第1932章 云朝节

在轻缓的水声里,海水自然分流。

齐国顶级名门重玄家的四爷,负责无冬岛的重玄明河,踏着深蓝色的水流之阶,从海底一路走上来。

他这一辈兄弟四人,如今也只剩他和大兄。

作为幼弟,他自小备受宠爱。

大兄是那种典型的纨绔,心气高的他,是不太看得上的。感情有,敬重无。

二兄天资绝世,耀眼夺目,他从小就敬佩非常,以为目标。

但感情最好的,还是三兄重玄明山。

大兄每日浪荡、花街柳巷,二兄每日修行、读书演武,都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他。是三兄带着他跑遍大街小巷。

及至家势衰落,老父披甲,三兄殁于第一次齐夏战争……族人深恨明图,他亦深怨之。

但等到二兄独自赴海,只留下一座浮图净土。

他心中滋味,便不知何言。

此后出走海外,一生不娶妻不生子,不争爵。说逃避也好,说怀念也好,再未回过临淄。

老爷子走的时候,他都只在无冬岛遥祭,坚守着将余生都放在海事上的诺言。

与自立门户的重玄褚良不同。他并未分家自立,名下所掌控的无冬岛,仍属于博望侯府的力量。

“四爷,如何?”立在船头的李凤尧出声问道。

重玄明河摇了摇头:“想不到蜉州岛沉海如此之深,探了三千丈才探到些许碎片。不过虚泽明不完全是草包,在逃走之前,就已经彻底地毁掉了天地大磨盘。”

“虚泽明可以是草包,但太虚派不会放一个草包出来代表他们行走。”李凤尧若有所思:“这座天地大磨盘,对于海主本相的研究,肯定是有一定作用的。虚泽明的计划不至于完全不可行。”

“岂止可行?”重玄明河道:“有演道台的推演,应该趋近完美才是。但海兽把一切都毁掉了,现在无法判断问题出在哪里。”

皋皆以肆虐近海的所有海兽为箭,与轩辕朔隔着迷界相斗。各岛已经从危机中缓救。

在大战将要出现结果的此刻,齐人更多需要考虑战后的问题。譬如近海各岛的重建,譬如责任的划分……

李凤尧和重玄明河都是出身名门,当然懂得这个道理。他们领兵清理近海各岛,并不是闲逛,而是行针放淤,每每点在关键。

“咱们先去星珠岛看看情况,那里有一座太虚角楼……”李凤尧立如冰塑,霜冷地道:“最后再去怀岛。”

……

……

覆岛的雷光瀑流早已散尽,人们在废墟上重新寻找生活。

那些传说、神话、伟大的承担,虽然也曾在眼前掠过。但最真实的伤痛,始终起于肺腑,彻于发肤。是死在面前的熟悉的人,是留在身上的真切的伤。

天涯台断在天涯,怀岛不能再给海民怀抱。

杨柳身心俱疲地靠坐在天涯台的石阶上,脸上的敷粉早已被鲜血洗过几回,显露出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茫然表情。

他早已经承认自己的平庸,也很久不再试图去争些什么。他以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坦然地面对人生。包括照无颜的无动于衷,包括面对姜望重玄遵的无力感,包括在齐国卧榻之侧,钓海楼令人沮丧的未来。

但今时今日,他不知要如何跟征战迷界归来的师父描述这一切。

怀岛满目疮痍,钓海楼毁于一旦。

钓海楼的祖师出现了,钓海楼的祖师死去了……这不止是一段传说的崩塌。

变成了废墟的,还有他杨柳的家。

他的师父是护宗长老,正在参与靖海的战争。可宗门驻地已残败,师父回来,还能肩以何任?又能如何承受?

他又痛恨自己如此平庸!拼尽所有,也救不了几个人,挽回不了多少损失。

而目睹了传说的白玉瑕,正站在被血雨冲刷过的天涯台上,玉树一般地与杨柳背身,眺望远海,静待这场大战的最后结局。

难以计数的海兽,零零碎碎地死在天涯台附近,在未来的几年内,这都将是一片沃海……养活多少鱼虾。

浑浊的血色已被大海吞没,正如肆虐万里的阴云雷电,也重新藏到蔚蓝色的天幕后。

规则之钓线起时无形,散亦无踪。就像代表钓龙客的簌簌石粉,最后也溶解在海水中。

天的蓝色,海的蓝色混淆在一起,让人的视野变得很寂寞。

白玉瑕就在此时看到了姜望——无尽的蓝色之中,跃出一点青,逐渐晕染,色彩愈重。

整片天与海,再无其它。

只有一身青甲,孤影独行。

他当然记得,离开决明岛之时,他给姜望留下的那一堆海战相关的册子,当然更记得那两百人的侯府卫队。那是他亲自带着训练、在妖界血火中砥砺出来的精锐。

他当然想象得到,姜望是怎样浩浩荡荡地率军进入迷界。以方元猷为副将,以这两百训练有素的近卫为骨架,链接起在决明岛获拨的三千甲士,可以轻松在迷界支撑起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他当然也想知道,姜望为何是这样孤零零的回来。

但是当他看到姜望疲惫的眼睛,便也什么都不必再问了。

两人一在石台,一在高空,就只是对视了一眼,而后视线就被扯断在远去的疾风中。

白玉瑕默然地回过身,走下已经断裂的天涯台,走到杨柳旁边,慢慢的、慢慢地坐了下来。

在整个怀岛受灾的过程里,他虽已是尽力在救人,但始终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那些悲伤、痛楚,都在眼前,但不够真切。直至此刻,入得局中。

姜望本来的确是想跟白玉瑕说些什么的,这正是他选择自怀岛上方穿行的原因。

他想要给白玉瑕一个交代,可是交代什么呢?

还好你没有跟着我去迷界,还好你没有死?

在看到白玉瑕的那一刻,他清楚自己无话可说。

他只有孤独地往更远处飞,咀嚼难言的三昧!

其时海风吹浪,天地之间有歌声,有人在低低地唱——

“苍苍兮云盖,茫茫兮归来。

“吾愿执长缨,今朝搏怒海。

“……

“母失我衣,子失我怀。

“魂归何处?玉碎灵台!”

……

……

每年的八月十七日,在云上之国都非常特殊。

二十年前,云国联席议会一致通过决议,确立八月十七日为“云朝节”。

从那时候起,每年的这一天。云国各城都会奉出最漂亮的物件,献呈云城,称之为“朝礼”。

凌霄阁很少直接干涉云国的具体事务。脱俗如叶大宗主,也是坚决反对大家兴师动众、举国为他的宝贝女儿庆贺诞辰。

但聪明的联席议会众长老,只字不提少阁主,而以“云”贺,比照国诞之规格,叶大宗主也只好勉为其难的接受。

顺带一提,这个节日本来是要叫“花朝节”,举国以奇花异草贺于云城。但因为花朝节很多地方都有,不够特殊,才最后定为“云朝节”。

当然,还有个不便外传的原因……是为避上尊讳。

云国之美,广传于四境。

云城之美,甚于诸峰。

而在云朝节这一日,天下之美物,云集于此。

什么玉雕石刻、盆景沙画,蜃珠光楼、飞天金缕……

凡能扬以美名,皆可斗艳于云城。

云国通商天下,云国人对“美”的认知亦是相当广阔。

所谓“云朝时节百国聚”,发展到今天,云朝节已经不是云国关起门的小庆典,而是云国表达美、诠释美的世界之窗。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扩张影响力的方式,且更容易为人接受。

过去的很多年里,云朝节都是叶青雨最开心的一天。

但今日不同,她一整天没有露出笑脸。

那精心打理过的美丽妆容倒像一张面具。

世间之瑰丽奇秀美好,尽呈于她的眼前,而她的眼神失焦,波澜未见,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月已中天,这一天就将要过去了。

姜安安同她的小王师姐王月仪耍了一整天,早已被带去休息,这会大概正徜徉梦乡。

大王师姐王月柔娴静地坐在少阁主对面,只觉这一双过尽千帆皆不是的美眸,比世间所有东珠都要迷人。

温柔如她,也开始有些生气。

再怎样英雄人物,那厮……怎可误如此美人?

叶青雨的心情,牵动的何止王月柔的心?

在那云巅之上,明月之下,俊逸潇洒的叶大阁主忽然一睁眼,“来了。”

“那还等什么?”阿丑从云层里探出脑袋来,恶狠狠地道:“干他!”

叶凌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先去。”

阿丑不开心地道:“我可能已经干不过……”

叶凌霄已经撸起了袖子,但想了想又放下,叹息道:“算了。”

但凡早个一刻钟,他都不介意来个月下蒙面,拦路揍脸。只可惜云朝节现在已经快结束……

“叶姑娘在否?烦请转告一声,姜某来赴前约!”

耳中听到这样的朗声时,王月柔恰恰看到面前的美眸是如何涟漪泛起,在一刹那光彩照人!

那大清早就勾勒好的淡妆和精心挑选的衣裙,也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她识趣地起身移步,推开院门:“少阁主她——”

“我在呢!”有个声音在身后接道。

脆生生,似清泉叮咚。

姑娘呀!你也不知矜持些,也不知叫他等一等!

她当然看得到门外的男子——青衫光洁如新,特意用玉冠束了发,干干净净的五官就这样沐浴在月光下。

腰间的白玉晶莹剔透,脚下的靴子不染尘埃。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非常好,又气血如洪。

人在月下,灿烂温和,俊拔宁定,像一株生机勃勃的青松。

王月柔微张的嘴又闭上了……倒也有不矜持的理由!

“大王姑娘。”姜望礼貌地点了点头,视线便从王月柔的肩头越去,声音很明显地往上抬了一点:“青雨!”

彼时门扉轻掩,叶青雨从里间走出,仙颜天姿,胜月色何止三分?长裙及地,飘飘似欲乘风。

她的目光在王月柔的肩头与姜望交汇。

见得这样灿烂、这样光鲜的姜望,却只道:“这么晚过来,你累不累?”

王月柔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提着裙子一个猫腰,便从姜望旁边钻了出去,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姜望固执地站在月光下,笑着道:“怎么会累?此次出征迷界,大获全胜!海族跃升族群的图谋,已经被我们击破!就是迷界离这里稍微远了一点,所以路上花了点时间……还好没有完全错过今天。”

叶青雨静静地听他说完,眼神更柔几分:“每年的今天,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今年尤其如此。谢谢你排除万难,完好无损地把自己带回来见我。小姜,你辛苦了。”

这双美眸里的光色是那么温暖。

姜望眸里的镜子碎掉了,跌出来的是满满当当再也藏不住的疲惫。

“不辛苦。”他努力地、温和地笑着,伸出手来:“祝你生辰快乐!”

叶青雨伸手去握他的手,像当初在观河台那样。

但手伸到一半,却往前半步,直接环住他的腰,就这样抱住了他。

姜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可是内心深处却舍不得。

明明是叶青雨扑到他的怀里,他却感觉到自己才是被拥抱着的那个人。他感觉得到叶青雨摩挲他长发的手,是如此温柔。听得叶青雨的喃语,就在耳边:“没事了,没事了小姜,不要难过了……”

他慢慢地回抱,把脸低下来,埋在叶青雨的肩。

在世间最美丽的云朝节的夜晚,这位自妖界成功归来的人族英雄,这位在迷界浴血厮杀的人族战士,这位现世年轻一辈军功最高成就者,这位举世瞩目的天之骄子……像一只受伤的小狗般,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次迷界,他失去了太多!

一再地失去!

以命相付的三千甲士,忠心耿耿的两百亲卫,鞍前马后的方元猷,初次见面但已长久相处的姞燕如,亦师亦友的余北斗……

可是他能够在人族海族相争的战场哭泣吗?

他能够在天涯台悲伤吗?

他这样的人,他这样承载了数十万条人命、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能够在人前表现脆弱吗?

他有时候坚强得像个写着坚强两个字的符号。

可他不是真的不会痛苦,不会难过!

他坚强是因为他只能够坚强。

他忍受是因为他只能够忍受!

在走出枫林城的那个夜晚,他就告诉过自己,此后的路,他只能自己走。

现在都说他姜望知交遍天下,一呼百应尽豪杰。

可彼时走出枫林城的那个白发少年,确然只有一支普普通通的铁剑,一颗被仇恨浇灌的心,一个位于万里之外的、不知是否能够兑现的机会,和一个他愿意用性命去保护的亲妹妹。

这个世道……允许他脆弱过吗?

叶青雨没有听到姜望的哭声,但她的肩窝,的确盛住了姜望的眼泪。

也盛住了其间如山洪一般流淌的疲惫、委屈、难过、煎熬……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姜望时,在手忙脚乱的局促中,那突兀飞来的一脚。

她还记得小城少年流淌在信纸上的人生困惑。

她曾经看到白发姜望独自走下云城的背影。

她曾经见证姜望在观河台上夺魁的风姿。

她在血火弥漫的武南战场等待过他,她在五年来不曾间断的一封封书信里期待过他。

而在今天,她拥抱了他。

她拥抱的是在红叶似火的枫林里,那个蜷缩着、恐惧着,不知今夕何夕、前路何路的少年。

她早该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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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33章 黄叶帖

“咳!”

一声轻咳,在长夜里并无声息。

但响在姜望耳中,却是彷如山崩,震耳欲聋。

脆弱的情绪一瞬间破碎了,当他抬起头来,又是那个神采飞扬的天骄。

他扶住叶青雨的肩膀回头看,看到的是从转角蹦蹦跳跳跑出来、忽然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的姜安安——他本以为来者会是那位叶大真人,因为险些攻破观自在耳的那声轻咳,明显就是叶大真人的声音。

两人如惊弓之鸟,一瞬弹开。

叶青雨颇不自在地整理起袖口。

姜望先发制人:“姜安安!怎么这样晚了还不睡觉?知不知道这样会长不高?明天做早课你起得来吗?”

姜安安显然被这一套三问给打懵了,一时都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可怜兮兮地道:“今天是云朝节呀,明天还要做早课?”

姜望正要拿出家长的威严,胡搅蛮缠一翻,便看到了不知从什么地方追到这里来的蠢灰。

这只他当年在一户普通农家那里买来的蠢狗,一见到他,小短腿几乎跑出幻影来。窜到身前,绕腿狂转,疯了一样摇着尾巴蹦着转圈圈。

“安安呀。”叶青雨终于整理好袖口那并不存在的褶皱:“王月仪不是说你困了,带你去休息了么,伱怎么又跑出来了?”

姜安安熟络地往里走,皱了皱琼鼻:“我都说了我不困我不困,我要等我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王师姐非说我困了,非要把我拉到她屋里睡觉……”

叶青雨当然知道王月仪为什么非要把姜安安拉去睡觉,打断了小丫头的抱怨:“你虽开脉,但体未塑成,的确需要多吃多睡……王月仪呢?”

姜安安一边往近前走,一边偷瞄着姜望的脸色,见他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就一下子跳到姜望跟前,牵住了他的手。喜笑颜开地道:“小王师姐沾床就睡着了,我就跑过来等我哥啦!”

叶青雨一时无言。这个王月仪!

姜安安年纪还小,尚在长身体的时候,人身四海都有积蓄秘藏的过程,当然需要多睡觉。但是在王月仪这般年纪的修行者,早都可以用修行替代睡眠。

虽然说修行辛苦而睡眠舒适,只有极少数人才会没日没夜地苦修,但你王月仪可是肩负着重任呀!

姜望低头看着姜安安,轻声道:“你知道我今天一定会过来啊?”

“你上次答应了嘛!”姜安安笃定地道:“你答应了的事情你就会做到的。你是男子汉呢!”

“是啊,我是男子汉。”姜望笑意温柔:“那你答应了我的事情,你会不会做到呢?”

姜安安并不记得她答应了什么,但是她记得更为重要的事情,牵着哥哥的手往院外走:“来,你过来,我有事情问你。”

姜望与叶青雨对了个眼神,也就乖乖地跟着妹妹往外走。

兄妹两个转出院外,用院墙隔断了叶青雨的视线。

蠢灰摇着尾巴追出来,姜安安小手一指,它又摇着尾巴钻回院子,监督叶青雨去也。

看着她这副小大人的样子,姜望有些好笑地道:“什么事情这样神秘,要瞒着你青雨姐姐?”

姜安安嘘了一声,招手示意哥哥蹲下来,在其耳边,悄咪咪地道:“你知道今天是青雨姐姐的生日吧?”

“知道啊。”姜望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给她准备礼物?”姜安安很是认真地道:“我看你跟她抱抱,手上什么也没——”

姜望捂住她的小嘴巴,有些羞恼:“说什么呢!我跟你青雨姐姐就是朋友之间很久没见,轻轻抱了一下。”

“不轻啊。”姜安安眨巴眨巴眼睛:“抱得紧紧的。”

姜望只好拿出家长派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你不许跟人瞎说,听到没?尤其是你那什么大小王师姐,方师兄圆师兄的。”

姜安安哼了一声:“我还懒得说呢,又不能多根雪鹤腿。”

“多三根你也不能说啊!”姜望瞪道。

“知道了知道了。”姜安安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大人真麻烦。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有本事别做呀!”

姜望开始掏字帖。

“铛铛铛铛……”姜安安自己配了个乐,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双手呈上,讨好地道:“哥!你看!”

姜望将信将疑地打开,只见得锦盒当中,躺着一支漂亮的错金玉发簪:“这是?”

“我买这个物件用的是你给的钱,不是叶伯伯给的钱噢。”姜安安乖乖地道:“所以这就是哥哥你买的礼物啦。”

姜望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这是你给你青雨姐姐准备的生日礼物啊,给了我你怎么办?”

姜安安歪着头想了想:“我把我养的小乌龟送给她。”

“你的小乌龟还是自己养,我也准备了礼物的。”姜望自信一笑:“别小看你哥啊。”

说着他便起身,又往院内走。

好歹是走到了门口,他自信的脚步才生出几分迟疑来。

遂又转过头,把姜安安手里的锦盒抄在手中:“哥帮你收着。”

再次走回院内……叶青雨就宁静地站在那里。

比雪色更皎洁,比明月更似明月。

叶凌霄置她于云上的神座,使得她纤尘不染,又叫她不食烟火。给她世间一切的美好,希望她一生都洁白纯净,幸福快乐。

也难免越来越远于人间。

姜望的确是一个意料外的因素,是一个在血海泥泞里打滚的人。

一者云上,一者枫下,双方本无交集。

即便是在凶兽巢穴里惊鸿一瞥,那枚云中令也当老于尘世中。以姜望的性格,一辈子不会启用。

直到赤枫染血,她自云上来……

唯有这个男人的样子勾勒在脑海,她的眼眸才泛起波澜,才有了人间的实感。

她一直被爱,所以懂得如何爱人。

姜望停步。

上一次自妖界归来,他苏醒后打开同字笺,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思念。也曾第一时间往云城赶,也曾停步于云城外。

但这一次停步,与那一次不同。

此刻的心情,与那个拥抱发生之前,也不相同。

“刚才,忘了给你礼物。”他说,竟有些紧张。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忘的?”叶青雨弯着眼睛笑。

“……”姜望总不能说,你抱过来,叫我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得了。便只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递上前去:“喏。”

“你总不会给我写了满满一本诗集吧?”叶青雨笑着接过薄册,翻开看了一眼,笑得更开心了:“你用心了,小姜。”

云上青雨,枫下小姜。

这是他们两个用了很久的落款,随着彼此的信件往来。

如晤之,如晤之……

所以当他称呼‘青雨’,她也自然地称呼‘小姜’。

不会陌生,因为从来熟悉。

“我哥还会写诗?”姜安安在这时候好奇地凑过来,侧着头去读那本薄册。得益于严兄的督促,她小小年纪已认得很多字。“焰花焚城基于云……篆的几种设想?”

叶青雨笑出声音。

姜望老脸一红,赶紧把那只锦盒交出来:“其实还有第二件礼物呢!”

打开锦盒,看到错金玉发簪的时候,叶青雨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真的很怕收到一支练字用的毛笔。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真好看!”她轻柔地笑道:“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说起来簪发这件事,姜望是有自信的。

旧旸长公主,那位终结了覆海传奇的绝世美人,都曾经赞过哩。

当下以食指一挑发簪,在半空中闪电般地接住,一剑——一簪归发。

叶青雨还没有回过神来,姜望已经潇洒地拍手:“好啦!”

“好耶!”姜安安热情捧场。

蠢灰也跟着叫唤。

“那什么……”叶青雨还在斟酌措辞。

姜望兴致勃勃地夸耀:“刚才我这一簪,当中有九种变化。你若想要破解……”

“天色已晚!”叶青雨总算想到了该怎么说:“你一路奔波辛苦,先去停云榭休息吧,我已让人准备好寝具。”

“……好吧。”姜望意犹未尽,但也只能先停下:“那就明日再叙。”

兄妹俩离了这处小院,带着蠢灰往外走。

姜安安兴冲冲地先让姜望跟她回屋,说是给哥哥准备了惊喜。

凌霄阁对真传弟子姜安安确实是没话说。

她小小年纪,就在凌霄秘地有个单独的小院,且在最核心的区域,离叶大真人所在的小楼极近。可以说完全置于“横推列国无敌手,万古人间最豪杰”的保护之下。

院里有一间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狗屋,一方荷花不谢、莲叶摇翠的水池。

蠢灰一进院子,就激动地邀请姜望去参观它的狗屋。

屋顶涂着五颜六色的漆,绘图风格在工笔之中夹杂写意,在奔放之中又有收敛,好像画了一头牛或者一只猪?总之很有“安安式审美”。

门洞悬着一枚花铃铛,在蠢灰的狗尾敲打下,叮铃铃地响。

姜安安则是走到水池边,喵呜喵呜地叫了两声。

不一会,一只通体蔚蓝的小龟便钻出荷叶,破水而来。

姜安安在旁边的食盆里取了一把粮食,撒在水面:“小乌龟小乌龟,明天你就不姓姜啦,改姓叶。我把你送给青雨姐姐咯!”

姜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看到了在他缺席的那些日子里,姜安安是如何生活。

她已经是一个九岁多,将要十岁的大孩子了……

喂完了乌龟,姜安安才引着自己的哥哥进里屋。

在她的小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那张旋转食柜。漂亮极了。呈五面五棱,每一面都分许多屉,以透明的琉璃围起来,无风自动,匀速而缓。

柜子上的阵纹,明显是为了保证食物的新鲜而存在。

她走上前去,小手灵活地一阵拨弄,便捧着一个大碗,走回到姜望面前,高高举起来,脸上洋溢着期待:“这个叫凤宵莲哟,哥你尝尝!”

姜望一脸惊喜地接过来,未尝先赞:“好香!”

他倒也不全是捧场,这凤宵莲的香气,的确沁人心脾。

再看这碗里的颜色,通体是玉液流琼,水面开着睡莲,但本该是花苞的地方,却栖着一只只栩栩如生的白玉凤凰。

色与香,都是极致。

叫人未尝先醺醺然。

装着凤宵莲的玉碗,摆在小方桌上。

姜望坐在一边,姜安安坐在另一边。

她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直到从哥哥嘴里说出那句“太好吃了!”

才满意地咧开嘴,笑得十分满足。

姜望把玉碗推过去:“你也吃一口。”

姜安安嘿嘿嘿地笑:“这是特意给你留的哟!”

“本来有一大碗的!

“但是我没忍住吃了一小口。”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表示很少的动作:“然后又吃了一小小口,一小小小口……

“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剩这么多啦!”

她说着说着,以很大的决心把碗前推:“都是你的哟!”

姜望倒也不违她的心意,幸福地吃光了这碗凤宵莲。

吃干抹净一挥袖:“好妹妹,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姜安安一手撑着脸颊,一只手指在桌上画圈圈:“什么礼物呢?”

“铛铛铛铛……”姜望也学着她的样子来配乐,然后取出一片品相十分漂亮的黄叶,约莫有成人巴掌大,叶脉如花树,美而难收。

叶子上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叫姜安安一看就头疼。

“此乃旸国第一书《黄叶帖》!”姜望语气兴奋地道:“是真迹哟!当年杨镇出征,九年未归,归见庭中树,摇落满地。曰‘黄叶遂落’,乃拾叶为纸成文……”

早前他顺嘴让晏贤兄帮忙弄两张晏氏家族学堂练字用的字帖,本来只是想收集齐国各大世家对临帖的不同选择,让妹妹综合感受一下大齐顶级名门的教育氛围。但晏贤兄当场让人给他拖来一个大木箱,里面装的都是历代书法名家真迹……

此刻一边往匣子里掏其它字帖,一边嘴里也不闲着:“为兄刚才随口引用的,乃是《旸略》上记载的原文,回头你也要背。读史可以明智,你哥的智慧就是这么来的!”

姜安安的小脑袋已经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都快贴到桌面上了。

她想她其实是很犯困的。

怎么就没跟小王师姐一起睡过去呢?

直到耳中听到哥哥嘴里苦口婆心的“精神食粮”这四个字。

她才猛地抬起头来:“什么味道的?”

感谢书友“拥抱有什么用”为妙玉打赏的角色白银盟,是为赤心巡天第21位白银大盟!

感谢书友“只手卷云边”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47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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