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李二:我生了一个开国皇帝?!

李世绩风尘仆仆地走进了立政殿。

他本打算先寄信回来,但考虑到兹事体大,而他继续滞留平州又嫌碍眼,所以索性先一步回长安了。

因为事关陛下最关心的平州局势,他不敢耽搁,一路飞奔回来,甚至比信使还要快一些。

在宦官的指引下,他连水都没有顾得上喝,一头扎进了陛下的御书房。

他是全长安唯一一个知道辽东大捷的人,迫不及待地要将这天大的捷报汇报给陛下。

刚踏进书房大门,李世绩一眼就看见了静静坐在皇帝一旁、面无人色的杨氏。

他下意识地低头非礼莫视,向后退了一步。

又觉得被皇帝召见,不声不响地退出去太失礼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低着头尬在了原地。

“无妨,让她也听听。”李世民威严而平静地吩咐。

长孙皇后在时,她也是在这个位置,陪伴陛下一同接见大臣……

李世绩收拢发散的思绪,正待开口。

陛下先开口了:

“你这次所领的魏州兵马,只是与高句丽作战的先锋。

“朕岂不知兵?以这点力量长途奔袭,硬捧高句丽十五万匪军,非你力所能及也。

“所以此次败战,不是你的责任。

“待四地兵马、两府民夫到齐,齐头并进横扫高句丽,仍由你指挥。”

啊不是陛下,怎么就滑坡到败战了……谨慎了一辈子的李世绩,头一次有了插皇帝嘴的冲动。

但众所周知,不论有没有其他妃子在场,插皇帝嘴都是比较严重的御前失仪行为。

所以,李世绩只能低头听着李世民滔滔不绝,脚趾本能地在地板上抠啊抠的。

“朕派你前去,是另有目的的,让你出征之前,朕也专门交代过你。”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杨氏立刻向李世绩投来目光,眼神灼灼,苍白的面孔有了些血色。

实力相差悬殊,吃败仗也是无可奈何的。

只要李明他们能平安归来……

李世民定定地盯着李世绩,一字一句道:

“人,你带回来了吗?”

“陛下……”李世绩终于得到开口的机会了,正要说明情况。

“无需多言,回来了还是没回来?”

李世民霸气地说着,须发皆张,宛如威严的雄狮。

每当大臣们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每当他们回避问题的时候,就说明……

李世绩只能据实以告:

“没回来,因为……”

杨氏脸色顿时煞白,主心骨仿佛被抽空了,整个人软绵绵地坐在地上,勉强用手撑着。

李世民双眼布满了血丝,抓住李世绩的肩膀,如同愤怒的狮子,低声咆哮:

“那他们人在哪里???”

躲在燕山深处?被掳往平壤?还是已经……

“大概在营州吧。”李世绩客观地说道。

“营……营州?”

李世民微微一颤,双眼闪过一阵茫然,无数思绪在脑子里狂奔而过。

就这么僵了片刻,他若无其事地放开李世绩的肩膀,平静地评价道:

“哦,他们突围与张俭会合了?干得还不错。”

杨氏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人一下子就坐直了。

“也,不尽然……”李世绩小心挑选着自己的词汇:

“是李明殿下……”

李世民打断了他,没有笑意地一呵:

“怎么,他们难道大摇大摆,走大路去的营州?

“难道高句丽人退军了?”

开玩笑,就李世绩率领的这点魏州兵马,不但人数少,还是丢弃盔甲和辎重、长途奔袭的疲兵。

带着这么点羸弱的力量,能突破燕山、打进平州,都算名将了。

还想击败十五万敌军?

做梦也不敢这么做啊!

“陛下……”

眼见得越描越黑,李世绩也有点背不住了,瞅着这个空档,赶紧像倒豆子一样说出了重点:

“如陛下所说,高句丽确实撤退了。

“但没非末将之功,而是李明殿下!

“是李明殿下仅以平州之力,就击败了敌十五万大军!”

此话一出,书房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李世民表情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杨氏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位上,也像雕塑一样,表情一片空白。

一双父母猛然发现,自己似乎完全不了解自己的亲生儿子,怔怔地听着李世绩的汇报。

“李明殿下治民、治军极有方略,加上侯君集、薛万彻、韦待价的辅佐……”

“你等等。”李世民回了回神,打断了他:

“高句丽王手下的是正规军,不是窦建德那种,被薛万彻带二百人就冲散的农民军。”

即使重新核定了户口,平州总人口也就十万出头。

你就算平民和士兵一换一,也还有好几万的缺口呐!

李明难道真是活菩萨活神仙,吹口气就能把敌人吹回辽水以东?

也就是汇报的是最靠谱的李世绩,老李还能听一听。

若是换其他将领,他早就一脚把那乱吹牛皮的家伙踹回前线了。

“陛下,高句丽国王死了。”

李世绩道:

“被李明殿下派出的细作策反了左右,刺死了。”

李世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定定地注视着李世绩。

李世绩立即单膝跪地:

“一切属实,若有虚言,末将万死不辞。

“从平州前线的战报立刻送到长安,可与末将之言互为印证。”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李明殿下的亲笔书信,托末将呈献给您。”

这龙飞凤舞的字迹,一看就是自己亲生的。

呼……杨氏整个人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

李世民略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沉静地说:

“你起来吧。”

结束了?

辽东之乱,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甚至不用朝廷出手,李明就把一切都摆平了?

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在臣下面前,李世民硬是压下满肚子的问号和感叹号,十分冷峻地进行着下一步安排:

“四地两府的兵马粮草调动不变,辽东行军道编制不撤,仍由你指挥。

“趁高句丽内部大乱,一举攻灭之。”

李世绩有些迟疑,还是呈上了那份与高句丽的和约:

“前线的李明殿下,似乎有不一样的想法。

“这是殿下与高句丽摄政初步达成的停战条件,还请陛下定夺。”

喝,臭小子真把自己当主君了?都敢不经请示,私自与敌人媾和了?

李世民又想气又想笑。

这做派,只能说相当“李明”了。

“你退下吧,朕再做决断。”李世民冷静地吩咐道。

李世绩立即拱手退下。

李世民又转向杨氏:

“你也先回去休息吧,朕还有些事。这几个月,你是最寝食难安的。”

杨氏知道丈夫的心思,没有多问什么,掩笑离去,脚步轻盈得像蝴蝶一样。

李世民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确认四下无人后,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澎湃,振臂低呼。

好,很好!

能文治,也有武功。

能在正面战场打崩敌人,也会阴谋诡计釜底抽薪。

而且还是顶着满朝文武的质疑,纯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扭转了占据!

此子有乃父风范啊……

不,岂止类父,简直青出于蓝!

“朕若是落得此般田地……还未必能如他一般,这么快就破局。”

李世民扪心自问,他当初创业的起点,其实是比李明在辽东要高的。

他们老李家本就是隋朝皇族的亲戚,父皇李渊是隋炀帝的表兄弟,李世民初次登场就是为隋炀帝护驾。

若是让他李世民落草为寇,与山匪农夫为伍……

设身处地想,就算他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能收拢人心,从零手搓出一支铁军,并与十五万正规军一争高下。

“收拢人心,草莽初创,不甘于人下,嘶……”

李世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感觉他和杨氏生的这个幺子,颇有高祖遗风啊?

不是唐高祖李渊。

而是汉朝的那位太祖高皇帝……

好家伙,唐朝传到现在才第二代,又来一个开国皇帝可还行。

李世民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危险的想法,目光落到了书桌上的那份与高句丽的和约。

“这小子都敢自作主张,私自与敌酋议和了,真是目无君王。

“嗯,罢,念在辽东与平州距离遥远,战场瞬息万变,主帅可以有临机处置之权。”

李世民下意识地在心里给李明的僭越之举辩护,顺手打开了和约的文本。

整份协议非常冗长,通篇都是弯弯绕绕的废话,读起来非常吃力。

看了一遍以后,李世民满脑子都是问号。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

李明既没让高句丽割地,也没让对方纳贡?

那这仗不是白打了吗?

明明打了胜仗,连一文钱也没有薅下来?

这么宽宏大量,这还是李明吗?

要不是落款的签名和盖章,李世民都怀疑,这是不是高句丽细作伪造的文书了。

“不,以这小子的尿性,不可能不向高句丽复仇,更不可能有便宜不占……”

李世民细细地研读起了这份内容冗长繁琐的文本。

终于,在文本的末尾、谈判双方谈到这里差不多已经精疲力竭的部分。

李世民从蝇头小楷的字里行间,发现了李明埋下的三颗暗雷。

用很拗口的汉字写着:

“自由贸易、新闻自由、环境保护……”

什么意思,有何用意?

由于时代限制,李世民对这三条套在如今广大发展中国家头上的紧箍咒,并不能完全理解。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

李明在这最容易忽略的角落、没头没脑地塞进了这三条条款,一定没有安好心。

这小家伙,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李世民久久思索而无所得,暂时不去纠结,拿起了李明给他写的亲笔信。

这是自长孙延送来的求援信后,李明这小子在半年之中给老爹老娘写的第二封信。

儿子出差在外就是这样的,跟失踪了一样,几乎不和家里主动联系。

李世民打开信纸,坐在桌案边,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日头向西,华灯初上。

在油灯下,李世民将儿子的这封家书读了一遍又一遍。

除开开头的问候、近况介绍和战争经过以外,李明将笔墨重点放在了之前的辽东乱象上——

基层放任自流、土著豪强并起、府衙沦为摆设、百姓困苦不堪。

而这一切的根因,只有一个字:

远。

传个信动辄一个月起步,半年也不稀奇。

导致朝廷对那里的统治形同虚设,除了挂个大唐的名号,与外国番邦几乎无异。

“确实如此……”李世民对此深有感触。

辽东“大乱”,或者说,辽东事件在长安引发的“大乱”,根本上是因为通信不畅所引起的一系列误会。

把忠臣当成贼子,把大胜当成大败,皆因如此。

因此,李世民与李明信中的最后一段话,产生了强大的共鸣:

“如果朕在东北边疆悍然用兵,就算横扫了高句丽,又能有什么收益呢?”

高句丽比辽东更远,森林沼泽密布,交通更为不便。

连辽东都难以控制,实质上沦为当地门阀的统治区域,形同外国。

那更偏远寒冷、民族更复杂的高句丽,岂不是更难以统治?

治理当地要耗费巨大的精力,又要驻军又要维稳。

更不用说要攻破高句丽的山城堡垒防线,代价更是惊人。

成本这么高,收益却又有限。

既不能控制当地的土人,又不能利用当地的资源。

那鬼地方又没有多少田可种。

“确实,是朕欠考虑了。

“不可怒而兴师,打高句丽,不合算……”

李世民动摇了。

他几乎被李明忽悠成功,决定放弃扫平高句丽的计划。

如果李明那小子在现场,嘴角已经要勾勒出坏笑了。

然而,你爹还是你爹。

李世民多留了一个心眼。

在他最后一遍读完李明的书信,在略作放松以后,又再度拿起了信纸。

这一次,是倒着读的。

李明的信里,充满了一大堆有理有据的说理,所以读着很是吃力。

当李世民读到末尾时,大脑已经比较疲倦、不愿意多思考了。

所以会很容易地接受他在末尾夹带的私货。

但当李世民休息了一阵,以清醒地大脑,重新看一遍李明在后几段鸡贼藏着的论点时。

他立刻就发现了李明的真实意图:

“那小子写了一大堆,就是劝朕别打高句丽。

“为什么?”

毫无疑问,高句丽一定是辽东的最大威胁。

不论朝廷能否实际控制当地,天兵扫荡之处,能保他好几年的太平是没问题的。

为什么那家伙要阻止呢?

李世民沿着这条线索不断深挖,挖到了另一个让他更为困惑不解的疑问:

“九成宫之后,朕给他封王。

“他哪儿都不要,就要去辽东那鬼地方,这是为了什么呢?”

放着富庶平整、交通方便的扬州、徐州之地,他不要。

偏偏要去那错综复杂又贫瘠的辽东。

在身陷险境、白惹了一身骚之后,李明那厮还不吸取教训,继续作死,拦着朝廷不让打高句丽。

这是为什么?

“辽东、高句丽……”

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在书房来回踱步。

当他愕然抬头,他又下意识地来到了地图之前。

“地缘,地缘,是一切战略的根本出发点……”

李世民拿着油灯,一寸一寸地研究着燕山之北。

西边是大漠,东边是大海,燕山就像一道门户,卡住了华夏腹地大规模向外开拓的道路。

而辽东,就像门户开了一道小缝,不大,却是通往东北更广袤土地的关节。

现如今,这道关节被划归入所谓“辽东军镇”,归辽东节度使李明管辖。

而这个节度使,在直面过高句丽的威胁以后,居然拒绝朝廷的援助,仍然要留着高句丽。

这是什么意思……

“不,他不是要留着高句丽……”

看着地图,李世民豁然开朗:

“他是要阻止朝廷染指那里!

“他想干什么?”

李世民觉得自己几乎抓住重点了,放下李明的书信,再次捡起那份被搁置的议和协议。

再通读一遍,他读出了这些貌似荒诞条款的隐藏含义。

“不要割地,是因为他觉得,新割让的土地不会交给他管理?

“至于朝贡,更是进不了他的口袋……”

“他难道把高句丽,当成他自己的禁脔了?!”

至于李明塞在条约里的这三条不知所谓的条件,李世民不知道具体能产生什么作用。

但他能猜到,这一定是李明独吞高句丽的命门。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李世民逐渐理解了一切。

“辽东不是一国的边境,而是一国的起点?

“他要以那里为跳板,吞并高句丽,步步向北发展?!”

那蛮荒之地有什么好发展的……李世民下意识地生出这个疑问。

“不,是朕一直被错误滞后的信息误导了……

“平州都能藏着十来万人,那地方未必蛮荒……”

能诞生一个农耕、会造长城、能凑十五万大军的高句丽。

这说明,东北地带的自然条件是不差的。

再加上李明那神乎其技的治理能力,未来未必不能人丁兴旺……

“他要将大唐以外的整个东北方,都纳入统治?

“连同高句丽、契丹、室韦、靺鞨?!”

然后呢,一直向北,直到无人能生存的冰天雪地,去当游牧?

“还是掉头向南,跨过燕山……”

站在地图之前,李世民被自己儿子的谋划震惊了。

盘踞版图的一角,开发蛮荒地区,对中原虎视眈眈……

这幅战略构图似曾相识。

历史上也发生几次类似的事件。

一次是开发荆楚、问鼎有几许的楚国。

一次是称霸西戎、最后席卷六国的暴秦。

“那小子,那小子……”

李世民嘴角止不住的抽搐。

好家伙,自己还真生了一个开国的高祖?

那小子想开哪个国啊?

(本章完)

第153章 李二:诶,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小子竟是如此打算?!”

仔细研究着地图,李世民终于将李明前后的行为串联起来了。

因为怕被皇兄猜疑,那厮一直在装疯卖傻,嚷嚷着要被开除宗籍。

而当他在九成宫事件之中过于闪耀,已经不可避免地引来了太子的仇视后。

他流窜到了几乎与内地隔绝的辽东,割据一方,自成体系,以达到让政敌望而却步的目的。

时间一长,李明什么时候复活战国的“大燕”,讨要个燕王的封号也不奇怪。

“问题是,朕该如何应对?”

裂土割据,这本来就是李世民曾经试图推行过的国策。

早两年,他还整出过“世袭刺史”这种绝世烂活,被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联手喷了回去。

站在他的那个时代,他也是有理由的。

在唐朝之前的秦和隋,两个高度中央集权的王朝,都踏入了二世而亡的死胡同。

反倒是分封的周王室和部分分封的两汉,苟的时间还能更长一点。

李明只要还认这个大唐,继续盘踞辽东、扩大华夏的影响力,反而是件好事。

都是老李家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嘛~

嗯,就像秦国开发西戎、楚国开发荆楚那样,是好事……

吗?

“那家伙的心思才不会安于一个诸侯王。”

李明是个不安定因素,东北同样也没安定到哪里去。

两个不安定凑一块儿,盘踞在大唐的头顶上。

作为皇帝,李世民不可能脑袋上的那么大一坨威胁淡然视之。

他担心如他所愿了,但没有完全如他所愿。

大唐确实拿了周朝的剧本。

只不过不是“其命维新”的西周,而是“风雨飘摇”的东周。

李明还年轻,在他漫长的一生中,有太多的变数。

更何况,他麾下的房玄龄、侯君集,一个赛一个的野心勃勃。

就算李明不想上进,想安心做个燕王。

他的部属会安心龟缩在天寒地冻的东北、和傻狍子呲牙吗?

时候一到,他的手下会推着他上进的。

对此,李世民自己也深有体会。

“以辽东为跳板,以高句丽等为后方,以燕山为前线。

“厉兵秣马、民如虎狼……”

李世民的脸色阴沉了几分。

站在辽东节度使的角度来看,战略形势其实非常清晰明了——

整兵备战。

“所以他优先选择了辽东……”

从这个角度出发,李世民彻底看懂了李明的布局。

若以华夏为目标,那么东北地区的战略优势非常明显,可进可退。

退可退守燕山一线,小门一关,自己过日子。

进可挥师南下,一路冲下去就是宽阔的山东河北平原地带。

“然后山东河北的士族还都是他的亲家,这次大战中,他还收受了幽州刺史的帮助……”

李世民久久凝视着地图,在脑子里将李明的势力和潜在合作力量一一标记。

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头疼。

“嘶……那竖子,已经成势了!

“他的意向绝不止在辽东或者东北,而是觊觎整个大唐啊!

“无智,无谋,无情!”

老李忍不住破口大骂。

手下人琢磨着武力篡国,哪个皇帝碰上这种事都得开骂。

挑战君权是一方面。

朕给你的你也照单全收,朕不给你的你还照单全收。

那有没有朕,对你还重要吗?

你才是那个应该自称“朕”的人啊!

另一方面,也是真正让李世民生气、让他大骂无智无谋无情的是。

李明的这套布局,不是走传统的“夺嫡”或者“朝堂政斗”路线。

而是笔直奔着打内战去的啊!

他李世民虽然也搞过政变,但都是自己人在小范围里随便玩玩的。

跟李明这样以天下为棋盘、军队为棋子的大阵仗相比,那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汉末三国乱过,五胡十六国乱过,隋二世乱过。

如果唐二世再这么来一遍,那天下百姓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如此一来,岑文本、刘洎对李明的奏本未必是错,张亮的情报也未必是假了……”

李世民全面反思着之前的种种蛛丝马迹。

“所以,在李明收服山匪、擅自建立政权之后,他是故意不向朕和朝廷说明情况的。

“他就是要瞒着朝廷,自作主张地另起炉灶,培养起一套完全听命于他、而非朝廷的班底,为他作为与大唐朝廷分庭抗礼的基础……”

李世民的疑心升到了顶点。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多疑了。

“不,李世绩汇报说,李明愿意重回唐制,官吏也皆由朝廷任命,营州都督府保留,甚至还主动申请在平州也建立都督府。

“他说私自开府招募幕僚是权宜之计,私自豢养甲兵也是权宜之计,是否为真暂且不论。

“但主动上交人事权和兵权,将自己纳于中央的监视之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李世民感到心情十分矛盾。

这十四子,到底是反了还是没反,想反还是不想反,是乱臣贼子还是大唐忠臣啊?

都说人心隔肚皮,小李明的肚皮那更是九转十八弯,让人抓不住头绪。

李世民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也许这辈子也无法了解这个最小的儿子。

“朕该如何应对?”

他头一次发现,做一项决策能这么难。

把李明噶了这个选项首先排除。

就算儿子真造反了,李世民都舍不得杀,想方设法保一条命。

何况李明只是有造反潜力,没有付诸行动。

更别提他那一身在九成宫等事件中刷的buff了。

“削弱李明,将他调往别处,或直接将他召回太极宫?”

一般的皇帝肯定优先考虑这一对策。

看似一团和谐,既避免了内战的风险,又没有一个人受到伤害。

皆大欢喜。

嗯,至少在李世民活着的时候是这样。

“问题是,朕……的身后,谁又能保护他?”

诸皇子、尤其是太子李承乾对李明的敌意,李世民已经切身领教过了。

以此子的才能、以及拉的仇恨,李世民难以想象,在他驾崩以后此子能怎么活下来。

李世民绝不希望这位小儿子早早夭折。

所以,李明冒着生命危险给自己搭建起来的安全屋,李世民还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就强拆了。

进,怕引发内战让大唐成为历史;退,怕宝贝小儿子提前退出历史舞台。

一边是江山社稷,一边是儿子性命。

难道,又是“最是无情帝王家”的悲哀吗?

难道,李明也要重蹈南朝刘子鸾的覆辙,愿来生“不复生帝王家”吗?

难道,他这个父亲只能眼睁睁坐视人伦惨剧一再循环往复吗?

“身为皇帝,难道就不能公私两全吗?”

李世民又感到了一阵酸楚。

儿子不想丢,但如果因为儿子而丢了大唐江山,那也绝对非他所愿。

更何况,就算他李世民真的无情最是帝王家了,放弃李明以保江山。

恐怕江山也难保,沦为双输的局面。

以那小子的受迫害妄想,以及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他很可能并不会乖乖交出辽东,交出权力坐以待毙。

而会直接改旗易帜,坚守辽东,拒大唐于燕山之外。

以辽东地利、以及当地土人的人和,他完全有底气这么干。

到时候,就真的如张亮所说,李明悍然谋反、与高句丽勾结了!

“这是提前引爆了矛盾,把儿子给逼反了啊。”

李世民觉得脑袋越来越疼,简直要爆炸了。

两全其美,两全其美……

这世上竟没有两全其美之法吗?

李世民苦思冥想而不得,惆怅地望着大唐堪舆图。

看着这幅他们李家共同打下的广袤江山。

嗯,李家,都是李家……

李世民忽然有了一个荒唐的点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既然他怕李明发动内战、强取江山。

那如果……

直接把江山给他,如何?

“可他既非嫡也非长,如何能继承大统……

“嗐,嫡长又有何干?他总归是姓李的……”

李世民的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恍然发现,大唐的一切隐患、宫中的一切矛盾、他这个老父亲的一切烦恼。

皆是因李承乾而起。

因为他决定将国家政权,交给一个不合格的继承人。

因此导致诸子不满,导致朝臣也各自站队、拉党结派,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甚至李承乾自己,也被这沉重的压力压垮了,被逼得有些疯癫,屡做狂悖之举。

可又是谁规定,一定得是李承乾继承大统呢?

就因为他是长孙皇后的第一个儿子?

平心而论,以他对长孙皇后的感情、对长孙无忌的器重。

废长立幼、废嫡立庶,这个念头他是根本不会有的。

然而,现在不一样。

一方面,李明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才干。

在他的治下,大唐叫不叫大唐另说,但华夏绝对是国富民强的。

而另一方面,李承乾也充分暴露了他的不够格——

心胸狭隘、阴晴不定、猜疑心重,还是个精神突厥人。

更不用提那夸张的造型了。

主少国疑,指的是主上很有少女感,导致国民很疑惑。

如此有大缺陷的人,把大唐交到他手里,那才是药丸。

“为什么要拘泥于嫡长呢,如果换一个,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呢……”

李世民的心思在飞快地运转着。

立嫡长的根本目的,是人为制造一个储君的客观标准。

这样大家都不用争,不用打得头破血流、国破家亡。

但现如今,嫡长继承法反而成了不安定的源泉。

那他李世民也不能刻舟求剑,盲目追求嫡长。

毕竟,他自己也非长子啊!

“李泰和李治,两人都比李承乾宽和,行事也更为正常合理。

“让他俩当国君,都好过李承乾这个嫡长。

“而如果直接指定李明……”

李世民在脑海里继续演绎着这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让李明当太子,会如何?

朝廷必然一片哀嚎,世袭地主、士族门阀们以头抢地,战战兢兢。

然后,被李明以各种或暴力、或阴险的手段,纷纷镇压。

最后天下大同,百姓富足,将周边的土鸡瓦犬逐一扫灭。

而国家的治理形式,也从皇帝与士族共治,变成了权力集中于皇帝之手……

这是任何一个最高权力者,都梦寐以求的景象。

“大唐若能有此归宿,也好……”

李世民喃喃着,但迟迟下不了决心。

换太子,是一件必须谨慎再谨慎之事。

草率决定、仓促行事,必然会酿成大祸。

更何况,换一个嫡出的都得吵破头皮。

要是换一个庶出的,朝野都要爆炸了……

不,爆炸的只是“朝”。

“野”这一块一定是欢欣雀跃。

因为民间舆论就控制在李明手上。

“要不索性让李治来当这个太子?”

反正都想开了,李世民的思绪也越来越狂野了。

李治是嫡子,年龄也比李明大,从“嫡”、“长”的标准来度量,身份上就比李明强。

而且李治的性格宽厚,与李明的关系也还不错。

至于李泰,在李世民的心目中则排在最后一位。

甚至远在李明之后。

虽然魏王李泰备受宠爱,屡屡逾越礼法,和太子李承乾打着擂台。

让李承乾无时无刻不感到巨大的压力,一度以为自己会被李泰夺嫡,以至于养成了疑神疑鬼的性格。

但其实,李世民只是拿李泰作为磨刀石,来砥砺磨炼李承乾的心境的。

他打心底里就没想把江山交到李泰手里。

因为李泰其人,伪。

什么都是虚伪的,性格是伪的,连所谓文采才干,也是假的。

只是没想到,李泰不行,李承乾更非宝刀。

磨砺了一下就断了……

“不论李明还是李承乾,都太极端了。

“选一个保守的李治,似乎是中庸之道……

“嗐,朕在胡思乱想着什么?”

李世民自嘲地笑笑,打住了换储君的念头。

现在提换储,还为时尚早。

但有些事,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那就收不住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让李世民不自觉地做出具有倾向性的决策。

“或许……应该给李治的晋王府,也指派一些精明能干的幕僚了。”

李世民背着手抬着头,细细地琢磨着人事调动。

“李世绩是个文武全才,在并州与李治有旧交。就让他去晋王府,给李治当个司马。

“原晋王师许敬宗虽然人品一般,但也是江南大族许氏的子嗣,素有才名。让他从洪州回来,重回晋王府。

“李治过于老实暗弱,需要狠厉之人辅佐。笑里藏刀的李义府正合适。

“以及高季辅、张行成……”

李世民很快给晋王李治做好了人事安排。

接下来,就是李明了。

“首先得盯住那小子,在老子归西之前,他可别按捺不住,先造反了!”

李世民觉得,不能排除那厮提前搞事的可能性。

尤其在河北士族的怂恿下,鬼知道李明会干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傻事。

而要暗中看住李明,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

李世民弹着桌案,吩咐近侍:

“把张亮叫来。”

…………

大众脸的工部尚书张亮,今天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因为他脸色苍白得几无血色,冷汗涔涔,浑身发抖。

“怎么?张爱卿身体抱恙?”

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地问自己的密探头子。

张亮哆哆嗦嗦,好像真的很冷:

“是……是,不瞒陛下,郎中说,臣有些体虚盗汗……”

“哦?”李世民眉毛一挑:

“那朕把你叫来,是朕的不是咯?”

“不敢不敢,陛下有令,臣即使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张亮赶忙说道。

他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

传假情报、挑拨陛下和皇子的关系被拆穿不说。

还因此间接害死了一位朝廷重臣魏征。

这口巨锅……不,这就是他的责任,是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的。

“张亮,你侍奉朕这么久了,朕实在不忍你走歪路。”

李世民轻轻拍着桌子:

“但是,有人密告朕,说你豢养义子,意图不轨啊。”

开始了开始了,开始清算了……张亮面如死灰。

这些顶着“义子”名头的密探,究竟是为了谁豢养的,别人不知道,陛下您还不知道吗?

但张亮也辩无可辩。

自己做贼心虚,被人买通,犯了事闯了祸。

那责任也得自己背了。

他一句也不辩解,只是低着头说:

“臣……只能恳请陛下格外开恩,保全臣的儿女家族……”

看着老伙伴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李世民心中也涌起了阵阵酸楚。

说到底,张亮虽然疑似与太子勾结。

但勾结对象好歹也姓李,仍然是皇族之内,而且太子名义上也算半个皇帝。

李世民这副朝不保夕的病躯,诱使大臣们提前找好下一个东家,虽不忠诚,但也还算情有可原。

张亮的问题,他李世民也得承担一定的责任……李世民长出一口气,直白地说道:

“朕留你一条命,你的‘义子’们,就交由朕来‘抚养’。”

张亮猛然抬头,眼睛里闪烁着点点亮光。

呆立许久,立刻跪倒在地:

“陛下大德,臣……涕零不知所言!”

李世民微笑道:

“将来有你‘言’。

“工部尚书是不能让你当了,下放河北道当个巡察使吧,巡察地方吏治。”

河北道包括山东河北和辽东,正好把李世民最头疼的地区全部囊括在内。

张亮咚咚磕头:

“谢陛下,谢陛下……”

李世民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低声道:

“你的主要职责,就是看住辽东方面的动向、以及辽东与河北士族的交往。

“有任何异动,你不要干涉,直接报告给朕即可。”

张亮重重地点头,大拜道:

“臣,领旨!”

李世民点点头,笑容温和:

“以后你就别再‘不知所言’乱说话了。”

“再有不称职之举,臣罪该万死!”张亮表起了忠心。

“还有。”李世民的笑容愈发和煦:

“以后,你也别再与某些人朋党了。

“你只能听命于一人,那就是朕。”

张亮的脸色又唰地一下白了。

都知道,陛下都知道……

伴君如伴虎,伴君如伴虎……

张亮有种“脑袋只是预先存放在脖子上”的凉快感,颤颤巍巍地离开了立政殿。

…………

送走张亮,李世民轻出一口气。

不知这样一擒一纵后,张亮那厮能不能老实一点。

别再和李承乾、李祐或别的什么皇子大臣鬼混在一起了。

安排完张亮,顺带着给李明上了一道保险以后。

李世民便琢磨起了加强李明的办法。

既然解放了思想,从立嫡长转变为了立贤与嫡长并重。

那对李明这位庶子,也不能一味地打压。

需要抬他一手,让他拥有能与其他嫡子一较高下的资本。

“辽东所需的铜铁、良种、工匠、人口,要尽快到位。

“袁天罡是谁?为什么李明在信中,专门点名要他?

“算了,许他用驰道,一并打包送去。

“至于税赋减免,念辽东路远,许其租税就地征收使用,不必上交朝廷。”

李世民做着一系列安排,总觉得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李明不缺资源,这家伙什么玩意儿手搓不出来?

开局一个碗,结局要造反好吧。

李明的短板,不在于别处。

而就在于其出身。

既非嫡,又非长。

假设李明在李承乾这个位子……不,甚至只需在李治这个位子上。

就没有之后这一大堆麻烦事了。

朕已经决定了,就钦定你来当下一个皇帝。

“简而言之,李明真正的弱点,就在其生母杨氏身上。

“杨氏,该如何处理杨氏的身份问题……”

李世民静静地思考着,手指嗒嗒点着桌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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