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6章 1296:你真的懂吗?(中)【求月票

一声尖啸破开朦胧云雾。

山林震动,鸟雀乱飞。

脚下地龙翻身,战马受惊嘶鸣,武卒匆忙安抚。坐在半山腰树杈上打坐的沈棠睁开眼,遥望山谷,视线尽头有烟尘缓缓升起。她缓缓起身,屈指弹去周身笼罩的水雾,恰好亲卫此时也匆匆赶来:【主上,敌军有异动。】

沈棠这个视线能看到下方营寨的动静。

【嗯,我知道了。】

事发突然,营帐兵马依旧井然有序。

先锋兵马已经点齐。

沈棠从树杈翩然落下,正好坐在摩托的背上,单手抓紧缰绳:【摩托,我们走!】

摩托闻听命令,如离弦之箭,化作流光直冲山下,沈棠也化出了全副武铠——尽管山谷内只剩残兵,但残兵面对绝境也敢放手一搏,作为对手自然要给予对方最大尊重!

她道:【全部跟上!】

山谷中的康国兵马仅有原来的三成。

倒不是她不将盟军残部放在眼中,而是康国大败盟军将士气推到了新巅峰,这个时候就该趁热打铁,征伐盟军兵力空虚的大后方,尽可能将战果扩至最大!沈棠便将攻城略地的机会给了其他武将,诸如魏寿、云策、白素、鲜于坚几个全都派出去,连新加盟的罗杀也没有漏掉他的份儿。罗杀是新人,但实力摆在这,帐下自带的水师又是水战一把好手,沈棠干脆就将他独领一路,又额外拨给他五千兵马。

末了还给他打了个预防针。

【慎戮初上岸,怕是不太清楚岸上的情况。武将想要快速站稳脚跟,光有实力是远远不够的,更需要足够的军功。这五千人,我是从自己这里调拨出来,借给你的,这一仗打完要还给我。】沈棠见罗杀面露不解之色,耐心跟他扯明白了,【但你这一仗能俘虏多少人,其中有多少精锐,他们之中多少人能收编……这些利息我就不跟你计较。】

根据康国的制度,将军手中并无多少实权,打仗所需兵马都是从各地折冲府调动过来,不会让一个武将长时间跟某地精锐接触。不过,为方便武将作战时调动协同,仍允许他们名下有小规模亲兵亲信。这些亲兵是听命于武将本人的,他们俸禄则由王庭拨款。

罗杀的实力,必然会是武将中拔尖的。

【末将谢过主上!】罗杀只是岸上经验少,不代表他脑子不好使,当即抱拳谢恩。

按照最初计划,沈棠准备安排白素与罗杀这一路打配合,不过这个提议被婉拒了。

不是白素有意见,而是罗杀有意见。

作为新人,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跟老人生龃龉,但白素真的不行,光是看到都会生理性排斥。沈棠都怀疑这俩有仇:【为何不行?】

白素也诧异看向罗杀。

她不知道自己何处得罪这位了。

罗杀道:【是因为……武胆图腾。】

白素是地地道道的西北人士,这辈子就没看过海,对海中生物也不甚了解,自然不知虎鲸跟弓背鲸的恩怨,更不知罗杀从少年开始就经常被弓背鲸邀请去暴揍虎鲸……

虎鲸打多了,导致他都产生了惯性。

看到虎鲸就想打,不打就难受。

白素跟他一片战场没什么,要是武胆图腾一块儿下了水,罗杀打上头可能将她也一块儿揍了,这不是更得罪同僚吗?与其铸下大错,倒不如一开始就不给自己犯错余地。

白素:【……】

她还以为那日的不适是因为对方身为十八等大庶长气势压迫,没想到是因为图腾。

沈棠:【???】

她帐下有武胆图腾的武将不少,不乏武胆图腾是敌对关系,但他们作战也是该配合配合,并无将图腾敌对关系带到现实的例子。

罗杀肤色极白,浮现一点儿红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窘迫道:【平日打多了。】

海岛上的娱乐项目很匮乏。

罗杀比较热衷的就是蹴鞠了。

他闲着无聊还教会那群弓背鲸好友如何玩蹴鞠,嗯,听到这里就该知道蹴鞠中的皮球是谁了。随机抓一只虎鲸,皮球不就有了么?

白素听得黑脸。

若非她心志坚定,这会儿真想后退一步。

听到罗杀心声的顾池:【……】

他不动声色往白素那边挪了一挪,试图用他这具跟魁梧一词无关的身板,替白素挡住点儿什么。沈棠作为通情达理的主公,深知强扭的瓜不甜,干脆答应了罗杀的请求。

沈棠重新安排各路兵马作战路线。

七成主力分了出去,扩大战果的同时,顺带将陆陆续续抵达的援兵剿灭——与其说这些是援兵,倒不如说他们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皆是一群老弱病残,毫无战斗力……

派他们出来,不过是做个面子。

让世人知道各国不是不肯派兵驰援,他们派了,还派了不少人,只是这些援兵不敌康国兵马。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不被人诟病就行。

剩下三成留守山谷。

尽管只剩下三成,也远胜山谷内残兵。

沈棠一马……啊不,一骡当先,冲杀阵前,其他先锋迅速跟上。此地山峰的海拔不算高,山体走向更算不上陡峭,但山体与山体之间距离狭窄,排列紧密,这导致兵马无法大规模并排前行。这种地势对沈棠而言极其有利的,她这边高端战力可以集中出手。

梅梦显然也知道问题在哪里。

所以——

伴随着虚空一声威慑性暴戾低吼,前方两侧山体剧烈摇晃,左右两道阴影缓慢拔地而起,定睛一看,竟然是十数个百余丈石人从山体钻出。待它们露出完整身躯,原地陡然露出一大片空地。石人扭动笨重的头颅,齐齐将“视线”对准了脚下密密麻麻蝼蚁。

距离最近的巨人动了一下手臂。

手掌在虚空挥动抓握两下,发出阵阵爆鸣之声。这个巨人似乎很满意自己现在的体型。死死盯着脚下成片成片的敌人,喉间溢出低沉喝声,陨石似的拳头从上狠狠砸下。

滋啦滋啦——

巨石与大军屏障相撞。

二者冲击发出刺耳嗡鸣。

其他石人也摇晃着爬了过来。

噗嗤——

其中一只岩石巨人挥动的拳头被疯涨的藤蔓死死缠住,两道相反的力互相对抗,碎石簌簌落下,几乎每一块儿都有半丈大小。要是被砸个正着,尸体原地变成一块人饼。

它们还未落地就被无数箭矢击碎。

沈棠道:【这本事不拿来基建可惜了。】

余光看到一条墨绿龙蟒从身边掠过,冲着最前面的石人杀去,那个石人也注意到他的存在。两手张开,下盘稳住,空手去抓龙蟒。

公西仇的武胆图腾迎风暴涨。

眨眼就跟石人有了相似的体格。

一人一蟒徒手搏斗!

墨绿光芒一闪,一道人影从龙蟒额间飞出,手中长戟挥出墨绿光刃,斩向石人的脖颈位置。嘭,近距离打出的光刃哪里是石人能躲开的?它被巨力杀得向后仰倒,蹭蹭倒退碰上了最近一座山才停下,身上碎石掉得更多。

石人晃了晃脑袋,站起身。

墨绿龙蟒默契接住有下坠之势的公西仇,一人一蟒同时看向石人头顶的位置。在那里也站着一道人影,对方身上的气息还是公西仇熟悉的。当年征伐郑乔,此人就在郑乔身边效力:【神灵庇佑,你的人头果然是我的。】

这不巧了么?

兜兜转转,人头的主人又成了他对手。

这次,公西仇倒要看看他怎么跑!

戚苍站在石人头顶,傲慢睥睨远方的公西仇,哂笑道:【公西仇,没人告诉你过于傲慢,可是会阴沟翻船的!老夫的人头,你这小儿还没资格来拿!亮出真本事瞧瞧?】

公西仇连冷哼都懒得哼一下。

抬手便是杀招。

看着公西仇将武气灌注手中长戟,浑身犹如一团燃烧的墨绿烈阳冲自己杀来,戚苍面上八风不动,内心早已咋舌。他当年对付公西仇就很吃力,如今更是没有半分胜算。

不过——

还是那句话,乐子比性命重要。

【让爷爷好好教教你!】

戚苍大笑着迎了上去。

他们以脚下石人躯体为战场,杀了个难解难分。公西仇试图将戚苍从战场引走,去别处杀个痛快,但戚苍就是不上当:【窝囊。】

面甲后吐出刻薄的评价。

戚苍不为所动:【这叫计谋。】

越是战场人数稠密的地方,顶尖武者的实力被约束越大,倒不是无法施展全力,而是很容易误伤己方军阵,带来不必要的混乱。二人瞬息过几十招,皆以兵刃交锋为主。

比的是招式身法。

【殿下,我想请战。】

即墨秋离去之前还征求一下沈棠意见。

他平日多以大祭司的身份在战场各处活跃,几乎很少人注意到他还是个武胆武者。

在殿下跟阿年没什么危险的时候,相较于辅助他人,他还是更喜欢亲自下场杀敌!

沈棠道:【去吧。】

目送即墨秋化作赤色流光。

他在半空唤全副武铠,同时抬手一抓,光芒流转凝化成一架长弓,瞬间拉至满月。

沈棠垂下眼眸,下了一道命令。

随时准备好白刃战,警惕四周异动!

梅梦比任何人都知道盟军残部的弱点,更清楚山谷地势对她有多不利。失去两名十九等关内侯牵制康国的尖端战力,盟军内部保留战力的高端武将所剩无几,根本无法产生有效的牵制,所以盟军可能遭受最大程度冲击,分布越密集越容易遭到毁灭性打击!

她需要尽可能创造有利条件。

其一,开辟广阔战场。

至于其二么?

沈棠暗中观察附近,并未发现敌军兵马。

盟军残兵藏在哪?

又会以何种形式出现?

她眯了眯眼,视线落向逼近大军的石人。这些石人灌注无数士气,这才能够活动自如,提供士气的源头不可能离太远。必须源源不断提供,一旦断了,石人就恢复原样。

【斥候可有消息?】

沈棠抬头看着天上飞翔侦查的鹰隼。

这些鹰隼就是斥候的武胆图腾,口中时不时发出长短频率不一的啼鸣。这些啼鸣就是它们要传递的情报,它们的回复也在意料之内。附近几座山都没发现盟军残部身影。

所以,人去哪儿了?

沈棠眸光了然望向了石人。

不多会儿,顾池骑着战马匆忙过来。

【主上,有消息了!】

沈棠也道:【我也发现了,下令——】

弓弩目标整齐一致对准石人身躯。

她抬手做了个弯弓拨弦手势,一道巨型弓影在她周身浮现,弓弦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拉至满月,大军头顶上方士气云团似鲸吞虎噬,疯狂涌来,凝聚成一把银白龙纹长箭。

咻——

箭矢离弦。

呼啸劲风从战场掠过。

被瞄准的石人以体型不相符的敏捷,迅速俯身。它的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够快,却不想空气中有无形束缚捆住手脚。这种束缚并非无坚不摧,仍给石人产生了不小的阻碍。

本该穿胸而过的长箭只射中了背脊。

轰隆隆——

石人厚实的身躯炸开大洞,无数碎石崩裂四散。几乎是同一时间,其他石人也在极近距离自爆,漫天碎石几乎要遮蔽头顶天穹。

沈棠抽出长剑:【来了!】

不少碎石在半空就被密集箭雨射散,但仍有半数以上顺利落地。落地碎石表面蠕动两下,竟化成举着盾牌的敌兵。敌兵五人为一组围成圈,中间还围着一个手持长矛的。

【杀!】

碎石铺满了整个战场。

也就是说,现在敌我士兵完全混合。

梅梦不似秦礼那般能操控全局,分辨敌我,所以她用了一个很笨,但实用的办法。盟军残部手臂都捆缚统一的标识,一截素布。

这些素布本是用来裹尸的。

饶是沈棠脑洞大,她也没想到梅梦会用这种方式突破入阵。她化弓为刀,一刀劈断落在她附近的敌兵,身形腾挪之间,抓过一团素布擦去刀柄多得滑手的血,用力缠绕了两圈。以沈棠的实力,她在战场根本不需要保护,兀自脱离亲卫部队:【摩托——】

胯下的摩托察觉到隐秘危险,来了个急刹旋身,两条后蹄在地上拖出标准的弧形。

沈棠也顺势挡下左右夹击袭杀。

【何必来送死!】

ヽ(ー_ー)ノ

无奖竞猜,猜猜标题是谁说的?

PS:我发现剑三还是要A才行啊,我回来这小半年都不到就韭了一茬又一茬,今天钱包大出血

第1297章 1297:你真的懂吗?(下)【求月票

【倘若怕死,便不会在这里了!】

【少与她废话!】

沈棠明白被康国用心理战折磨这么多天还能坚守下来的,无一不是意志顽强,或者说顽固执拗之辈。死亡对他们而言是可以坦然拥抱的存在,而非让他们畏惧躲避之物。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过几个回合,沈棠便叫二人见了阎王。

两具无头尸体倒在各自头颅不远处,污血覆面,分不清敌我的脚步从眼前掠过,这也是他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感知。战场混乱,即便是沈棠这样的实力也无法顺利施展。

只能仗着身法走位,尽可能将视线范围出现的敌人一一斩杀。周遭全是喊杀声、兵器撞击声、惨叫声、爆炸声……不多时,她发现了康时。这会儿也顾不上他瘟不瘟了。

【季寿!】

她的心脏差点儿悬吊到了嗓子眼儿。

视线之中,康时手中握着一把陌生制式大刀,原先佩戴腰间的佩剑不见了踪影,只剩剑鞘尚在。他浑身浴血,双手持刀侧身避开偷袭,刀锋斜劈砍中对方脖颈,用力往前一推,狠狠一抹。顿时,温热鲜血从伤口喷涌,将沾满血浆的衣衫又染上一层污浊色。

康时注意力集中,根本没注意到沈棠。

他砍下这刀,单手甩开手中已经卷边豁口大刀,另一只手从敌人手中夺过对方的大刀。平日还算儒雅温和的面上布满森冷杀气!沈棠飞身杀到他身边,将威胁清理干净。

【季寿,你可还好?】

沈棠扼住康时胳膊。

掌心下的布料已经吸满了血,她这么一掐就淌下缕缕鲜血,康时也跟着到抽冷气。

沈棠第一个问题:【你受伤了?】

第二个问题:【你怎么跑到这里?】

文心文士身边都有专人保护,哪怕是康时褚曜这样喜欢冲前线的,护卫也会随时注意他们安全,不可能让孱弱文士抽刀跟人拼白刃。康时遗失的佩剑,多半是杀报废了。

再看他现在的状态——

不啻于落入豺狼包围圈的绵羊。

康时抹了一把影响视线的血,认出是沈棠,紧绷如岩石的肌肉松缓几分:【方才足有千余敌兵落到我附近,护卫被乱军冲散。要不是文士能跑,时怕是见不到主公了。】

沈棠精准提炼一下关键消息。

简单来说就是太倒霉了。

她又气又怒又想笑:【平日让你少用花呗,少用分期,少搞网贷,你就是不听!】

康时冤枉:【这话从何说起?】

什么花呗分期网贷,他不懂。

沈棠眼皮狠狠跳了跳。

乱军之中,她也不好将康时撇给别人保护,那跟谋害自己人有什么区别?沈棠舌头抵着牙齿,吹了一声嘹亮口哨。在附近横冲直撞、战马践踏的摩托听到指令立刻赶来。

沈棠单手将康时丢上摩托的骡背。

【抱紧摩托!跟上!】

康时手忙脚乱俯身,双手抱紧摩托脖子:【主上,图南那块也失散联络不上了。】

宁燕跟他凑得太近被拖累了。

但凡敌人落点没那么近,康时等人所在地区也不会那么快被冲垮,士兵想摆开阵势都来不及。沈棠听到这话,眼皮跳得更厉害。

无奈道:【摩托,带季寿去安全地方。】

单手持刀杀出一条路,另一手掐诀召唤出青鸟:【去,找公肃,让他支援图南。】

文心文士再有自保能力也可能被混战误伤,导致阵亡。若收官之战折损宁燕,沈棠哭都没地方哭——盟军残部有奇袭优势,康国这边又自带康时的debuff,导致刚开战己方指挥中心就被敌人精准降落轰击。万幸,康国这边还有秦礼这根万能的定海神针。

只要他在,任何混战都不能让康国兵马变成无法策应配合的散沙——稳定军心,稳定局面,稳住阵脚,不过是时间问题。秦礼跟康时不在一起,倒是免了一回无妄之灾。

靠着文士之道妙用,秦礼所在地区是整个战场最安全的位置,开战之后只有零星一些敌人,刚落地就被士兵斩杀。他一收到沈棠青鸟传信,仔细去找寻宁燕目前的位置。

【宁侍中这是去哪里了?】

文士之道显示宁燕正在往战场边缘赶。

她身边并无自己人随行保护。

秦礼现在还要专心负责指挥调度,无法一对一联络宁燕,再加上宁燕的活动范围即将离开文士之道范围,他只能选择放飞青鸟。

青鸟刚振翅飞上云霄,秦礼又有了发现。

有人比他更快调拨人手。

【宁侍中——】

一队兵马从后方飞驰而来。

宁燕这会儿的样子不比康时干净到哪里去,唯独腰间佩剑还在,手中握着不知从何人手中夺来的大刀。听到后方呼唤,她胯下战马速度未减,仍在狭长小道飞驰。那队人马快马加鞭赶上:【宁侍中,吾等是吕将军名下。】

宁燕道:【我知道。】

【吕将军派遣吾等保护侍中。】

宁燕言简意赅:【跟上,闭嘴!】

山谷中的劲风拍在她脸上,加速鲜血干涸,黏糊糊令人不舒服。宁燕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兀自纵马追赶什么。蓦地,她眸色瞬间一寒,两侧护卫也感觉到了危机。其中一名护卫一蹬马背,在山体借了两回力,手中长枪刺出十数道枪影,尽数倾泻山壁之上。

密集爆炸声接连响起。

紧跟着便是一声声惨叫声。

此处有敌人埋伏!

轰隆隆,轰隆隆——

爆炸震落碎石。

宁燕躲也不躲,单手掐诀挥出文气屏障阻拦碎石片刻,胯下战马加速从落石地带飞驰穿过。她点了实力较强的两人负责断后,清理暗中埋伏:【全速行军,不要停留!】

这些护卫并不知宁燕要去哪里。

不过吕将军的命令是不惜代价保护好侍中,他们自然不敢懈怠。这条山道狭长,极其适合埋伏,但怪异的是埋伏兵力不多。冲过一开始的埋伏地区,剩下一段路很安全。

宁燕却不敢松懈:【别掉以轻心。】

她胯下的战马并不是武者用武气所化,而是有血肉之躯的活马,还是宁燕从盟军残部手中抢过来的。这么长时间急速奔袭,战马也有些吃不消,不慎被出口伏兵绊倒,重重栽倒在地,脖颈处传来清晰的断骨之声。宁燕滚地起身,打出一道言灵,护住周身要害。

【果然没找错!】

紧跟而来的护卫将伏兵诛杀。

宁燕视线落向山壁掩映间的洞口。

她从地上捡起伏兵身上的素布,随手往刀身一抹,露出过度劈砍有些卷刃的刀身。

【跟上!】

说罢,抬手将一道言灵灌注地上尸体。

而后起身,脚步坚定走进山洞。

这个山洞有着清晰的人工开凿痕迹。

道路错综复杂,蜿蜒曲折,最大能容纳一名成年体型武者通过。普通人来这里转两圈就找不到方向,宁燕却像是知道正确道路,每一个路口选择都毫无迟疑。一众护卫警惕握刀,生怕哪里会突然钻出早已埋伏的敌人……

终于,宁燕停下了脚步。

脚步骤停,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宁燕道:【又见面了。】

石道尽头是一处极其宽敞的山洞,洞内中央位置立着一人。观身形,此人应该是一名高挑女子。怪的是她发丝雪白,而脊背笔挺,毫无老妪年迈姿态。几名护卫接连上前挡在女子与侍中之间,警惕戒备对方。白发女子离他们足有数丈,这个距离不难听到宁燕的话,但她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转身露出一张面无人色的俏脸,嫌弃道:【怎么又是你?】

宁燕道:【你似乎不想看到我?】

白发女人自然就是没在战场露面的梅梦。

身披缟素,手持出鞘长剑,脚下画满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而她站在纹路正中央。

梅梦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上次留了个后手。】

梅梦想不起宁燕口中的“上次”是哪一回,只是震惊对方在自己身上下了能追踪的言灵,而自己浑然不觉。她了然点点头,语气平和且温柔,光听她音调还以为是跟友人倾诉:【原来如此,是我不察。不过,能让一国侍中来送在下一程,倒是莫大荣光,三生有幸。】

宁燕将刀丢给护卫,拔出腰间佩剑。

梅梦哂笑道:【侍中的剑术,我是不如,但想取走我性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侍中作为沈君肱骨重臣,万千女子表率,位高权重,人前风光……想来你无甚憾事。】

宁燕迈开步子,便有一道文字屏障浮现挡住她的去路。她抬头看向文字屏障串联的方向,隐约明白梅梦为何可以不在前线。视线转向梅梦左手手腕,此处果然包着素布。

【怎会没有憾事?】

宁燕此生最大憾事就是看着宴安赴死。

其次便是几次三番让梅梦逃脱。

梅梦赤着脚在血色纹路上走了两步,左手手腕溢出的血仍在滴答。她脚下的土地似乎是“活”的,贪婪吸收每一滴来自梅梦身体的血。

听到宁燕回答,她飒然轻笑两声。

右手三尺青峰横在颈间。

【宁侍中亲自追来,想来对梅某这条性命相当感兴趣。】她冲倏忽变脸的宁燕露出一抹狡黠灵动的笑,恍惚之间有少女时的纯粹,【只可惜,我这人见不得旁人圆满。】

她微微偏首,用冰凉的脸轻贴更冷的剑。

缱绻温柔的动作仿佛孩童在母亲怀中撒娇,宁燕已经听出梅梦话中的意思,原先还算平静的心态瞬间破防,下令将屏障破开。梅梦欠她一条命,这条命非得她亲自索要!

梅梦下一句话让宁燕更加惊悚。

【可惜,来的人不是她或他。也罢,侍中这般龙凤愿与我长眠,我也不算孤独。】

言尽,横剑自刎。

鲜血喷出瞬间,脚下血纹躁动。

不,是整座山都在摇晃。

密集爆炸从上方传来,震动一路波及地面。人工临时穿凿的洞窟本就不稳定,在这样的动静之下,无数裂痕在山壁蔓延,眼看着就要崩塌。梅梦视线穿过落石,她想在宁燕脸上看到惊慌懊悔,然而二人视线交汇,梅梦在对方眼中只读到了稳操胜券的冷静。

利剑刎开喉管,疯狂流失的鲜血让梅梦意识混沌,地面的摇晃让重心本就虚浮的她再也稳不住身形,屈膝倒地,任由鲜血被身下血纹吞噬。吞噬的是血,也是她的生机。

至于外头的战况——

那已经不在她掌控范围了。

骤然间,天地变换。

烈阳从狭窄山体缝隙投下一线天光。

有人单手粗暴将她甩上马背。

【移花接木!】

宁燕发动提前一步准备的言灵,率众安全脱困,顺手捞走梅梦。爆炸动静太大,附近两座山都在崩塌陷落。幸好,沿路没什么敌人设伏,一众护卫也不用束手束脚。放弃战马,利用言灵就能灵活穿梭乱石之中。不过十几个呼吸,爆炸中心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

宁燕这才想起梅梦。

手指探了探鼻息,又摸了脉搏。

【已经死了?】她丹府文气尽数枯竭又失了这么多血,喉管割裂,确实活不下来。

【侍中,此人还带回去吗?】

宁燕看着对方脖间伤口,咬牙切齿。

【带回去!】

梅梦自尽而不是她杀,实在叫她不痛快。

还有,梅梦刚才说的【她或他】又指的谁?其中一人必是吕绝,另一人会是主上?

宁燕回去的时候,混战已进入尾声。

遍地尸体,不时能看到浑身浴血的康国士兵弯腰辨认尸体,看到敌人就用长矛给对方补刀,确信对方死得不能再死。宁燕安全归来,沈棠着实松了口气:【回来就好。】

【主上,我带回了梅惊鹤尸体。】

赶来禀告的吕绝被瞬间抽干力气,脚下踉跄,险些将伸手搀扶他的亲卫也拖累了。

【什么?】

沈棠也道:【什么?】

这时候,帐外传来一阵喧闹。

隐约还能听到是寥嘉着急的催促。

【快来,快来——】

寥嘉连拖带拽将方衍拽了过来,他顾不上跟沈棠见礼,也顾不上解释自己何时跑来这里,只是冲方衍催促:【快,她心脉尚在!】

方衍眼神询问沈棠。

沈棠看看寥嘉,点头:【治!】

|ω`)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第一次是杀人,亲手布局,捧起‘窃国成功的乱臣贼子’,再将其诛杀,以达到匡扶法理目的。第二次自杀,杀的就是乱法的“自己”。寥嘉这些年一直没机会也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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