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审卷

头场赋试卷子收入后,考官即要忙着糊名,誊录。

夜幕降临,贡院里掌起了灯。

封印院的官吏们行色匆匆捧着卷子行走于各房之间。

这贡院这么大,总有灯火照不到地方,在唐传奇中流传着不少贡院鬼故事,故而不免令胆小之人心有余悸,不敢随便乱走,随便乱看。

不过流传的贡院故事倒也并非一味是神神怪怪,报恩报仇的故事,譬如嘉祐二年省试欧阳修为主考时,他每当看考卷时,就感觉身后坐着一位朱衣人。

而这卷子欧阳修认为写得非常好时,这位朱衣人就点头。

故而化作了俗语‘朱衣点头’。

按照省试的流程,考生纳卷之后,先由编排官先去除了卷首了乡贯名字,以之前考生请号的字号代替,然后送至封印院,由弥封官进行糊名。

之后由弥封官送至誊录院,命书吏抄录,京官校对,诸司供账,再派两名内侍监督,

抄录后的卷子会先送呈身处外帘的点检官看毕,然后点检官会在卷子上写下自己认为的评语等第。

之后糊住点检官所书的评语等第,再呈给三位主考官过目,主考官根据自己的意见写下等第。

最后详定官根据点检官与主考官二人各自写下的等第,作一个参考,检查其中是否有纰漏。免得两位官员有的给高,有的给低了。

如果点检官与主考官意见不一,那么详定官若赞同主考官的意见,则不必再看,以主考官意见为主。但详定官若支持点检官的意见,就要禀告主考官,那么详定官会据此与主考官商议,确定考生的最终名次。

眼下科举最重是诗赋,第二场第三场策论如今被拔高,但还是以诗赋定去留,策论论高下的规矩。也就是策论哪怕写得再好,诗赋不成也就下一科再来吧。

故而第一场诗赋的卷子誊录之后,就立即给点检官阅卷,点检官看完写出等次还要呈给三位考官再过目,最后详定官还要过目。

因为有三级阅卷流程,所以阅卷的时间很紧,而且点检官若判错了卷子,被详定官看出,是要当处分的。

故而当第一批封印院弥封后的卷子送至点检官处时,十名点检官即被从床榻上叫醒进行审卷。

诗赋的卷子一到手,这些点检官就拿着笔一行一行地扫过取。最后在一旁写下自己的批语,最后再划定等次。

主考官与详定官还要对考中后的真卷进行审查,若合意即书写榜单名次,当然在放榜前省试的前十名还要送给天子亲自详看。

总之这一道又一道的程序确保了省试的公正。

故而能够凭着关系在解试中五解六解的举人到了省试却始终也考不中,一个原因是因为省试更难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更严格。

身为马前卒的点检官责任大,权力小,一个个都是战战兢兢地阅卷。

内帘官们咬赶进度,身处外帘的他们则不能出错,故而没有多余的心思,不过这些点检官也是人,看到好的文章会拍案叫绝,看到差的文章也有哂笑,不屑,嘲讽。

也会因为有的好文章,最后因一不起眼的地方空亏一溃而叹息感慨。

也有一时拿不准去问旁人的意见。

这时一位牛姓的点检官已是改了上百份诗赋了,从三更半夜一直改到了天空露出鱼肚白。

他自付自己改得勤奋,但誊录所仍是源源不断地将卷子堆在他的身旁,摆成了小山。

“如此诗赋也敢拿来丢人现眼。”

牛点检官右手持朱笔,左手捏鼻子作了一个臭不可闻的表情,随即又是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老牛啊,老牛,若下面的卷子都这般就好了,实在省却了我老牛不少功夫。”

牛点检官喝了口浓茶,走到一旁抹了把脸。

身为考官最怕是看见一眼看去似不错的卷子,如此万一后面被详查出问题,自己就惨了。

牛点检官喝了茶,当即将袖子一提重新又审起下一篇诗赋来。

牛点检官朦胧着双眼心道,老牛,老牛,你可得给我看仔细了,莫出什么差池……呵,一个长长的呵欠。

牛点检官重新睁开眼睛但见赋头上写着‘天生至宝,时贵良金。在镕之姿可睹,从革之用将临。熠耀腾精,乍跃洪炉之内;纵横成器,当随哲匠之心’。

牛点检官陡然一醒,嗯,好个当随哲匠之心。

牛点检官首先将自己带入了天子或当朝宰相的身份,他们看到这一句是作何反应?

好一个当随哲匠之心。

这位考生有些门道。

其实一篇赋三百字左右,考官第一眼看得就是赋头,一个有力的赋头,可以令考官高看这考生数眼,并鼓励着自己看下去。

牛点检官又重新看了一遍赋头,反复品道:“好,很好,极好。”

他看了一眼这个考生的字号‘甲申丙寅’然后记在心底。

“不知下面写得如何,不要功亏一篑才是。”

牛点检官板起脸继续读下去,但见上面写得是‘观其大冶既陈,满籯斯在……’

好好好,牛点检官心底已乐开了花,当浮一大白,额,可惜没有酒,咱老牛就以茶代酒了。

好文章就是要就着酒(茶),才能品出味来,一口酒一段文章,此乃人生之佳境也。

呵!这酒够劲。

牛点检官神采飞扬,左右同僚看到他的神色,知他看到了中意的文章,不过众人都很忙,没空去询问。

却见牛点检官已是起身,于椅后如同追着牛尾巴咬去的牛在室内旋转踱步。

半响后牛点检官忽道:“是了,是否用此来收束更好?”

牛点检官读了一会,反复抚案笑道:“痛快,痛快,文章好不好倒是在其次,但能值此未遇之时,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的人是有将相之气的。”

说完牛点检官刷刷刷地在卷末写上了自己的评语。

考官对于卷子分等第是六等‘上上,上中,中上,中下,下,不通’。

上上一般不用,哪怕卷子写得再好,也要留给主考官来选。这是一个身为点检官为己护身,不当责任的小窍门。

故而牛点检官给这卷子评价以‘上中’的等第,这已是他能给出最后的等第了。

牛点检官前面写了一通文章分析后最后写下了这一句话‘观其文为宰执之言,睹其意具良相之器’。

最后牛点检官按印确认,然后这封卷子被再度弥封后被送入了内帘中。

牛点检官目送卷子离去,又重新坐下批卷。

(本章完)

第257章 牛逼吹大了

就在考官连夜批改诗赋卷时,章越回到太学后是倒头就睡。

白日头场的诗赋消耗着实太大,加之前夜没休息好,故而章越晚上连梦都没作一个足足睡了近八个时辰,方才恢复了精力。

章越起床时眼见日已过午。

一旁黄履已在翻书了。

黄履并非那等黄好义,平日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学,然后偷偷用功努力的人。

黄履读书并不刻苦,但却有自己的节奏。

最重要是有自己思维模式,用孔子的话来说,就是吾道一而贯之。

考诗赋前,他与章越一起每日苦吟诗赋,如今第二场第三场要考策论,黄履则读起了韩愈的古文。

用欧阳修的话来说,唐朝的古文自韩愈而始,其后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湜;学皇甫湜而不至者,为孙樵。自樵以降,无足观矣。

也就说唐朝古文可以一观的就是孙樵,皇甫湜,韩愈。

但最推崇还是韩愈。

章越读经学,也知王安石等宋朝经学大家,最推崇也是韩愈,他的尊孟主张,成为宋朝儒家的主流。

故而韩愈被称为‘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这文就是古文,经就是经学。

至于策论的格式就是古文,也称作散文,区别于韵文和骈文,文章不讲声律,对偶,就是注重于内容。

韩愈的古文在宋朝有《昌黎先生文集》。

当年欧阳修在随州李家时,犹如跳下悬崖捡到秘笈般将此书拿到,偷偷拿回家潜心研读。最后是韩愈启发了欧阳修引领了宋朝的古文运动。

故而章越起床后见黄履读韩愈的文章,他拍了拍肚子道:“可有吃的?”

黄履摇了摇头,拿出一碗饼子和一陶罐野菜汤然后道:“这是今天太学的饭食,我给你留着。”

章越大喜道:“还是你贴心。”

当即他就着野菜汤吃起饼子来。

黄履笑道:“山珍海味也见你吃得,这菜汤饼子你也不嫌弃,倒是好养。”

章越道:“咱们就是要随遇而安吧,好了,你读昌黎先生文章半日可有心得?”

黄履点点头,当即二人商讨了起来。

黄履言道:“韩昌黎文章虽好,但某看来却有病。”

“如何言之?”

黄履道:“韩昌黎主张以修文以学道,是以文贯道。这道是道,文是文,文只是吃饭时下饭菜而已。若以文贯道,文是末,道是本,如此同本末倒置,如此失圣贤之本指,而沉溺于心。”

章越则道:“我倒以为韩昌黎的修文学道与荀子的学以成德异曲同工。若抛开细节,求于圣贤之本指,那么你所明悟的就是圣贤之本指么?”

“我以为道只能从象中去悟,这象可以是文,可以是器,可以是实践,若是直指道去领悟,则为形而上学。”

章越与黄履相聊时,门外忽有人喝彩道:“说得好。”

二人看去,但见是韩忠彦带着一人走进了斋舍。

章越与黄履都是起身,另一人带着仰慕的神色道:“果然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刘奉世见过章兄。”

章越打量对方,此人与自己年纪相仿,生得也是一表人才。

章越问道:“敢问足下可是刘内翰的公子?”

对方笑道:“正是。”

章越道:“失敬失敬。”

此人名叫刘奉先,是翰林学士刘敞的儿子。这刘敞与欧阳修可也是一对好基友啊,如此说来也是自己人了。

章越方才一番话令刘奉先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

章越这话也有部分来自现代西方哲学。用维特根斯坦的话来说,认识不能超越于经验之外。

换句话说,你认为大多数道理,若是抛开具体例子而谈,都是片面的或者是错误的。

黄履方才的话,直接谈论道理,这就是形而上学,也是宋朝儒生或是后来理学的弊病。

章越这一番话将刘奉先彻底镇住了,他父亲刘敞就是经学大师,他从未认为天下有第二个人能在经学上的建树能超过他的父亲。

但章越一席话下,顿时如给他开了一个新天地般。

当下四人就在章越的斋舍里聊天,一时聊得尽兴居然将韩愈的文章放在一旁。

第二日论试,章越此番心境已有不同。

范仲淹庆历新政时,就科举进行改革,将策为第一场,论为第二场,诗赋为第三场,其用意拔高策论的地位,让朝廷从诗赋取士转为策论取士。

选择更具有政治才能的读书人,而非原先的文采取士。

范仲淹新政失败了,科举改革自也失败了,朝廷又从策论取士恢复为诗赋取士。

嘉祐二年,范仲淹的铁杆欧阳修兴起复古文风,从而使策论的地位又得到提高。

不过科举实行是每场淘汰制,如果诗赋不能入考官之眼,那么后面策论发挥再好也是无用。

故而章越,黄履他们太学生们都约定好了,考完不讲诗赋,否则影响了下一场考论试的心态。

到了考场里,考题发下来,章越一看,嘿,居然这般凑巧。

题目居然是《文所以载道论》。

这句话出自周敦颐所写的《通书》,原文是‘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文章还是要表达思想的,这卖弄词藻如同车饰打扮再好,但人不坐在上面又有何用?

没料到,居然在省试里考到了周敦颐的话,因为人家还活着呢,并没有作古。

宋人笔记里记载,王安石年少很佩服周敦颐,曾三度要拜入周敦颐门下但都吃了闭门羹。

王安石大怒说没有你周敦颐,我就学不了六经了吗?

周敦颐听后很惋惜,他说他三次拒绝王安石并不是其它原因,是因为对方太自负,要稍挫他的锐气,结果王安石负气走了。

还有一次是嘉祐五年时,周敦颐上京,正好与王安石见了一面。

王安石这是已是天下公认的‘通儒’,与周敦颐谈了一天,王安石回去后反复琢磨周敦颐与自己说的话,以至于废寝忘食。

也就是说在经学上,谁也不服的王安石对周敦颐是服气的。

如今周敦颐之言居然出现在省试题目上,在这里章越不由感慨一句,这个时代真是人才辈出啊。

难怪有人道‘宋有天下三百载,视汉唐疆域之广不及,而人才之盛过之。’

至于这‘文所以载道论’,正好对应了章越之前与黄履,韩忠彦的谈话。

但宋儒沉迷于道,空谈大道理,而至于忽视实践与经验得出的道理,这当然是错的。好比一个你认为的道理,要用无数句话去解释他,那么这个道理倒不如不讲。

至于文如何载道?

当然是要将道理放在文章中去讲。

写到这里,章越将文风一转。

做文章好比人撑船,若是搁浅就已经搁浅了,无论人如何撑船,都撑不动。故而必须去源头决开,放得那水来,如此船无大小,无不浮矣。

撑船就是文字技巧,源头活水是什么?

是文者平日的存养穷理,见识眼光和境界愿景,功夫到了就不必在意撑船的手段了。

章越不知自己昨日那一番话对于韩忠彦,刘奉先,黄履也是深有启发。他们就着文以载道这个大题目,也写下自己的见解。

不过这一篇论,章越写得十分顺畅,比第一场诗赋还要胜过一筹,最后提前交卷了。

当夜这卷子弥封后交至了点检官的手中。

这位牛点检官依旧在房里奋战,从昨日到今天,他只是睡了一个时辰多些,如今双目布满了血丝。

当他拿着笔一行一行地看到‘譬如撑船,著浅者既已著浅了,看如何撑,无缘撑得动。此须是去源头决开,放得那水来,则船无大小,无不浮矣’。

牛点检官不由拍案叫绝,连日的困意顿时不见了,很是欣赏恨不得将卷上点划注明,不过他想到这是违规之举,于是惋惜了叹口气。

牛点检官叹道:“韩退之复生也要将此人视作知己了。此篇说得是文章,其实讲得是经,六经皆文也。难得,难得。”

牛点检官深思再三,不由心道是什么考生能写出这样的雄论,这等见识怕是明经,诸科里也没有几人能比之吧。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心道,道理说得透测,但看来文赋难相匹配,若是诗赋写不好,这篇雄论就无从递至三位考官手中,怕是可惜了。

于是牛点检官还是秉持公心,在卷子旁写下了‘上中’的等第。

之后在旁写到‘贯通经史,说理透测,鸾凤一鸣,蜩螗革音,别文难以观之。’

牛点检官用‘鸾凤一鸣,蜩螗革音’来评价此文,实在是极高的赞誉,这句话是刘禹锡用来评价自己的朋友兼对手韩愈的。

牛点检官丝毫不觉得自己用词太过,自己昨日还听一位同僚称赞一位考生的文章是远超王(王勃)范(范仲淹)。

评语都是点检官自己的论断,至于等第才是真的。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看向考生的字号,却见是‘甲申丙寅’。

看到这里牛点检官一双眼睛陡然间瞪得老大。

坏了,这回出事了。

牛逼吹大了!

牛点检官伸手扶额心想,详定官不会误会我与此考生通关节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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