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8章 负何碑

佑国护国圣兽还在攻击仵官王。

龟背所负的上城,犹在沸腾血火。

郑朝阳与平等王的对撞还未出现结果。

阎罗王已经落下了终结命途的一击。

仵官王凭借超强的生存能力,站出来打草惊蛇,引发佑国护国圣兽的攻击。

都市王通过赵苍对护国圣兽的操纵引导,迅速找出赵苍的真身所在,同时扰乱城防。

转轮王第一时间赶到目的地,封锁目标酒楼,构筑囚笼。

泰山王攻坚,楚江王、宋帝王直接入笼清场。

平等王趁机屠龙杀帝,窃夺国势,并以此阻截强援。

阎罗王则负责抹杀意外……

甚至于,新请来的卞城王,和首领秦广王本人,也都是应对意外的后手——不知是否应该说遗憾,赵苍对于自己的生死,并没有准备足够多的意外。

所谓的“民心所向”根本不能护住他。一头空有接近洞真实力、但缺乏足够智慧的巨龟,不足以拦下所有敌人。精心构筑的“隐巢”,很快就被找了出来。精挑细选的贴身护卫,根本不堪一击……

地狱无门的整个行动过程并不复杂,每一个环节都很清晰,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这种流畅,体现的恰恰是地狱无门对杀人这门技艺的深刻理解、对整个佑国的情报洞察。至于几位阎罗卓越的执行能力,却是最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能够在地狱无门这种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组织里活下来,坐稳阎罗之位,怎么可能有弱者?

阎罗王为赵苍盖上眼帘,顺手将这具尸体推落高空的同时。

轰!

郑朝阳与平等王的对撞,已经产生了结果。

哪怕平等王利用屠龙杀帝窃夺了巨量的国势之力,也终没能挡住驾驭军阵兵煞的郑朝阳,直接被一拳打爆了护身金焰、打爆了烈阳之环……鲜血狂喷地坠落。

但赵苍已经死了。

天佑之国实际上的统治者,操纵朝政近百年的赵苍,死在秦广王都还未出手的此刻。

曾经高踞上城,生杀予夺的大人物,在三年之后再次面对那个逃出下城的青年……这三年来所有的精心准备,竟然一触即溃。

他们三年之前其实没有见面,没有对话。

三年之后也没有。

彼时一个马上要成为龟兽食粮的年轻城主,还没有面见国相的资格。

现在一个召集诸多修士护卫、布置狡兔数窟,躲在暗处操纵护国圣兽的老朽,也不足以等到秦广王亲自出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间事,谁能料尽?

此刻,整个上城在摇晃,整片大地在颤抖。

失去了秘法引导的巨大龟兽,好像情绪渐趋失控。

在追逐仵官王的过程里,它逐渐不再控制力量,而是肆无忌惮地宣泄自我,在这第二十七城肆意践踏!

仵官王在极短时间里,接连使用替死手段,方才留得残命。此时左手已经齐臂而断,右手五指也已经光秃秃。甚至于黑色棺材里的血液,都已经干涸。

但这个时候,忽然光影一晃。

在巨大龟兽的眼眸里,有一副图景如此清晰,且越来越清晰——

一身黑色带血纹的官服,一个挺拔的身姿,一张名为“卞城”的面具!

哗啦啦。

这头巨大龟兽的神魂世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卞城王显现六欲菩萨之相,踏足这片狂乱的海洋中。

他看到——

惊涛狂卷,浪涌如奔。

重云低压,雷蛇万转。

一头巨大如山峦的龟兽,在茫茫无际的怒海中拼命地巡游,搅动狂澜。

神魂世界的它,比现实层面更显庞巨。它拥有庞大到难以估量的神魂力量,但在此间的表现,却比现实层面更呆滞。

这样的一头巨龟,横冲直撞于黑水涛峰,狂乱的状态之下,竟有一些惊怯。

而神识所化六欲菩萨降临此间,照耀佛光,显现异彩,叫它看到——

重云散去了,雷光已无踪,金黄色的太阳悬在远穹。天与海在远处相接,大片大片的灿烂晚霞,漂浮在穹顶,也垂落在水中。

万里清波如镜,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

微风轻轻地拂过,将阳光匀称地吹散在它身上。懒洋洋的,叫它舒适极了。

在神魂世界中仍然遮掩以阎罗面具的姜望,自是不能如他此刻所表现的那样轻松。

这只龟兽的神魂表现,叫他联想起曾经在近海群岛遇到过的海兽——被海外宗门以禁制奴役的那种。

相对于现实层面几乎无法被打破防御的恐怖表现,这头巨龟的神魂要混乱得多,也脆弱得多。

尽管如此,这头巨大龟兽的神魂之力,也实在太庞大了一些。

以姜望远超一般神临修士的灵识,与之相较,也好似巨石于高山。

要以六欲菩萨镇抚这样的神魂,几如幼童驭疯马。一个不慎,就要被掀翻踩踏。他现在完全是凭借高超的骑术,在刀尖上漫步。

姜望并不打算抹杀或者伤害它的神魂——那样必然会引起激烈的反抗。以这头龟兽恐怖的神魂力量,一旦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现在的六欲菩萨根本无力压制。

他只是要叫它安静片刻,平抚它的情绪,叫它不至于影响其余阎罗的行动。而这正是尹观交代给他的任务。

戴阎罗面具的六欲菩萨,愈发有神魔一体的矛盾感。

在战斗中对这门道术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在遍照八方的佛光中,姜望体悟着莫可名状的罪与慈悲。

嗡嗡~

先时赵苍远距离引导巨大龟兽的呓语,于此时被完整复刻出来,在这片海域里如歌轻吟。

虽然缺失法阵,也没有相应的秘术配合,但仍然带给了龟兽极大的抚慰……且在听欲极限的膨胀中,使得它其乐无极!

于是在静海之中,赏美景,听美声,感受温暖滋味,载浮载沉……

神魂世界里发生的一切,极难为外人察知。

人们只看到,那巨大龟兽本来狂肆暴虐,几乎要将仵官王撕碎,将整个二十七城都踏破。却在神秘的卞城王出现后,立时静止了。

气质冷酷的卞城王,以体型论,甚至没有佑国这护国圣兽的眼睛大。

可是他缄默地悬立在巨大龟兽的身前,压制得巨大龟兽一起缄默!

从巨龟足下幸存的下城百姓,仓皇地逃往更远处。当然不会感谢卞城王,只觉得地狱无门的这一位阎罗,比发怒的圣兽更可怖。

秦广王在哪里找来的人?

仵官王在心中淡淡地转过念头,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进攻,耳中已经听得这位新晋卞城王,冷酷如刀锋般的声音——

“去找你的目标,这里交给本座。”

嘿。

仵官王不再犹豫。反手一招,将他的黑色棺材收拢缩小,斜负于肩后,而后身体怪异地一扭,已经窜向上城。

若是之前,他或许会生气,一定要找个什么机会,把这厮炼了才行。

但是现在……

消极怠工有什么不好?

本来他一番辛苦进攻,连这头大乌龟的皮都擦不破。

且他正要去看着郑朝阳,免得那群凶人把这具兵道神临肉身破坏得太严重,影响他的后续使用。

一拍即合。

卞城王体贴得令人感动。

举国菁华所累聚之上城,此刻陷入压抑的静默中。

现在,地狱无门全员降临。其中四个神临战力,六个外楼巅峰!

反观佑国这边,只知翻滚龙床的废物国主被人摘了头颅,实际掌控朝政的赵苍身死,护国圣兽也不知被对方以什么法子镇住。

偌大的一个国家,群龙无首。空有一个掌握五千负碑军军阵的郑朝阳……

能打几个?

这位佑国最强硬的将军,紧握着一双铁拳,滚滚兵煞中看不清表情。

那些个文武官员,全都茫然不知所措。

先前的混乱虽然无序,还是一种生命力的体现。现在的静默,几乎等同于放弃。

上城人已经放弃挣扎。

佑国承平太多年,僵化太多年,于内没有竞争,于外没有威胁,在上城统治这个国家的当权者们,早已是一潭死水。骤逢剧变,能站出来的人寥寥无几,还几乎都被杀净了。

但在这个时候,有一人飞天而起,昂然立于上城高空,在楚江王等一众阎罗冰冷的目光下,朗声道:“尹观何在?”

此人面容年轻,衣饰质朴,腰间挂剑,其修为——堪堪腾龙。

是才能够飞天的地步。

但此时的他太见勇气,叫正于神魂层面安抚巨龟的姜望,都有些惊讶莫名——这人还是当初的那个粉面公子赵澈吗?

其人身周并无一个护卫,也无法在任何一个阎罗手里撑过一合。

但他却似全无惧意,只是大声地喊道:“尹观!我们聊聊!”

啪嗒,啪嗒,啪嗒。

长发披肩、把阎罗面具系在腰间的尹观,便从那下城之中,慢慢地走上来。踏在虚空,却有清晰的脚步声。

他的脚下,是破碎的城市、静止如山岳的巨龟。

他走到比上城更上的位置,平静地看着赵澈。

在场的诸位阎罗,全都默默地散开,不再关注一个必死的人。

此时此刻,郑朝阳感受到一种渊深如海的恐怖压力,他下意识地抬足,想要站到赵澈身前。

但楚江王和仵官王几乎同时看向他,一瞬间与他纠缠了气机。但有动作,必然爆发。

他只能驻足。

身成神临,麾下千军,今日竟不能移一步!

而在这种压力下,赵澈依然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

他看着尹观道:“你今天回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尹观看着这个随手即可碾灭的纨绔公子,并不说话。

赵澈自顾自地道:“如果你是为了给你的好友曾青报仇,为了给那些被护国圣兽吞吃的人报仇,那你现在已经做到了。”

“国主你杀了,国相你也杀了。顺着这条线,满朝文武你皆可杀之!这头乌龟,如果你能杀,也尽可杀掉。”

“然后呢?你想做什么?皇帝吗?”

他左手提起一方玺印:“玉玺在这里,你可以拿去。”

“你想挑战旧有的国家体制吗?你想改变这个畸形的国家吗?你想带给他们——”

他伸手虚虚划过下城,遥指整个国家:“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吗?”

他躬下身来,双手将玉玺捧起,恭敬地往前递:“来,你现在就可以这样做。你这样的绝世天骄,想必有非凡的洞察,和庸才所不及的能力,想来可以为佑国找到一条更好的路。我期待你。”

他往前走。

弱小如他,这一刻竟然咄咄逼人:“我期待你!来啊!”

他的情绪如此激烈。

但尹观的表情平静极了。

这位一手创建地狱无门的秦广王,只是平静地看着赵澈:“这就是你想跟我聊的一切吗?”

“尹观!今日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就到这里吧!”郑朝阳散开了面部的兵煞,此刻他万分痛苦。

那皇宫一路蜿蜒而来,都是帝室的血。

为护卫赵苍而死的修士,都是佑国本就不多的强者。

如斯繁华的上城,已经满目疮痍。

此刻护国圣兽所踏足的下城第二十七城,更是毁掉了大半。

他的目光从这些地方掠过,每一处都叫他心如刀割。

最后这痛苦的眼神,落在了尹观身上,刚硬如他郑朝阳,一时也声音带颤:“若早知你会造成这样的杀孽,当初我一定不会留手!”

尹观歪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轻蔑地笑了:“你好像觉得,你在我这里有什么情分在。到底是什么让你郑朝阳产生这样的误会?”

他懒得跟赵澈多说什么,却对郑朝阳有些话说。

因为这位佑国大将军,正是儿时好友曾青的偶像。曾青一直到被送进龟兽嘴里的前一天,还相信郑将军会给他主持公道——明明他的施政没有问题,怎么就被评为了最差?忠心为国的负碑军统帅,一定不会坐视奸人乱政。

一直到行刑的那天,已经奄奄一息的曾青,被臭鸡蛋烂白菜涂了满脸满身的曾青,看着尹观,嘴唇翕动的还是——申冤信送到了吗?

而后被一口吞没。

“是,三年前你的确没有全力出手,所以觉得这样就可以安抚你愧疚的心了吗?这个国家的朝政不是你来掌控的,所以你可以安慰自己,那令人作呕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一个个的佑国天才被安上无能误政的名号,送到这只丑陋的大乌龟嘴里,成为它的粪便。你也能够安慰自己,你只管兵事,只对兵事负责吗?”

尹观就这样看着郑朝阳,抬起手来,遥按其人。

他的眸中游过邪异碧芒,郑朝阳周身的兵煞骤然翻滚,产生激烈的抗拒,而后竟如某种腐朽了的实质,一大片一大片地剥落下来!

“郑朝阳,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安慰着自己过来的。拥有整个佑国最强健的体魄,却蜷缩着最软弱的灵魂。”

“你还不如赵苍!”

尹观一边说话,郑朝阳聚拢五千负碑军所涌动的兵煞,一边纷如雨落!

“你是怎么成的神临?”

“哪里来的国势养你?”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你的一身修为,都是下城血泪,而你居其位,不谋其政,竟然能够心安吗!?”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

军阵直接崩散,五千负碑军战士,全都委顿于地面,晕厥过去。

而郑朝阳已经面色煞白,整个人一丝兵煞也聚不拢地立在那里。

像一只被拔掉了所有羽毛的鹅。

“现在我告诉你,三年前你未尽全力,我亦未尽全力,你本就杀不了我。那时候我离开,只是因为那种程度已经足够。所以真的不用表演痛苦,不用感动自己。你从来就不能决定任何事,你没有那个能力。”

尹观失望地摇了摇头:“这三年的时间你也虚度了。对内你保护不了本国的天才,对外你在我面前连还手都做不到……你怎么心安理得地做大将军?”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一大片一大片的气血,从郑朝阳的身体里剥离,如花瓣凋落。

而他再也无法站稳,颓然跪倒在气血花瓣之间。

他的兵煞被剥离,他的气血被剥离,他的尊严、他的遮羞布、他的荣誉、他的人格,也被一并剥掉了!

(本章完)

第1639章 天佑之

混乱华城,残破长街。

无数目光汇集的地方,身躯雄健、如山似岳的郑朝阳,跪倒在大片剥落的气血花瓣中。

这是一幕极其震撼的画面。

身在此中,目睹此景,整个上城都很缄默。

统领强军、成就神临的郑朝阳尚且如此,从头到尾毫无还手之力,整个佑国更有何人能当?

其余阎罗自是慑于尹观之威。

就连最凶残的仵官王,本想提醒一句,希望首领别把郑朝阳的这具身体玩废了,影响到他的使用——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敢开口。

这个时候出声的,却是赵澈。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提醒你一件事。”他如此说道:“除了你和你的手下之外,郑将军是佑国唯一一个神临境强者了。如果你想要好好统治这个国家,实现你的抱负和理想,你就不该杀死他。”

尹观的目光从几成废人的郑朝阳身上移开,落在了赵澈身上。

赵澈完全可以感受得到,那种心脏骤然被攥紧的恐惧感。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就快要窒息的溺水之人,且明确地知道身周并无一根稻草!

可是他的心里,响起来的是老父的话——

“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给我记好了!一个字,一处语气,都不能错。你能不能活下来,就看那一天你如何表现。澈儿……澈儿!你已经没有做废物的资格了!”

记得……

记得!

“想要让佑国变得更好,想要让佑国百姓过得更好,这样的心情,非独你有。”

赵澈在秦广王恐怖的威势之下,勉强支撑着自己,以一种超乎想象的勇敢,继续说道:“这几年来,我们做了很多努力。包括我的父亲……包括郑将军,都为此付出了很多。所以才有你今天看到的,佑国人现在的生活。他们已经过上了体面有尊严的日子,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他们还会过得更好。

但这个时候,你们出现了。

当然,你有复仇的权力。在不得不依靠圣兽保护国家的情况下,我的父亲也早有身死的觉悟,我不会因此怨恨你。

但是尹观,你真的觉得你能做得更好吗?破坏总比建设更容易,发泄了愤怒和仇恨之后,你要怎么改变这个国家呢?”

“很有意思,赵苍的儿子。我没有记住过你的名字,今天却容忍你说了这么多……不太算废话的话。但这些话,太不像你能够说出来的。”

尹观的目光从赵澈身上掠过,落向地面赵苍的尸体。

被阎罗王断绝生机的佑国国相,此刻仰躺在街道上,圆睁着双目,一动不动。那无神却不肯闭上的眼睛,仿佛仍然在注视着这个世界。

人死了,布置还在。

“所以现在我仍是在和赵苍对话,是吗?”

尹观看着这具衰老的尸体,如是说道:“被当做猪狗来圈养、断绝前途和希望的百姓,无论外表维持怎样的体面,痛苦的内核永远不会消亡。

有需要的时候,为他们换上精美的项圈,不是真正的尊重。闲暇的时候,给他们梳理毛发,不是真正的体面。

真正的体面在于自尊,真正的自尊在于自由……当然,我今天来,并不是要跟你们说这些。”

尹观移转视线,落在颓然若死的郑朝阳身上,随口道:“仵官,他是你的了。”

“好……好。”仵官王的声音难掩喜意,知道这是秦广王对他先前奋力抵抗巨龟的奖赏。伸手一招,身后的黑色棺材自动打开,已是将尚未死去的郑朝阳装了进去。

一具活着的神临肉身,当然比死去的尸体更具操作空间,更有前途。

黑色的棺材斜负于他背后,只是震动了一下,便归于安宁。

而尹观平静地看回赵澈:“你问,我想做什么?”

“无非是……那年眼睁睁看着曾青被吃掉,而下定的,杀死你们这些人的决心。”

“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他再一次抬起手来,遥遥按向赵澈。

赵澈咬牙看着他:“所以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国家,也不关心这里的百姓。你眼里只有你狭隘的仇恨和偏激的自我,是吗!?”

尹观懒于一顾,瘦长的五指间,已经跃起绿芒。

赵澈垂下了眼睑:“又或者……你只是为了沐晴?”

悬立于巨龟身前的姜望,眉头一跳。

苏沐晴!

尹观的表妹!

当初他和许象乾,正是为了救苏沐晴,才和赵澈对上。他当然记得这个人。

他也清楚,这个人对尹观来说相当重要。

尹观、曾青、苏沐晴,三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曾青对苏沐晴也心有好感,但苏沐晴倾心于尹观。为了弥补曾青,尹观故意自晦,让曾青赢得了第二十七城的城主之位。只是没想到,这一让,却是把曾青送进了兽口……

可以说尹观当初之所以选择大闹圣兽考核再离开,之所以组建地狱无门却从不遮掩身份,就是为了苏沐晴在佑国的安全。

苏沐晴是他唯一显露于人前的弱点,他越是强大、越是凶名远扬,苏沐晴就越是有价值,越是不会被伤害。

而赵澈,于此时终于搬出了这个名字。

在民心、家国、大局……所有能打的牌都打过了之后,他不得不掀开这最后的倚仗。

尹观看向拄杖于长街尽头的都市王,都市王摇了摇头,表示他并没有找到苏沐晴。

他看回赵澈,平静地说道:“我希望你不要愚蠢到用她来威胁我。”

赵澈此刻显露的,是一种苦涩的表情:“我怎么会?”

“所以……”尹观问道:“人在哪里?”

赵澈道:“为了她的安全,我把她藏在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只要你……”

“转轮。”尹观淡声打断:“你来搜他的魂。”

密密麻麻的符文,如飞虫在转轮王指间游走,他沉默地走向赵澈。

“我本也没有想威胁你!”赵澈立即道:“圣兽!我把她藏在圣兽体内!那是我父亲为我准备的活命之所,为了在灭国危机下,保住赵家的血脉……我让给了她!只要你让你的人先放开对圣兽的控制,我就能用秘术把她移出来!”

“卞城王,你说我应该相信他么?”尹观悬在上城高处,遥遥看向下城之上的那一点、名为卞城王的存在。

“你愿意相信他么?”卞城王回答。

尹观微微颔首:“有劳了。”

卞城王在下城独自与巨龟相峙,但他冷酷的声音,清晰响在众人耳边。

“什么秘术?给我,我来启动。”

赵澈从高空往下看:“怎……怎么给你?”

他的视线瞬间被抓住,贯穿了空间的距离,立时与卞城王的视线连在一起。

通天宫内,一个身穿黑色官服的恐怖虚影骤然显化降临,俯视着赵澈孱弱的神魂。

虽则通天宫的先天压制,可以叫所有外侵的神魂力量,都被削弱到沉沦于蒙昧的安全线以下——所谓的“胎中之迷”,即是如此。历史上很多试图夺舍婴儿的修士,在失去肉身牵引,神魂全部进入通天宫后,十有八九,最后都消解在先天的蒙昧中。这种人身对神魂的先天保护,要一直到修士四海贯通,灵识可以干涉现实之后,才会隐去。

但在这种压制之下,赵澈的神魂仍能感受到那种让他完全无法反抗的恐怖。

他不敢多想,怕暴露了心思。不敢多说,怕露出了破绽,战战兢兢地将秘术奉献了出来。

那卞城王也并不多言,收起这门秘术,便退出了通天宫。

赵澈都能够动用的秘术,于姜望没有半点碍难可言。

在洞悉它的原理之后,如何在不影响巨龟现时状态的情况下将之启动,也不是什么难题。

认真地审视了一遍这个术,确认它不存在问题之后,姜望与尹观遥遥对视了一眼,便已将此术启动。

轰隆隆隆!

但见上城最中央的那条大街,竟然从中裂开。

城池的沟壑,一直开到极深的底部,裸露出巨龟的背壳——那是乌青色的、有着许多天然纹路的甲壳。

而其中一块形如仙女飞天的纹路,混在其间,很不显眼。

唯独此刻,在一瞬间铺满了光线,才叫人看出它的突兀来,明显有人为痕迹——也不知就凭佑国这些人,是怎么做到在这副龟甲上刻印阵纹的。

须知以这龟兽的防御力,就连仵官王也没能破防。

强光猛地一耀,敛去之后,龟甲上便出现了两个人。

他们被阵纹的力量送出沟壑外,落在大街上,这道沟壑又缓缓合拢。

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其中一个闭目不醒的,自然是苏沐晴。而另一个在她旁边打坐的黑须中年人,便是曾经的下城二十七城佐政、现在的上城名族苏家家主,苏沐晴的生父、尹观的表姑父……苏全。

骤然被从藏身之地移出,他却不见惊色。四周都是凶恶的强者,他亦未见不安。想是心中早有无数遍的预演。目光只是一掠,便迅速地定在了尹观身上,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小观!你回来了?!”

尹观并不理会,只是沉默地看着苏沐晴的脸。

此时她蜷缩在地上,眼睛闭着,似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如门帘,漂亮的脸蛋上,犹带一抹忧色,也不知是为谁人牵挂。

“只是睡过去了。”赵澈轻声解释道:“她的身体需要静养,不能受到惊吓……”

尹观依然沉默。

苏全伸出食指,在苏沐晴的脖颈轻轻一按,她便悠悠醒来。

当她睁开眼睛,在人群里首先看到的是赵澈。

“澈郎!”她起身便往赵澈的方向跑,但跑不得几步,便迟疑地停了下来,扭头看到了尹观。

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表……表哥。”

赵澈飞过来,骤然转身,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而直面尹观。

“这三年来,我们朝夕相处,产生了感情。瞒着父亲,我们俩早已私定终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尹观,我知道你们曾经有过婚约,但你当初一走了之,什么话也没有留下,她根本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是否还活着……这不是沐晴的错。”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其声哀切:“你若要怪,便只怪我一人,不要伤害沐晴!”

苏沐晴这时候当然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曾经心心念念的人,面对不公悍然叛国、怀揣仇恨独自远走的人……在血与火中走回来了。

这本该是浪漫的传说,英雄的史诗。但……

她早该预见这一幕的。

从当年曾青身死,尹观就变了一个人,开始没日没夜的修炼。

她早该知道,这个男人有掀翻一切的决意,并有将所有想象实现的才能。

可是为什么,她没有等?

她不知道答案。

三年的时间好短暂。

三年的时间……好漫长。

曾经是有一些误会,但接触之后发现,赵澈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苏家举家迁入上城,举目无亲。在那些难以适应的日子里,是谁给了她陪伴?

苏家在上城遇到的那么多麻烦,是谁挺身而出,保护了她?

是谁在旁人的嘲笑和冷眼中,站在她身前?

这三年多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是谁带给她欢笑,是谁给予她温暖,是谁无怨无悔地为她付出?

苏沐晴绕到赵澈身前,也勇敢地张开了双臂,泪眼朦胧地看着尹观:“表哥,我与澈郎是真心相爱……请你不要伤害他!”

她就这样张开双臂直面尹观,她在对抗谁?她在保护谁?

原来……这才是赵澈今日站出来的底气。

原来……这才是赵澈为自己准备的活命的理由!

不是什么秘术影响,不是什么药物作用,不是那些很容易被揪出来的手段。他是真正用三年多的时间,让苏沐晴爱上了他。

甚至于这三年来持续不断的付出和表演,也让他分不清自己内心的情感,究竟是真是假。但真假,并不重要。

赵澈跪在原地,涕泪横流。

“你这傻丫头,说什么胡话!”苏全在这个时候冲上前来,拉扯着苏沐晴就要往尹观那边走:“你心里一直没忘了你表哥,怎么今天昧了心!”

那坚决的架势,全然不像当初那个恨不得把苏沐晴打晕了送到相国府的苏家家主。

他苏全是最能掂量轻重的人,今时今日何等局势?怎么可能还允许苏沐晴和赵澈在那里你侬我侬?

但苏沐晴死死地抓住赵澈不松开,赵澈也环抱着她,哀声呜咽。

好一对苦命鸳鸯,情深如此,生死不渝。

泰山王眼神怪异,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如秦广王这样的狠人身上,还能够出现这种戏码。他几乎想笑,但想笑的冲动,终究没能战胜对活下去的渴望,所以忍得很辛苦。

转轮王目不斜视,正在研究掌心跳跃的符文,非常专注。

楚江王则是平静地往前走,声音幽冷:“头儿,你先离开吧,这里交给我处理就行。”

她要怎么“处理”这一切,答案显然是明确的。

在这么多阎罗里面,或许她是唯一一个会真的为尹观考虑的人。为了保全秦广王的颜面,这里的人……当然要杀干净。

但尹观只是踏前一步,用行动给了楚江王回答。

他出现在苏沐晴身前,与她四目相对,而将赵澈和苏全,全都远远隔在身后。

压制性的力量,让赵澈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看着尹观这张清俊而熟悉的脸,苏沐晴止不住地流泪:“对不起,表哥……对不起。我……”

“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呢?”

尹观终于开口了,声音竟然还是很平静:“当初是我没有能力带你一起走,后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我应该面对的。我不够强,我变强的速度不够快,我太晚认清真相……这些都是我的问题。”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人在无助的时候,会寻求依赖。人在恐惧的时候,会靠近安全。”

“不是所有人都有战胜人生的勇气。”

“在孤立无援的环境里,在他人苦心孤诣营造的困局中,人会本能地抓住什么。”

“但是沐晴,这不是真正的情感。”

“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自由,让你真正审视你的内心,认清什么是爱。”

他伸手,大约是想要抚摸苏沐晴的长发,但是到一半就放下了。

“当然,在此之前我不会杀他。”

“如果到时候你仍然给我这样的回答,那么我放过他也未尝不可。”

尹观回过头,淡淡地瞥了赵澈一眼:“反正于我而言,他不是什么有分量的货色。”

苏沐晴只是流泪,说不出话来。

曾经的朝思暮想,绝无虚假。但是后来的朝夕相处,也不是幻想。

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爱?

她不知道!

“睡吧。”尹观轻声道:“睡醒之后,新的生活就开始了。”

苏沐晴也就真的闭上了眼睛,软倒下来,陷入了沉睡。

尹观将她虚虚一推,送到了楚江王手里,淡声道:“帮我照顾好她。”

而后转过身来,看向赵澈和苏全:“现在我们来重新聊聊我们的事情。”

“小观,小观!”苏全着急忙慌地往他跟前走:“姑父是跟你一边的啊。姑父看着你长大,对你的人品很信任!回头我一定好好劝劝那个傻丫头,她就是被赵澈这个王八蛋的花言巧语所蒙蔽,其实她心里一直都没有忘了你,你才是她真正爱的人!”

尹观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得他不自觉地停下来脚步、闭上了嘴,然后才说道:“你做过的那些事情,我不会原谅。但是因为沐晴的关系,我也不会杀你。现在给我滚,永远地消失在我面前——慢一步,我就会改变主意。”

满目疮痍的上城,无声地描述着地狱无门的破坏力。

苏全感受到一种无法控制的颤栗,清楚地认知道尹观这句话的决意。

一句废话也不敢有,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个地方,飞出上城——甚至不曾看他的女儿一眼。

“我和沐晴是真心相爱的。但凡我对她有半点强迫,都叫我千刀万剐,不得好死。”赵澈眼中泪痕未干,看着尹观道:“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一个好东西,但是遇到沐晴以后,她改变了我。她是那么的纯洁、善良,那么的美好……为了她,我不惜反抗我的父亲,拒绝他给我安排的婚事,大闹家族。为了她,我洗心革面,想要做一个正直的人。我修桥铺路,赈济灾民,待她一心一意……”

尹观静静地等他说完,才弯曲食指,点了点脚下:“如果你已经说完了,那么麻烦告诉我,这只大乌龟真正的主人,什么时候能来?”

赵澈本来还沉浸在深情款款的氛围中,闻听此言,便是一窒,强装镇定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沐晴的藏身之地,本身即是联系那个人的密钥。在再次打开的同时,就已经传递消息出去,告诉那个人,他豢养的异兽出了问题。我说的对吗?”

赵澈觉得自己的喉咙很干,但还是勉强着说道:“别开玩笑了,圣兽自古以来,就都是我国……”

“好了你不用说了,答案全都写在你的脸上。”尹观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赵苍确实是一个难缠的家伙,而你,真是一个废物,背词都背不好……你想知道我会怎么对付那个人吗?”

赵澈心中惊涛骇浪,一阵翻滚,咬了咬牙,狠声道:“你既然知道它跟景国有关,就不该还如此放肆。你知道你会面对什么吗?现在罢手,为时未晚!”

“果然……”尹观轻轻地叹了一声:“我猜得没错,它果然是跟景国有关!”

“把该分的东西分一下,准备撤退!”他对其他人吩咐道。

一众阎罗瞬间散开各处,皇宫、国库,处处可掠。唯有已经得到郑朝阳身体的仵官王,不能再多分,便也留在原地,兴致勃勃地欣赏眼前这一幕。

赵澈的脸色忽青忽白,有一种被肆意愚弄的痛楚,佑国最大的秘密,由他自己亲口认证。在尹观的面前,他活脱脱的像只猴子,上蹿下跳所做的一切,似乎只是为了惹人发笑。

可明明为今天,他已经努力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

尹观并没有给他自怨自艾的时间,看着他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赵澈心中一凛,颤抖着,用力地说道:“我与沐晴……真心相爱。”

尹观却并不再看他,而是与他错身而过,独自往长街那头走去。

在路过仵官王的时候,他才若有所思地道:“他刚才说什么?是‘千刀万剐,不得好死’,对么?”

“……成全他。”

仵官王发出森森的笑声,便向赵澈走去。

赵澈先是一愣,继而大恐:“别,不要,尹观,你言而无信!沐晴会难过的!你答应了沐晴不杀我的!”

他终于崩溃,转身飞逃。

但仵官王只是一探手,便将他抓了回来。

然后将那口黑色棺材接下来,平放在地上,推开了棺材盖子,一把将赵澈掼进其中!

“不要,不要!求你,求你!不要啊——”

在这样的惨叫声中,仵官王也怪异地扭动着,慢慢地走了进去。

尹观默默地行走在上城的街道里,不再说一句话。

在他身后,那口棺材早已合拢。

唯有一声又一声的哀嚎。

成为这座伤城的背景音。

其中有一章,为大盟燕少飞加(69/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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