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蓝狗子

“再说你还有一个天朝男爵的爵位,有这个身份,彼得堡那边也不好对你有所动作。”

“法国人那边也说了,法国大使馆那边也有你在巴黎军校时候的同学。伊丽莎白公主也常在那边活动,只要胆子大一点,其实还是很容易的。”

“我也和你分析过了。现在新党、旧党都颇多不满。哪怕是旧党,也是愿意退而求其次,追伊丽莎白公主为正统。再怎么说,他也比那些连俄语都不会说的德国人,更俄罗斯一些。”

刘钰的宽慰并没有让汉尼拔减轻多少焦虑,可见刘钰的好意,也只好挤出笑容道:“只要我回答彼得堡的时候,伊丽莎白仍旧安康,剩下的事我并不担心。”

“以前在欧洲的时候,我常听人说‘拜占庭式的阴谋’。可是在京城读了很多天朝的史书,发现拜占庭式的阴谋算不得什么。”

“就像是天朝语言里的‘勾心斗角’,本来是用来形容阿房宫这个建筑的,但如今却成为了权力斗争的意思。我在京城住了十几年,成长了很多。”

闻此一言,刘钰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了,这到底是夸呢?还是贬呢?

只好尴尬一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道:“成长了就好。不管怎么样,日后咱们分道扬镳,但愿永无再见之日。”

“毕竟如果中俄再度开战,你若是辅佐伊丽莎白登基成功,以你对中国的了解、以及双方漫长补给线最适合的堡垒拖延后勤退兵战术,你应该是俄方主将。”

“而我,作为最会攻城的那个,免不了也要挂印出征。但愿,咱们日后一别,再无相见。”

汉尼拔也没有说什么感激天朝的话,算是彻底断了自己回天朝的退路,亦用力摇了摇刘钰的手道:“我知道俄国的未来,正如我的父亲所说的那般,在西方。也知道天朝的军力和财力,不是俄国所能匹敌的。”

“如果我真的可以辅佐伊丽莎白公主登基,我会尽力劝说,放弃东西双头鹰的想法。俄国的未来,在波兰和德国,而不是东方。”

“我也希望,我们再也不要见面,如你所言,再度开战,恐怕你我都是双方的主将。而我……打不过你。”

最后几个字,把刘钰逗笑了,也不管他是恭维,还是有感而发,松开手笑道:“好吧,我接受你的夸奖。”

两个人相视一笑,面上看,算是彻底解开了当年黑龙江江畔的私人恩怨。

这时候还不能说真正掏心窝子的话,而且两国外交就算掏心窝子说真话,对方也未必信。

刘钰去到那边是为了逆转外交态势的,俄国的态度关系到大顺是否可以把有限的财力物力都放在南洋。

这不需要十几年的京城生活把汉尼拔培养成亲中派。当然也不太可能。

此时大顺的文化制度和先进性,不是不好,也不是没有进步,而是不再如同汉唐时候对周边民族有碾压性的优势。

汉唐时候,自己十三四岁,别人三五岁;现在是自己三十岁了,别人却也二十了。

只要汉尼拔明白大顺的战争潜力到底有多大,使之成为一个清醒派就够了。

俄国需要一个真正明白大顺国力的人,才能让他们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

只要俄国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就会聪明地选择正确的对华态度。

…………

等到该等的人都等到了,这一支规模远不如当年郑和下西洋的舰队,缓缓驶离了广州。

一艘战列舰、四艘巡航舰、一艘运载陆战队的运兵船作为护航力量,要一直跟随刘钰宣慰南洋华人,送到锡兰。

顺便测绘一下沿路的海图、海况,搜集沿途的情报,顺便彰显一下大顺的海上力量,迫使荷兰将有限的舰船用来和刘钰攀比。

刘钰这边的随行人员,一共搭乘五艘船,另外加三艘去往哥德堡贸易的大顺方面与瑞典合资的商船。

五艘官方船里,一艘装着采参人、纺织工匠、铁匠等一些技术工匠;一艘装着汉尼拔在大顺官军里招募的归化哥萨克。

一艘是官方的正船,旗舰。

剩下两艘,或是装着随行人员、大顺朝廷给各国宫廷的礼物,以及一批去往锡兰监督荷兰执行移民计划的官员。

从广州起航的时候,一艘巴达维亚方面派来的荷兰武装商船也加入舰队随行,为刘钰一行在前面开路。

这艘荷兰船要在刘钰即将抵达巴达维亚之前,离开舰队,先行前往巴达维亚,通知消息,为布置接待空余出时间。

庞大的舰队一路向南,抵达邦加岛的时候,就在邦加岛进行了短暂的停留,补给。

舰队的规模越大,需要的补给也就越多。

邦加岛对面,就是三百年前大明的旧港宣慰司,如今已然衰败。

这里处在马六甲海峡的卡口,向南二百余里就是巴达维亚和巽他海峡;向东百余里婆罗洲。

舰队在邦加停留的时候,很多当地的华人涌到港口,来参观这支朝廷的舰队。

当地华人豪绅也准备了酒菜、锣鼓、特来欢迎。

军舰鸣礼炮,随行护卫的陆战队在邦加岛举行了一次会操演练。

对于朝廷的这支舰队,当地的华人虽然表现的有些好奇,但更多的还是恐惧和害怕。

本想着舰队炮声齐鸣、陆战队军操演练,会让当地的华人百姓欢呼雀跃,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看到军队操练之后,很多在这里做工的华人恨的牙根痒痒。

人群中,几个浑身肌肉突出、后背严重佝偻的华人矿工,看着远处在那操演的陆战队,忍不住骂了一声。

“官商相护,这群蓝衣服的狗东西来了,咱们的日子更难过了。娘的,蓝狗子跑到这里来了?”

若是这些参加过东征日本的老兵们听到这样的话,一定怒发冲冠,觉得自己受了侮辱。

但此时他们正在码头上,按照军官的指令在那演操,并未听到这样的话。

当地的华人商贾,或者在这里被称作“tiko”、经理、大哥、或者是承包商的矿主们,正在码头处焚香放炮,迎接这些从天朝来的军队,其乐融融。

远处骂人的几个矿工,也正是看到了其乐融融这一幕,才破口大骂陆战队是“蓝狗子”。

邦加这里有丰富的锡矿,也是当地的经济支柱。每年华人海商都会来到邦加,采购一些锡块,送到苏州,赶上过清明或者七月十五的时候烧锡纸用。

这些矿工之所以狂骂这些参与过征日作战、功勋卓著的陆战队,不是因为私仇,仅仅是因为在港口处的官员,正在和这些矿工恨到极点的华人经理们其乐融融。

他们在家乡的时候,就见识过官官相护、官商相卫的场面。

如今到了这里,受尽了同胞的压迫,但终究这里没有官府,还能组织罢工和起义来反抗,却没想到朝廷的蓝狗子居然跑到了这里?

这还反抗什么?如何打得过军队?

大顺不是满清,没有出海不得超过两年必须归来的法令,除了那些在松江有数万两股份的大商贾外,对正常出海谋生的百姓并无这样的要求。

所以在巴达维亚的糖厂,少了18世纪华人劳工的经典曲目:临近年关,开始打砸抢要工资,逼迫糖厂老板结算清楚自己的工资,以方便回国。

至于为什么要工资还要打砸抢?

百年后的美国资本家的套路,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在南洋华人资产者中上演了:他们发的是内部通行的代金券,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只能在内部消费。而这种代金券、或者说货币,用的是铅,别说拿回大顺,就是拿到糖厂外面,一毛钱都不值。

吃喝拉撒只能内部购买,定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嫌贵?拿着代金券去外面买啊。

买不到?那就老老实实地买内部的货物,一应俱全,赌局、鸦片馆、妓馆、吃饭、喝酒……只要你想要的都有,要是能让你过年剩下一分钱,老子就不是布尔乔亚。

所以原本历史上的巴达维亚,每年都会上演这么一幕:快过年的时候,华人劳工们开始聚集、起事,焚毁甘蔗园、毁坏作坊,要求把一文钱不值的代金券、铅币,换成能花的铜子、银币,也好回家过年。

而大顺没有出海不得超过两年必须归来的法令,甚至鼓励闽人出海谋生,归乡的愿景没有那么迫切,在哪活着不是活着?也就很难组织起来团结一致的起事,自是少了18世纪爪哇的经典一幕。

单就这个套路来说,在1700年就已经追平了1870年美国大托拉斯集团内部枪手、内部代金券剥削的套路,这都已经不是萌芽了,而是直接飞升到了托拉斯水准了。

这样的套路,一样在邦加上演着。

只不过要因地制宜,邦加是锡产地,所以不像巴达维亚那里的糖厂用的是铅币,而是用邦加的特产锡,作为货币。

当地的华人资产者,在这里承包各自的地盘,开矿,其实就像是一个个赛博朋克公司。

有自己的武装,有自己的疆域,有自己的矿场,有自己的枪手。

或者说,就是宋元买扑制在南洋的遗存。

当地的酋长或者首领,把某个地方包给华人经理,预付一定的款项。

比如预付8000银币的款项,按照8银币一担锡的价格,需要在年末支付100担的锡块。

剩下的,则是多产多得,你要有本事挖出一万担,那是你的本事。

华人经理自然是希望劳工只干活不吃饭,为了把海陆丰劳工的最后一点价值都榨取干净,他们也学习了巴达维亚的先进经验,给劳工发行内部货币。

人为规定,40枚锡币,可以兑换一枚西班牙银币。

而按照此时的物价,这一枚锡币,至少要有12两重,才能达到40枚锡币换取一西班牙银币的兑换比。

谁会铸造12两重的钱?邦加的锡币,都是铜钱大小的,怎么可能12两重?

所以,这锡币基本就是白票,只能在内部流通。

招工的时候,是按照银币的价格招的,听起来真的好赚钱呀,好好干几年,回家娶媳妇买地,好日子就来了。

但是,给钱的时候,是按照锡币给的——一个银元按照40枚锡币支付。

很多劳工干了一年,发现自己赚的这点钱,还不如等着七月十五给鬼烧纸的时候扒灰、偷锡来得多。

几乎每一个海陆丰来的华人,都在同胞经理的核算下,成为了负债累累的奴工。

干了一年活,还要倒欠钱。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从1700年到1820年,这是邦加的常态——几乎没有一个华人劳工,可以拿着工资回家,完成买地娶媳妇的梦想。

相反,从刚来时候的自由劳工,混了三五年,就混成了倒欠公司一大笔钱的债务奴工。

伙食费得扣吧?凭什么伙食费这么贵?看看外面拿着火枪的公司枪手,谁有疑问,那些公司枪手会告诉你为什么。

赚了钱了,来赌两局吧?搏一搏,银元变金饼。不赌?你是不给经理面子啊,明天哪个矿道有塌方的危险,你就去吧。

鸦片馆,来享受享受;妓馆,来放松放松。

不管是赌场、鸦片馆,还是妓馆,都是公司产业,内部货币,完全可以流通,这倒是童叟无欺。

如果这样下去,居然还能拿到钱?那还有最后一招:账本。

来锡矿干活的,有几个认字的?账本一抖,伙食费和平时消费都是记账的,你要是能把一分钱拿走,这管账的就可以卷铺盖回家了。

三五年下来,“tiko”拍拍矿工的肩膀,告诉矿工倒欠了公司一大笔钱,准备干到死还账吧。

在大顺的舰队即将抵达邦加的时候,邦加的矿工正在酝酿一场起义。当他们看到大顺的官员和他们的“tiko”在码头其乐融融的时候,一句“蓝狗子”骂出口,也就理所当然了。

“有人走漏了风声?这是tiko们找了朝廷来镇压?”

看着码头上的朝廷军队,带头的矿工恨恨地骂了一句,心想……完了。

(本章完)

第573章 邦加的大麻烦

码头上,礼官正在抑扬顿挫地读着朝廷“宣慰南洋天朝化外之民”的圣旨,前来欢迎的豪绅们皆呼万岁。

但面上的欢迎之外,对朝廷把爪子伸向了南洋,内心也有些担忧和不满。

他们很担心朝廷将来下南洋,把邦加收入官营。

虽说大顺取缔了省钱的匠户制度,也没有如同宋、蒙元一样的大量的官方控制的手工业者,可能还会将这里承包给豪商。

但是,这终究是个不稳定因素。

这些豪商在邦加、旧港宣慰司还算是地方一霸,可这锡矿这么值钱,真要是国内的人入手,他们如何比得过?

论关系,他们和朝廷之间没有什么联系。

论财富,与大树内部那些豪商、靠屯土地插手对外贸易的勋贵们比起来,更是小蚂蚁。

邦加的豪商,倒不是说针对性的讨厌大顺,而是讨厌任何形式的国家机构。

不管是大顺,还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或者英国东印度公司,他们都不喜欢。

他们喜欢无政府状态。

或者就像是现在的局面,看似好像归当地酋长管,锡矿所有权也归巨港的苏丹。

但当地酋长、苏丹都是一群垃圾,荷兰人不下场,各个公司就是独立的王国,干啥都行。

不过看到朝廷的军舰,在面上也不好把这种讨厌表现出来,只是不断地说一些场面话。

跟随刘钰来的朝廷官员对于南洋天朝遗民如此盛情的态度,颇为满意。

但这种场面让刘钰有些腻歪。

朝廷让他来南洋宣慰华人。

可,南洋的华人统称华人,然而细分下去,有包矿的、有做小买卖的、有放高利贷的、有干糖厂这种植园的、也有拼死拼活干一年从自由工干成奴工的。

都是华人,可有些人互相之间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宣慰谁?

谁是将来朝廷统治南洋的基本盘?

大顺皇权在大顺本土的统治基础,很明确。

至少,李淦这个皇帝的脑子很清醒:小农、自耕农,府兵,良家子,一句话,保守且喜欢稳定的耕战者。

这就是为什么李淦宁肯多花钱,让退伍老兵去开垦永业田,也坚决反对为了省钱把退伍兵扔进京畿、松江的手工工厂里。

但在邦加,或者南洋,这种统治基础并不存在。

爪哇的土地所有制还是村社农奴制,小农自耕农还是少数,而且多半也不是华人。

朝廷将来下南洋之后的统治基础,到底要依靠谁?这是朝廷如今急需解决的问题,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局面,无法从史书上找到答案——糖厂、种植园、矿场,这不是土地,不可以按照抑制豪强的讨论,打碎之后分给个人形成一堆自耕农——在必须保证多人合作的手工业工厂制的制度下,朝廷要怎么办?

对此,历代王朝的对应策略,就是治标治本:不允许大规模手工业工厂、不鼓励私人开矿,这不就没有问题了吗?到了青春期产生了欲念,和以前的孩童时代不同了,直接切了,不就结了?

朝廷有丰富的孩童时代的经验,但我没有青春期的经验,所以恐惧未知,割以永治。

如果一切照旧,问题不大。

然而大顺不想一切照旧,花钱出力下南洋,是为了金子银子贸易的钱,而控制几种特殊贸易品是朝廷能拿到钱的最优解,那也就意味着不可能一切照旧。

一切都不能照旧,“宣慰”二字,就有些难。

刘钰对南洋的具体情况不能说了解到了如指掌的地步,但跳开华人、非华人的角度,从阶级这个角度来推断南洋的状况,以及之前巴达维亚方面的情报搜集,也能猜个三五分。

就像他一直在朝廷里说的那些话,不要刻舟求剑、不要削足适履、不要守株待兔。

现在南洋的情况十分复杂,并不是后世某个时间段,南洋华人无不盼着朝廷大军前来的局面。

历史上南洋华人无不盼着朝廷大军前来的局面产生的原因,是英、荷等帝国主义的爪子已经彻底掐住了南洋,牢牢控制。

上层华人挨了打,才会寄希望一个共同体,而朝廷就是这个共同体的现实影像。

现在,局势大不相同。

英国连印度还没拿下,荷兰也就只能控制一下香料产地,以及诸如巴达维亚这样的城市,法国人许多年前刚被暹罗人赶跑让其滚蛋。

乱。

没有一个能把整个南洋控制起来的力量。

缺乏控制,又处在贸易要冲,这是“萌芽”们最喜欢的地方,缺乏实在的管束力和控制力。

大顺?大顺多个鸟?来了之后不一样还要管束?那为什么要喜欢朝廷下南洋呢?

所以看到码头上豪绅夹道欢迎的场面,刘钰心里是有数的。

南洋还是那个南洋。

但此时南洋,非彼时之南洋。

稍微换位思考一下就知道,下南洋的华人,尤其是在巴达维亚等荷兰控制严密的地方之外的华人,哪个朝廷也不喜欢。

朝廷统治的一贯做法,让这里的华人心生诸多疑虑。

盛大的欢迎之后,这些心存疑虑的经理人和承包商,便希望邀请朝廷的人吃饭,以打听出点什么、试探一下朝廷的态度。

名义上是接风洗尘,也不好扶了他们的面。

不过这宴会一众官员吃的都不是很开心,宴会无酒、也没有猪肉。

虽不是所有在这里承包的都不能喝酒吃猪肉,但参加宴会的人是有一部分不能吃也不能喝的,这里矿场的所有权还是在巨港苏丹手中,一部分人其实是前朝就在此扎根已经本地化的华人。

其余的朝廷官员还好,入乡随俗。

跟着刘钰的这群军官,则忍不住心底暗暗咒骂,吃饭没酒?那特么的吃个鸟?航行本就艰苦,好容易靠岸一次,却吃不痛快,这饭没什么意思。

几个当地豪绅的领头人物出面以茶代酒,敬道:“诸位大人一路辛苦。鄙处贫瘠,略备菜品,还请不要嫌弃。”

“我等既有祖辈就离乡谋生的,也有前些年来此开采锡矿的。非是自弃王化,我等岂不知故土难离?”

“古人云,越鸟巢南枝、胡马依北风。我等若不是为了谋生,谁肯背井离乡,远离祖宗之坟茔,来此炎热之地?”

说到情浓处,这人已然带上了哭腔,听的众人无不动容。

说完思乡之苦,终于到了正题。

“大人此番来南洋宣慰,我等真心感念朝廷。荷兰国亦多从此地购买锡块,价格公道,虽为蛮夷,却也颇有法度,买卖公平。”

“反倒是多有一些不务正业、心术不正的刁民,多行不法之事,乃至荷兰国对我等天朝子民多有偏见。”

“正是,一条臭鱼搅了一锅腥。大人此番宣慰南洋,正该将这种人训诫一番。”

“此等刁民若是天朝,亦多行偷鸡摸狗之事,甚至多存祸乱之心。”

“这些人身处南洋,亦多使南洋、西洋诸国之人,对我等天朝子民颇多厌恶。只是荷兰国畏惧天朝威严,不敢轻易处置,乃至爪哇有此大乱。此等人大损天朝威严,大人当应详查。”

这番话说的和刘钰同来的几个官员连连点头,他们虽和刘钰同来,但却不是一个体系的。

历史上巴达维亚的红溪惨案发生之后,逃走的富商的看法,就是“荷兰国不甚恶,只是总督坏,巴达维亚的事是荷兰国主亦不能容忍的”。

而一些官员的看法则是“当地华人漫天要价,兴风作浪,自恃财力勇力作乱”。因为传到朝廷的一个版本,是荷兰人雇佣华人去锡兰当兵,说要当军户分土地,最后分的不够才导致的叛乱。

人们只能用他们所了解的事物,去套那些不了解的事物。

天朝的很多官员不是笨,而是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所以才能套出来去锡兰“军户分地”这种想法。

对于作乱的“刁民”,官员当然不喜欢。

刘钰对此只是笑了笑,他对邦加的情况不是太了解,这时候不好说什么。

但原本的历史上,邦加可是“华人猪仔”重要的去处,老乡骗老乡,历史上湛江、海陆丰等地的华人贫民,被一个个骗到了澳门,再从澳门运到邦加采矿。

如今的情况,澳门的贸易垄断地位已经废了,早了百余年走上了人口买卖的路。

邦加的情况什么样,刘钰好说也在文登驻扎了那么久,附近的金矿也做过社会调查。

矿上什么样、怎么才能赚钱,他心里还是有数的,那还是有秩序、有法律、朝廷管得住的文登、山东。

单就后世的历史来看,邦加的华人奴工死亡率,远高于北美黑奴,和西班牙统治下在南美挖矿的印度人死亡率差不多。

这与道德无关,不是说新教清教徒奴隶主就善良。

仅仅是因为黑奴从非洲运过去,那么远,途中死亡率又高,所以挺贵的;而南美的印第安人、锡兰的泰米尔奴隶、还有南洋的华人奴工,便宜。

新教的、天主的、华人的,南美、泰米尔、华人正可囊括。

如今成年男黑奴均价50英镑,150两银子,关键奴隶还是法定财产,用死了相当于自己丢了150两银子,谁不心疼钱?

150两银子,可真是不少。

耶鲁靠卖茶叶,发了财,给大学捐钱,捐了2000两银子,就够大学用他的名字命名了。

可雇工就不同了,用死拉倒,反正有的是,特别便宜,也不是法定私产。

如今澳门挤进去了那么多的天主教徒,无地无业,大顺又只准进不准出,也不相信任何形式的“假意改信”,更是使得用工成本狂跌。

笑过了“刁民”的说法后,想着澳门的变化,刘钰心道,邦加日后还是个大麻烦。

看了一眼恭恭敬敬的本地地头蛇,忽然问道:“我见桌上无酒,亦无猪肉,想来尔等也有不少信奉回教的。你们在这里开矿,可也问来这里做工的,是何等宗教?天主教徒也要吗?”

当地地头蛇也知道大顺禁教的消息,以为这是朝廷因此而问的,忙道:“大人说笑了。我等那里管他们是何等宗教?只要有人肯来做工,我们就要。至于是否是天主教徒,我等实在不知。”

“而且我等平日多居于旧港,非在邦加。邦加自有工头照管。我等出资、工人出力。”

“毕竟,这招工又不是考科举,还需问清楚籍贯父祖。”

刘钰哦了一声,心道这可有意思了。

天主教有强大的基层组织能力,你们这些矿主还多是一些不吃猪肉的,如今朝廷禁教,无业谋生的澳门天主教徒大量出海做工……

这些下南洋做工的,在上船的那一刻就已经脱离了宗族,也脱离了朝廷的秩序和组织。

到了陌生的地方,一团散沙一般,还有一堆可能从澳门过来找活干的天主教徒,又是在压迫严重的矿场……借助宗教的外壳把人一组织,矿工能不能起飞不知道,反正天主教肯定是要在邦加起飞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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