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女菩萨

“那澍王殿下……也和谷灵云有往来?”祝余想了想,谷灵云的年龄比陆泽其实也大不了两岁,只不过一个是帻履坊独当一面的女掌柜,一个是还每日要去宫中见母妃的皇子,一个给人的是十分能干的印象,另一个则是比实际年龄更显幼态的稚气,所以一时之间竟然有一种两人年纪相差悬殊的错觉。

“原本倒也没听说这两边有什么往来,倒是端妃娘娘,她穿的用的好多都能让她在后宫的一众妃嫔之中独领风骚,而之后用不了多久,京城里的那些命妇贵女们也就能够从帻履坊买到一样或者相似的布料裁制成一群,跟风模仿,带起一股子风潮来。

最初大家伙儿都以为是那位谷掌柜消息灵通,总能打听出宫中最受宠的端妃娘娘穿的用的都是些什么,然后迅速模仿出来,发一笔财。

后来时间久了,也有人说,会不会打从一开始,端妃娘娘穿的衣料就是出自于帻履坊呢。

这个传闻,谷掌柜从来也没有承认,但也没否认,就任由外面那么说,不去澄清。”

柳月瑶说到这里,用蒲扇挡着半张脸,轻笑了一声:“就是不知道,若真是如此,端妃娘娘一个根本没机会出宫的后宫妃子,是如何知道外头的帻履坊中有些什么别处没有的好东西的。”

祝余了然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柳月瑶的意思。

端妃娘娘在后宫中,根本没机会出来看看宫外面的世界,可是陆泽却是几乎每日都在宫里宫外的两头跑,不仅上朝,还有着独一无二的特权——随时随地可以去后宫看望母妃。

那稀罕的布料也好,熏香也罢,自然就是通过他到了端妃娘娘的手中。

做儿子的,带些小玩意儿去看望母亲,尽孝讨欢心,这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没有什么说不过去。

那么这么久以来,陆泽和帻履坊之间的往来,自然也就要比外界看到的更多,关系也更加密切。

“端妃圣宠不断,与她那些又美又香的衣服和熏香什么的有关系么?”祝余问陆卿。

这件事属于宫中,或者说后宫的私事,柳月瑶这么一个宫外的人,无论再有什么耳目,估计也没机会听说。

陆卿好歹做金面御史那会儿,还要时不常到后宫去面圣,出入多了,自然也看得多,听得多,容易得出一点结论。

陆卿听了祝余的问题,笑了笑:“这个问题我也说不准,不过端妃娘娘倒是的确有一些别的嫔妃没有的新鲜玩意儿。

我之前听高公公无意之中念叨过一句,说圣上在别处过夜总是睡不好,胃口也一般般,唯独在端妃那里,不知道是不是端妃特别会哄人开心,似乎圣上胃口会比在别处好一些,就连晚上也睡得更沉,所以除非事务繁忙,否则圣上的确更喜欢到端妃那里去过夜。”

祝余了然地挑了挑眉,点点头,又问柳月瑶:“那最近这谷灵云开始公开往澍王府跑,已经不避讳着旁人了么?”

“要说避,其实也算是避着了的,只不过过去从未有人瞧见过,最近倒是被人瞧见了几回,也算是和过去比起来,有些大意了吧。”柳月瑶微笑着点头答道。

过去她敬祝余,几乎可以说是因为主子陆卿,所以才需要敬这位主母。

而现在,她对祝余更多了一层发自内心,与陆卿无关的敬佩,因而态度也格外恭敬起来。

“这就有意思了,”祝余看了看陆卿,笑着说,“本来以为是屹王,没想到却是澍王。”

“这个倒是没有什么令人惊讶的,仔细想一想,也算是早有迹象。”陆卿提醒了祝余一句,然后又说,“现在让人好奇的反而是为什么之前可以做到小心隐秘,最近这谷灵云倒是忽然大意起来了。”

说罢,他也没打算这会儿就和祝余探讨出一个什么结论来,示意柳月瑶先去忙她的,然后才问符文:“是不是那个人醒了?”

符文点点头:“精神头儿好多了,刚刚我把符箓叫过去守着他,我过来问问您和夫人要不要过去瞧瞧。”

“那当然要了。”不等陆卿开口,祝余就先站了起来,“我救回来的人,好歹也得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不明不白的可不行,万一那是个坏人,我就把缝起来的针亲手都拆了。”

陆卿知道她是在调侃,便哈哈一笑,起身拉着她一起往那边走:“既然如此,那就妇唱夫随吧。

万一那真是个歹人,拆线的时候我帮夫人递刀。”

七拐八拐了一番,三个人来到那边的那个小院落,符箓就在那人屋门口站着,见陆卿和祝余来了,便往屋子里指了指:“爷,夫人,那厮瞧着是真彻底救过来了,肯定死不了!

我之前把人背回来的时候,都三魂七魄剩不下一魂半魄的模样了,竟然还能救得回来,夫人您可真是太厉害了!”

祝余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若是说再怎么刁钻的尸首能够让她找出死因,查出真相,那她会欣然接受别人的夸赞。

这救活人么……那人本身运气好,命够大,这也占了一半的原因。

祝余和陆卿推门进去,被救回来的那个人这会儿脸上的血污擦干净了,只是还有些淤青,血肿也消了不少,这会儿正靠坐在床上。

一见自己的救命恩人来了,他忙不迭想要撑着身子起身跪拜,被符文上前一把给按住了。

“你休要乱动!身上的伤还没有长好,若是乱动给挣开了,那我家夫人不是白白辛苦了半宿帮你缝!”他对那人说。

那人一听这话,也不敢再乱动,只能双手合十一个劲儿朝祝余拜着:“谢谢女菩萨救命之恩!谢谢女菩萨救命之恩!”

“感谢的话先不忙着说,”祝余摆摆手,“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与那帻履坊有什么过节?怎么会好端端的在这京城里头、天子脚下,竟然被人给打得这么惨,差一点连命都没了?”

第566章 红玉生香

“女菩萨,我叫何旻,家就住在城外的庄子上。”那人被祝余一问,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哽咽着说,“我本来就是一个本本分分的教书先生,在庄子里教农户的孩子们读书识字,与这京城里的帻履坊并无过节。

只是他们的妖物害死了我的女儿,我找他们讨个说法,结果他们最初不加理会,后来更是对我痛下毒手……我本来以为自己这一条命就要交代在他们手里,没想到老天爷怜悯我,让我遇到了女菩萨出手相救……”

他一边说,一边眼泪簌簌往下落,看起来似乎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你别忙着哭,那帻履坊有什么妖物?为何会害死你女儿?”祝余有些疑惑地问。

何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娘子当年生下孩儿之后不久便过世了,我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

春天那会儿,有人给我们家说了一门亲,对方是个殷实人家,想要娶我女儿的是那边家中的长子,这会儿在州学读书,满腹经纶,颇有才情,听说已经有人愿意举荐他去太学,若是再能进国子监,前途不可限量。

那家想要找个门第清白的女子,最好也能够识文断字,可以给自家儿子做个贤内助的。

我女儿自小便被我带在身边,耳濡目染之下,我在学堂上教别的孩子的东西,她也都倒背如流,就算与那大户人家的才女不能相提并论,与寻常女子比起来也已经很难得。

我觉着这是一门好亲,我女儿也很高兴,所以就应允了。

后来这件事就传了出去,最初旁人还都是恭喜我们家,说我女儿得了一门好亲真有福气,过了一段时间,就开始有些不对劲儿了。

私下里不知道什么人先说起来的,就说什么我女儿样貌平平,家世也不怎么好,本就是配不上那家的长子,现在嫁过去也未必就是福气,说不定过一两年,人家发达了,就会休妻再娶,或者娶几房貌美的姬妾,把我女儿晾在一旁。

这些话我并不在意,但是我女儿却难受的要命,被闹得吃不好睡不好,眼见着人一天天就憔悴下去,我也是心急如焚,生怕这还没等成亲,她先把自己给熬垮了。

可是不管我如何引经据典地去劝说,她都听不进去,正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女儿出去之后回来同我说,她听说京城里有一个布坊,里面有一种很神的料子,能让穿上的女子养出好气色,变得更美艳动人。

我那会儿是不相信这些说法的,觉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人的模样都是老天爷给的,打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哪可能穿一件衣服就能改变。

但是我女儿日夜忧愁,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于是我就拿了钱给她,陪她一起进城来,到那帻履坊量体裁衣,用那个衣料订做了一套衣裳。”

祝余听到这里的时候,心头跳了一下,她隐隐觉得这个叫何旻的人遇到的事情,似乎与她那天在帻履坊里被谷灵云横拦竖拦不让她靠近的那块红艳艳的衣料有关。

“那块衣料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别?”陆卿似乎也想到了当时的情形,于是开口问何旻。

何旻抹着眼泪说:“那布料红彤彤的,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来,就是比寻常的衣料厚实一点,别的倒也没什么了。

叫什么……叫……好像是叫红玉生香。

最初衣服裁好了取回家,我女儿穿上之后也没有觉着有什么特别,我就想着,只要她心里觉着安慰就够了,我也不在乎别的。

结果过了一阵子,我瞧着她好像的确气色变得好了起来,脸色比原来更好了,气色一好,人看着也特别漂亮。

我们都很高兴,我女儿觉得是那个价格不菲的衣料果真有这样的奇效,我只当她是因为心里头有了寄托,所以气色也好了起来,就也没有说什么。

可是好景不长,大概就过了一个多月吧,我就觉着我女儿的脸色有些发白,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也觉着没有,有过些时日,人就愈发憔悴了。

我让她去找医馆的郎中瞧瞧,她也不肯,说肯定是衣服穿得不够久,整个人就好像魔怔了似的,茶不思饭不想,每天就裹着那件衣服不肯脱下来,就连夜里睡觉都要穿在身上,非说那帻履坊的掌柜告诉她了,只要多穿,那件衣服的衣料就能滋养她,让她变美。

后来眼见着她的气色和身体都一天不如一天,我实在是受不了,就要她脱了那件衣服,我带她去看郎中,她中邪了一样地把我推出去,把门从里面锁上,等我想办法弄开门进去,她人躺在地上已经不济了。”

何旻抽抽噎噎地哭着,缓了一口气又继续说:“我把郎中叫到家里来的时候,我女儿就只剩下一口气而已,郎中给她诊脉,说她气血双亏,那身体就和古稀老人没有什么不同,虚弱得一塌糊涂,不成样子。

之后虽然郎中开了药,可是我女儿已经虚弱到药也喂不进去,没几天就咽了气。

我觉得那衣服那料子一定是有什么古怪,否则不可能一个好端端的人,一直都健健康康的,什么毛病都没有,短短时间之内竟然搞得那么虚弱,最后连命都丢了。

所以我就去那帻履坊要说法,他们最初不理我,还说我血口喷人,我说我女儿的尸首还存在殓尸房里,没有下葬,衣服我也留着,那个女掌柜忽然就见我了,还说让我带着之前裁的那件衣服过去找她,她会给我一个交代。

结果等我再去的时候,她那边的人把我带进去,关进一间屋子里,让我把衣服交出来,然后就开始打我,我到后来被他们关在里面也不知道过来多久,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还每日被他们殴打虐待,最后就终于撑不住,什么也不知道了……”

“所以那件衣服被他们拿走了?”祝余听到何旻说他女儿的尸首还在殓尸房的时候,眼睛一亮,然后赶忙问。

何旻摇摇头:“我信不过他们,所以随便拿了一件红衣裳,当初我娘子嫁给我的时候穿的衣裙,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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