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矣

俞邵望着棋盘,很快将手伸进棋盒,夹出黑子,飞快落下。

哒!

十六列十七行,长!

“他长下去了!”

蒋昌东额头上汗水密密麻麻的渗出,很快将手探进棋盒,夹出棋子,咬着牙关,飞快落下!

哒!

十二列十七行,拆!

看到这一手棋,俞邵望着棋盘,并没有再继续落子,陷入了沉思。

此刻,所有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此时的盘面,已经进入了一个关键的分水岭。

白棋强行打入黑棋阵势,接下来盘面如何发展,将取决于黑棋的应对,这很可能将是决定这一整盘棋的胜负手!

的确。

为了不让黑棋顺利围空,白棋这两手棋,也是不择手段了,但有得有失,这两招有些过于深入,非常危险!

那么,黑棋该如何出招呢?

终于。

俞邵望着面前的棋盘,那道熟悉的声音,仿佛再次在俞邵的耳畔响起。

“十六列十一行,碰!”

咔哒!

伴随着清脆的抓子之声,俞邵从棋盒中夹出棋子,然后缓缓落下。

十六列十一行!

碰!

“碰,他……他没有进攻!”

看到俞邵长考后的这一手,蒋昌东表情终于彻底控制不住,错愕的望着面前的棋局!

一旁两名裁判和记谱员都不禁微微起身,伸长脖子望着这一手棋,表情有些匪夷所思。

……

……

转播室内。

“这里不进攻,没有任何道理啊!白棋这两手太深入了,这是一定要对白棋施压的!”

有人见到俞邵这一手棋,终于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撼和深深的不解!

“白棋这两招,因为打入黑阵,过于用强,所以棋形非常的薄,即便再让白棋走一手,白棋都活不了!”

“也就是说,黑棋如果想要对下方这两颗白子展开进攻,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哪怕是棋风再坚实的棋手,即便是不善攻杀的棋手,也一定会进攻黑棋的!绝对!”

手谈室内其他人也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齐齐定在了原地,眼睛紧紧盯着电视屏幕!

“不,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一手,也不差!”

许久之后,郑勤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的望着电视屏幕,开口道:“他不是不进攻,他将上方补强,是在为后续进攻做准备!”

“我也明白,但是,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个准备啊!”

刚才说话的青年开口道:“现在有足够的子力进攻了,只要进攻白棋,对白棋的压制力就已经足够大!”

“这里碰一手,确实可以让下方的攻击变得更强,积蓄力量,但是,这是以白棋置之不理作为前提的!”

“很显然,既然黑棋在为攻进白棋做准备,白棋也不可能置之不理,一定会见招拆招,那不就毫无意义吗?”

听到这话,郑勤摇了摇头:“不,一定不是毫无意义!”

郑勤以异常笃定的语气说道:“俞邵一定看到了我们没能看到的地方,这些准备,一定是有意义的,当黑棋发动总攻的那一刻,一定会出乎我们的预料!”

就在这时,徐子衿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二人的讨论。

“白棋落子了!”

听到这话,二人立刻止住了话题,再度望向电视屏幕,看向这一盘棋局。

白棋,十五列十一行,扳!

“蒋昌东老师,选择了扳,缓解下方白棋弱子的压力!”

见到这一手棋,吴芷萱立刻开口道,即便她都一眼看出了这一手棋的用意和妙处!

吴芷萱的话刚刚落下,电视屏幕上,黑棋便再次落盘!

十五列十二行,扳!

“俞邵他……同样扳了下去,再次为进攻白棋做准备!”吴芷萱讷讷开口。

看到这一手棋,所有人的表情都不禁微微变化。

刚才蒋昌东下出那一手扳之后,俞邵依旧可以转身攻下方白棋弱子,白棋的弱子还是岌岌可危。

而俞邵这一手扳,竟然又是为总攻做准备的一手棋!

这种棋,下出一次还好,下出两次就不一样了!

或许真如郑勤所言,俞邵看到了他们没能看到的,当黑棋图穷匕见的那一刻,真的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哒!

哒!

哒!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黑子与白子不断交替落下。

转播室内,苏以明不断夹出棋子,跟随着电视屏幕上的棋局同步落盘。

黑棋一直不出手,但是却摆出了一幅随时准备出手的样子,不断做着准备!

棋盘上,黑棋已经密密麻麻围成一片,宛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表情也因此变得更加紧张,死死盯着这一盘棋局,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生怕错过这场暴风雨来临的那一刻!

五手棋。

十手棋。

十五手棋。

……

很快,二十手棋走完。

一抹错愕不解之色,逐渐浮现在所有人的面庞之上,即便是郑勤也同样如此!

这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仿佛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等待时间却惊人的漫长,已经足足二十手棋了,竟然等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

这等待……未免有些太过于漫长了!

“俞邵在想什么?”

苏以明也不禁微微皱眉,望向面前的棋盘,不断推演着盘面的后续种种变化:“这里真的什么我也没能看到的强手么?”

苏以明将一路变化全部算尽,然后又推翻,随后又将一路变化算尽,然后又再次推翻……他的眉头也不由越皱越紧。

“似乎……没有。”

终于,苏以明几乎将局部所有变化算尽,心中得出了结论,虽然这个结论他无法完全确定,但是起码他确实找不到其他的变化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不解。

苏以明深吸一口气,再度望向棋盘,静心思索起来。

突然间,苏以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一愣。

下一刻,苏以明心中陡然一惊,猛的抬起头,震憾的望向电视屏幕!

此刻他终于想通了问题的答案!

“俞邵……竟然是这个意思吗?!”

……

……

手谈室内。

“他一直不进攻,只是在为进攻做准备。”

看到俞邵再次落下棋子,蒋昌东脸上的汗珠缓缓淌下,表情更是难看无比。

片刻后,蒋昌东再次夹出棋子落下。

俞邵扫了一眼棋盘,立刻夹出棋子,飞快落盘。

“又是这样!”

看到俞邵这一手积蓄力量的棋,蒋昌东咬了咬牙,心情有些急躁。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黑棋出手,那么他压力会更大才对,但是与其看着黑棋不断为出手做准备,他此刻却反而希望黑棋早点出手!

“他到底要准备到什么时候去?”

蒋昌东抓子的声音都变的大了一丝,重重的将棋子拍落!

哒!

哒!

哒!

双方不断落下棋子,周而复始。

棋盘上,黑子与白子相互交织缠绕,虽然棋盘上落子已经很多,但盘面的变化却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明!

黑棋究竟何时掀起这场暴风雨,这场暴风雨来临之时,又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等待。

漫长的等待!

这次的等待,漫长到让所有人心里都变得有些焦灼了!

……

……

中部棋院,一间寂静的茶室内。

“祝师兄,俞邵到底什么时候进攻,一直在为进攻白棋做准备,他难道非得准备工作做到百分百,才会进攻?”

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有些着急的说道:“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啊,哪有准备工作做到百分百再进攻的?”

听到少年的抱怨,祝怀安依旧没有从电脑屏幕上收回视线。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小周,你听说过小命可改,大势不可逆这句话吗?”

小命可改,大势不可逆?

少年闻言,微微有些错愕。

他从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祝怀安。

祝怀安是他的师兄,如今手握“棋圣”和“十段”两大头衔,也是他们道场的最大骄傲。

他记得刚才虽然祝怀安没有和他一样着急,但也是紧锁着眉头看着这一盘棋。

但是,此刻看到祝怀安的神情后,他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祝怀安不知何时紧皱的眉头已经松开,额头上冒出了一缕不易察觉的细汗,震撼的望着电脑屏幕!

“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一盘棋,如果将目光放长,放眼全局,而不拘泥于一招一式,不着眼于一空一目。”

祝怀安仿佛在问少年,也仿佛在问自己:“你说,黑棋一直为进攻做准备,但是又迟迟不真的动手,这漫长的等待,像不像酝酿出的……大势。”

姓周的少年听的云里雾里,一知半解,迟疑了片刻后,问道:“祝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祝怀安闻言从电脑屏幕上收回视线,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末了,祝怀安哂然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以后就懂了。”

“祝师兄,你说一下嘛!”

少年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忍不住央求道:“简单解释一下?”

祝怀安再度望向电脑屏幕,开口道:“你不觉得,白棋的形势,其实在一点一点变差吗?”

“有吗?”

少年瞪大了眼睛,望向电视屏幕,惊道:“没感觉啊!”

“以你如今的棋力,可能还无法察觉到,这也不怪你,我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

祝怀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你一直以为,黑棋是在为进攻白棋做准备,黑棋迟早要进攻白棋。”

“但是,如果我告诉你,黑棋其实从来都不准备进攻白棋呢?”

闻言,少年顿时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有些匪夷所思:“哈?黑棋从来都不准备进攻白棋?”

“他虽然在为进攻做准备,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进攻,只是保持了这个压制,当然,如果白棋敢用强,那下方的白棋立刻就会受到致命杀伤。”

祝怀安继续说道:“他并不进攻,只是通过准备进攻,形成所谓的势。”

“围棋并不一定是一招一式的碰撞,有时也是大势的博弈。”

“直接进攻,当然也可以,这也是最自然的下法,但是他并不这么下。”

“他围而不杀,因为他要——”

祝怀安紧紧盯着电脑屏幕,顿了顿,终于再次开口,字句铿锵道:“以势压人!”

“以势压人,当然没有直接强攻那么有力,黑棋看似没有什么进展,但是无形之中,通过这种以势压人,积累到了优势。”

“只是这个优势太细微,细微到十几手下出来都只有一点点,但是,这种优势确实存在。”

“他在等待,等待这优势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彻底决堤之时!“

听到这话,少年的脑海之中顿时嗡嗡作响。

虽然他仍旧不能完全理解祝怀安的意思,但是,似乎又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什么!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矣。”

祝怀安目光有些复杂,失神的望着电脑屏幕,轻声喃喃道:

“这真是我听到过的最大的笑话,如果连战都没战,或者说,连拼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击溃,这对于对手而言,这该是何等的……绝望。”

……

……

棋局,仍在继续。

随着棋子不断落于棋盘,见黑棋迟迟不出手,只是在一直在为出手做准备,所有人都开始变得焦灼无比。

但是,渐渐的,随着棋局不断进行,开始逐渐有人察觉到了端倪。

一个、两个、三个……

一抹动容之色,逐渐浮现出在越来越多人的脸庞之上,所有人的心里顿时都掀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

“这是……什么啊?!”

有人难以置信的喊出声来,此刻再看之前黑棋的每一手,内心却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手谈室内。

静。

一片寂静。

两名裁判和记谱员全都愣神的望着不远处的棋局,内心全都被一难以言喻的震撼填满!

所有人都无法看到——

一道模糊的身影,正静立在俞邵身后!

他静静望着棋盘,目光仿佛能算尽棋局的一切变化!

他无比认真,前所未有的认真!

因为,这盘棋,或许将是他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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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86章 夫唯不争,故万物莫能与之争!

手谈室内的气氛,压抑且沉重。

蒋昌东的脸色不知道何时已经变得苍白无比,许久之后,才再次夹出棋子,艰难的落下。

哒!

十四列十六行,小飞!

“这种手段,其实是损害自身的,但是……没有办法!”

一旁的裁判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看出了蒋昌东这一手棋之中蕴含的深深的无奈。

“因为下方的白棋没有活,所以白棋不敢贸然用强!”

“黑棋的确一直不动手,但黑棋一定不是不动手,只有黑棋的准备工作做到了百分之百,那时才会动手,在此之前,黑棋只是不断走厚!”

“如果白棋敢用强,那么黑棋必然动手,白棋就直接崩盘了!”

“这一点,我清楚,所有人都清楚,蒋昌东老师也一定清楚!”

这时,俞邵再次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哒!

十七列十行,档!

看到这一手,裁判瞳孔缩小,微微张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黑棋……无视了白棋的小飞!”

……

……

南部棋院,转播室内。

“白棋的小飞是无奈之举,棋形已经漏了风。”

郑勤望着电视屏幕,心神颤动:“这不是最强的一手,黑棋最强的一手,是在这里直接攻入白棋的腹地!”

“俞邵一定看到这一手了,但是……”

徐子衿美眸怔怔盯着电脑屏幕,开口道:“他没有这下,而是笔直的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仅仅将自己的棋走厚,哪怕有更强的手段都不采用。”

“他笃定……”

乐昊强有些失神的开口道:“这么走,就能赢,已经到无视白棋的地步了。”

人群之中,苏以明平静的望着电视屏幕,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已经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望着这一盘棋局。

哒!

哒!

哒!

在转播室内众人的目光注视下,电视屏幕上的黑子和白子,还在不断落下。

面对如此形势,白棋当然不肯坐以待毙,每一手棋都是最强的凶招,意欲搅乱局势,逼迫黑棋出手,和白棋决一死战!

但是,白棋的一切手段,只要不太过分,黑棋竟然全都无视了!

不知又下了多少手之后,电视屏幕上,又一颗白棋落盘。

看到这一手棋,苏以明的眼神微微一变。

而郑勤先是一怔,随后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失声道:“不能这么下,蒋昌东老师,判断出错了!”

乐昊强原本并不觉得这一手有什么问题,听到郑勤的声音,有些疑惑的重新审视了盘面,突然心中一惊!

“确实!”

乐昊强眼睛都不眨的望着电视屏幕,开口道:“黑棋这里有尖了之后见合的手段,黑棋竟然可以直接将白棋大龙截断!”

其他人闻言,思索片刻,表情也是不禁变了变。

白棋这一手,的确出现了问题,黑棋如果直接咬上去,通过见合的手段,白棋的大龙就会被拦腰截断,如此要不了多久就崩盘了!

下一刻,黑棋再次落下。

但是这一手,并非那一手见合之尖,而是——

哒!

十七列十二行,拐!

一抹震撼之色悄然爬上了所有人的面庞,唯有苏以明仿佛已有所预料,神情依旧平静。

“俞邵一定能看到的这里的见合的,我都看到了,但是……即便这里有强手,也依旧不用?”

郑勤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终盘,黑棋一定赢了?”

所有人都一片无言,震撼的望着这一盘棋局。

要知道,下到这里,黑棋虽然已经显然是优势,但是从盘面目数来看,黑与白之间是差不了太多的。

黑棋大约七十多目,白棋大约六十目,下一手又轮到白棋下,下完之后,白棋也接近七十目,黑棋再算上七目半的大贴目,目数其实非常接近。

但是,黑棋却没有下出这最强的妙手,而是下出了最为简明的拐!

……

……

时间不断流逝。

哒!哒!哒!

棋盘上,黑与白还在交替而落下,落子之声仿佛谱写成了一曲震撼人心的交响曲!

在世人的注视下,黑棋再次落下。

哒!

十二列十八行,托!

这不是最强的一手。

有一眼能看到的更好更妙的一手。

下方白棋还没有活,这里最强的一手肯定提,纠缠白棋不活的余味。

黑棋下出这一手托之后,白棋就非常简单的做活了。

但是,看到黑棋下出这一手托,而没有下出最强的提,所有人的心里竟然再无波澜,没有感觉丝毫奇怪,毕竟之前黑棋甚至有大胜十几目,甚至说不定直接终结棋局的机会。

所有人,都只是愣愣无言的看着这盘棋局。

而此时,已经进入了官子的争夺!

双方差距,从始至终都不大,即便到现在,都是如此!

看着官子一个接着一个的收完,所有人的心情,都被一股茫然又震撼的情绪填满。

双方之间的差距,依旧不大。

不到最后一刻,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一盘棋究竟谁胜胜负。

哒!

哒!

哒!

那清脆的落子之声,仿佛穿过手谈室,回荡在了全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只有落子声回荡的无声寂静中,那一条通往终盘的道路,终于出现在了世人的眼前。

“半目……”

有人眼神恍惚的望着这一盘棋局,虽然双方还在落子,但已经提前看清了这一盘棋胜负。

“俞邵,赢了半目。”

一片无声。

惊人的寂静。

这一盘棋,迎来了终局,但是,没有欢呼,没有尖叫,没有呐喊,有的,只是一片深深的寂静,一切就如这一盘棋一般。

平淡。

是的,平淡。

俞邵没有下什么很好的棋,也没有下什么很坏的棋。

全盘没有发生过任何激烈的战斗,盘面简明到了极点,没有任何看不清楚的模糊地方,一切……都平淡无比。

虽然最后,黑棋只赢了半目。

但是,这半目,甚至比中盘屠龙,还要震慑人心。

不管多么伟大的棋手,他一生的弈棋可能很多,但是为世人铭记的,始终往往也只有寥寥几盘。

而这,或许是名为俞邵的棋手,那寥寥几盘之中的其中一盘。

寂静。

此刻,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有用。

……

……

南部棋院,记者办公室内。

丁欢呆呆看着电脑屏幕,虽然双方小官子还没有彻底收完,但是,结局其实已经注定了,即便是他也已经看出。

为了撰写棋评,丁欢左边另一台电脑已经打开了word文档,但是,丁欢却仿佛忘记了自己需要撰稿。

他只是愣神的望着电脑屏幕,沉浸于这盘不含丝毫杀意的棋局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许久之后,丁欢才终于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开始在键盘上疯狂敲打。

“我为俞邵撰写过太多太多的棋评,从英骄杯,到国手赛,我见证了俞邵一路走来的每一手棋、每一张棋谱!”

“从点三三、到大雪崩、妖刀、大斜、再到大暴雨、尖顶……俞邵的棋总能给我带来震撼与感动!”

“但是,无论是英骄杯,俞邵和苏以明两名绝世天才,演绎的那场双龙横死的血战,还是在国手战本赛上,俞邵弈出的那一手惊世骇俗的尖顶,都远远不及这一盘棋,带给如此深沉的震撼!”

“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俞邵下出来的棋。”

“从布局开始,面对白棋的咄咄逼人,俞邵匪夷所思的不与相争,顺水推舟的走在了外围!”

“中盘的双方的争锋,本以为俞邵会一路猛攻,高歌猛进,但俞邵却只是不停为攻击做着准备!”

“最终,一切问题,在后续的盘面变化中,终于得到了答案!”

“交锋,并不一定是在一招一式,有时候,交锋也在于全局更大的谋略,于大局之上的过招,也可以称之为大势!”

“本以为,在优势已经越来越大的情况下,俞邵总算会发起进攻了。”

“但是,也没有!”

“妙手,不用,强手,不用。”

“只是围而不杀,下出最简明的一手。”

“不管白棋怎么下,俞邵下的要多清楚有多清楚,要多简明有多简明!”

“既然黑棋已经看到了必胜的那一条路,只需要坚定的前行就好了,白棋的一切手段,黑棋全都无视了!”

“甚至可以说,即便让白棋占到了很大的便宜,也所谓,黑棋只需要赢,屠龙也好,一目两目也罢!”

“最终,黑棋半目胜!”

“一个以攻杀闻名的棋手,却下出了最为巅峰的流水不争先的名局!”

“围棋,是争的艺术,但是,围棋,也是不争的艺术!”

“夫唯不争,故万物莫能与之争!”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这是俞邵最让我感到悚然的一盘棋,它的悚然不在于一招一式,甚至恰恰相反!感谢俞邵为我们棋迷奉上这样的这一盘巅峰之作!”

“今年的国手,终于迎来了结果了!”

“他——”

“将是俞邵!”

写到这里,丁欢忍不住抬起头,再度向右边的电脑屏幕望去。

电视屏幕上,黑子与白子仍旧在不断落盘。

终于,在又一颗黑棋落于棋盘之时,白棋不再落子……

小官子,都已经收完了。

正如所有人提前预料到的那般——

黑棋,半目胜!

……

……

南部棋院,休息室内。

“结束了。”

见到双方将官子完全收完,庄未生终于缓缓从电脑屏幕上收回了目光,开口喃喃道:“黑棋,半目胜。”

安弘石坐在庄未生对面,并没有说话,许久之后,他才挪开目光,望向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棋桌上的棋盘,上面摆着和电视屏幕上一模一样的棋局。

这是他和庄未生一起,跟着电视上这一盘棋,一手一手同步复原出来的。

一片无声。

二人似乎都还沉浸于这一盘波澜不惊的棋局之中,无法回过神来。

“安弘石老师。”

不知道过了多久,庄未生突然开口,喊了一声安弘石的名字。

安弘石微微一怔,终于从棋盘上收回视线,跳起头望向对面的庄未生。

庄未生望着棋盘,问道:“你说,如果一个人放弃了走上他最熟悉的道路,选择走上他并不熟悉的道路……”

庄未生顿了顿,然后继续问道:“那么,他究竟是变得可以被打败了,还是……变得更加无法被打败了?”

时间,仿佛定格。

窗外明媚的阳光洒进休息室,空气之中细小的微尘都显得无比清晰,二人隔着一张棋桌,彼此对立而坐。

安弘石并没有回答,依旧静静坐在原地,望着面前的棋局。

如果一个人,放弃了走上他最熟悉的道路,选择走上他并不熟悉的道路,他究竟是变得可以被打败了,还是变得更加无法被打败了?

许久之后,安弘石缓缓站起身来。

他并没有给出问题的答案,而是开口说道:“其他人都回朝韩了,既然国手战也结束了,那么我也得回去了。”

“我送你。”

庄未生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不用麻烦了。”

安弘石摇了摇头,拒绝了庄未生的提议,径直走到门口后,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对了,记得替我转告俞邵一声。”

安弘石背对着庄未生,开口道:“就说……安弘石恭喜他拿到国手头衔,跻身超一流棋手的行列,期待在世界赛和他交手。”

“好的,我会的。”

庄未生淡淡一笑,开口说道:“慢走。”

……

……

手谈室内。

裁判在仔细数了三次目后,才压下心头的万般情绪,沉声宣布了比赛的胜负:“这一盘棋,黑棋,胜半目!”

蒋昌东的脸色苍白如纸,失神的望着面前的棋盘,仿佛没有听到裁判的话。

许久之后,蒋昌东才终于低下头,声音微弱的开口道:“多谢……指教。”

俞邵从棋盘上收回视线,也朝着蒋昌东低头,回礼道:“多谢指教。”

隐约间,俞邵仿佛听到了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多谢指教……”

这道声音飘渺不定,然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它终于随着俞邵身后哪道模糊的身影一起,彻底消散……

……

……

棋局,结束了。

国手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但那深沉的寂静,依旧笼罩着整个世界,依旧还是一片震撼人心的无声!

落子之声,仿佛还回荡在全世界,久久不息,回荡千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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