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好久不见

第三进院落,与第二进院落之间,隔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原本应当是些假山、景观之类的,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遍地的碎石、木屑、断壁残垣。

老者行走其中,便有数道光点从两侧的废墟之中映射在他的身上,修忽不见。

那是铁器碎片,反射的光线。

老者眯了眯眼睛。

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个一丈方圆的深坑,将走廊从中截断。

他皱了皱眉,走到深坑旁,看向里面。

坑底,残留着一滩血肉。

哗啦一老者一掌打在坑底,雄浑真气将血肉「刮」出,泼洒在一旁的地面之上。他再次朝着坑底望去,眉头紧锁。

坑底有一个掌印,和一柄断掉的峨眉刺。

他转头看向身侧,那里有一根断裂的廊柱,切口呈「凹」形,两侧隆起处满是崩裂的木刺,中央的凹口却是平滑如镜,宛若一条圆形的通道,贯穿了整条廊柱。老者走上前,

手指在那条凹口上抹了一下,捻了捻,便有干碎的血渍从指尖缓缓飘落。

他脑海中出现了当时的情景。

一人手持峨眉刺,直直刺出。另一人翻身而起,凌空躲过这一记直刺,而后一掌朝着对方的手臂拍落。而对方手中峨眉刺翻转,针锋相对。地上被他的掌风击出大坑,对方峨眉刺断裂,他也留下了一只手臂。吃痛之下,他的身形停滞了一瞬。

而后,对方另一只峨眉刺贯穿了他的身体,前后通透,透体而过的真气又再次贯穿了廊柱,在中间的凹口处留下了他的鲜血。

廊柱和他一同倒在了地上。

争斗就此结束,再没有其他痕迹。

老者眉头紧锁。

死的那个,是天人,修的应该是与他一样的「金刚」,却被一击贯穿了要害,死在了此处。唯一剩下的遗骸,只有坑底残存的一滩血肉。

这使是第三进的守院人。

而要跨过这第三进院落,才有资格与其见上一面的那位,北镇抚司镇抚使,又该是何种人物?

老者缓缓摇了摇头,按下纷乱的念头。

既然已经走到了此处,便再无回头的余地。高手相争、绝争一线,心境上的些许破绽,很有可能就是最后决定胜负的诱因。对方留下这些痕迹没有清理,应当是故意的。他既然走到了此处,就不可能不去观察。观察之后就会在心底留下畏缩的种子,在心境上留下破绽。

「攻心计。」

老者看向前方的院门。

迈步走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阳光在视线中晃了一下,而后眼晴渐渐适应了光线。老者扫视面前的院落。

与第一、第二进院落不同,这间院落极为宽,但明显不是原本的布局。左右和前方的地面上还残存着一些建筑的痕迹,只是现在却只剩下了细碎的砂石。应当是周边四五间院落都在天人争斗中被摧毁,才拓展出了这片空间。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腥味儿,那是残存在砖石缝隙之中的血腥气。地面上坑坑洼洼,满是隆起和深坑。一进院门,脚下便是数道指尖粗细的坑洞,深不见底。

但老者没有心思再去细看这些痕迹。

他死死地盯住了院中的一人,双手紧握成拳,横练功法全力运转。脚步微动,一手提至胸前,一手护住腰间,却是直接摆出了防守的架势。

「阁下,好面生啊。」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我虽然有段时间没走过江湖,但是高手就那么多。即使把近三十年所有可能突破绝顶的高手全都考虑进去,其中也没有阁下这号人物。而且,我看阁下的手,应当是修的横练功夫,却绝非是我所熟知的那些。」

「阁下从何而来?」

老者沉默不语。

「不愿说,不能说,还是不能对我说?」

阮梅问道,伸手抽出腰间悬挂的峨眉刺,在手中转了一圈,反握于手中。

「后者。」

「哦所以,你是打算过了我这院落,见到镇抚使之后再说吗?」

「是。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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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梅说道。

「阁下若是要直接开打,其实也不耽误事情。左右都是要过上几手,但是不是要分个生死,就要看阁下的造化了。」

老者皱了皱眉。

「阁下—是什么意思?」

「若是阁下有资格过去,自然就会知道了。」

话音未落,阮梅已经出现在了老者面前!

手中峨眉刺直刺老者咽喉!

轰!!!

前方,陡然传来沉闷的巨响。而后是一连串的爆鸣,地面震动,地上的石子都跳了起来。

柳承宣、祁书芸、温怜容三人都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

「这就是,天人境界吗?」

「如此大的动静———.-简直如同攻城一般。」

祁书芸转头看向安梓扬。

「安公子,咱们真的要过去吗?」

安梓扬笑道。

「现在当然不行,若是卷进去,一下就要变成肉糜了。」

「不过,三位大可放心。应当打不了多久。」

「等到声响停歇,咱们就可以过去看看了。」

老者全神运转横练功法,顷刻间就已经与阮梅过了十几招,却是越打越是心惊。因为对方的境界,已经明晃晃的展示在他眼前一一须弥、介子!两路同修,却是丝毫没有天人五衰的征兆,气血充盈、真气灵动,挥手间就能破开他的金刚横练!

还未过一香的时间,他的手臂上就已经留下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而对方的攻势却是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根本没有运转疗伤功法愈合血肉的时间!

横练,只有全身上下圆满无缺的时候才是最强的。真气融入筋骨,气血充盈其中,才能发挥出横练的威力。但对方在这短短一烂香的时间,就在他身上开出了十几个口子,气血外流、真气不畅,他的横练已经是越来越弱。

「我,不是她的对手。」

老者心底一沉,视线穿过手臂之间的空隙,看向阮梅的眼睛。

须弥真气、介子劲力,对方的攻势几乎已经是三路合一以下的巅峰。自己这单薄的金刚境界,根本抗不住对方招式。而对方传承又分外高明,招式几乎没有破绽,自已这玩儿横练的,也难以限制对方的腾挪。

若非对方没有杀意,自己恐怕会速败。

老者咬了咬牙,目光扫向阮梅身后,脚下微动。

刷!

要时间,他眼前一花。

再看,老者面色已经沉了下来。

因为阮梅已经站在了他所看的方向,正擡手甩去粘在峨眉刺上的血肉。

「阁下是想生扛着我的招式,直接冲出这间院落吗?」

阮梅说道。

老者沉默不语。

「在阁下来之前,闯到我面前的天人有两个。其中一个知道不敌,就想回身逃走,我在外面的走廊上追上了他。另一个却是跟阁下一般想法,想着直接冲出这间院子,也算是「闯过了关」。我又怎会不去防备?」

阮梅缓缓说道。

「阁下倒不像是邪道出身。」

「邪道中人每日勾心斗角,若是不擅长隐藏自己的心思,恐怕不过几年就要死在旁人手里。阁下却是连自己的眼神都不会掩饰,直勾勾的就往院门看,我想不察觉都不行。」

老者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但我没有其他选择。」

阮梅笑道。

「也是。」

「如此,阁下便试一试吧。」

老者缓缓点了点头,擡手护住胸腹要害,闪身朝着院门冲去。

「前面的动静,好像愈发小了。」

祁书芸转头对安梓扬说道说话间,前方院落中传来了最后一声巨响,而后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结束了。」

安梓扬笑道。

「足足打了两香时间,这老头倒是个人物。」

他迈步朝前走去。

「走吧,柳掌门。」

「『李大侠」,就在这第三进院落的后面等你。」

柳承宣缓缓点了点头,伸手抚住胸口,而后又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头与温怜容对视了一眼,两人快步跟了上去。

四人走入第三进院落。

此处已经是一片狼藉。

天人争斗,几乎已经是如天灾一般。阮梅与老者所经之处,仿若被密集的陨石犁了一遍,树倒屋塌、山石摧折,斗大的深坑和锋锐的印痕刻画在每一处地面、墙体之上,甚至难以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安梓扬左右扫视了一圈,却是挑了挑眉毛。

因为阮梅和那老者,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看向前方的院门。

「还真让他闯过去了?」

安梓扬招呼了一下正瞪着眼晴四下观瞧的三人,快步朝前走去。

穿过院门,离开了已经留下两条天人性命的第三进院落,便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安梓扬快步走了一截,伸手在一旁的廊柱上抹了一把,摸到了一手湿漉的血迹。

这就代表看老者真的闯过了第三进院子。

「有意思。」

安梓扬沿着走廊一路前行,终于走到了一处厅堂。

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从地面顺着台阶,一路延伸到了里面。

「还真让他见到镇抚使了。」

安梓扬笑了笑,快步走了进去。

祁书芸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又是自己一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起来的,早在柳承宣之前,他就已经猜到了安梓扬的身份。这一路行来,他已经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安梓扬,就是锦衣卫千户,「凌虚公子」。

而这厅堂之内,应当就是那位召集天下群雄赴宴的、此时江湖上最为显赫的人物。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

一个念头,整个江湖都要为之震动。一声令下,即使是少林武当这种武林巨擎,也要千里迢迢赶来赴宴。

这等人物.就在他面前。

祁书芸转头看向柳承宣。

「柳掌门,既然已经到了此处,有些话我也不再着了—你到底与锦衣卫有什么交情,能让安公子这五品的千户,千里迢迢赶到湖广,一路护送你来此?」

「安公子所说的『李大侠」,到底是谁?」

柳承宣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苦笑道。

「祁大侠,我也不知道。」

「我与李大侠只是一面之缘,之后便再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有关他的江湖消息。若是我真与锦衣卫有交情,这半年来,我浣花剑派又怎会沦落到苦苦支撑的地步。」

「我也想知道答案。」

祁书芸抿了抿嘴,笑道。

「柳掌门倒是没必要逛我。

「算了,走吧。」

「说不得,你浣花剑派就要从此一飞冲天了。」

说罢,擡脚走入厅堂之中。

柳承宣深吸了一口气,也一起迈入其中。

走入厅堂之后,最先传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柳承宣是低着头走进来,视线顺着地面上斑斑点点的血迹,缓缓擡升,便看到了一个背影。

在山门外,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他几乎室息的老者,此时单膝跪在地上,身形不断起伏,显然是在大口喘息。后背、臂膀、甚至后脑上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少顷就在地面上积了一滩。

在他身侧站着一个女子,腰间挂着两柄峨眉刺,上面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

视线再次擡升。

老者面前是数级台阶,台阶上铺着玄黑色的熊皮,左右两侧竖立着宫灯,火光摇曳,

在四周投射下影子。

台阶上面,是一张硕大的椅子,足有丈宽。左右两侧扶手极为宽大,包裹着雪白的狐皮。苏绣织成的靠枕放在两侧。一只胳膊搭在上面,屈肘托住了脸,另一只手拿着一卷书籍,挡住了面容。

安梓扬正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他。

柳承宣咽了口唾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

「李大侠——?」

「嗯?」

前方传来一声带着疑问的回应。

书籍缓缓放下,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柳承宣瞪大了眼睛,嘴缓缓张开。

「你是谁?」

椅子上的少女歪了歪头。她随手将书放在身侧,手臂一撑扶手、坐起身来。疑惑的看向柳承宣。

一旁的祁书芸也是目瞪口呆。

因为这椅子上的人,根本不符合他们的任何一种猜想。两条细细的眉毛,鼻子上皱起可爱的纹路,一身鹅黄色的长裙,竟然是一个面容娇俏的女子!

锦衣卫镇抚使,竟然是个女子!?

三人心神混乱,只觉得晕头转向。

而椅子上的女子半天没有得到回答,又歪了歪头,疑惑地问道。

「李大侠是谁?」

柳承宣已经没了回答的力气。

他岩机了。

忽然,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是你师公我。」

邦!

「!为什么打我!」

「用书挡住脸,我就不知道你在睡觉了?是不是没人进来,你还醒不过来?今晚背不下来,明天晚上的宴席,你就待在屋里背书。」

「不要!」

「那就赶紧背!」

「..—我背还不行嘛—」

柳承宣木然擡头。

他们以为是锦衣卫镇抚使的那个女子,正满眼泪花的捂着额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椅子旁。身上还穿着里衣,好像是刚起床一般,安梓扬正殷勤地为他披上一件熊皮大擎。

「李——大侠?」

柳承宣沙哑的说道。

李淼转头看向柳承宣。

笑着说道。

「小哥。」

「好久不见。」

第279章 相似

「李大侠—.好久不见」

柳承宣喃喃回道。

忽然,他感觉后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转过头,便看到已经躬身行礼的温怜容正朝他使着眼色。一旁的祁书芸更是直接单膝跪下,也是朝着他不住挤眼。

「师兄!」

见他还直愣愣的站在那,温怜容压低了声音喊道。表情已经肉眼可见的焦急了起来。

柳承宣陡然清醒了过来,连忙双手抱拳,一拱到地。

「草民柳承宣,见过镇抚使大人!」

李淼笑着看了柳承宣一会儿,又转头看向他身后的温怜容。半响,才隔空擡手一扶将三人都扶起身来。

「好了,先等一会儿。」

他伸手点指跪在堂下的老者。

柳承宣三人恍然,连忙让到了一旁。

老者还在不住喘息,身上的伤口肉眼可见的在缓缓止血,虽然达不到李淼争斗时的那种血肉顷刻重塑的效果,但愈合速度也已经能赶得上当初给黄锦疗伤的供奉,显然也是门有根底的疗伤功法。

见老者一时还缓不过来,李淼也不着急,对着阮梅问道。

「试探得怎么样?」

阮梅拱手回道。

「从自创武学来看,心性不差,虽然也算不上光明正大,但至少不像前两个那么该死。」

「是个有根底的,虽然是主修横练,但内功、轻功、耳功、眼力底子都不浅,肯定是宗门出身,但却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些大派。」

说到此处,阮梅犹豫了一下。

李淼挑了挑眉毛。

「有什么想法就说。」

「是。」

阮梅点了点头,将老者进入第三进院子后的表现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这才缓缓说道。

「连眼神都不会掩饰,就那么直勾勾的看了一眼,根本不像是邪道出身,也不像是能在朝廷追捕下藏身的天人。」

「心性不差、来历不明,所以属下没有下死手,只是削了削他的血肉,省的他冒犯了您,也就任由他闯过来了。」

「嗯,不错。」

李淼迈步下了台阶,走到老者面前,伸手按在他的头上。

「半天了,想好怎么说了吗?」

老者深吸了一口气。

「我——」

「哦对了,自我介绍就不用再做了。」

李淼淡然说道。

「我这属下来我手底下时间不长,事情还知道的不多。但你的消息,锦衣卫早就收集全了。前几天你跟血衣楼的赵巧巧打了一架,所以那些邪道的傻子才会愿意跟着你进来。」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看见赵巧巧的尸体,你还敢来见我。」

李淼缓缓摇晃了几下老者的头颅,笑道。

「你是摩尼教的人,对吧?」

「天人的话,应该地位不低。会说汉话,你是『帕提格」?」

老者陡然壹住,原本打算说的话,也都尽数咽了回去。

早在李淼从衡山上下来的那晚,王海就已经向李淼说过这消息。皇陵之战后,明教中层弟子都已经进了锦衣卫诏狱,护法和左右使更是早在泰安就被李淼杀了个七七八八,除去籍天蕊和少数几个天人,明教已经是分崩离析。

但,明教的底层弟子,那些没有资格跟着高层进京的弟子,都还在。明教平日间搜集的物什,估计籍天蕊也没有余裕带走。用李淼前世的话来说,「上层建筑」已经倒了,

但「经济基础」还在,而且很大。

恰巧,明教中有一些弟子见情况不妙,直接逃窜到了西域,投奔了明教的祖宗一一摩尼教。

摩尼教教主从这些弟子口中得知消息之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意思是,那帮子自立门户的异教徒,中层以上的都死干净了?东西还在、底层教众还在,而且都是被中原朝廷打压了几十年,还不离不弃的信徒?」

「明尊!这是您的赐福吗!」

没有半点犹豫,摩尼教立刻便派了人手前往中原查探。但这一探,却犯了难。<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明教犯的,可不是小事儿。

刺杀皇帝,还差点儿成了。想也知道,大朔朝廷基本不可能再允许明教继续存在,即使是把名字换成摩尼教,也不行。但让摩尼教就此放弃这泼天的富贵,显然也不可能。

恰好,李淼召集天下群雄齐聚嵩山的消息传开,于是就有了老者来见李淼的事情。

但,老者没有想到,刚一见面,李淼就道出了他的来历。这让他想要做的铺垫,全都死在了肚子里。

沉默了半响,老者才沙哑开口。

「大人,对我摩尼教了解如此多吗?」

「倒也谈不上。」

李淼笑道。

「教主,十二使徒,主教,长老,这些基本的架构还是知道的。摩尼教会说汉话的人不多,你既然是天人,应该就是使徒里边、专门负责传教的『帕提格」了。」

老者抿了抿嘴,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大人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当然。」

李淼说道。

「你们的目的显而易见,但我好奇的是,摩尼教到底有什么筹码,觉得我会让你们接手明教的摊子?」

「虽然西域没被朝廷打压过,但武学的底子终究还是在中原,你们那里的天人也没有几个吧?要是没有点把握,你不会来找我的。」

李淼松开抓住老者头颅的手,回身上了台阶,斜坐在椅子上。左手撑着脸,右手放在扶手上,淡然说道。

「说吧。」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

「明教贼子刺杀皇帝陛下,引得江湖动荡不安,若我摩尼教接手,可以向朝廷」

「这事儿轮不到你操心,下一个。」

李淼打断了老者的话。

老者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听闻朝廷有数个天人叛逃、流入江湖,若我摩尼教能入得中原,可以协助朝廷...」

话说到一半,再次被李淼打断。

「呵。」

李淼笑一声。

「阮供奉,他说要替朝廷杀你呢。」

老者猛然转头看向身侧的阮梅,阮梅笑着,擡手点了点腰间的峨眉刺,发出「叮叮」的响声。

老者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李淼。

「朝廷的积累,固然是我教比不了的。但少了诸多天人也是事实。有我教帮手,江湖一定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动荡。

李淼好似已经听腻了,合上了眼睛。

一旁的安梓扬连忙接下了话头,嘴笑道。

「动荡?你要不要看看你脚下是什么地方?要不要想想山门之外有多少人想进而不能进来?」

「我家镇抚使一声令下,整个江湖都要赶来赴宴。这江湖动荡,是我家镇抚使想要让它动荡;若我家镇抚使想让它安静下来,它就得安静下来!」

「你能走到这里来,见上我家镇抚使大人一面,都是给你的恩赐!」

「帮手?你也呸!」

最后一个「配」字儿,连同一句「呸」一同回荡在厅堂之内,老者的脸色愈发难看。

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阮梅的手已经压在了峨眉刺的手柄之上,目光看向李淼。人是她放进来的,自然也应该由她来处理。只要李淼挥挥手,她就会立刻出手,将此人击杀当场。

杀意弥漫,一旁的柳承宣等三人不由自主的退后了半步,生怕被卷入其中。

忽然,老者再次开口。

「我教,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只是,此事,最好不要被外人听到。」

安梓扬眉毛一挑,立刻就要开口喝骂。

「你这狂徒——」

「并非是我教藏着掖着,此事与我教关系不大,反而是与镇抚使大人,有些渊源。」

老者连忙说道。

「这,是为了镇抚使大人考量。」

「哦?」

李淼睁开眼,笑道。

「前面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废话,试探了这么久,总算是把真货拿上来了。」

「与我有渊源?有意思。」

他看了安梓扬一眼,安梓扬立即会意,先是朝着沈寻凝使了个眼色,而后与她一同走下台阶,领着柳承宣三人出去,缓缓关上了门。

屋内,便只剩下了李淼、阮梅和摩尼教的老者。

「好了,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说说吧,我开始行走江湖也不过一年多时间,怎么西域的事情,都能与我扯上关系了?」

李淼说道。

老者擡起头,直直的看向李淼,目光在李淼脸上停留了许久。一旁的阮梅陡然色变,

就要上前制止他这无礼的行为。

李淼却是摆了摆手。

做锦衣卫这些年,经他手拷问的犯人少说也得有几百个。分辨目光中的情绪,对李淼来说已经是种本能。

老者的目光并不带有任何感情,既不是挑畔,也没有讨好,而是纯粹的在观察好像,是在与什么人对比一般。

半响,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才缓缓说道。

「据我所知,明教之前与李大人有些纠葛,李大人曾亲自追杀过一阵。因此,明教教主将搜集到的李大人的容貌和大致消息,都散布给了中层以上的教众。」

「来投奔我教的教众,向我们说了这些消息。其中有一点,我还需要确认一下。」

他看向李淼,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说道。

「李大人,您是孤儿出身,没有亲眷,对吗?」

「哦?」

李淼挑了挑眉。

「这倒是有意思—·没错,我确实是这般出身。」

「如此—.—」

老者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那,李大人可还记得自己出身何处?」

李淼没有回答,眯看眼晴看向老者。

老者打了个寒颤,连忙说道。

「并非是冒犯您,只是此事我教也不敢确定,若不向您确认一下这两个消息,唐突说来,怕有不妥。」

「既然那明教弟子所说都是真的——

「李大人,此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老者沉声说道。

「那些明教弟子是半年前来到西域,我教也是半年前开始朝中原派遣人手。但最开始,教主并没有打算让使徒一级的人手来此。」

「直到三个月前,有人来到我教总坛,见了教主一面。」

「他说,朝廷动荡,已经显露出了疲态,明教是始作俑者。天下所有对大朔不满的人,都会记得那一拳。」

「我教接下明教的摊子,就要承担这因果。朝廷的打压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也会赢得一些——.人心。」

说到此处,老者顿了顿,看向李淼。

李淼倒是没有什么表示。

这事儿不稀奇。出头的橡子先烂,但也会第一个被人记在心里。若是没有人拿着明教做文章,反而才是新鲜事。

「继续。」

李淼说道。

于是老者继续说道。

「他说,如果我教愿意扛起明教的这杆旗子,就算不去与朝廷作对,只要不俯首称臣,他便愿意为我教挡下一些事情。」

「比如,朝廷的天人。」

「比如,锦衣卫。」

「呵。」

李淼冷笑一声。

「你们就信了?」

「不。」

老者说道。

「中原是武学的根源所在,我教虽然多年不履中原,但也知晓朝廷的底蕴。他夸下如此海口,我教自然不会轻易相信。」

「所以,教主让教内的高手,与他过了两手。」

「最先是主教,一个照面便已落败。我上去试了两手,也是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教内所有天人一同出手。」

「仍旧是,不敌。」

李淼拿下了手,坐了起来,饶有兴致的问道。

「你们有几个天人?」

「四个。」

「过了几招?」

老者长叹一声,极不愿意承认地说道。

「」...—十七招。」」

「虽然没有见血,互相之间也没有杀心,但确实是高下立判。就算继续打下去,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李淼捻着手指,盘算了一下。

四个天人,即使摩尼教没有压制天人五衰的秘法,教内都是一路的天人,也不是供奉水平的人能速败的。十七招,在不见血的情况下让四个天人心服口服的败下阵来—-几乎已经能与常态的李淼相提并论了。

倒是个麻烦。

此人说话间的意思,就是冲着颠覆大朔而来。李淼一方的人手还没成长起来,若是有这么个人四处打游击,除非撞上李淼,还真没人能挡得住。

片刻后,李淼看向老者。

「他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们的意思呢?」

老者苦笑道。

「大人,我教若是答应了他,我便不会来此见您了。」

「我们与明教不同,他们的教义已经偏离了明尊的教诲,正因如此,我们才会与其分道扬。即便是从利害考量,与定鼎天下近二百年的朝廷相比,一个不请自来的人给出的承诺,就显得太轻了。」

「倒是不傻。」

李淼笑道。

「但说到现在,我还是没听到跟我有关的事情。」

老者擡头看向李淼,沉声说道。

「之后发生的事情,才是我来见您的原因。」

「那人虽被拒绝,却也不恼,只是迳自离去。但他离开之后,有一个人找到了教主,

说是有事禀报。此人,正是之前从中原逃到西域,投奔我教的明教弟子之一。」

「他说,那人的相貌有些眼熟,但他也不太确定。需要教主召集所有投奔而来的明教弟子,相互印证。」

「教主召集这些弟子之后,几人互相印证了一番,说了一句话。」

老者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上方的李淼,缓缓说道。

「他们说,此人的容貌、身形,与一个人如出一辙。与之前在明教时分发下来的画像,一般无二。」

「就是一—您。」

「半年前的『四时千户」,现今的北镇抚司镇抚使。」

「教主召集画师,按照他们的描述描了一张画像,我与那人比照了一番,确实是一模一样。」

他伸手探入怀中。

阮梅抽出峨眉刺,上前按在老者后颈之上,待到他取出一卷画轴之后,才缓缓放下。

老者双手将那卷画轴举起。

「便是此画。」

李淼擡手隔空一抓,那画轴便飞到了他的手中,展开一看,登时便是一笑。

西域的画,比中原的画更为写实。摩尼教找的也是其中好手,画的是栩栩如生,尤其是一双眼晴形神具足,简直像是照镜子一般,画的正是李淼。

李淼随手将画像扔到一旁,看向老者。

「不是易容?」

「应当不是。」

老者摇了摇头。

「为显示诚意,他来我教的时候刻意提过此事,我们也验证过,确实不是易容技法,

脸上也没有人皮面具、脂粉之类的东西。」

「我们也考虑过是否是能让骨肉位移的高明功法,交手之时也用手段试探过。除非有远超出我教祖师的高手,潜心创出了一门天人传承的易容功法,否则断无可能。」

「所以,我才会问大人那两个问题。」

老者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

李淼手指在身侧的画轴上缓缓敲动。

之前在峨眉的时候,阮梅就曾说过,杀上峨眉的那人,无论是身形、样貌乃至嗓音都与他一般无二,只是气质和武功有所区别。

甚至李淼找到她的时候,阮梅都要用皇陵的消息试探一番,才敢让李淼进入山洞。

收下安梓扬的时候,李淼就见识过易容功法的妙用,他自己也有类似的手段,所以第一时间,他的反应是有人假扮成他闹事。

但,若不是易容功法呢?

若此人,就是跟李淼长得一模一样呢?

明教起源于摩尼教,只从天人传承来看,几乎不弱于少林与武当。既然老者以本教祖师的名义作保,其可信度已经是不低。

李淼,可不是带着自己的身子来到这大朔的,也根本不知道在他到来之前,那小乞儿到底从何而来、又姓甚名谁。他一睁开眼,刚刚愣了一会儿神,还没来得及体验体验当乞写的感觉,就被收到了锦衣卫。

这年头,流民和乞弓简直不要太多。李淼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什么承你肉身担你因果的麻烦事儿,李淼也压根不会去想。

但好像,这被他抛之脑后二十多年的事情又自己找上了门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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