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天子幸学

熙宁二年的年末。

官家亲临太学幸学。天子幸学乃周时礼制。

在官家亲临太学前的一日,开封府,太学封禁了太学外一切出入。

太学生们动手打扫太学内外,至于开封府的兵卒则是围绕着太学扫洒街道,铺陈黄土。

在崇化堂后,内宦为官家设立了大次。

中书省派了数波的官员前来视察细节,并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的添加细节,并对细节进行整改。

之后太常礼院,御药监,御史台等又派人来巡查,以使合乎天子规格。

天子幸学是大典,章越因此操劳十几日,以求在这场大典中给官家及满朝文武留下一个好印象。

其中王安石及他党系的官员态度,令章越觉得尤其难办。

自章直与吕家定亲后,章越可以感受到王安石对自己本有好转的态度,这几日一下子变得急转直下,甚至可以用喜怒无常来形容。

章越也是觉得‘理亏’,谁叫大侄儿没娶了你女儿,等于我也落了你的面子。

吕公著如今已是站到了司马光的一边,也就是说站到了王安石的对头。

随着熙宁变法的继续,一场党争已是无可避免。

这绝对是一场比庆历新政更凶险的官场斗争。

话说回来,章越穿越前看了很多宫斗剧,权谋剧,如今觉得比较不靠谱。上层官场的斗争,其实阴谋诡计并不多,比如各种俄罗斯套娃的算计,我预判了你的预判不是没有,而是很少。

高层的官场斗争反而是返璞归真,使用的大都是阳谋,都是大开大合,不给伱掖着藏着。

最后决定胜负的就是一个‘势’字。

故而这一次官家幸学,王安石等官员多半是有等抱着找茬,挑刺的心情,故而肯定要作个十成,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这也是章越从读书至作官以来一直的性子,不容人挑剔。你要如何让人不挑剔,那么自己事先要作好万全的准备。

在幸学前三日,章越便忙碌不停。到了前一日他就在太学中忙得一夜没睡,次日靠着参汤提神,为了这一场皇帝视学所应对的精力简直比当年考省试时候还要累人。

这对于章越而言,也是小半年主政太学的一次大考。

终于到了视察这一日,天刚拂晓,章越坐在椅上稍闭目养了养神,听得外头脚步声传来,便立即睁开了眼睛。

这时内宦入内禀告道:“章待制,陛下的车驾马上就要出宫了。”

不仅天子,连从驾的文武百官也是一大早就在宫里等候,随天子车驾前来视察太学。

章越点了点头,当即走出门。此刻监丞直讲,以及讲师助教等人此刻都候在门外。

他们皆随着章越走到太学的大门之处迎接天子驾临。

等了一会,即从远远的地方听到隐然有鼓声传来。

此刻天光还不是那么亮,往日繁华的开封城此刻还处于寂静之中。

官家之所以要选在这个时候幸学,是因礼记有云,天子视学,大昕鼓徵。

说得是西周时天子视察太学,就是在太阳初升的时候,天子的车驾随着大鼓响动缓缓地抵达太学,从上到下都知道天子来视察了。

在言必称三代的宋朝,一切模式都是按照礼记上来的。但也不是全然,过去天子是要养三老五更于太学的。

天子视察太学时,要当众对三老五更行跪拜之礼。

但如今?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乾隆皇帝有一次突发奇想,说过去都有三老五更之礼,我打算恢复一下。

张廷玉听了直接反驳道,哪个大臣敢受之。

章越等人都是翘首以待,但见远处黄尘飞扬。

天子车驾未至,但御骑前导及卤簿缓缓走来,便足足行了两三里路。

随即天子车驾抵至,太学门前布下了陈设仪仗,然后王安石,司马光,吕惠卿等上百名大臣都是步行从驾左右。

官家从车驾上步出,这一幕日头初升,正好万道金光撒在御驾附近。

章越率领众官员都是山呼万岁。

官家头戴通天冠,甚是轻松地走下了车驾,看着章越等路旁迎接的学官点点头道:“不必多礼。”

到了大门,官家舍了车驾,改坐御马徐徐驰入太学,王安石,章越等大臣,学官们皆随在身后。

太学生们都是侯在道旁,一睹天子尊颜。

官家坐在马上看着远处太学的斋舍以及新修葺的讲殿,不由微微点了点头。

官家先入大次之中稍作歇息,更衣之后便去正堂上进行释奠礼。

释奠礼也是释菜礼,在西周时便令学官祭祀先圣先师,那时孔子还未诞生。到了汉朝独尊儒术,孔子先被尊为先师,又被尊为先圣,于是释奠礼便是祭拜孔子。

而释奠礼一般是冬至时进行的,而官家选在冬至时来太学祭祀先师,这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

儒家三礼,尊天地,尊祖先,尊君师。

官家至太学亲自祭孔子,表示自己是尊重儒家传统的,但连着如今的变法放在一起思考,便可以明白这一举动的意义。

释奠礼才是这一次幸学的重中之重。

释奠礼后,官家便看十哲画像。

官家临时出题,命随行的宰臣,翰林学士分别给十哲撰文。

官家也是乱点,王安石点了颜回,司马光点了子贡,但对于随侍在旁章越,他本没有资格。

但官家偏偏点了他,让他给子夏撰文。

章越等人依命一边思考一边撰文,这时官家又对下面的众太学直讲问道:“圣人幽赞神明,仰观俯察,始作八卦,后圣重之为六十四,立爻以极数,凡斯大义,罔有不备,而夏有《连山》,殷有《归藏》,周曰《周易》,《易》之书,其故何也?”

但见一名老者出首答之道:“回禀陛下,包羲因燧皇之图而制八卦,神农演之为六十四,黄帝、尧、舜通其变,三代随时,质文各繇其事。故《易》者,变易也;名曰《连山》,似山出内气连天地也;《归藏》者,万事莫不归藏于其中也。帝又曰:若使包羲因燧皇而作《易》

……”

官家听这老者答了不由大喜道:“卿果真是易学精湛,不知卿在太学任何职?”

对方言道:“回禀陛下,臣名叫周敦颐,受章待制之请如今暂在太学讲学。”

官家一听对方竟是周敦颐不由大喜道:“朕曾日以继夜读卿之文章,不意在此见面。”

(本章完)

第604章 降低成本的诀窍

章越则给子夏撰写文章。

子夏虽是孔子弟子,儒家十哲之一,但他的弟子李悝,吴起都是法家人物。

商鞅还是他徒孙。

荀子,李斯,韩非都是二三代再传弟子。

最要紧是子夏还是魏文侯的老师,儒家第一个拥有帝王师的头衔的人啊。

官家点章越为子夏撰文,似有用意。

章越略一思索,即为子夏撰起文章来。

官家与周敦颐言谈之后大悦,当即直讲焦千之奏请天子赐周敦颐讲经之典。

官家答允了当即至堂中御座就坐,亲授易经一本予周敦颐。

周敦颐跪受之后,然后天子赐其于坐在御座西南旁的几塌上讲经。

周敦颐脱履上榻。

章越等众官员于东西两庑撰文,其余大臣们尽数坐在堂上,至于太学生们齐拜在堂外朝北听讲。

周敦颐声音不高,但却清晰平和,神情温恭,风掠过堂外的大槐树,学子的儒衫微微飘动,所有人的神情都是那么专注肃穆。

更远之处围观向太学的京师百姓兵卒,更是以数万计。

天子敦学之典的一幕,在所有人看来是多么的和谐。

周敦颐讲易之后退下,官家大喜赐了他绢帛五十匹。

其后官家又点直讲张载执经。

官家对张载本来没有太多印象,但章越在他面前屡荐其人,言他熟悉兵事,学问精深,故而有了印象。

张载本最擅长易经,嘉祐二年时文彦博还请他在大相国寺设虎皮椅讲易经。

不过张载却自承自己在易经上的造诣不如两个表侄二程,二程在时便不讲易经。

官家面前,张载执经讲《说命》三篇。

张载道:“《尚书》主言治世之道,《说命》最备。文王得太公,高宗得傅说,皆贤相也。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

张载的意思就是国家不师古,王朝能够长久的,则从未听说,这显然是与官家,王安石提倡变法精神有相违背之处。

官家听了微微皱眉,旋即点头表示吸取意见。

一旁侯立的吕惠卿则微微露出笑意,张载是章越举荐的,如此推举显然是荐错了人。

张载讲经后又得赐绢帛五十匹。

之后王安石,章越等大臣撰写文章完毕,交给官家浏览。

官家先看王安石言颜回则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卿之贤似颜子。”

官家是赞王安石生活简朴,不好奢华这点似颜回。

确实王安石的俭朴廉洁是毋庸置疑的,哪怕是最讨厌王安石的官员也不能否定这一点。

即便是再鸡蛋里挑骨头的御史,也不能在个人操守上攻讦王安石。

至于司马光则写的是子贡。

论语里有子贡与颜回二人谁更贤,子贡说自己不如颜回。

故而在外人看来颜回比子贡更贤,但在官员之中却认为司马光更贤于王安石。

而且子贡善于经商,王安石的变法更让朝廷逐利。因此怎么看也是王安石更像子贡,司马光更像颜回。

但司马光在文中则大赞子贡‘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之说。

官家点点头对司马光道:“学士谦退似子贡。”

到了章越上子夏的文章时,章越则通篇大谈子夏的教化之功。

其中最要紧的是因材施教,子夏的学生里有儒家,有法家,有墨家,还有兵家……

总而言之,学生都能够各尽其才。

即便学生门派众多,但真正发扬的儒门正是子夏。

官家对章越道:“章卿兴办太学之功,教化之功似子夏。”

众官员听了这话无不赞叹,有什么功劳比官家亲自授予更高的呢?

王安石心道,自己让吕惠卿主持的青苗法,均输法等等变法,如今尚未见功,但章越主政的太学却已是成功了。

而且官家还迫不及待地将此功劳用御口亲封的方式授予章越。

如此功劳谁也抢不走,而且在随从的史官那还要记录上一笔。

官家对于章越实在是太过于偏爱了,是铁了心要扶章越上位。

王安石不由想到了吕惠卿,与之相比自己要强扶吕惠卿上马与章越争,也是有些难度了。

释菜,听经,撰写先圣的文章这一套流程走完了,官家幸学差不多也到此为止了,但管勾太学的章越却道:“还请陛下移步视察太学!”

官家今日心情很好,也是对于章越的宠信于是就答允了。

章越带着官家等众大臣先来至国子监的刻书坊。

但见上百名的书匠刻工都在于此,见了官家亲临皆是在坊外跪拜。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臣方才写子夏文章时想到他说的一句话‘百工居其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故而臣想到国子监的刻书坊,便想请陛下来过目。”

王安石,司马光等大臣看着刻书坊都是不解章越带着官家来此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章越与官家介绍如今国子监刻书,除了九经之外,还有子书,甚至刻书坊还兼刻《说文解字》,《群经音辨》等书籍,用的都是从太宗太祖,甚至前朝时传下来的缕刻板。

这时候吕惠卿忽道:“章待制,昔年太宗皇帝说过国子监刻书只许收纸墨价钱,不许取其利,以降低成本,便民购买,如今国子监刻坊如何谋利?”

吕惠卿这问题非常的刁钻。

太宗皇帝确实有说过这句话,当时是视察太学时随口说的一句。

但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了,国子监不靠刻书的收入养活自己,指望朝廷那点拨款,好比如口渴不知去井里打水喝,整天指望天上下雨,那肯定早晚是要渴死的。

章越用刻书坊的收入填补了太学收入的窟窿是众所周知的事。

吕惠卿突然抓住太宗皇帝视察一句话,突然在官家面前质疑起来。

可以看出吕惠卿急了……这一刻他的嫉妒心彻底地发作了……

官家也是听了吕惠卿的话道:“是啊,我记得太宗皇帝确实说这么说过。”

但见章越从容地道:“启禀陛下,以国子监所印最多的论语而论,当初太宗皇帝时监本所印是售一贯两百文,之后一直便是这个价钱,国子监刻书坊所印论语不仅没有赚一文钱,甚至略亏。”

“但如今国子监的刻书坊仍是卖这个价钱,反而略有盈余!”

官家奇道:“哦,有何诀窍?”

章越道:“回禀陛下,秘诀就是降低成本。”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