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国蹶行(5)

罗术既杀贺兰适,接下来便是借此威势在政治场上威逼利诱了。

一行二十一人带着贺兰适首级折回,白显规、张公慎几人又护送罗信单独南下,将罗术本部数千骑,再加上许多从固安带来的家仆、死士、壮丁一起,合马步兵五千众,在幽州东部汇集,随即便大张旗鼓,往幽州城而来。

沿途城寨、军营,以及幽州大族聚集处,皆被惊动,而罗术也不失时机,派出心腹持贺兰适首级前往宣告,要求这些人加入队伍。

沿途官军、大族莫不心惊胆战,惶恐中纷纷随从,待到幽州城下已经聚集万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乃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部队抵达幽州城东门下,贺兰适身死的消息必然也已经传入,然而魏文达根本鼓不起勇气直接下令关城抵抗,也没有出城来见……实际上,罗术来到城下,早有几位中郎将、幽州大营与本地官吏、本地大族出城来迎,城头守军根本无法阻拦,居然任由城门大开,然后听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命令撤离了城头,将城防移交给了罗术带来的兵马。

进入城后,罗术先向众人宣布,说是他昨日本欲归家,夜间宿在城东南的一处庄园内,却接到了贺兰适邀请,让他去螺山下的关卡相迎相会,好当面讨论幽州总管事宜,结果抵达彼处歇了半夜,今日一早却遭遇到了贺兰适的突袭,不得已放手反击,反而借着地形和众多兄弟的拼死协助击杀了对方。

当然,事情只跟贺兰适有关,而贺兰适已死,最多收回安乐郡两城,并不会牵扯他人。而且,他明确提出,准备以贺兰适姻亲赵八柱将军为安乐郡太守,负责此事首尾,绝不多做牵连。

幽州上下文武官吏虽然晓得事情必然有蹊跷,却如何会在此时质疑,便纷纷称赞罗将军的容人之量。

随即,自有人自告奋勇去做传讯,然后果然在魏文达府中寻到了中郎将赵八柱,后者迟疑片刻,终于与魏文达一起来见罗术。

来到东城门内大街,魏赵二将见到上下城内其他所有要紧人物都已经汇集,而且站到了罗术身前身后,贺兰适的首级更是高高悬挂在东城城门之上,不由心惊,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

然而,刚刚作揖下去,未及言语,侧前方罗术头号心腹白显规忽然转身,也朝本家将军躬身行礼,然后抢在那两人之前于路中扬声来言:

“主公!李总管生死不知,而北地方乱,河北已成鼎沸之态,幽州却不可再无主人,今日幽州上下已经群情一致,还请主公不要再推辞,就此来任幽州总管,保境安民!”

说着,复又干脆当街单膝着地,下拜俯首。

魏赵二将一时发懵,却不料,从罗术本部开始,诸将领、军官纷纷下拜,继而本就亲附罗术的将领也有样学样,唯独站在罗术身后的张公慎十几人,早得了言语,各自扶刀、立枪杵在那里,齐齐四下扫视……见此情状,少数不拜的人也赶紧下拜,而魏赵二将对视一眼后,终究不敢违逆全局,只在罗术睥睨目光中单膝着地。

罗术当场大笑,立即上前来扶魏文达:“魏将军既是我至亲兄弟,也是我儿岳丈,如何敢让你来拜?”

魏文达听到这话,陡然一泄,当场释然。

而白显规等人更是随即起身,欢呼鼓噪,接着跟随罗术进来控制了城防的本部也都欢呼雀跃,称呼总管。

于是,上下皆知,幽州此番争夺,是罗术罗将……罗总管胜了。

罗术既自表为幽州总管,却不急着做什么其他事情,乃是先将府库打开,将绸缎金银布帛一并取出,按照品级亲近,依次赏赐各部军官士卒,然后又送上厚礼,分别往幽州实际附属各郡驻军、郡守派出使者,讲述事情经过,同时要求各郡各部首领前来幽州本据做汇报。

同时,以赵八柱为主将,亲子罗信为副将,心腹白显规、张公慎为压后,带领了包括侯君束在内的多达万众,去接受安乐郡。

大军抵达安乐,贺兰氏早已经两分,贺兰适亲弟,家中仅剩的一位凝丹高手贺兰从,直接率领数百家中精锐和侄子、侄女出奔北地,而剩余族人则打开城池,公开当众向赵八柱投降。

且说,罗术本就是幽州总管本土两大竞争者之一,而如今贺兰适身死、贺兰从逃脱、赵八柱轻易接手安乐、魏文达将女儿许嫁给了罗信,周围其他那些边缘州郡自然不会继续观望,乃是纷纷来幽州城做谒见。

不过数日而已,十一月上旬天时变冷之前,幽州就已经完成易主。

而这个时候,已经被任命为谷南城驻军都尉的张公慎经过白显规向罗术提出一个问题,一个要求,问题是,要不要将妻子移动到谷南城?如果不需要安置在何处?要求是,让他再度南下将陵,将之前信使的任务做个首尾。

对此,百忙之中的罗术回复非常干脆,也非常大度,他亲自将张公慎唤来,当面告知——都是自家兄弟,妻子安置在幽州本据、固安旧宅、谷南城都可随意,倒是将陵正需要张公慎认真走一遭。

张公慎心下稍松,复又来问抵达将陵后的说法。

罗术当面回应:“友善如故,相互交通信息,各安其份,避免误判交战。”

张公慎这才心中安定,然后不敢怠慢,当日便率领数骑启程南下,经过河间时才发现,河间军已经解散,薛常雄已经回到河间,很显然,黜龙帮与河间军对幽州发生的事情其实了若指掌,然后反应也很快,立即就停止了原本就引得双方压力都很大的军事对峙。

而且,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河间应该也有幽州使者抵达,做安抚与解释,这让张公慎更加轻松起来。

渡过清漳水,原本汇集在此的黜龙帮大军也回到各营之中在,这让张公慎愈发轻松。

不过,十一月中旬,随着张公慎率数骑抵达了将陵城,他却又有些失落起来,但这不是因为来到此处后听到了许多真真假假的南方混乱消息,而是说这个时候,他忽然醒悟,那些孩子百日筑基已经接近完成,这让他莫名觉得,当日其实不如留在这里把这件事情处置完毕。

而接下来,他居然就是在那个筑基的营地中见到的张行。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居然是张首席本人接替了他的工作。

彼时,张行正盘腿坐在渐渐永久化营地里类似于夯土夹墙的上方,也不知道是在看下面的孩子还是对面墙上用石灰写着的那八个大字——也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总之,是有点出了神的。

“幽州的情形我已经知道了。”张行看着前面认真听完张公慎的言语,又想了一会,忽然回过头来开了口。“不过我还是好奇一件事,张将军,幽州内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争端刚刚起来,便要生死相博?如果不是,贺兰适怎么死的这么干脆?如果是,为什么后续周围人服从的那么快?”

宛若城墙一般的夯土夹墙上,除了贾闰士等几名侍卫相隔十几步分散站立外,并无他人,张公慎犹豫了一下,回复了一句话:“幽州内里其实没到那份上,否则贺兰适也不会轻易死了。”

张行恍然:“那就是有人先下手为强,不惜坏了规矩了,这样有他的好处,但也有他的坏处……看情况吧。”

张公慎没有吭声,也没有多余动作。

“其实还好,幽州这里是快的,总算是有个结果……”张行继续言道。“不像其他地方,有的内乱迭起,有的枯坐相耗,让人摸不着头脑。”

“敢问张首席,是何处如此?”张公慎到底是一地使节,闻言自然来问,尤其是他思索片刻,发现对方叙述与自己沿途得知的中原、淮南局势并不对路。

“是最新的消息,来自江南那边,说是吐万长论逃了,萧辉已经吞了九江,那你说,接下来是不是该顺江而下打宣城的鱼皆罗?”张行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便顺势讲起。

“应该如此吧?”张公慎想了一想,谨慎来言。“九江打的那么顺,梁军士气正盛大,南方也没有遭灾,粮食断不会消耗这么快,而且现在虽然到了十一月,但我们这边都还没冰冻,何况江南?”

“他们停了。”张行笑道。“因为吐万长论害怕被江都治罪,却只停在了宣城,两位宗师聚在一起,梁军一时不敢过去,反而是九江入手后,江西跟湖南联通顺畅起来,引起了一个意外……江西人跟湖南人争了起来,湖南的豪杰们自诩是萧辉元从,却居于江西人之下,好像还有什么战后赏罚不公的说法,反正直接带兵走了,江西人便鼓噪说湖南人反了,甚至直接派兵去追,却被湖南人反扑回来,死了好几千人……现在说什么都有,有人说,是萧辉驱虎吞狼,但也有人说是真火教私下捣鼓出来的,想要废了萧辉根基,趁势取而代之,不过,更多人还是说,就是那些湖南、江西豪强之间的团伙对立,没别的什么阴谋诡计,反正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呢?”

张公慎听了,既觉得荒唐,又觉得理所当然,半晌也只是叹气:“这就是这个世道,天下要崩,人心道德都往下走,拉都拉不住。”

张行诧异看了眼对方,然后继续介绍了下去:“至于说枯坐相耗,说的是东都,曹皇叔根本没有去关中。”

“这事我听说了。”张公慎点点头,却又认真请教。“只是曹皇叔到底是在等什么呢?真要是关中尽墨,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在等太原先动。”张行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关陇可不只是曹魏一家的,很显然,曹皇叔是盯死了白氏,而且东都也不是没有别的动作……你知道当庐主人韦胜机吗?”

“自然晓得,他可是被认为最有机会成为新一位大宗师的人物……”张公慎脱口而对。

“此人本就出任过大魏军职,进入宗师境地方才回到老家结庐的,东都下令南方诸镇北上救援,其余几家都被阻拦或者干脆不动,此人却接受了东都任命,以东川行军总管的身份,引巴地黄蛮兵三万北上去了。”张行稍作介绍。“此人若去,关中局势多少好了些……那里不缺兵,不缺人,还有数不清的仓储,只缺一个主心骨……当然,也不足以反复大局,毕竟人家巫族乃是倾巢而出。”

“所以说,要害还是东都跟太原,曹氏与白氏在耗。”张公慎脱口而对。

“不错。”张行也只是点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是坏事。”

张公慎不再言语。

而张行也懒得再说:“其余局势,伱只去问,便能问到,唯独一件事情,所谓善始者善终,此间少年少女,皆是你带着人引的气,我不过是代为看管,不过几日便要见筑基分晓,还是你做个结果吧!”

张公慎诚恳俯首:“本就有此意。”

张行点点头,终于起身,便要离去。

孰料,走了几步,将要跳下夯土墙时,那张公慎忽然来喊:“张首席!”

张行诧异回头。

“有件事情,在下格外好奇。”张公慎认真来对。“局势那么混乱,除了几家官面势力和当家年长的,其实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张首席这么年轻,为何反而这么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而是总觉得若不能梳理清楚,弄清轻重,做好配套的文法制度,擅自扩张,怕遮护不住,而且也有后发制人的想法。”张行坦荡来答。“不过,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乱世之中,谁都没有把握,若是因为这个失去了得胜的机会,那也就是个笑话而已。”

张公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心中却已经了然——这便是黜龙帮在河北的动向原委了,张首席希望扩张后能够迅速安定地方,而无后顾之忧,所以想收缩等待,做好准备再伺机而动,也正是为此,他才会尽量用最少代价,维持河北的均衡,此举既是避免大战,也是要使得河北官军势力不出现一个总揽者,方便他日后各个击破。

张行没顾及对方想什么,也直接跳下夯土夹板墙,离开了此地,然后往城内行去。

其实,两人刚才只说了江南义军内讧与东都太原的对峙,并没有说其他方向,因为那些消息,根本不用说,早就传到街面上去了。

而且,也委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在打仗:

巫族入侵后,原本稍微停下的杜破阵稍微停了一下,发现东都居然按兵不动后,反而大起胆子,加速了对淮西六郡(四郡)的扫荡与控制,并在意识到淮阳得到了黜龙帮政治庇护、弋阳隔绝在淮南后迅速调整了战略,转而朝淯阳东部、淮安、襄城南部一带进军,好像一个平素饿极了的人忽然遇到吃饭机会,控制不住一样,俨然是要进取淮西全境,能吃多少是多少。

张行发函去问他,他却只是敷衍。

而且你还别说,眼下这个局势,各地郡县人心沮丧到了头,再加上杜破阵之前威震中原的战绩,哪里敢反抗,居然来了个顺风倒。

不过,杜破阵的行为,也进一步引发了连锁反应,要知道,之前东都曾发过支援关中、抵抗巫族的召唤,别处不说,靠着内部胁迫控制了淮南的王代积可是大大的忠臣,立即打着勤王名号尝试性往东都去了,然后立即在淮安与杜破阵撞上,双方陆上一场,水上两场,王代积的部队都是新募,尤其是水军,俨然没有淮右盟出身的杜破阵势力强悍,算是连败三场,直接退回寿春去了。

一开始的时候,杜破阵没敢去追,因为他已经跟另一家大势力,也就是控制了荆襄地区的白横元接壤,当日伍氏兄弟在这一带横行,就是忽然遭遇到了白横元与东都和东来的韩引弓三面夹击,瞬间崩溃的。

不过有意思的是,白横元虽然也接到了东都要求他率军北上来的要求,却只是不动弹,既不去东都,也不顺着汉水武关去关西,只是按兵不动顺便向东都汇报,说自己一样被黜龙帮悍匪杜破阵给拦住了。

杜破阵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勇的,但这不耽误他醒悟过来,然后迅速组织部队,来到了他熟悉的淮水之上,对准了寿春。

这件事情,在黜龙帮内部引发了相当的波澜,因为杜破阵到底算是名义上黜龙帮的外围,他要是败了还则罢了,若是胜了,把毫无军事经验的王代积一波带走,那算个啥?

关键是,若是杜破阵有了淮西、淮南十余郡,谁是老大?

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要知道,大部分割据者都是立足未稳的,他们人心不附、经济基础薄弱、毫无组织力度和组织向心力,所以往往一次突袭,就会造成数个州郡易主的情况,宛若什么爽文。

这种情况下,很多时候,就是拼一个运气和胆量。

实际上,这也是张行在黜龙内一再强调组织建设与地方官吏体系完整度的缘由。

总之,这些日子,因为各处局势的狂飙,张行再度承受起了巨大的出兵压力,他自己本人也再度陷入到了动摇中……原因再简单不过,如果说前几次否定出兵还称得上是战略定力,是那么越往后走,他再否定出兵,理由就显得很荒诞了,因为他本身在计划着另一次更大规模出兵的活动,而且风险也更大。

尤其是这个计划越来越完善,已经有不少人渐渐赞同和加入其中了。

比如说谢鸣鹤等人,以及牛达在内的几名大将,都已经渐渐加入其中了。

抵达城内,进入仓城,刚刚坐下,张行便得到了讯息,原来,罗术一面派遣张公慎等使者往各处示弱,一面却在幽州各州郡领头人汇集幽州本据后,忽然动员大军,突袭了代郡,私盐贩子出身的高开行直接反叛,投降了罗术,而高道士则仓皇向西走,逃入晋北。

张行沉默了片刻,面对着汇集起来的一众下属,先做了一个吩咐:“小贾,你去寻张公慎说一下,不关他事,让他安心把事情做好。”

贾闰士拱手离去,张首席方才在案后来看众人:“你们以为如何?要出兵吗?”

“肯定不能出兵……”陈斌抢先来答。“最起码不能出兵幽州,隔着河间呢,代郡二高虽然明面上服从我们,实际上却是幽州叛将,而且也隔着两三个郡呢,也委实够不着……但天下板荡,帮内人心不安,不做出一些动作来,会让人心生疑虑的。”

其他人面面相对,多是颔首附和。

“那做什么呢?”张行认真来问。

“打河间如何?”有人本能建议。“首席不是说远交近攻吗?”

“河间之前不打,现在撤兵了再打,岂不让人笑话?”

“可若不打河间,其他地方打了也不合我们计略……总不能去打东夷。”

“开个大决议?”

“没有正经大事,开什么大决议?上半年刚刚开过。”

“举行祭奠如何?祭祀三辉四御?”

“不如再开一场军中运动会……夺陇、射戏、拔河、角力?”有人顺势提议。

“就是这个了。”张行也忽然打断所有人,下达了命令。

众人各自一愣,却是醒悟,张首席还是不愿意出兵。

就这样,众人散去,只有雄伯南、陈斌、徐世英、窦立德、马围,还有新加入计划的牛达、谢鸣鹤几人留在最后。

此时,马围认真询问:“首席,东都不动委实出乎意料,若是东都一直不动怎么办?”

张行刚要回复,陈斌却严肃开口:“首席,我跟几位已经讨论的很清楚了,都觉得,打黎阳本身仓易如反掌,难的是后续的粮食转运,而最怕的是东都大宗师亲自率精锐反扑……所以,便是眼下局势混乱,我还是要说,既然首席把这件事交给我来断定,那我必然要为首席与黜龙帮尽心尽力,所以,东都不动,我们也不能动。”

“如此说来,岂不是好事?”徐世英忽然束手来道。“若是他真不动,坐视关中荒废,我们反而妥当了,就按照原定计划,不去碰黎阳仓,只等明年春后,各处青黄不接,粮食耗尽,直取河间便是。”

出乎意料,张行以下,在场几人都无笑意,气氛反而更加凝重,连陈斌都没有点头。

最后,还是雄伯南当先不耐,对着小舅子蹙眉:“若是那般,好则好了,可是河北中原的烂摊子怎么办?咱们的粮食便能支撑自己,又如何能安抚取下的河间,让河间饿不死人?何况还有幽州?况且,眼下局面清楚的很,这些人眼中只有自家地盘、兵马,根本不管百姓生死,出兵一个比一个比快,军粮食耗得一个比一个快,到时候往何处取粮就食?咱们身为义军领袖,当真不管?让他们在仓储前饿死?”

窦立德立即点头。

徐世英欲言又止,只能闭嘴。

这时,陈斌也做叹气:“不管如何,首席托付给我这件事情,我却不能保证进行顺利,总是惭愧。”

马围几人也多点头。

而张行沉默了一会,艰难以对:“我有三句话要说……其一,事到如今,局势纷乱,咱们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取黎阳仓,或者说该不该期待曹皇叔离开东都了,所以我需要诸位不避忌讳,替我剖析利害,讲明是非,我一定尽力听取;其二,那就是请诸位务必信我,不管局势如何发展,我一定会尽全力衡量利弊与义理,然后做出决断的,到时候希望大家团结一致,务必助我成功;其三,现在的局势,依然还是要尊重之前的约定,维持战略定力,若东都曹皇叔走,咱们便取黎阳,若不走,春耕后便取河间!”

这话说的严肃,几人自然颔首,唯独徐世英与牛达,本能对视了一眼,因为这二人本能想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上次对方这般说,似乎还是当日在离狐的雨水之中。

想起那一幕,徐世英几乎要脱口而出,说些什么。

却不料,牛达抢在前面,认真来应:“我本人自然想寻屈突达报仇雪恨,但我更信三哥决断!东都一别,便想着要还一条命的,事到如今,从未有一日忘掉!”

张行大为感叹,环顾来言:“诸位,这就是我们能成事的根本!无论是什么局面,但凡我们还能团结一致,并力而为,谁也不是我们对手。”

徐世英顺势闭嘴。

大罗罗老爷的新书我是看着大罗罗老爷的书长大的。

呜呜呜。

(本章完)

第388章 国蹶行(6)

十一月底,寒流来袭,天气干冷。

这个冬日,和中层的蠢蠢欲动、上层的艰难谋划判断不同,黜龙帮下层,以及领地内的百姓,却是对眼下生活非常满意的,因为全天下各处都有战乱。要知道,战乱可不仅仅是军事战斗的消耗,军队的主动掳掠、行军造成的被动破坏,都是毋庸置疑的,黜龙帮这里的规矩,在大部分军队那里依旧是极为少见的。更不要说,便是暂时安定的地区,也很少有像黜龙帮这般特别注重秩序与经济的。

幽州不行,河间不行,甚至魏郡、汲郡都不行。

到了眼下,很可能只有东都、巴蜀、渭水以南的关中地区,外加一个徐州,稍可比拟,李定的那两个郡都明显有差距,他们缺乏这种民间氛围和强力的民政执行力。

而现在,却正如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一般,因为安全需求和秩序渴求,造成了很明显的汇集现象……最起码商人,以及那些家族庞大到不局限于一地的人,纷纷至于此购房开店,再加上原本就突兀出现的军营与行台官吏,导致城市越来越拥挤,城外的四条官道也越来越繁华。

转回眼前,且说到了此时,准备将军改、百日筑基等例行常事都已经妥当,众人原本还传言说是黜龙帮可能会出兵,结果却迎来了布告通知,说是从腊月一日起,黜龙帮将于将陵城内外祭祀三辉四御,举行大型夺陇比赛,军营举行射戏、角力,而且是一连十日,并且要在最后一日举行阅兵的消息,突出的就是一个上下同乐。

人是社会动物,将陵本就因为地位特殊而畸形繁华,此时祭祀、游戏之事一旦传开,立即吸引了许多人来看,尤其是冬日农闲,周遭百姓不免扶老携幼,纷纷来聚集。第二日,晓得场地内外做生意不收税,而且许多帮店都在此期间打折,并且黜龙帮的官府低价售盐后,更是有不少乡野之人带着自己手工的物件与鸡鸭、布帛,来摆摊,以图来换些农具、成衣、漆器、陶器之类,甚至有人想买卖牲口。

于是乎,进入腊月,将陵城一日比一日热闹,便是原来客商与邻郡百姓也纷纷闻讯汇集,一时居然有摩肩继踵之态。

“还挺热闹的,昨日是不是还有人说,要外面再起一层矮郭?”谢鸣鹤负手行于官道,只往举行夺陇比赛的屯田农地方向去看,而周遭人流熙熙攘攘,却也不敢靠近这位明显气质非凡、身份明显之人的。“虽然比不得丹阳便是了。”

“现在的丹阳又如何呢?”旁边陈斌反问一句,顺便也看了一眼周遭。“是该起郭了,最起码将牛马营跟铁匠铺裹住。”

“牛马营裹住是不是会耽误出入……至于现在丹阳……鬼知道是什么样子?”谢鸣鹤想了一想,忽然变得没好气起来。“我便是早知道萧辉那帮子是个废物,却没想到这么坑,刚刚打赢一场像样的仗,结果就直接火拼了,还是数郡对上数郡,上来死伤数千的大麻烦,换成黜龙帮这里,当日一个李文柏都追到了江都,如何会出这等事!”

“黜龙帮这里根本不会有这般大火并的。”陈斌昂然来答。“首席在,杜破阵都并不起来。”

“杜破阵火并不火并不知道,最起码之前张李二人那般,都没有火并的。”谢鸣鹤也明显承认。“仅此一事,便胜过许多地方,幽州不也是……对了,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话无头无尾的,陈斌当然不解。

“这些地方豪强,一开始的时候都是隐隐想撺掇着去火并的,他们好乱中取利,后来慢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反过来了,虽然敏感,却都是害怕火并。”

陈斌难得有些懵:“以前的事情不清楚,但现在确实如此……”

“你来的有点晚。”谢鸣鹤感慨气道。“我来的也不早,据说,更早的时候,反而是李张二人更忧虑被这些豪强给吃了。”

“吃个屁!”陈斌回过神来,嗤之以鼻。“这些豪强,没有真正的英杰带着,哪个能成事?你以为单通海、程知理这些人就比湖南江西的豪强更强?我告诉伱,我虽来得晚,却一直晓的,当日只有济阴、东郡的时候,只有单、徐、王三家的时候,他们三人都互相不服气的,只徐大郎稍微有些城府,跟眼下河北东境的对立并无区别,他们如何有本事团结一致,吃了张李?”

“这是实话,但只是推崇所谓英杰的用处也未免有些偏颇吧?”

“什么意思?”

“英杰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英杰是人,豪强也是人,士族子弟同样是人,豪强和士族子弟长了见识,有了理想,有了坚持,经历了磨砺,自然就成了英杰。”谢鸣鹤继续负手踱步道,却在身前路口忽然驻足,同时口中不停。“而如徐大郎这些人,有的本来就天资聪颖,修为也好,统领庄户的能耐也好,都是有的,多少又经历了三四年的磨炼,还能当成寻常豪强来看吗?说句不好听的,当日徐大郎那些人没有利令智昏相互攻击,或者火并张李,本身就是值得称道的。”

“你所言不是没有道理。”陈斌沉思片刻,忽然笑道。“不过,按照首席的说法,你眼里只有豪强与士族,为何没有农人商人工匠?”

“农人子弟读书修行,也能成英杰。”谢鸣鹤正色道。“只是,一旦读了书,便可称之士人,一旦修行上去了,稍微积攒了一些家业,自然就是豪强之流了……张首席是农人子弟,谁也不能说不是,但他有了儿子,那他儿子便是天下顶尖的出身了……关陇大族里面,只说那几位初创基业的,缺几位市井、农人、流氓出身的大将军吗?”

陈斌若有所思,竟然一时痴呆了。

而谢鸣鹤没有察觉,反而一时下定了决心,往侧路走去,明显是要去看即将开始的夺陇赛事,而不去喝酒:“我因为之前一直念着江东的缘故,所以一直在想,若是同一拨人,就是说徐大郎跟杜才干这些一开始的人,把他们换成江东地方,能成事吗?最起码能成眼下局面吗?不管将来能不能有更进一步的成就,最起码可以保江东繁华,熬过这一波乱世的那种?但想来想去,却总觉得不行!”

陈斌回过神来,匆匆跟上,同时认真来问:“为何不行?”

“因为风俗人心不同,江东哪里有豪强立身的缝隙?杜才干那种小门户又如何能出头?便是萧辉这一波,江东这里不也是世族大家藏在后面,顶着真火教来做事吗?”

陈斌想了一想,倒是干脆点头。

“不过,我又想了一想,若是张三郎一开始在江东,兴许也是有法子的。”谢鸣鹤忽然又不自觉笑道。“依着他的作风,十之八九会入了真火教,披着真火教的皮,弄出个别样的黜龙帮出来,倒是我们这些缺乏武力的世家大族,会被他当肥羊宰,来个反吞……到时候,江东便是安定,也不是我们想的那种安定,反正八大家是不会在了,你这种陈朝余孽也是无头的苍蝇。”

“但不管如何,总是能成事的。”陈斌微微蹙眉道。“可是……这么一想的话,不还是把人挪过去就能成事的道理吗?”

“成不了更大的事情。”谢鸣鹤斩钉截铁。“江东被杨斌杀了七八茬,精华尽泄,总体上就没有这么多像样的人,这点上面,关陇最强,河北次之,所以同样的局面,在河北是有更大前途可言的,在江东就是个自保到头,一降了事的结果。”

陈斌忍不住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这个判断。

谢鸣鹤也不由继续叹道:“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万事万物以人为本,绝对是没错的;人跟人又不一样,地方跟地方也截然不同也是对的,这也是对的……真就是诸波横流,乃成大浪,诸线交织,遂成锦画,诸人合力,终成事业。”

“你已经看过那几篇文章了?”陈斌忽然醒悟。

“是。”

“深以为然?”

“没有,反正我写不出,而且有些地方是觉得不对路的。”

“那是不以为然?”

“也不是……而是有些惶恐不安。”

“什么意思?”

“文章不是好文章,却是正经文章,道理说的清楚,却未必合人心意……”谢鸣鹤莫名喘起了粗气。“欲驳而词穷,欲赞而不平,欲弃而不甘,欲行而不安。”

“我也是类似心思。”陈斌点点头,却又忽然继续追问不停。“可若是这篇文章真是至理名言如何?”

“是不是要看能不能成事业,而不是咱们口头上来辩……”谢鸣鹤依然对答如流。

双方不再多言,继续前行,须臾来到夺陇场地外围,找到了一个应该是翟谦拿钱建的彩棚,便要进去蹭个地方和酒水小食。

不过,就在即将上去的时候,陈斌忽然驻足来问:“若是这般来说,现在这个局面算不算是成了一点事业呢?”

谢鸣鹤沉默片刻,认真做答:“算……虽然不大,但终究是一点事业……所以,咱们不该驳这些文章,而是要遵而行之,以观后效。”

陈斌点点头,先上了棚子,谢鸣鹤也跟着上去。

陈谢二人所言,其实便是张行说了快一年但一直都没有写出来的施政纲领与相关讨论,以及《六韬》的补全,不过,随着时间到了眼下,张龙头都变成张首席了,却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

很有些丑媳妇不得不见公婆的感觉。

大型集会进行的第三日,黜龙帮忽然发布了新修订的《刑律》,并将准备好的版印成文,发布到了各行台与郡县主官处。

同时还有几份布告式的说明,以大张拓印的方式,立了木刻在将陵城外的路口。

主要内容很简单:

先是明确告知了新版《刑律》的由来,就是以南唐旧律为源头索引,以大周新律和齐律为主要基础,稍补以《魏律》;然后,明确告知,此次更改,主要是以大魏刑律之苛刻,进行宽松化修正;接着又继续告知,黜龙帮草创,只有十一郡的地盘,而且还是军管,所以部分关于高级官僚制度与军事相关律条,暂时搁置,主要目的是为了民间秩序,更改的条文对象也多是民间百姓;最后,便是大约将主要更改的条目进行了罗列。

而所有的更改,细细一看,果然都是改轻与去刑。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这个年代,不要说大魏先帝一文钱而杀人的严苛法制了,就算是没有这位,阶级差异下,人身的残酷控制与处罚也是远超想象的,尤其是官奴与私奴阶层的存在,基本上将一个人的尊严摧残到了极致。

实际上,这版《刑律》最大的,最明显的改动就在于律法公开否定了官奴与私奴的存在,不允许官府和任何人公开蓄奴,但允许官府在刑期内劳役犯罪者,同时要求现存私奴改为雇佣仆从制度,双方以成文契约为基本束缚,而非人身附庸。

其次,当然是轻刑,除非罪大恶极者,只要不涉及军务,尽量少杀,仅剩的几条肉刑也一并废黜,改为劳役,但保留了轻罪的鞭笞。

稍微有些加重的地方也有,那就是高利债的问题,与授田制度下利用租地模式里的过分压榨,这几个事情的相关罪责条文都明显提升了刑罚等级,同时增加了刑期或罚款。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立即被冠上《黜龙律》名头的新《刑律》,却意外的没有引发多少震动,也没有听到见到什么明显的反对浪潮。

原因再简单不过,战争动乱期间,社会氛围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有太大的激烈反应,天大地大,比不上兵祸连结下的刀子大,换言之,社会容忍度极高……连毛人皇帝都能忍,造反都能忍,还不能忍一个似乎有些说头的刑法更改条例?

而同样重要的一点在于,黜龙帮从建帮以来,就一直强调释放官奴,赎买私奴,以及烧高利债、清查授田,无论是李张魏时期,还是眼下,几个最高层都以身作则,没有任何使用官奴的行为,田亩的清查与对应赋税的公平监察更是从没停过……包括很多民间纠纷减轻刑罚,也是一直存在的。

换言之,这些东西不是拍脑袋弄出来的,是一直以来黜龙帮就在做得。

当然,这些行为,普遍性被聪明人认为是战争期间,为了保证丁口,维护生产和军队补员而进行的休整政策。

算是黜龙帮野心昭昭的明证。

除此之外,另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其实在于律法来源的说明,无论如何,新版《刑律》都是根据《唐律》、《周律》、《齐律》,包括《魏律》稍作更改的,是有清晰源头的,是大家一直使用的东西,不是凭空搞出来,这就让人很安心。

也正是因为这些缘故,所谓《黜龙律》的发布,并没有立即引起什么想象中的滔天浪潮,唯一的热闹在于,张首席张三郎居然亲手用了真气,在城西那家不大不小的三一正教道观中,当着三辉金柱、四御神像的面,将后来的这个布告说明,亲自刻在了木板上,刻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完事,引得许多人去围观。

不过,据去看了的人说,张三郎果然是北地农人出身,刻的字有些不大好看,跟城南官道路口那个据说是崔二郎刻的布告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然而,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接下来,第四日,黜龙帮发布了《军律》,这就有点意料之外感觉了……这是因为是《刑律》基本上是囊括一切的,而军法虽然客观存在,但往往更倚仗主将的权威,尺度控制很灵活,一般是不对民间开示的,现在公布出来,自然有些让人措手不及。

但黜龙帮还是发布了。

《军律》体量要小很多,而且内容也跟常规的大魏军律大同小异,基本上就是那些条款,但相较于刑律那里,明显严肃很多,值得注意的点也有,只跟之前《刑律》的补丁类似,都是已经下达或者执行的东西,主要是严禁劫掠、要求部队战利品统一归公再做分配,以及交战对抗后的敌人投降十一抽杀,诈降或者劫掠过度的抽杀加重,还有要求地方务必保护优待军属之类。

依然算是波澜不惊,唯独张行张首席亲自在道观里用真气执铁笔抄完之后,大家都说张首席的木刻手艺进步了。

第五日,黜龙帮发布了《民律》。

坦诚说,这个短小的《民律》其实没有任何创新的条款,它的实际条文全是从《刑律》中抠出来的,然后换了个说法而已,但就是这么一个短短的《民律》,引发了将陵城的轰动,之前对《刑律》《军律》毫无波澜的人,不分贫富、农商,纷纷聚集来看,甚至请人抄录。

这一幕,让很多看过了《民律》的黜龙帮高层都有些茫然。

倒是张行与主笔者崔肃臣,虽然也有些惊讶,却迅速变得坦然起来……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个张行主动要求下列出的简短《民律》的诀窍在哪里,那就是这部律法居然是从另一个角度,从老百姓的角度阐述的律文。

很荒唐吗?

不荒唐,之前便说了,自古以来,但凡是中古封建社会,都是《刑律》包打一切,而刑律都是上层对下层的惩罚性的法律,包括《军律》,其实也是变种的刑律,只是特事特办而已……比如说,授田均田制度,这是已经实行了上百年的制度,是公认的良法,而再善良的执政者在讨论这个制度最多也就是强调公平性,但民律却改变主语,强调老百姓拥有从黜龙帮这里直接获得授田的权利,强调他们因为劳动力暂时短缺时被迫出租时租赋的底线,强调他们的土地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不允许被强买强卖。

类似的,还有任何良民都可以在郡内做小生意不受限制,任何商货都不必向没有行台授权的关卡交额外过路税;任何良民举债时遇到超出限额利息的高利债,只要举告,都可以得到奖赏;任何人十三岁之前都可以去郡城或行台所在寻求筑基引气;任何人都不得被以奴籍相待……

总之,这些相关条款,都是从《刑律》里抄的,很多都是早上百年就存在的玩意,但换个说法,却立即引起了轰动。

腊月初六,夺陇赛的第六日,老百姓继续来看比赛,有钱人继续雇人来抄《民律》,黜龙帮发布了新的玩意,却终于没什么劲头了。

这是一篇干巴巴的人事章程,大概就是上次济阴大决议时阎庆那伙子人弄出来的玩意,什么帮内分为八级,从首席到帮众云云。

亮点委实不多,但也有。

比如在于很多新的人事趁机公布了,比如淮阳郡赵佗与梁郡曹汪两人的总管身份被追认,分属杜、李;谢鸣鹤的大头领被暂署,外务分管提升到了总管;一直期待的民部分管落在了有行政经验、且与李枢交往过密的资历头领杨得方头上,倒是让人稍显意外;而陈斌的将陵行台副指挥的任命更是惊呆了所有人。

除此之外,布告还专门说明,黜龙帮草创,制度多有妥协,但仍然坚持仿照大魏三省六部南衙制度来施行,并强调陈斌的内务部有接收各行台州郡所有制式文书的权力,强调所有行台大头领与总管、分管的统合议事权,强调战时军管,军法总管雄伯南以及其下属军法营、巡骑营对黜龙帮各行台拥有绝对的刑罚处置权。

这就显得野心昭昭了。

但怎么说呢?造反三年了,这个地盘,这个势力,这个局势,没有野心反而显得可笑。

第七日,腊月初七,黜龙帮没有再发布什么玩意,只是随着夺陇赛的继续进行,将陵更加热闹了起来而已,甚至为了观察最后一日阅兵,各处间谍、使者都密集了起来。

第八日,一大早,黜龙帮忽然贴出了新东西,却不是什么律法,而是一篇简单的文章,文章徒以半文半白写成,似乎是刻意想让人看懂,却又言语啰嗦,不能写尽,内容也是看起既是老生常谈,又显得新颖。

却唤作《过魏论》:

“白帝建制立功,使人之道立于四海,有德于天下,遂成至尊。

至尊证位,天下未一,嘈乱两百年,忽有祖帝起于陇西小邦,东征求全,历九载,合诸侯廿一,至于东境。时有龙凰钱郦合于东楚,名为妖统,实承人绩,渐有根基。两雄相逢,久争不下,各败俱伤,及龙凰赴难,祖帝亦掷刀于燕山,皆不知所踪。后有诸雄并起,继业相争,凡数十载,唐皇承袭而砥砺,八十三岁乃有天下七八,合中心之地。

唐世四百载,兴衰不定,终百病俱发,弃中原之地,南渡避祸。

又两百年,周太武帝并北方,萧梁代唐,南北之势成矣。后萧梁更迭渐颓,周中兴于授田均田,败于宫廷腐烂,北境、巫族不安,军镇不得奉养。再后,有东齐太武帝高浑、西周太师司马洪并起于晋北,乱十余载,割北周东西。

当是时也,西弱而东强。

然司马洪虽兵弱势小,犹有精气,乃立八柱国、十二卫大将军、四参军,全关陇之人力,奋勇与之相争。凡十数载,及神武帝败于晋地小城,心力交瘁、智勇耗尽,歌死为天下叹。司马洪没,司马氏诸子蒙故业,举关陇之众,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渐渐伸张。东齐固有北周遗留,亦承北周之腐烂,不能使晋地兵马、河北世族、旧周宫廷合一而用,至于有良法而不行,有强军而不用,离心离德,日益颓唐。

乃西强而东弱也。

独司马氏诸子相争,内乱不休,不能东向而鲸吞。

至于魏先帝曹固,关陇名族,司马氏姻亲,为上柱国,领尚书令,逢司马氏内乱交杀,遂没而代之,建制称帝,立有西魏。

其执政之初,宽怀大度、揽众用强,破东齐,吞南陈,降南岭,立南衙三省六部,开科举,建仓储,清田亩,复唐之盛也。及晚,其政渐苛,其心渐骄,于是滥赏关陇无度,压榨天下无准,收关东豪杰于西陇,屠南陈精华于乡壤,严刑峻法,税赋无度,自以为关陇险要,金城千里,子弟强盛,力压天下,可成帝王万世之业也。

曹固死,曹彻立,素称精明强悍,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

所谓,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嚣嚣,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向使曹彻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虚囹圄而免刑戮,去收孥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天下息矣。

然,曹彻之罪恶,旷古难见,谓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固称:‘万事万物,以人为本’,而曹彻作威作福,视天下人为草芥,虽千万生民、百万之军、十万官吏、万千贵种、百十至亲之性命,不及其一丝之得意。于是兄弟尽戮、功臣尽诛,至于三征东夷,破家千万,天下沸腾,凡豪杰黔首皆可不耐也,一时天下俱反!

大魏引兵百万,以大宗师定于东都,宗师以下,车载斗量,集于五都,各州郡犹有强将兵马仓储无数,余威震于殊俗。王厚击铁之辈,张行耕农之子,李枢、陈斌、伍惊风刑逃之人,魏玄定、杜破阵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宗师之能,至尊之贤,真龙之威,各自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仓促而结,汇聚成帮,号曰黜龙,转而攻魏,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豪俊遂并起而倾海内矣。

今巫族复南,四海皆赤,魏将无立足之地,皆曰二世而亡,已为天下笑者,何也?

实天意昭彰,自有根本,皆以人为准也,而魏实逆天而行事,自取人祸。

以此究魏之亡也,首在曹彻之扼人,次在曹固之苛政,再次在于魏承周,周承唐,制度未尽善也。”

别人倒也罢了,此文章却跟之前的那些律法条文一样,第一时间被来自于各处的间谍给抄录走了。

第九日,夺陇比赛继续,黜龙帮不负众望,张行张首席再度出现在了城西的那个三一道观,开始在早已经满满腾腾的木板上去刻新的东西。

而这一次,将陵城内的头领、大头领们,包括昨日因为读了那片文章匆匆赶来的魏玄定等人,全都得到通知汇集了起来……可能是这么做本身相当于汇集了黜龙帮的所有高端战力,所以,并没有禁止其他人入内,但也没有几个人敢进来就是了。

说实话,这次东西与昨天相比,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因为标题是《补六韬》,而且准备的木板也不多,好像今日要写的就只有很短一段字而已。

张首席拿着铁笔,运足真气,宛如寻常抄录一般,在干净的木板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吾当奉天道而顺人道也。”

这句话,不少人都听过,也都见过,所以很多人只是微微眯眼,至于说其他没见过的头领,大部分也是不懂的,只是茫然,也就是少数人面露惊讶。

接着,张首席继续对着手里的纸张写了下去:

“何为道也?

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归之。免人之死,解人之难,救人之患,济人之急者,德也。德之所在,天下归之。与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者,义也;义之所在,天下赴之。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归利,能生利者,道也。

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又曰,擅天下之利者,以龙为甚,故称黜龙而行道也。”

写完这么简单一块木板之后,张行只让王雄诞将木板顺势立在之前摆在这里的律法、文章的刻印之后,继续写了下去,却居然只是一个名表:

“凡上,俱为黜龙帮应天下之呼而为之答,尤未尽也,将来必有新书,而书此种种者,曰:张行、魏玄定、李枢、杜破阵、雄伯南、白有思、陈斌、窦立德、谢鸣鹤、王叔勇、徐师仁、单通海、程知理、翟谦、伍惊风、徐世英、崔肃臣……贾闰士,凡九十二人,并黜龙帮全体,无论生死。”

写完之后,张行将铁笔收起,周围原本就寂静无声,此时依旧如此,倒是道观外面,始终嘈杂未停,外加天气干冷,并没有半点变化,更不要说之前在什么真火观里的神迹了。

而张行也不在意,反而失笑,招呼众人:“诸位辛苦,不必拘谨在这里,都去观赛休息吧,明日还要阅兵呢!”

众人不敢怠慢,有些神色严肃,有些茫然不解,有些人只是含笑如故,还有些人心情激动,但也有些人心中不服不解,却都随着张首席一句话一起散了。

走出门来,翟谦与徐世英、程知理几人并行,只去夺陇赛场来观赛,来到彩棚那里,几人坐定,比赛尚未开始,翟谦便忽然诧异起来,有些不安的看向了身侧两位大聪明人:“我凝丹了,为何凝丹了?我还差一条督脉啊?我本还指望明日阅兵看看运气呢?”

徐程二人猛地打了个激灵,继而四目相对,当场目瞪口呆。

下午时分,冬日渐渐风起,到了晚上,又有被惊起的数不清乌鸦莫名腾空,飞过了干燥的冬日田土,一路向北。

PS:大家晚安。

祖国人降临美漫:我叫白夜,是个穿越者,来自于一个平平无奇的地球。

2022年,我所在的城市,被评为扫皇模范都市。

对此我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因为……

我落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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