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秋猎开场

伏龙山脉,是大楚王朝北部最有名的几条山脉之一。

千霞岭,则是伏龙山脉的外围区域,囊括十几座山峰林地,位于沧水县境内的西南部。

每年深秋时节,当地官府都会组织习武之人,在千霞岭来一场大狩猎,为期三天三夜。

每家武馆,最多可以派出五十人参与。

天梯境界的人,则不得直接参与狩猎,只能陪同县令,在千霞别院中暂住,等待这场狩猎的结果。

沧水县的县令高文忠,九月十五,就已经率领衙门捕快来到千霞别院。

大楚王朝治下,各县捕快衙役人数,并不固定。

沧水县是附近几个县最为富庶繁荣之地,捕快的数量也最多。

有两百名捕役,负责应对大股盗匪、收缴税款,两百名快手,负责各处巡逻、来往运送文书、押解犯人等。

这四百人,合称捕快,只是他们彼此职权,其实多有交错,只要上官有令,其中一方人手,也随时可以代行另一部分人的权力,所以民间百姓,对此分得并不清楚。

不过,高县令历年带到千霞岭来的,都是那二百名捕役。

他们普遍要更精干些,身手更好,便于维持秋猎的种种规矩,预防变数。

九月十五下午,各家武馆参与狩猎的人,就该到齐,并递交今年参与秋猎者的名册了。

所有人在这里住上一晚,等到九月十六的早上,秋猎正式开始。

松鹤武馆往年也都是随大流,今年却特意来早了些,想要尽量避开跟其他几家的人碰面。

没想到,他们刚吃午饭就来,仍然是在千霞别院门口,碰上了另一家武馆的人。

那群人都是长袍广袖,高冠博带,骑在马上,连马鬃毛中都混编了彩色的丝带,迎风拂动。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名门大儒带着学生们出门踏青,绝看不出来有哪里像是武馆弟子。

但放在沧水县,所有人一看到这样的装束,就会明白,这些是刘家武馆的人。

骑在最前头一匹白马上的老者,正是刘家武馆的馆主,刘四太爷。

“苏二今年怎么来这么早,真是巧了。”

刘四太爷已经七十多岁,鹤发鸡皮,腰背却挺拔得很,精神矍铄。

苏铁衣瞅他一眼:“刘老爷子不也来得挺早,一大把年纪,还事必躬亲,真是令人佩服。”

刘四太爷面带微笑,身边的侄孙刘奇峰却说道:“我们刘家养的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早到不足为奇,你们诸位只凭两条腿,居然也来得这么快,才是真本事。”

松鹤武馆以前也养了不少神骏的坐骑,这几年却陆续都卖掉了。

他们练武之人,自恃脚力足,今天也就没有租马,想不到连这点小事都要被他们抓住嘲笑。

刘家武馆这些人,是不是真有鸿儒般的学识,还很难讲,但清谈名士的酸腐刻薄,他们算是已经学到了几分精髓。

刘家众人相视轻笑之时,其中还有个声音说道:“莫说两条腿了,竟然还有个连腿都没有的。”

他们居高临下,清楚的看到松鹤武馆众人之中,有个坐着轮椅的苏寒山。

松鹤武馆的人本来还想忍一忍,一听这话,个个面露怒色。

罗平更是个急性子,手里铁棍往地面一杵,大喝道:“你说什么?”

苏铁衣冷着脸,向前迈了一步。

他跟刘四太爷之间,相隔约有十二步。

就在这段距离的中点处,土壤突然炸裂,湿润的泥土混着大量草叶向上喷发,犹如一股喷泉。

“小辈的玩笑而已,苏二,不至于为这种事情动怒。”

刘四太爷袖袍无风自动,向前飘了一下,又开口了,“寒山的事情,老夫也很惋惜,不过木已成舟,追之莫及,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对身后的人低斥了一句,“都笑什么笑,还不去交名册?”

这呵斥语气很轻,显然并非真心,刘奇峰等人却也收敛了笑声,催马上前,进入千霞别院之内。

苏铁衣冷眼瞧着这些人进了别院,回头看了看苏寒山。

苏寒山低眉敛目,面色平静,过了片刻,还抬起头来,向周围关心他的人笑了笑。

“我没事,我们也进去吧。”

同门还不知道苏寒山已经可以站立,但苏寒山自己是知道的。

他以为自己好了之后,就不会再轻易的因为别人嘲讽他残废而动怒。

可是真正遇上了,他才发现,有些人的嘴脸,真就特别能引动他的怒火。

苏寒山深深的盯了一会儿刘奇峰那群人。

松鹤武馆的人交了名册之后,就去了分配给他们的住处。

众人心里都憋着股劲儿,剩下这最后半天也没有放松,默默的练功备战,晚上吃了自带的饭菜之后,就各自入睡。

明天早上,他们还会见到更多其他武馆的人,个个心里都有了些准备。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众人在千霞别院前集结的时候,反而没人明着嘲笑了。

风雷武馆的人瞧见苏寒山,虽然有些诧异,但只是有几句窃窃私语没有多说什么。

飞王武馆的人,则基本都把注意力放在黄氏武馆的人身上。

黄家的人也怒瞪回去,使这两家的气氛最为紧张,没有多少余力关心别人。

刘家武馆的人,今天看到了这三家武馆,脸色也都有些阴沉。

所有人之中,只有黄千里身子扭转,特意找了个角度,多看了苏寒山片刻。

“二哥。”

他低声对黄六合说道,“那个怎么也来了?”

黄六合皱眉道:“人都废了,你关心他干什么,咱们主要是该提防飞王武馆的人。”

话虽是这么说,黄六合却也朝那边看了看,注意到苏寒山的轮椅旁边还有两根拐杖。

“看来是练了拐杖的用法,欺负一些野狼倒也够了,松鹤武馆只剩这么点人,这小子又憋了五年了,想为自家武馆拼一把,也正常。”

“他当了五年缩头乌龟,我都习惯了,今天突然一见,看着还有点新奇。”

黄千里嘿声一笑,身子贴近过去,腰间隐蔽的做了个斩的手势,“二哥,不是有那么句话,叫斩草除根。”

黄六合连忙说道:“伱别乱来,苏朝东虽然失踪了,苏铁衣这个麻烦还在呢。咱们现在这个时候,可不能真把他逼得拼命。”

黄千里道:“你放心吧,我有分寸。”

就在他们窃窃私语的同时,高县令那些场面话,也已经讲完了。

“……那么,依然秉承着以和为贵的宗旨。”

高县令挥手道,“五大武馆,各选一个山头,进入千霞岭,进入之后,则可自由选择路径。”

“秋猎,开始!”

(本章完)

第34章 第一声哨

千霞岭最北侧的几座山峰,本来没有名字。

但因为沧水县几家武馆,每年秋猎的时候,都会各选一座山,作为进入千霞岭的路径。

十年前,苏朝东就提议,为这些山头起个名号,立下石碑为证。

于是,就有了松鹤武馆的虬枝峰,雷家的雷声坡,黄家的吞象峰,飞王武馆的飞王峰和刘家的天琴峰。

然后这群人又依照地势,把千霞岭的其他山头,也归入这五个行列。

譬如虬枝峰正南方的那几座山峰,就以虬枝第二峰、第三峰等名号来代称。

习武之人,就是这么务实,很偶尔的时候才会风雅一下。

太阳升起的时候,松鹤武馆的人,已经进入了虬枝峰。

如果按照老规矩,为了提高狩猎效率,每家武馆派来的弟子,都会分成五人一组,四面八方的进行搜索。

但是松鹤武馆一共才二十四个人,经过商议,决定四人一组,分为六组行动。

苏寒山所在的这一组,另外三人分别是罗平、左香云,以及一位师兄陈英杰。

陈英杰身材修长,劲装束腰,长发在头顶盘成一团,用一块布巾扎住,额前没有任何乱发,显得很有精神。

只是他下巴上有许多胡茬,眉间有皱纹,不免多了几许忧郁气质。

分组之后,他就走在最前面,提了一柄长剑,扫开那些挡路的杂草荆棘。

罗平长棍斜背在身后,推着苏寒山的轮椅,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端,双手抓着椅背,轮子基本都没碰到地面,避免了颠簸。

左香云走在苏寒山左侧,长弓和箭筒交叉,背在背上,腰间还配了一把长刀。

她在同龄少女中,绝对算身材高挑的一类,跟苏寒山差不多高,带了这么多武器也并不显得累赘,反而更显干练。

“翻过第一峰之后,各家弟子搜索的范围都会扩大,不同武馆的人将有更大概率相遇、竞争。”

陈英杰的声音传过来,“这几年,我们武馆参加狩猎的时候都秉承一个原则,就是尽量不要跟其他武馆发生争端,能避就避。”

“所以只有这虬枝峰的第一峰,是我们可以尽情搜寻猎物的地方,一定要细心,绝不能放过任何体型中等以上的野兽。”

苏寒山他们三个,今年都是第一次参加秋猎,而陈英杰是他们这二十四个人中,经验最丰富的一个。

这四人搭在一起,也是经过考量的。

“可是我听说,第一峰本来就是大型猎物最少的地方吧。”

罗平说道,“而且田师兄说过,去年我们武馆的人,也基本就是盯着第一峰来回搜索,这里真的还能有什么体型中等的野兽吗?”

陈英杰侧过身来,解释道:“伏龙山脉深处,有无数野兽,每年都会有很多猛兽涌入千霞岭,我们年年组织秋猎,也有一层用意,是为了防止这些猛兽继续把活动范围向外扩张,袭扰百姓。”

“所以,不管我们去年把第一峰的野兽搜猎得多干净,都会有别的野兽察觉这里是无主之地,跑来占地盘的。”

毕竟武馆狩猎,对松鼠、狍子、兔子之类的东西,是不计入战绩的。

千霞岭外围,这些小型野物没有经过大肆搜猎,对那些山岭深处的大型野兽来说,就是上好的粮仓。

左香云这时抬起头来,琼白的鼻翼动了动,取下长弓,抽箭在手,就向侧面的林子跑去。

她穿着棕色劲装,牛皮护腕,鞋尖微翘的皮靴,跑起来的时候,这像是一只发力狂奔的麋鹿,但比小鹿还要灵动,丛林间的障碍根本不能妨碍她的行动。

转眼之间,她就已经跑出十丈开外,跳上大树的横枝,半蹲身子,一箭射出。

约在三十丈外,惊起了一声野猪的嚎叫,声音戛然而止。

陈英杰等人到了那边,只见灌木丛后方有一块烂泥地,有头大野猪,四肢僵直,硬邦邦的躺在那里,猪身上还插了一支羽箭。

野猪本来就皮厚,又喜欢在泥浆里打滚,身上常有厚厚的泥层,很多猎人用弓箭对付野猪,效果都不好。

因为弓箭力道弱的话,根本伤不到野猪,可要是请力大的人把强弓拉满,又可能一箭直接射穿野猪的身子。

像野猪这种大型猛兽,即使被射穿之后,也不会立刻丧失活动能力,反而会变得更加凶猛,发狂奔走,伤害性很高。

左香云这一箭,必然是正中要害,才能使野猪当场毙命,肌肉失去控制,出现尸体僵直的现象。

“好啊,刚进山就有收获。”

陈英杰取出一个哨子吹了起来。

这是官府统一发放的哨子,无论是哪个武馆,哪一组的人有了收获,只要吹响这个哨子,分散在附近的那些捕快们就会赶过来,把大型猎物运走,回去记录在册。

哨子刚刚吹响,很快就有鹰啼的声音来到他们上空。

县衙驯养的猎鹰在上方盘旋不去,既能为这支猎鹰所属的捕快们点明方向,也是告知其他方位的捕快,这里已经有人处理。

苏寒山看了眼那只猎鹰,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野猪?”

这野猪之前并没有发出什么大动静,又隔了三十丈远,功力精深如苏寒山,都没有听出任何异样。

经验丰富如陈英杰,也没有能提前察觉什么蛛丝马迹。

“我闻到了野猪的臭味。”

左香云只回了一句,就闭口不言,但看见苏寒山还在瞧着自己,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爹很喜欢让我去闻他运的各种货物的味道,所以我小时候就能分辨出很多野物的气味了。”

苏寒山暗想:三十丈外闻出野猪的气味,这是天赋异禀吧,正常人就算从小练,也根本不可能做到啊。

他正要开口,看着左香云现在寡言少语的模样,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苏朝东和左龙生夫妇的交情很好,苏寒山和左香云也是小时候就认识了。

不过因为那时候大伙都喜欢夸苏寒山,左香云就看他很不顺眼。

后来苏寒山瘫痪,左香云去看望他,又赶上苏寒山心情很差的时候,因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发怒,把左香云骂了出去,两人就更没什么往来了。

但苏寒山还记得,这姑娘以前是很活泼的性子。

这几年里发生的事,远不仅仅是让一个苏寒山有了变化,甚至也不仅是对那些伤残的人造成了伤害。

应该说是对松鹤武馆相关的所有人,都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苏寒山看向陈英杰,脑海里比较稀薄的印象,不知不觉变得清晰起来。

以前会混在一大群师兄师姐之间陪自己玩,给自己送小礼物的陈师兄,也绝不是现在这种眉头舒展不开的样子。

苏寒山这几年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对武馆的困境,只是有个总结性的认知而已。

到现在,他双腿康复的喜悦,才彻底被那种沉重感给驱散了。

五年里,很多无心去想的身边小事,纷纷在他脑海里浮现,让他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另一种难受。

几名捕快已经来运走了野猪。

陈英杰过来对他们几个说了什么,苏寒山嗯了一声,脑子里其实都没存住那句话。

但一个不属于同门中人的声音响起时,却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

“哈哈,不错呀!”

黄千里从林子中走出来,“这么快就吹了第一声哨。”

“难道咱们的大天才重新出场,真的给你们松鹤武馆带来了一点好运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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