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行路(下)

深深的庭院之内,静谧无比。

突然之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少女扶着门框,脸色嫣红,喘息不定。

正在做女红的几人纷纷抬起头,看向来人。

“陈侯在和一帮老气横秋的人谈论军国大事。”不用催促,少女立刻说道。

“哦……”少女们发出意味不明的感叹。

“蒲桃,陈侯在谈什么?”庾文君问道。

此话一出,房间内另外三位少女神色各异。

毌丘氏充满了好奇,就像这个年纪爱幻想的少女一般,在姐妹们面前并不避讳自己的想法,试图打听陈侯的一切。

荀氏故作平静,但从她完全停止的手部动作来看,显然还是在意的。

殷氏神色紧张,不敢看来人。

“在说天子放弃迁都之事,下诏令周馥退兵,但输粮进京即可。”蒲桃喘匀气后,说道:“陈侯好像挺高兴的,说不动刀兵最好,要保存什么元气。”

庾文君听完便松了一口气。

陈侯高兴,说明这件事对他有利,那就好,那就好。

“东海王妃也来了。”蒲桃又神神秘秘地说道。

“啊?”庾文君还没说话,毌丘氏就惊讶地叫了起来。

庾文君没好气地掐了她一下,毌丘氏反掐一下,两人嬉笑着闹了起来。

毌丘氏是庾文君的表妹,两人经常睡一张床,互诉心事,关系自然是极好的。

荀氏端庄地坐在那里,问道:“蒲桃,东海王妃所来何事?为何与陈侯在一块?”

荀氏最近在家族主脉那边学习礼仪,说起话来有些刻意,似乎照着族中那些大家闺秀的样子在学一般。

果然,蒲桃鄙夷地看了她一眼,道:“绛霞何必如此?好好说话不会吗?”

说完,走到荀氏身前,挠起了她的痒痒。

荀氏果然破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又有些叹息,也不知道是不是为她的命运。

殷氏有些腼腆,她看了看几人,下意识觉得这样不太好,但不敢开口劝谏。

嗯,她觉得庾文君对她们很好,亲密无间,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但人终究是会长大的,也有各自的生活。

庾文君是陈侯定下的正妻,与她们这些媵妾身份不同。说难听点,就是主仆之分,虽然以前大家的身份都差不多。

庾文君连四个亲密玩伴都管不好,没有大妇之威,殷氏难以想象真嫁到陈侯府上之后,她该怎么面对那些太弟妃、王妃们。

庾文君似乎也觉得这般笑笑闹闹不太好,于是说道:“都且住,听蒲桃继续讲。”

闺蜜团安静了下来。

蒲桃理了理弄乱的秀发,道:“听闻陈侯护送王妃、世子去兖州,那边有点乱。司徒薨后,幕府走了不少人,军士们也散了不少。”

“军士也散了?”庾文君有些不解。

“司徒帐下军卒,有乞活军万余,这些人乃右卫将军李恽旧部,可能想回洛阳。”荀氏在一旁说道。

庾文君飞快地瞟了荀氏一眼,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开心。

荀氏没注意到庾文君,殷氏在一旁看个正着,但内向的她什么都没说,只低头绞弄着手指。

“绛霞你还真有几分门道。”蒲桃惊叹道:“你们家那个济北侯就这么说的。他还提及有些兖州世家把自家部曲唤回去了,说以前借给司徒打仗,如今司徒不在了,便将人索回。范县那边,大概真的不行了。哦,在座的还有钟彦胄(钟雅),他刚从范县回来,提及青州的大战,说拖得久了,曹嶷、苟晞说不定会把手伸过来……”

“钟彦胄在颍川名气不小,他是回来投陈侯的吗?”庾文君听到一半,就连忙问道。

“不是。”蒲桃摇了摇头:“陈侯还劝他留在豫州呢。钟彦胄推辞了,说与尉氏阮家的两個人说好了,一起南渡建邺。”

“琅琊王就那么大威望?”庾文君有些不满。

蒲桃想说些什么,却张口结舌。

在座几人稍稍一想,都垂下了头。

原因是什么,不问可知。想到此节,庾文君还好,其他四人都有些失落,甚至有些自哀的感觉。

“不帮陈侯也没什么,自有他人来投。”庾文君说道。

“听家中长辈说,陈侯在年前一下子让十余人列名太学,他可能也不太信任外人吧……”荀氏说道。

她又恢复了端庄的坐姿,说话时的仪态、语速、表情也很讲究,活似那些打理家业多年的贵妇一样。但配上她稍显稚嫩的面庞,总感觉有点滑稽。

“对,自己人才是最可靠的。”庾文君立刻附和道。

在场五人都出身颍川世家,但她们是女人。女人考虑起问题来,就比较复杂了。

家族若与陈侯站在一起,能帮上忙,那自然是极好的。

若与陈侯较为疏远,她们夹在中间就很难受了。

当然,既然进了庾文君的出嫁“闺蜜团”,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们的家族已经有了倾向,至少也是两面下注,不至于让她们太难做。

“说起投奔之人……”蒲桃突然又道:“顿丘太守乐谟带着河北军民从梁国南下,听说马上要去南顿。陈侯想让他当新蔡内史。”

“乐谟。”庾文君听到这个姓氏时,微微低头。

毌丘氏拱了她一下。

庾文君微微摇头,继续做起了女红。

乐谟丢了顿丘,回来还能当太守。她——真的那么受宠吗?

殷氏看看毌丘氏,又看看庾文君,微微有些着急,但她不善言辞,到最后只憋出一句:“陈侯只是想稳住南阳罢了。”

荀氏看了殷氏一眼,有些惊讶。

殷氏避开了她的视线,又低头绞弄手指,脸渐渐红了起来。

庾文君高兴地看了一眼殷氏,道:“确实如此。”

说完这些事后,少女们做了一会女红,很快又叽叽喳喳聊起了陈侯的装束,直到有仆役过来请她们用膳。

都是尚未出嫁的少女,自然不可能与男人同桌吃饭。五人出了小院,往西偏房走去,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因为前方传来了男人的说话声。

“去了范县,王妃无需和他们多说什么,只需占住主母大义即可。”邵勋走在裴妃身旁,轻声说道:“如此一来,别的不敢说,青徐士人却好拿捏多了。”

“王秉那边怎么办?”

“王妃勿忧,有臣在,王秉还不敢造次。”

“王安期离东海日久,要不要重新委任一员内史?”

“或有必要。其实不光内史,中尉亦需择人。”

“刘洽现在是幕府从事中郎,要不要让他回去当中尉?”

“去了再看吧。”邵勋说道:“我先挨个找他们谈,摸摸底。若不行,立刻换人。东海国四郡之地,可不是什么小国,丢了太可惜。”

“之前朝中传闻,天子欲贬……他为县王。如此一来,四郡之地安在?”

“此事确实可虑。”邵勋说道:“我已与王夷甫做了交易。我帮杨瑁当兖州刺史,他想办法阻止天子。”

“这样做,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无甚大碍。”邵勋说道:“从几年前司徒自领徐州都督、刺史,后自封兖州牧开始,做这事的人就多了起来。”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有些事总要冒险的。天子现在对我很有看法,正常来说不太可能拿下李述,只能剑走偏锋了。”

“你有数就好。”裴妃叹了口气,举步向前。

走到院门前时,却愣住了。

庾文君和她的闺蜜团面面相觑。

殷氏下意识想要逃走。

荀氏强自镇定地行了一礼,脑海中还在分析方才听到的话。

毌丘氏、庾氏低着头。

庾文君则看了裴妃一眼,然后行礼。

裴妃回礼,目光复杂地看着庾文君。

遥想七八年前于七里涧游艺踏春,彼时她被众星拱月围在中间,还是一个小女孩的庾文君天真烂漫,完全没被她放在眼里。

可现在——已经十五岁的她却要抢男人了!

邵勋先是有些晕菜,然后很快反应了过来,对庾文君笑了笑。

按礼制来说,他俩现在不该见面的,但都撞到了,当没看见也不合适。

庾文君也笑了笑,然后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四名玩伴紧紧跟在后面,偶尔用眼角余光看一下邵勋。

邵勋微笑点头致意。

刚才没乱说什么话吧?好像没有。

这些小丫头片子,哪懂军国大事?更不懂人情世故。

邵勋最后回忆了一遍,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谨慎,没口花花,不然真的被抓个正着。

裴妃却脸色不是很好看,低声道:“下午就走吧,赶紧了结此事。”

“好。”邵勋点了点头。

了结完一桩事,才能全副身心投入到另一桩事上面。

(本章完)

第342章 先下一城(为盟主盲眼狙击手加更)

春社节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影响依然未曾消散。

因为条件艰苦,社日祭品只是一些简单的杂粮,外加少得可怜的干果罢了。分给全社百姓之后,每人都只拿到了寥寥一点。

但这足以让他们开心了。

社日是一种传统节日,分春社和秋社,就重要性而言,绝对能排到前几,可能也就比冬至、元旦差一些,与寒食、重阳等节差相仿佛。

此节在唐宋时发展至巅峰,元时衰落,明初因为政策打压的缘故,不太允许民间结社了,比元朝时衰落得还厉害,渐渐从重大节日中除名。

按传统,百家结一社,共同祭祀土地神,共分祭酒、祭肉。

陈郡收拢安置的流民,百户为一营,正好也是一社。营正主持祭祀,队主们负责组织社户,维持秩序,一整套下来,秩序井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组织度。

社户们来自冀、并、豫、兖、雍诸州,本来是较为松散的。但每年春秋两社祭祀,外加冬至、腊日、元旦等集体活动,每一营或每一社都在慢慢增加凝聚力,不至于一盘散沙。

时间久了之后,因为战乱、天灾而崩溃的基层秩序,也就一点一滴恢复起来了。

春社祭祀结束之后,便是紧张的春耕。

邵勋抵达陈县时,赶上了个尾声。

他二话不说,换了身麻布粗服之后,便下地干活了,甚至还帮一户刚死了男人的百姓力耕。

这家只剩一个妇人,带着三个小孩,孤苦无依。

邵勋从头耕到尾,愣是带着亲兵把她家三十亩地都播种完毕。

临离开之时,又嘱咐队主、营正多加照拂,并留了几袋粮食。

二月初七,北上抵达阳夏,宿于袁氏庄园内。

袁氏春播结束得早,这会一部分庄客在家侍弄菜畦、修理农具、屋舍,一部分庄客被组织了起来,在旷野中操练。

士族的武装力量大致可分为两部分。

人数最多的自然是普通庄客了,农闲时操练。

不练武艺之类,单练军阵,即排好阵势,拿着长枪上去瞎鸡儿捅就是了,别管太多。

银枪军士卒也进行了一番操练。

他们常年苦练刺杀之术,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即便对面不穿铠甲,依然下意识往铠甲遮护不到的地方捅刺,动作精准快捷,相互间还有配合。

与他们相比,士族庄客们的刺杀之术简直惨不忍睹,动作慢不说,还非常乱,没有节奏感,更谈不上什么技术动作。

两相一对比,职业武人与农夫之间的差距十分明显。

士族武装力量的第二部分是部曲。

这部分人数比较少,相对较为精锐。有些时候,庄客也被称为部曲,但两者之间的战斗力是有巨大差距的。

这些人或多或少有些基础武艺,吃得相对好一些,训练也更频繁,算是合格的士兵。

以阳夏袁氏为例,连续两年大灾,庄客们饿死了不少,但总数高达八百的部曲一个都没有,可见待遇上的差别。

当然,部曲们的战斗力依然比不上银枪军。

袁冲看了一会操练,便有些眼热。但这会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因为今天还有一位客人:新蔡王司马确。

“大王也不必忧虑,陈侯并没想夺你封地。”二人下了高台后,袁冲慢悠悠地说道:“只不过新蔡内史暴卒于位,总得有人接替吧?”

“杀!杀!杀!”不远处传来了银枪军士卒气贯长虹的大吼声,司马确吓了一跳,气势便没那么强了。

他知道,袁冲说的没错。

豫州十余郡国,皆有守相,也就新蔡内史暴病身亡,刚刚腾出位置。如此一来,安置個新人阻力会小很多。

但他又有些恼怒,合着不把我当阻力是吧?

“再者,陈侯也没想动大王的食邑。”袁冲悄悄观察着司马确的脸色,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嘴上说道:“若大王想举荐内史,自举荐即可。陈侯说了,太守、内史并存之事,并不鲜见,他举太守,大王举内史,两不相干。”

司马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

新蔡是个小国,辖新蔡、褒信、鲖阳、固始四县。他继承来的爵位账面上有五千户,由王国内史管着,遍布四县。

如果没有太守的话,王国内史完全可以控制新蔡全境,将其变为自己的私域。

陈侯想要举荐内史,不果之后,再弄个太守,这是要和自己明算账,即哪些归王府管,哪些归太守管,划分清楚。

这让司马确很不爽。

但怎么说呢,不爽又如何?邵勋此贼就是要你忍着。

司马确一开始确实大怒,但也就怒了一下,随后便打听邵勋的行程,赶来了阳夏。

结果一见面,却是这样一副场景,简直堪称下马威了。

“大王,我闻荥阳、陈留、濮阳一带有贼骑南下。许昌都督有拱卫洛阳之责,若要退敌,还得靠陈侯帮忙啊。”袁冲见到司马确表情松动之后,继续劝道。

“不过是些许游骑罢了,撑死了百十骑、数百骑,以袭扰为主,未敢深入。”司马确说道。

“大王说得没错。”袁冲耐心道:“眼下确实只是些游骑,但将来呢?一旦贼众大举南下,凭许昌之兵,可能抵御?”

司马确这下没话说了,但心中生气,闷着头往前走。

“嗣安。”前头响起清脆的声音。

司马确抬头一看,立刻行礼,道:“伯母。”

来人赫然是东海王妃裴氏,陈侯邵勋落后一步,持剑护卫于侧,忠心耿耿。

世子司马毗也在,正与陈侯说笑。

见到司马确后,他矜持了一下。

被邵勋瞟了一眼后,无奈上前见礼,又道:“堂兄闷闷不乐,何故也?阳夏确实没什么好玩的,甚是无趣。”

裴妃严厉地看了他一眼。

司马毗心中一突,脸色垮了下来。

裴妃又看了眼邵勋,眼中满是嗔怪之意。

邵勋招架不住,清了清嗓子,道:“新蔡王定是忧心国事,担心匈奴大举南下。”

“啊?”司马毗吓了一跳,问道:“王夷甫不是传来消息,说匈奴在治下各部征集粮草、牛羊,打算兵进关中么?怎会南下豫州?”

“世子有所不知,即便要攻关中,匈奴也一定会南下洛阳、豫州。”邵勋解释道:“或许兵不会多,但他们担心朝廷救援,必要的牵制兵力不会少的。”

“原来如此。”司马毗一脸崇拜地看着邵勋。

司马确脸上的表情就没那么崇拜了,而是有些苍白。

他手底下带的那些兵,也就可与李洪之辈打打,对上匈奴确实很吃力。一旦敌军大举南下,他除了龟缩许昌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但你龟缩起来固然安全了,颍川其他地方就不安全了啊。届时那些世家大族们一告,都督就别想当了。

这并非耸人听闻。

要知道,他这个都督是故东海王帮他讨来的。今东海王已薨,天子对他又十分厌恶,许昌都督之职真的很稳吗?

稳个屁!

一旦没了都督,他就要去洛阳,封国的一应官员估计也要调走,到时候给你置个五十守士,相当于不再之国了,什么权力都没了。

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嗣安。”裴妃看向司马确,道:“今年匈奴必然南下。豫州士民苦了整整两年,白骨露于野,百里无鸡鸣,饥饿、动乱而死者不知凡几。眼下刚刚有一点起色,若遭匈奴侵掠,必然熬不过去,届时死的人或比前两年还要多。如此情状,嗣安怕是也无法担责,届时追究下来,恐不美也。”

裴妃说这话时蹙着眉头,忧心忡忡。

司马确心中惶恐。

裴妃又道:“我们这一支,没几个人了。天子也看我们不顺眼,时刻想要铲除。陈侯系出越府,又勇冠三军,你们若联起手来,或有一线生机。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闹生分。否则,汝父、汝伯九泉之下,怕是也要担心。”

说到这里,裴妃的眼中已有些许泪水。

司马确的眼圈也红了。

有些话,外人说起来未必有多好的效果。

方才袁冲劝了那么久,司马确心中只是动摇,但恼怒依然存在着。

此时被亲伯母一说,司马确心中最后的块垒也消散了。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与邵勋对抗的理由。

对他而言,如今最大的威胁是匈奴,其次就是天子。

司马越、司马腾、司马略、司马模四兄弟,当初是何等庞大的一股势力?今却只有南阳王司马模尚在了。

天子或许不太好动南阳王,但拿下他这么一个没什么威望的许昌都督却不难。

他现在需要外援,需要站队。

“伯母别说了。”司马确叹息道:“侄悟矣。”

裴妃欣慰地看了眼司马确,道:“世道这么乱,我们都要活下去。”

这话一出,司马确有些绷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

邺城那一场噩梦,至今仍在午夜徘徊。

父亲和三位兄长,以及众多幕僚,皆为汲桑贼众所杀,就剩他一人侥幸生还。

“活下来”三个字,直中他那柔软又惶恐的内心——绝杀。

邵勋在一旁看傻了。

这年头,还真有人可以靠嘴炮拉来两万大军?

邵勋觉得他大大低估了裴妃。

突然之间,他觉得以后可能很难在外面拈花惹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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