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狮子大开口

杜飞穿过前院。

天已经黑了,各家都点着灯。

在经过中院时,杜飞余光瞄了一眼一大爷家。

正看见门边的帘子被撩起一角,里边隐约有一双眼睛在向外看,发现杜飞出现,立即撂下帘子。

杜飞心中了然。

估计那位孙主任已经来了,现在就在一大爷家里。

果不其然,杜飞回到家,刚点着炉子烧炕,一大爷和孙主任就找上门来。

一大爷打头,也没敲门,直接进来,后边跟着一个带黑边眼镜的中年人。

杜飞不动声色打量对方。

中山装,前进帽,面带微笑,这位孙主任给人的第一印象竟相当不错。

红星轧钢厂是厅局级单位,车间主任至少是副处级,跟副县长平级。

能坐稳这个位置,大概率不是酒囊饭袋。

与此同时,孙主任也在观察杜飞。

站在面前的年轻人,并没流露出愤怒仇视的情绪,对他这个领导也没畏畏缩缩。

这令孙主任隐隐预感,今晚这事情,恐怕难办了。

三人进入里屋。

杜飞客气的让孙主任和一大爷坐到官帽椅上,不慌不忙拿起茶杯,倒了两杯水。

“家里没茶叶,二位见谅了。”杜飞淡淡说道,退了一步,坐到炕上。

孙主任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看旁边的一大爷。

杜飞的冷静镇定,让他始料不及,但是为了儿子,开弓没有回头箭。

“小杜同志,具体情况,易师傅都给你说了,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孙主任决定先开门见山,没准面前这小子只是虚张声势呢!

杜飞知道,一大爷姓易,淡淡道:“一大爷昨天都跟我说了。我把进厂接班的名额让给您儿子,让我去街道当临时工。孙主任,我这样理解应该没错吧?”

“小杜啊~这也是为你好。”一大爷皱眉,摆出一大爷的架子,直接开始说教:“进车间都是重体力活,就你这身板,根本受不住。去街道虽然是临时工,但工作轻松,坐办公室,难道不好?何况,上厂里跟上街道,工资都是16块5,你还有啥不知足的。”

杜飞没理吧啦吧啦的一大爷,只似笑非笑看着孙主任,没头没脑道:“孙主任,我孙哥也是高中毕业吧?”

孙主任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杜飞指的是他儿子,却有一些奇怪,杜飞提这干嘛。

杜飞接道:“那您应该明白,考高中有多难吧?”

孙主任想起当初儿子考高中,也有些感慨:“是啊!一个班五六十人,能上高中的也就那三五个。”

“我也是高中毕业!”杜飞忽然甩脸子,目光凌厉逼视一大爷和孙主任:“您为啥觉得能把我当傻子糊弄?我上厂里接班,是国营正式工,只要不出大错,就是厂长也没权利开除我。上街道办算什么?一个临时工,说滚蛋,就滚蛋,有脸说我不知足?”

一大爷被怼,老脸一红。

“还有工资!”杜飞冷哼一声:“进厂头三年是拿学徒工资,但我高中毕业,不苶不傻的,熬到三十岁,评个五级工不过分吧?一个月工资可就是55块!上街道办当临时工,现在16块5,在那干十年,还是16块5,能比吗?”

一大爷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孙主任一开始也表情严肃,但随杜飞说完,反而放松下来,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笑呵呵道:“小杜同志,看来你也是明白人,既然这样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要什么?”

刚刚杜飞一直强调双方利益不对等,却没当场严词拒绝,孙主任就听出端倪,觉着有门儿。

“五百块钱,十张工业券,外加一张自行车票,一张收音机票。”杜飞面不改色,开出价码。

一大爷跟孙主任一听,登时双双变色。

这些钱票加一起肯定上千。

没想到杜飞胆子这么大,敢跟他们狮子大开口。

尤其孙主任,当场就站起来拍了桌子:“这不可能!”

杜飞却不慌不忙:“孙主任,您不用跟我虚张声势。如果有别的法子,您会来找我吗?我爸虽然没评上烈士,但总归刚死在厂里,现在抢我工作,这要是传出去,厂里那些五脊六兽的老娘们会怎么说您?”

孙主任和一大爷脸色更难看。

他们没料到,杜飞小小年纪看得这么通透。

尤其一大爷,有点后悔了,不该鬼迷心窍,掺和进这件事里。

孙主任眼神闪烁,仍然抱有侥幸,冷哼道:“那又怎样,大不了这个名额我不要了。”

“这可由不得您!”杜飞冷笑一声:“这一千块的钱票,还有街道办的工作,我还就要定了!跟您都撕破脸了,我可不敢上厂里上班,万一哪天再来个工伤,我死了都没人收尸。”

孙主任心中骇然,对杜飞更忌惮。

能想到防备被敌人搞死,也一定会想到搞死敌人。

孙主任和一大爷虽然从战争年代过来,但二人都没有参军经历,要说杀人,还真不敢。

“你想干什么!”

孙主任喉头滚动,咕噜一声咽一口吐沫,说话的胆气当即弱了。

“明儿一早,我就去厂里找杨厂长和李副厂长。”杜飞面无表情,说的却是杀人诛心的话:“车间主任迫害工伤遗孤,巧取豪夺进厂接班名额,我当面问他们,厂里管不管。厂里不管,我就去找区里,区里不行,就去市里!我倒要看看,您孙主任究竟能不能手眼通天。”

噗通一声,孙主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额头鬓角沁出豆大汗珠。

如果真像杜飞说的,那他铁定完了。

都不用去区里市里,杨厂长那关他就过不了。

一大爷也乱了方寸,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一时间,屋里陷入寂静,只有孙主任和一大爷重重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还是杜飞率先打破沉默。

“既然孙主任暂时拿不定主意,不如先回家商量商量,我等您到明儿早上。”

刚刚孙主任心里一团乱麻。

此时蓦的惊醒,恍如失了精气神,苦笑着摇头道:“不用了,我答应了。”

杜飞嘴角上翘,绽放笑容:“那先祝我孙哥进厂,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孙主任愣了一下,心情更加复杂。

价值上千的钱票,对他来说,虽然肉疼,倒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更重要的是,让他儿子顶替杜飞的接班名额,进轧钢厂上班的目的总算达成了。

根据可靠消息,明年风向要变,没工作的初高中毕业生都要下乡。

孙主任又不甘心让儿子去街道办当临时工,这才盯上杜飞,要跟他换工作。

却没想到,百密一疏,被狠狠反咬一口。

(本章完)

第4章 最好的结果

送走孙主任,一大爷回到家。

“怎么样?成了吗?”一大妈关切的问道,却发现一大爷眼神恍惚,就察觉不好了:“没谈成吗?”

一大爷叹息一声:“唉~这次真看走眼了,老杜这儿子……不是一般人啊!”

一大妈听得迷糊,却相当有耐心,也没催促,默默听着。

直到听说,杜飞要了上千块的钱票和工业券,才第一次绷不住,惊叫了一声。

但也没插嘴,等一大爷从头到尾说完,才抿着嘴,点头道:“要真是这样,老杜家小子还真不一般,你留心着点,以后在院里,尽量别得罪他。”

一大爷唉声叹气:“别说以后了,这次为了老孙,都把那小子得罪死了。”

“那你升副主任……”一大妈瞄了一眼房门,压低了声音。

“估计得歇菜。”一大爷紧皱着眉头:“一千块钱不是小数,老孙嘴上不说,心里也泛膈应,除非咱家拿钱顶上,否则别指望他再给咱出死力。”

一大妈眼眸闪烁,有些心动:“老易……”

没等她说,一大爷就摆摆手:“一千块钱换个车间副主任,不值当!反正孙强进厂肯定要跟我,到时候有他老孙求咱们的时候。”

一大妈默默点头。

一大爷又道:“老婆子,你说这次得罪了杜家小子,用不用想法找补找补?”

一大妈想了想道:“我看……还是算了,以后不惹他就得了。老易,听你刚才说的,那小子太野太狠,又这么年轻,不知道深浅,我看他早晚搞出事来。”

与此同时,在杜飞屋里。

火炕热起来,杜飞把脚伸到褥子下面,热乎乎的,十分舒坦。

心里还在回想刚才的一幕幕。

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别看刚才跟孙主任对线,杜飞似乎全程碾压,但说到底全是虚张声势。

如果孙主任头铁,真就硬杠到底了,他也不可能去找杨厂长,更不可能去区里市里搞事。

那样做,孙主任固然死定了,但身为轧钢厂领导,厂里出了这种丑闻,杨厂长和李副厂长也得跟着吃瓜落。

杜飞就等于把轧钢厂整个领导层都得罪死了。

其实在此前,杜飞想过最坏的结果。

如果孙主任强硬到底,他只能豁出去拿钱去找李副厂长,从生产车间调到后勤部门,离开孙主任的职权范围。

听说李副厂长那人,拿钱办事还是相当有信用的。

只不过找他办事,一二百块绝对不够,最起码五百打底儿……

杜飞思绪纷乱,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打个哈气,准备撒尿睡觉。

以防孙主任万一铤而走险,睡前仔仔细细拴好门窗,又拿了几个金属的锅碗瓢盆放在门窗后面才放心。

第二天早上,火炕炉子早灭了,窗户缝还漏风,把杜飞冻醒了。

昨天商定好了,三天内孙主任把钱票和街道办的关系疏通好。只要杜飞到街道办上班,轧钢厂的工作就归孙强,至于孙主任具体怎么运作,就不用杜飞操心了。

钻出冰凉的被窝。

杜飞端着脸盆牙缸到院里的水龙头洗脸刷牙。

一出门,正遇见对面西厢房走出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瘦高个,正是轧钢厂宣传科的干事,专门负责放电影的。

“呦,许哥,大礼拜天的,这么早啊。”杜飞笑呵呵打招呼。

许干事愣了愣。

平时对面这闷葫芦可不跟他说话,最多见面点点头,今儿这是怎么了?

不过,许干事是场面人,就冲杜飞跟他叫一声许哥,他也不能跟人甩脸子。

应了一声之后,一边蹲在旁边刷牙,一边儿问道:“小杜看你脸色不错,病也该好了,打算什么时候上厂里上班啊?”

杜飞挤出牙膏,蹲在旁边道:“等两天再看看,厂里工作太重,就我这体格怕吃不住,想找人看看能不能换个地儿。”

许干事眼色一变,不禁看向杜飞,暗暗惊诧。

按道理他们住一个院儿十来年,互相知根知底儿,从没听说老杜家有什么跟脚。

不过许干事有些城府,也没一个劲刨根问底,刷完牙洗完脸就跟杜飞各自回屋。

撂下脸盆牙缸,许干事心里还在寻思,刚才杜飞话里透露的信息。

走到里屋,他媳妇还在呼呼大睡,圆润的鹅蛋脸红扑扑的,一条胳膊掉在棉被外头,露出雪白的膀子和大红的真丝睡裙。

许干事家条件不错,老丈人解放前是个大资本家,冬天买煤比别家多,也不用算计着烧,一大早屋里暖烘烘的。

但他媳妇却让他又爱又惧。

那丰腴的身子绝对是最上乘的泡架子,可惜他火力不足,每次弄得不上不下,哪怕偷偷吃药也顶不住!

另一头,杜飞回屋。

先把铺盖和炕席卷巴卷巴。

昨晚这一宿他算受够了,烧热的火炕把褥子加热,反上来那股味儿,又霉又馊,就别提了。

还有那张炕席,破的都掉渣了,拿笤扫扫也扫不干净。

杜飞准备全都换了,另外再置办几身行头。

刚才他跟许干事说那些话,可不是随便说走嘴了,而是故意透出口风。

表明放弃扎钢厂的工作是他主动的,并非是受人逼迫。

这件事纸里包不住火。

回头他去街道办当临时工,那人却进厂顶了他的位置,肯定会引来许多人嚼舌根。

到时候,外面人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只会觉得他好欺负,弄不好以后再有什么事,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他一脚。

杜飞必须未雨绸缪。

在衣柜里挑出一身没补丁的衣裳,径直出了四合院,安步当车,晃晃悠悠,朝隆福寺大街走去。

从南锣到隆福寺说远不远,说近可以不近。

杜飞不紧不慢,走到隆福寺已经八点多了。

这边公私合营的早点铺子,据说炒肝包子味道最正。

杜飞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尝尝这口。

一碗炒肝,六个包子,最后来碗豆腐脑溜溜缝。吃下去浑身暖洋洋的,打个饱嗝,舒坦极了。

从早点铺子出来就快九点了,再去百货大楼。

顶着小北风,杜飞心里盘算,应该搞一台自行车,否则上哪也不方便。

不过买台新自行车,在院里太扎眼了,他也没拿定主意,就进了百货大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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