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信物

江然默默的听着铁成的诉说,等他这句话说完之后,就看了厉天心一眼:

“你素来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这个老怪物?”

“听说过。”

厉天心点了点头:

“只不过,关于这人的消息不多,他当年转战五国之地,也是来无影去无踪。

“少有人能够捕捉到其人痕迹。

“不过我听说,他杀那几位当世高手,还真不费什么功夫。

“都是三招两式,便已经斩下人头。

“只是关于他的刀法,众说纷纭,惊神九刀也只是其中一种。

“但始终无人能够印证。”

江然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大先生曾经跟他说过,惊神九刀消失于江湖足足百年之久。

老酒鬼当年凭借这刀法转战天下,袭杀高手,却是来无影去无踪,就算是有目睹之人,只怕也难以从他那三招两式之间,分辨出用的是什么刀法。

所有的,不过都是猜测而已。

而这样一来,大先生的话,倒也不算说错。

只是有所隐瞒了……

江然觉得,苍州府客栈之内,大先生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才来找自己的。

毕竟牵扯到了一个昔年纵横天下的大人物,对于闻墨阁来说,恐怕很难轻易放弃。

想到这里,江然就又把目光放在了铁成的身上:

“然后呢?”

“自左道庄离开之后,他又分别去了‘毒神谷’‘幻世海楼’‘姚家庄’等地,每一次去都是为了要一件东西。

“而这东西,有的是那门派的传世之宝,有的则是不值一提。

“前者自然难以得到,少不了大打出手。

“后者倒是好说,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主动交出来,他便转身就走。

“那一段时间,江湖上人人自危,生怕此人找上门来。

“偏生这人行踪隐秘,就算是闻墨阁那般灵敏的嗅觉,也捕捉不到痕迹,待等有消息传回,那人早就已经去了另外一处所在。

“如此,又过了三个月,他就彻底没了踪迹。

“再现身,便是不久之前在这奔马县了。”

铁成轻声开口:

“这二十年间,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毕竟他性格跋扈乖张,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

“若是遇到了打不过的高手,被人杀死于无声之间,尸体被野狼分食也是理所当然。

“也有人说他是厌倦了江湖上的打打杀杀,直接退隐山林。

“但不管是哪一种,这人曾经于江湖上都留下了一笔深刻至极的痕迹……

“所以,哪怕过了二十年,此人现身于江湖的消息再一次传出之后,便立刻有人找上门来。

“现如今来的是左道庄,幻世海楼多年之前便消失无踪,却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也闻风而来。

“姚家庄这样的地方,多半是没有机会再去找他麻烦了……自打他去了之后,姚家庄就开始一蹶不振。

“五六年前的时候,就逐渐淡出江湖了。”

“以一己之力,将这江湖搅得天翻地覆,偏偏人们对他了解仍旧浅薄,就连他练的功夫都不知道。”

厉天心听的悠然神往:

“这是何等本领,若是我有他三分武功,又岂会跑到这里受你的气。”

“你在跟我说话?”

江然看了他一眼。

厉天心没理他,全当没听见。

“行吧,那就再说说,这个老怪物在奔马镇见了什么人?”

“不知道。”

铁成痛快的说完之后,又连忙说道:

“若是知道的话,我们就不用这么大费周折了。

“我们只知道,那一日他们在福源楼会面,其后他见的那个人便不知所踪。

“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咱们这帮人就算是想要调查,也极为困难……所以才将主意打到了官府和这地头蛇的身上。

“我所说的话,全都是真的,请大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高抬贵手?”

江然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铁成脸色一白: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然笑了笑之后,倒也没有拍死他:

“继续说说吧,伱还知道些什么?他们在福源楼见面,见了多长时间?

“这么长时间里,他们要了什么酒,吃了什么菜?

“福源楼的掌柜的,你们应该已经找过了,他又是怎么说的?

“跟他见面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衣着打扮?

“自福源楼离去之后,他们分别朝着哪个方向走了?

“老怪物既然选择在奔马县与之见面,此人是不是就是奔马县本地之人?

“我问的这些问题之中,你能够答复几个是几个。”

铁成听的脑瓜子冒凉汗,含含糊糊的,最后也就只有一个问题能够回答出来。

老怪物见得那个人,是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子。

但是看不清楚面容,他头上戴着一个大大的斗笠,遮住了半张脸。

而之所已能够确定是男子,是因为声音苍老低沉,绝非女子的模样,再加上自那斗笠之下可以见到白花花的胡子。

衣着并不华丽,就是一套普通的麻布衣衫。

身上也没有特别的味道,只有一股子淡淡的香气。

江然听的点了点头,他回答的这么细致,应该是问的人问的也很细致。

一个带着斗笠,有着花白胡子,穿着麻布衣衫,身上还有香气的瘦弱老人。

微微沉吟之后,江然对厉天心说道:

“把他的腿打断。”

厉天心看了江然一眼,撇了撇嘴,走上跟前,手中单刀一扫,就听咔嚓咔嚓两声响。

铁成双腿的骨头顿时就给打的支离破碎。

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起,同时还很迷惑……自己都已经有啥说啥了,怎么还打断自己的腿?

好在腿上没有涂江然刚才在自己脑门上抹的东西,不然的话,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遭什么罪。

正在此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厉天心回头看了一眼:

“是老马来了。”

“开门吧。”

江然轻声说道。

厉天心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一直到马爷来到了门前,正要伸手敲门,厉天心这才一甩袖子,内息一动,房门顿时被他内力震开。

马爷扎着爪子站在门外,呆了一会之后,这才赶紧一抱拳:

“厉大侠。”

“进来吧。”

厉天心淡淡开口,神色冷傲。

江然一阵无语……这算人前显圣吗?

马爷闻言赶紧进来,先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痛得脑门冒汗的铁成。

又看了一眼坐在边上,手里拿着茶杯的江然。

当即又连忙行礼见过。

江然摆了摆手:

“马爷不必多礼,让你过来是为了嘱咐你一件事。”

“江大侠尽管说就是了,上刀山下油锅,我老马都绝不皱一下眉头。”

马爷拍着胸脯保证。

江然一笑:

“倒也不用你做这么大的牺牲。”

他伸手指了指铁成:

“这人的背后,还有高手,今夜他栽了,下一次来的可能就是他背后的高人。”

马爷一听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今天晚上光是一个铁成,如果真的动了杀心,杀他们就跟杀鸡宰鸭一般。

如今听到铁成的背后还有高手,这……这该如何是好?

江然则是一笑:

“不过不用担心,他们有求于你。

“虽然求人的法子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但是,你只管答应他们就是。

“至于铁成……你们就说,今天晚上他将你们打倒之后,并且折磨了你的几个手下。

“然后留下了吩咐,便就离去了。

“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一概不知。

“听明白了吗?”

“是,老马明白了。”

马爷当即点头,也确实是明白了江然的意思。

“明白了就好。”

江然摆了摆手:

“尽快把院子修一修,不要让人看出破绽。

“料想他们就算是找过来,也得明天晚上……这一夜的功夫,应该也差不多,夜色之下未必能够看出破绽。”

“是。”

马爷当即点头:“江大侠还有什么吩咐?”

“去吧。”

江然说道:

“我先前嘱咐你的事情可以不用做了,接下来就按照他们给你的线索去做事。

“不过,不管有什么结果,先告诉我。”

“遵命!”

马爷狠狠一抱拳,这才转身退下。

厉天心看他离去,啧啧说道:

“今天晚上你救了他们的性命,这老马好像是真的服你了。”

江然瞥了他一眼:

“那又怎样?“

“你这人,多半是没有什么朋友的。”

厉天心摇了摇头,转身出去。

江然哑然一笑,将死之人要什么朋友?

转而看了那铁成一眼:

“走,带你换个地方。”

铁成:“??”

……

……

一天的时间转眼过去。

昨天夜里,独孤宇和阴月娘确实来找马爷了。

就跟江然所预料的一样。

马爷为此也是做足了准备,甚至将自己那三个弟兄,各自身上都折腾出了不轻的伤势。

经过了独孤宇和阴月娘的验看之后,算是蒙混过关。

只是嘱咐他们尽快做事,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其后便是县衙那头。

如今正是月上柳梢,夜深人静之时。

一道道黑影倏然于黑暗之中起伏跳跃,不过片刻就已经到了县衙门前。

为首之人轻轻一挥手,这群黑衣人当即散开。

自四面八方闯入其中。

有守卫的衙役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要么被他们打昏,要么就是被迷药迷倒。

转眼之间,这一行人便冲到了常年居住的院子跟前。

正要踏足其中,一抹锋芒至极的剑气,倏然从天而降。

当先一人尚且未曾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已经被那剑气自当中一分为二。

“是她!”

这一日之间,其他的地方太平,但是这县衙仍旧不太平。

他们出手了两次,每一次都是铩羽而归。

虽然时邈性子鲁直,但是武功奇高,那一日若不是那阴锣魅鼓,让她没有防范之法,那六个人早就死在她的剑下了。

众人此时抬头,果然就见时邈一袭白衣,站在院子建筑之上。

夜幕繁星为其幕,仿若出尘谪仙。

她长剑反扣闪烁寒芒,眸光一转之间,更是寒气大涨。

一言不合,便要出剑杀人。

一群黑衣人一时之间都不敢妄动。

这女人当真是以一人之力,震慑众多左道高手。

可就在此时,一左一右两道人影飞身而起。

一个穿着黑色衣衫,面容娇媚之中,带着丝丝病容的女子。

她衣袂之下,似乎有东西在微微抖动。

另外一个却是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在他屁股下面,还有一尊金鼎。

两个人分列左右,看着时邈,就听金三鼎嘿嘿一笑:

“丹阳剑派的娃子,你武功高强是高强。

“但是今日咱们来的这些人,也不是好相与的。

“你杀咱们或许能成,但是咱们想杀常年,你只怕也拦不住。”

时邈眸光一厉,冷冷的瞥了金三鼎一眼:

“你大可以试试。”

金三鼎只觉得这眼神真就好似刀剑,被她看一眼,就好像是被剑遥遥指着一般。

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干笑一声:

“女人太凶,将来可嫁不出去,你总不会想要跟吴娘子一样,将来做个寡妇吧?”

“我呸!”

吴娘子在一边冷笑一声:

“她连做寡妇的资格都没有,怎么会有人愿意娶一把剑?

“而且,寡妇怎么了?寡妇多自在,我就喜欢来踹门的。”

“是吗?那我今夜正事办完,就去踹门。”

金三鼎闻言跃跃欲试。

吴娘子笑的更加妩媚:

“那可太好了,我的小宝贝们,又有的吃了。”

“……你喜欢踹寡妇门的,是打算拿来喂你的那些毒物?”

“不然呢?还能拿来做什么?”

两个人这天忽然就聊死了。

时邈掌中三尺青锋微微颤动,显然已经按捺不住。

而就在此时,房间里传出了常年的声音:

“诸位夤夜而至,所为何来?”

吱嘎一声,房门打开,常年满脸官威的踏出房间,目光于场中群邪之间扫了一眼。

“常大人。”

吴娘子微微一笑:

“见过大人,原来大人长这般模样。

“这两日派人三番两次来请,常大人都不愿意赏光。

“这不,无可奈何之下,咱们只能亲自来了。”

“原来这几日来县衙作乱的是你们这些妖人。”

常年脸色一沉:

“这里是金蝉王朝的县衙,本官是金蝉王朝的县令,尔等皆为金蝉王朝的子民。

“这般僭越,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不敢。”

吴娘子一笑:

“今日此来,只是想要请常大人帮个忙。”

“本官若说不帮呢?”

常年面色泛冷。

“您是县令大人,您说不帮咱们还能怎么样?

“无非就是杀光了这县衙之内所有的人,最后也送常大人去死就是了。

“对了,屋顶上这个三番五次保护你的小丫头,也得遭殃!”

金三鼎笑着说道:“常大人哪怕你不怕死,也得考虑考虑身边之人的安危吧?”

“你们……你们胆大包天!!!”

常年震怒:“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我等胆大包天又非始于今日,常大人且听好了,第一件事情。

“约莫二十日之前,福源楼有一个头戴斗笠,身材干瘦的老头,我们要知道此人的去向。

“这一点,凭咱们的本事未必能够调查出来,但是凭常大人的本事,应该不难。”

吴娘子也不给他多说的机会,直接说道:

“第二件事……却是关于二十年前。”

常年本来还怒不可遏,听到这个,却又是一愣:

“二十年前?”

与此同时,屋内正静坐的江然也是呆了呆。

第一件事情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但是这第二件事情,却是从何说起?

说起来,江然先前也觉得古怪。

如果仅仅只是想要调查当日跟老酒鬼会面那人的话,应该不至于抓走常年,取走他的面皮,再换个人过来。

这太繁琐,太麻烦了。

更有甚者,只需要去找马爷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看来他们是另有目的。

所以才不得不求助于县衙。

常年此时已经镇定了不少,却禁不住眉头紧蹙:

“二十年前的事情,如今又如何能够追查?

“尔等莫要异想天开!”

“自有线索。”

金三鼎笑着说道:

“二十年前的一个冬天,有一个人抱着一个孩子来了奔马县。

“于奔马县停留了几日。

“那孩子太小,刚刚出生没几天,男人没有奶水可以喂养。

“那人只能寻了一户刚刚生完了孩子的人家,暂借奶水喂那孩子。

“为了表示感谢,他曾经留下了一件信物给那家人。

“并且言说,待等二十年后,后辈弟子若是遇到危难,只需要持此信物来找,不管是什么样天大的难事,他都会帮忙。

“咱们想要麻烦常大人的便是,想办法……找到当年的那一对小夫妻,然后,找到那件信物。”

江然静静地听着,二十年前,冬天,婴孩,信物。

他们说的那个孩子……该不会就是自己吧?

江然目光投向窗外,忽然感觉,自己跟这奔马县,好像还颇为有缘。

与此同时,常年似乎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良久之后,方才冷声开口:

“此事本官做不到。

“二十年风云变迁,你们所说的人,如今未必还在奔马县。”

“常大人无须担心,若是他们已经离开奔马县,大人只需将他们去了何处的线索交出来即可。”

(本章完)

第98章 刘文山

“仅仅只是线索?”

常年眉头微蹙。

“正是如此。”

吴娘子笑道:

“咱们又不是非得逼着大人给出个交代,二十年前的事情,仅仅只是能够调查出线索,已经非常难能可贵。

“一旦事情超出了大人的能力范围,咱们也不可能逼迫不是?

“总不能让大人去调查苍州府,去调查锦阳府。

“这未免异想天开。”

“好!”

常年点了点头:

“本官答应你们……但是你们也得答应本官。

“只要找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伱们便离开奔马县,不可伤我县内百姓一人!”

“大人爱民如子,咱们虽然不是什么正道中人,却也是佩服的。”

金三鼎哈哈大笑:

“此事在下便做主应下,好了,大人早些休息,咱们这就告辞,回去静候佳音。”

话音至此,他一挥手,周遭黑衣人纷纷朝着八方撤离。

吴娘子和金三鼎则远远的看了时邈一眼。

吴娘子笑道:

“下次再来领教时姑娘的高招。”

“你敢吗?”

时邈面无表情,唯有剑锋铮然。

吴娘子语气一顿,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金三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落单之后,连忙喊道:

“等等我。”

呼啸之间,连人带鼎朝着吴娘子追了过去。

待等这一行人全都离开之后,时邈剑意方才收敛。

常年眉头紧锁,转回头来进了屋。

一盏油灯亮起,火光之下,映出了江然的半张脸。

“江少侠,如今都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做了。”

常年来到江然的跟前:

“却不知道,少侠究竟有何打算?”

江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常大人,草民斗胆问你一件事。”

“江少侠有话直说就是。”

常年坐在了江然跟前。

“凭借常大人如今所能募集到的人手,能否跟左道庄争锋?”

江然轻声开口。

常年沉思了一下之后:

“本官不知江公子和时姑娘若是全力出手,能够达到什么程度?”

“杀光今夜来此之人不难。”

常年一愣,顿时哑然:

“这江公子问这话,未免……除非二位不愿出手?”

江然叹了口气:

“常大人,在下所说的,是杀光今夜来此之人不难,但今夜没来的,却是难说了。”

“他们还有人手?”

“有。”

江然点了点头:“除了今夜来此的,尚且还有一对多年之前便已经名扬江湖的老夫妻。

“时姑娘如前与之交手,虽然锋芒伤了那老头一记,但若是没有高人相救,只怕也得饮恨当场。”

“哼。”

时邈的声音冷冷自窗外传来。

江然一笑:

“难道在下说错了?”

“没错。”

时邈的声音冷冰冰的:“不过如果再与之交手,他会伤得更重。”

江然点了点头:

“我观姑娘今日剑气,似乎比前两日更胜。

“这短短两三日,便已经精进至此,让人佩服。”

窗外的时邈顿时不再言语。

常大人则是眉头紧锁:

“原来还有这样的两个人。”

“不仅仅是他们。”

江然微微摇头:

“左道庄高深莫测,在下了解不多,不过此行是他们的少庄主亲自出手。

“此人武功如何,尚且难下定论。

“然而他手底下任何一个提鞋之辈,都不是简单角色。

“并且,咱们尚且不知,在这之外是否还有隐藏高手混杂其中。

“此次之事牵连不小,因此来此之人,多半非比寻常。

“在下和时姑娘虽然有些本事在身上,但是妄想于这般多的人手之中,做到万无一失……

“只怕不容易。”

“江少侠考虑的极是。”

常年连连点头:

“那我们该怎么做?”

江然微微一笑:

“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为常大人寻来一支奇兵。”

“奇兵?”

常年看了江然一眼:“这奇兵……何来?”

“可能,已经在这奔马县内了。”

……

……

打这房间里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站在屋顶上,江然看着天上星斗,轻声开口:

“多谢了。”

时邈眉头微蹙:

“为何道谢?”

“多谢你没有在见到我的时候,直接一剑把我给斩了。”

江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时邈眉头微蹙。

她知道江然在说什么。

自打今日白天开始,奔马县市井之间,就在流传一件事情。

说红枫叶家的大小姐叶惊霜,误交匪类,以为是救命恩人,却没想到那人借酒装疯,竟然将她给侮辱了,幸得童家相助,这才幸免于难。

原本的话是什么,已经很难找到痕迹了。

如今流传的内容,实则是有漏洞的,毕竟被人侮辱之后,又怎么可能幸免于难?

不过,谈论这件事情的人,又有谁会在意这当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而在旁人眼中那救命恩人是谁,怕还是一个谜团。

但时邈却知道,这人是江然。

可她今夜看到江然之后,并没有荡尽人间不平事,把江然直接给荡了。

此时她看了江然一眼:

“一来,我杀不了你。

“二来,我不信你会做出那种事情。

“所以,我在等你的解释。”

江然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末了一笑:

“回头等你叶师姐给你个解释吧。”

“恩?”

时邈眸光微微眯起,继而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江然则站起身来:“时候差不多了,我先告辞了。”

“你去哪?”

“去找你叶师姐。”

留下这样一句话,江然身形便已经融入了夜色之中。

时邈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周身上下剑气明灭不定,缓缓闭上双眼,逐渐收敛所有的剑意剑气。

藏剑于心,待时而动。

江然这头则是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客栈,找到了那一扇窗户。

随手推开,就见到了正坐在椅子上的叶惊霜。

她的脸上有些倦容,正低头小憩。

江然随手把窗户关上,瞥了一眼床前,刘文山仍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倒是明月那丫头,今天晚上没有在这纠缠。

微微沉吟之间,江然来到了叶惊霜的身边。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这姑娘猛然睁开双眼,眸光之中厉色一闪,待等看清跟前之人以后,又换成了满目的欢喜:

“江大哥!?”

江然轻轻点头:

“睡一会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好。”

叶惊霜沉默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那我,暂且歇息一下。这两日,有些辛苦……”

江然一时沉默,便坐在了她的身边:

“好,有我在这,你好好休息就是。”

叶惊霜闭上双眼,然而眼珠滚动,却又睡不着。

想了一下,她轻声开口说道:

“童伯伯和我认识的那个童伯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今日的传言,必然是他的手笔。

“他是想要逼我嫁给童彦。

“他以为,我的名声一旦坏了,就别无选择。”

“这手法……确实不是君子所为。”

江然低声说道:

“不过不用担心,会拨乱反正的。”

“恩。”

叶惊霜点了点头:

“我自然相信你,只是,这两日我每每思及此人,便会觉得心头发冷。

“本以为找到他之后,便算是有了一处靠山。

“如今却总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还得处处与之演戏,属实是让人心力憔悴。”

“我记得初见霜儿之时,你可不是这般。”

江然笑道:“当时一面跟张东玄斡旋,一边还能让我赶紧跑呢。死生当前,面不改色,真乃巾帼英雄。”

“……我倒宁愿与之真刀真枪一战。”

叶惊霜叹了口气:“不过,我现在倒是明白了,童万里,他不止一个人。你之所以由明转暗,是不是……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你想到什么了?”

“这个消息。”

叶惊霜说道:

“传言来的太猛,必然不会只有一处源头。

“他的身边,一定还有我们未曾见到的爪牙……”

江然沉默了一下,这才轻轻点头:

“不过如今还只是猜测,倒是不敢轻易妄下定论。

“你我大概还需要一点耐心。”

叶惊霜则说道:

“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哦?”

江然一愣:“你知道些什么?”

“今天童万里跟我说,他会有至交好友到来。

“这些人神通广大,会帮忙一起对付无心鬼府。”

“按捺不住了啊。”

江然笑了笑:

“倒也不错……

“好了,你先休息,今天晚上,这里我来守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再叫你。”

“好。”

叶惊霜点了点头,这两日她确实是疲惫的厉害。

如今江然过来,她心头便有种说不出来的安宁,仿佛只要在这个人的身边,就可以卸下一切的防备。

方才睡不着,也是因为想要跟江然说说话。

这会疲惫却不自觉的涌现,不过片刻之间,她的呼吸就已经均匀了起来。

江然看了看她,嘴角隐隐泛起了一丝笑意。

待等她彻底睡熟之后,江然这才将目光放在了刘文山的身上。

沉吟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了床前:

“我给了你时间,让你弄清楚周遭的情况。

“这一次,大概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是选择醒过来,还是继续睡下去?”

刘文山双眼紧闭,没有丝毫醒来的预兆。

江然也不在意,便静静的坐在床前看着他。

良久之后,一直紧闭双眼的刘文山,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眸光并不凌厉,眼神有些温吞,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感,以及隐藏极深的忐忑。

江然见此,微微一笑:

“好厉害,怪不得当年的叶家小姐,竟然会选择你一个文弱书生。

“能够将咱们全都瞒住的文弱书生,这世上,只怕没有几个。”

刘文山眸光一变:

“你……诈我?”

他的嗓音干涩,声音听起来沙哑至极。

“倒也不算,只是不能笃定。”

江然站起身来,走到桌子跟前,轻手轻脚的倒了一杯茶递给了刘文山。

刘文山眉头微蹙,但还是接了过来抿了一口。

有水润喉,他的声音便好了许多:

“你……是为了焦尾琴?”

“只是好奇。”

江然笑道: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一直装作昏迷不愿醒来?”

刘文山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江然也不着急,静静等待。

可等了快有一盏茶的功夫,刘文山还是没有说话。

江然总算是感觉有点等不下去了,便只好说道:

“你应该知道,你已经别无选择。”

“……焦尾琴曾在叶家的事情,普天之下,除了我之外,只有童万里知道。”

刘文山的声音很低沉。

一字一句,便好似闷雷滚动人心。

江然的目光却比预想之中的还要平静许多。

刘文山看了他一眼:

“你……早有察觉?”

“他的调查太详细了。”

江然低声说道:

“自叶惊霜寻他,到他将所有的一切调查清楚,这才短短几日的时间?

“他派去调查的人,哪怕是有着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这般厉害。

“所以,那会我便已经开始怀疑……他跟那些人有所勾结。”

不仅如此,虎跃涧那一战之中。

鬼十三,小老头以及童万里三人一场鏖战。

最后那一招,怎么看都是蓄谋已久。

小老头和童万里的目的,便是联手杀了鬼十三。

虽然鬼十三没有这个本事,值得他们二人联手。

可若是为了做戏呢?

为了让叶惊霜认为,小老头跟童万里绝不是一路。

有一个鬼十三于当中掺和,便会让局面看上去格外焦灼险恶。

可鬼十三到底是一个麻烦,所以,他们才想铲除。

否则的话,单以童万里站在叶惊霜身边的角度和立场来看,他实在是没有理由对付鬼十三。

这也是江然最早对童万里产生怀疑的地方。

其后才是他方才所说。

刘文山沉默了一下,这才说道:

“我死不足惜,当年凝儿走的时候,我便想随之而去。

“若不是放心不下明月,我又何必苟活于世。

“只是无论如何,不能让焦尾琴落到他们的手里。

“江少侠,你是有本事的,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劳烦你帮忙。”

“你说。”

“我想将明月和惊霜托付给你。”

“???”

江然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刘文山则轻声说道:

“我看得出来,惊霜……罢了,这话轮不到我来多嘴。

“明月年纪虽小,却也到了及笄之年。

“我不敢劳烦少侠太多,只盼着少侠能够为她寻一户良人,不必操劳一生,受人欺辱。”

江然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搞了半天是自己想多了……还以为他是要将明月许配给自己呢。

原来是给找一户好人家啊。

刘文山则继续说道:

“她的嫁妆我未曾存于家中,便是担心她姨娘生出恶心。

“少侠且记住,在红枫叶家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孙家庄。

“村东头第三户人家,是空的。

“东厢房的书架有一处隐藏门户,打开之后,可以通往一间密室。

“焦尾琴和明月的嫁妆都在里面……是我和叶空谷一起置办的。

“少侠若是为明月寻到良人,可将里面的嫁妆分成三份。

“一份给明月,一份给惊霜,还有一份是给惊雪的。

“最后……那焦尾琴便送给少侠了。”

【获得奖励:焦尾琴线索!】

随着刘文山话音落下,江然这边也获得了系统的提示。

江然心头暗骂了一声,果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获取奖励。

严格来讲,这事其实算是合理的。

救了刘文山,就可以获得焦尾琴的线索。

刘文山死了,这奖励也就没了指望。

可问题是,在这当中,你这系统到底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

仅仅只是发布任务?

而且,完成这任务之后,还只获得了一天的寿命。

从各个方面来看,这捉刀任务都是个坑啊。

不过江然吐槽了一下之后,便也不去在意了。

毕竟还有缉拿任务……至于捉刀任务,就算是蚊子腿吧,好歹也算肉。

“江少侠?”

刘文山又喊了一声。

江然则是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其实,嫁闺女这种事情,谁帮忙都不如自己操办吧?

“哪怕是千挑万选,也仍旧担心所托非人。

“若是换了旁人来选,又岂能甘心?”

刘文山闻言点了点头:

“少侠此言,却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只可惜……时不我待。

“如今这事情我已经交代好了,便请少侠趁着夜色,带惊霜和明月走吧。

“走的越远越好!”

江然却摇了摇头:

“如今还真的走不得。”

“为何?”

“要杀的人还没杀,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岂能说走就走?”

江然笑道:

“不如你我配合一番,再演一场好戏?”

“就好像,你跟惊霜演的那一场?”

刘文山看了江然一眼:

“可有把握?”

“有。”

江然点了点头:“只要你相信我。”

刘文山闭上了双眼,半晌之后方才缓缓睁开:

“此举,能保明月和惊霜无忧?”

江然郑重点头:

“可以。”

刘文山吐出了一口气:

“江少侠,你尽管吩咐。”

“那么……首先,你再睡两日吧。”

江然一边说,一边自怀中取出了一个药包:

“为了掩人耳目,你可以将此物吃了。

“纵然是杏林圣手,也查不出来你到底为何昏迷不醒。

“而到了该醒来的时候,我会再来找你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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