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大唐风气

暮春三月,天气已暖,长安更添丽影。

街市上,五陵少年骑着骏马,带着美貌可人的新罗婢出城踏青;女子们的衣着愈发轻薄,肆意显出娇美的身躯。

满城红妆,柳绿莺啼。皇城外忽响起爽朗大笑,惊走了枝头的鸟儿,羞走了围观的少女。

“薛郎当面,在下刘长卿,字文房,早盼与你详叙情谊。不如一道去平康坊嫖宿?!”

说话的男子二十出头,身长玉立,举止洒脱。说话间,转头看向那些裙摆飞扬的窈窕身影,眼睛一亮,随口便吟出几句诗来,甚显风流。

“曲房珠翠合,深巷管弦调。”

“日晚春风里,衣香满路飘。”

当即便有妇人往这边掷花,正站在街道边说话的六人衣襟上登时落满了花瓣。

“看,是春闱五子呢。”

“怎有六个?哦,带了个小眼睛的胖书童。”

这日覆试结束,薛白、杜五郎正是来接元结、杜甫、皇甫冉,恰好认识了为人热忱的刘长卿。

有打扮奢华的美妇上前,邀六人往她家中作客,刘长卿虽想去,却被元结拉住了,避入务本坊,才清静些。

“哈哈哈,不去也罢,我等去嫖最美的歌姬!”

杜五郎扫着身上的花瓣,苦恼于这些纠缠,问道:“几位兄长,不知你们覆试如何?”

“欸,考都考过了,只等放榜便是,且先到南曲坐下再聊。”

“我与五郎年岁还小,就不去了?”

“薛郎此言差矣,我像你这般年岁时,可比如今更为风流,因此被阿爷送到嵩山书院苦读。”

“文房,莫在纠缠。薛郎君投怀送抱的尚且应付不来,岂有花钱去嫖宿之理?”

覆试之后,元结放松下来,一句戏言,逗得刘长卿哈哈大笑。

他们只好约定先去酒楼坐坐,其后元结、刘长卿、皇甫冉自去平康坊。

杜甫也不去,他原本家底还算殷实,丧父之后家道中落,加上到长安科举花费巨大,已经彻底沦落为寒门了,不愿去那销金窟。

众人落座,春闱五子还有些秘事要私下商议,因此合力灌刘长卿。

饮了一圈,薛白脸上泛了酡红,刘长卿反而愈发热忱,聊起过往的风流蕴事。

说他在薛白这年纪时到嵩山读书,与一女尼相好,将那禁忌的少年情事说得缱绻动人,说完他才半醉,兴致一起,唤店家借来琴,当众抚弦而歌。

“五年持戒长一食,至今犹自颜如花。亭亭独立青莲下,忍草禅枝绕精舍……”

一曲罢,刘长卿揽住薛白的肩,笑道:“听闻,伱曾向右相府提亲被拒。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让李小娘子当个女冠,便能与你长期来往了。”

“文房兄醉了。”薛白其实已有些醉了,道:“我与哥奴结仇,岂好误了她?”

“哈哈哈,薛郎太拘谨了,谁管这些?若照你这般,圣人还能先纳武惠妃、再纳杨贵妃吗?”

刘长卿这句话听着放肆,旁人皆只是大笑。

他又说有个朋友乃京兆杜氏之嫡子,名叫杜位,也是爱慕哥奴之女,正是他出的主意,让杜位拐了相府千金私奔云云。

“杜兄云浮风骨,自然不羁,真男儿也!哈哈哈……”

听闻这事,杜甫也击箸称善。

元结笑道:“相比而言,薛白确是太拘泥了,戒律比女尼都多。”

“哎,他就是太自重了。”杜五郎道:“不过,君子自重,也是我辈当学的。”

“大丈夫当世,当风流豁达。如此婆婆妈妈,简直束缚了我大唐睥睨万邦之雄风!”

刘长卿恨不能站在桌子上嘲讽薛白,仰头饮了酒,开始从高阳公主与辩机的风流事说起,洋洋洒洒讲述贵胄之女出家为冠与青年才俊交往是多么正常之事。

他雄辩滔滔,一番话,竟让薛白恍惚觉得自己被程朱理学、明清礼教束缚的思想是那般落后、狭隘。

当今,风流不影响上进,不风流反而要让人看轻了。

大唐盛世的开放、包容,确是往后一千余年从未再有过的。

~~

是夜,薛白回到家中,青岚忙前忙后,非要熬醒酒汤,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郎君,烫吗?”

烛光下,少女吹着勺里的汤,嘟起的嘴唇泛着漂亮的水润光泽。

她的小拇指翘着,细小,嫩红,让人想捏一捏。

即使在杜家,她也不是粗使奴婢,近来似乎更娇嫩了许多。

“郎君?看我做什么?”青岚小声问道。

“你,想当我的,侍妾吗?”

薛白虽久经人事,还真是从未问过如此堕落的话,尤其是对着这般青涩的小姑娘。话中间停顿了几次,全无大唐男儿潇洒豪纵的风范,此时倒真像是十多岁的束发少年了。

青岚先是一愣,头一低,应道:“郎君误会了……奴婢是逆罪贱籍,当不了侍妾的。”

说罢,她飞快偷瞥了一眼薛白,跑回耳房里。

捂着衣领躲回榻上,青岚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见薛白追进来,一时对自己也很是着恼,干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她倒不是礼教拘束,而是天然的害羞。

~~

转眼到了覆试放榜日。

皇城台省依旧空空如也,拟定好的进士名单被送到了右相府。

待看到了最末多了两个名字,李林甫皱了皱眉,问道:“如何回事?”

“回右相,裴宽强压王中丞,直接放榜,礼部主考官崔翘不敢反对。”

“裴老狗嫌命长了。”

堂堂御史大夫,汉代的三公之一,仅仅是添了两个科举名额,甚至连名次都没变,李林甫却被激得杀气腾腾。

他心知自己猜得没错,裴宽与人联合要与右相府为敌了,在此事中上蹿下跳、牵线搭桥的正是薛白。

“薛白近日在做什么?”

“还是每日读书,另外,去了玉真观几次……见了十七娘。”

面对这样的回答,李林甫却也没有发怒,骂了一句“狗贼好胆”,开始安排应对。

无非是督促裴敦复举报裴宽,再搜查裴家,找到裴宽与东宫交构的证据,再把薛白等人牵涉进去……很简单的计划,右相府排除政敌只用这一招,屡试不爽。

唯薛白这种小蝼蚁已逃了两次,但凡事不过三。

“阿郎,十一娘来了。”

李林甫本没耐心处置家事,但皱了皱眉之后,还是让这个女儿过来。

不一会儿,李十一娘带着她的夫婿杨齐宣到了大堂,还未开口,便被骂了一顿。

“你教的好道理,让姐妹们随心所欲。眼下倒好,十四被拐跑了,十七尽日在道观与小畜生眉来眼去。”

“阿爷,这有何打紧?”李十一娘不怕,反而笑道:“女儿安排十七娘到玉真观,不正是为了让她开窍吗?她嘴里说得冠冕堂皇,要修道,要清静,当女冠还不是为了自在与男子往来。待回头她将薛白勾到手玩弄几次,厌了腻了也就罢了。往后与玉真公主一般自由自在,也无甚不好。”

这一番言论,李林甫听在耳里,竟是点了点头。

他确想弄死薛白,此时也觉得若弄死前没让女儿玩玩那竖子,或许会让她遗憾。

“这是小事。”李林甫道:“十四又是如何回事?可是你纵容她的?”

“女儿可没告诉十四娘可改嫁杜位,不过是说……”

“老夫不管你说了什么,去找回来。”

李十一娘是个爽利性子,竟还反驳道:“依女儿看,让十四嫁了京兆杜家也好,想来对阿爷是利大于弊吧?”

李林甫沉默了半晌,意识到此事似乎是有利的。

只是狭隘的心胸,让他不愿忍受这欺辱。

忽然。

“右相,不好了!”

这次竟是王鉷亲自来求见。

李林甫无心思再管家中小事,带王鉷到偃月堂秘议。

“右相,裴宽老匹夫有大动作!”

李林甫当是覆试名额之事,不悦道:“早吩咐你除掉他。”

“裴敦复已检举,我手下御史今日便要弹劾,但裴宽抢先一步递了奏折……”

“没有,台省并未收到裴宽奏折!”

“坏便坏在此处,那奏折直接递进梨园了。”

李林甫猛地转过头,眼中透出不可置信之色。

“岂会如此?”

“想必是杨三姨带进宫交给贵妃。”王鉷道:“裴敦复还献了五百金到虢国夫人府,称裴宽冤枉他的部下。杨三姨收了钱,转头便助了裴宽一臂之力。”

“奏折是何内容?”

王鉷没有回答,但两人都很清楚,裴宽与杨三姨素来没有交情,杨三姨突然间给这么大的面子,那奏折必然是支持榷盐法了。

“右相,万不能让他们一并促成榷盐一事啊。杨銛得裴宽,如太平公主得裴谈。”

李林甫当即招人,吩咐道:“本相要觐见圣人!”

一旦杨銛掌握实权,对朝堂上很多官员而言就意味着又多了一个下注的选项。

这影响或许不会立即显现,但会让右相的势力开始剥落,直到根基动摇。

……

“右相,刚得到消息,章仇兼琼、杨钊等人被杨銛招到府中了。”

宫城的回复未至,李林甫却先得到了这般一个消息。

他与王鉷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意识到了——章仇兼琼、杨钊没有派人来知会一声。

这些狗,鼻子是最灵的。

“右相,宫城消息,杨銛正在觐见,裴宽、章仇兼琼、杨钊等人皆在。”

李林甫再次派人到宫城求见。

他皱眉凝思良久,猛地抬起头,招人喝问道:“薛白在何处?可在玉真观?!”

“阿郎,玉真观并无消息传来……今日覆试放榜,想必此子正在看榜。”

~~

礼部院墙外,人群中忽响起了一声娇呼。

“这覆试不公,薛白为何没有及第?”

不少前来榜下捉婿的老翁、少女们一听,再仔细往榜上搜寻,竟真没看到薛白的名字。

“咦,真的,薛郎竟未中榜,奴家岂不是白来了?”

“春闱五子中榜的三人都是成了亲的。”

有好事者听了,当即起哄,高声嚷道:“覆试不公,哥奴故意落黜春闱五子。”

刘长卿挤到前方,对着榜单看了许久,终是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心中失望,待再看到杜甫竟是最末一名,不由自嘲笑笑,心道连杜子美都只能勉强登第,无怪乎自己不中,且回嵩山苦读吧。

……

不远处一间酒楼上,薛白雇人抄来了一份榜单。

“恭喜三位兄长了。”

元结、杜甫、皇甫冉反复看了名次,又惊又喜,同时作揖深深一礼。

“兄长们不必如此……”

“须的,若非你为我们谋划,我等必要落榜。”

“这般说来,子美兄确说过中榜后大醉一场。”

杜甫笑了笑,眼神中却没了往日的狂放。

他很清楚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最末,并非因为才学。而在长安经历了这一遭,他已不为中榜而欣喜,心中的悲愤未消,反而沉痛了许多。

薛白没空去思量这些,满心想着让自己的势力在巨石夹缝中迅速生长。

“中榜只是第一步,有了授官的资格,下一步三位兄长当要谋官才是。”

“不错,关试之后便是守选,这比及第还难。”

所谓守选,就是要等朝廷官职空缺出来,有时三五年能出一个适合的阙员,有时须等十数年。即使出了阙,每年还有门荫、举荐、杂色入流的排队者累积在等着。

中了进士之后等了一辈子没当上官的大有人在,有人只等到岭南县尉之类的阙员,去了饿死在半路。

元结说着这些,杜甫听着,眼神愈发沉郁。

“子美兄?”薛白问道:“怎么了?”

皇甫冉道:“子美兄最近总往城郊走,朝廷征兵陇右,见许多白发老者、新婚男子在列,有些触动吧。”

薛白点点头,道:“说回守选,我已与裴公约定,今日便上表支持榷盐……若圣人能任国舅为盐使节,自有大量阙员,正是我等入仕谋身、徐图扫除积弊之机会。”

元结脸色凝重起来,有感激,有振奋,郑重向薛白行了一礼,道:“元结必当不负薛郎心血,谋身谋国,不忘今日之义。”

杜甫感触极多。

为这一场科举,他已散尽家财,凭薛白上下打点才末名及第,若再谋一个官身,又要打点多少?薛白今科没应试却为他们前后奔走,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给他们,谋的还是税官,即使不要求他们偿还……但窥一斑而知全豹,可见吏治已崩坏到了何等地步。

这早已不是他所渴求的“致君尧舜上”,然而今已不名一文,他连推辞了这恩惠的资格都没有。

他本是敏感之人,一时间各种情绪漫在心头,感激、忧虑、惭愧、苦涩、期待……杜甫最后上前抱了抱薛白,拍着这少年郎的背,长叹一声。

皇甫冉则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与薛白对视一眼,会心点了点头。

~~

大唐男儿终究性情洒脱,很快便收了这些小儿女情态,爽朗大笑。

“走,到雁塔题名去!”

“子美兄今日可不能再沽浊酒,我等要喝美酒。”

“赊账赊账。”杜甫大笑,又恢复了往日狂放,“薛郎只饮一杯,好酒坏酒,有何区别?”

“……”

到了大慈恩寺,薛白抬头看去,那古今皆存的塔身映入眼帘,岁月沧桑之感照进心中。

“薛白,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玄奘法师西天取经归来,有没有一只猴子一路护送。”

这大慈恩寺,正是玄奘翻译佛经之处,大雁塔更是他亲自督造。

“新科进士来了!”

杜甫大呼一声,拉着众人登塔。

五人站在塔顶上望着长安,风景如画,举酒囊痛饮。

“子美兄,且赋诗!”

“好!”

杜甫仰头饮尽囊中酒,张口便吐出一首长诗。

“高标跨苍天,烈风无时休。”

“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他想到长安所见所闻,心中悲愤再次涌上。

元次山敢骂圣人、骂李林甫,他杜子美又有何不敢?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

“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

“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

“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薛白只饮了一口酒,但似乎醉了,闻得一句“回首叫虞舜”忽然大笑。

中了进士的杜甫没有写及第诗,写的还是这大声疾呼、痛陈时弊、畅所欲言的诗。

(本章完)

第105章 局外人

每日清早,颜嫣审阅薛白的文帖已成惯例。

她稚嫩的脸庞摆出严肃的表情,接过卷轴,一本正经地打开来。

“盘古开天,天地分四洲。东胜神洲近海,海中有花果山,顶上有仙石,感天地灵气,日月精华,遂育仙胎,忽迸裂了一猴……”

看到这里,颜嫣眼睛一亮,感到今日这文帖要比以往有趣得多。往后一瞥,卷轴也长了许多。

“阿兄略有进益了。”

她不动声色,有条不紊地道:“文章如美人,当骨肉均匀,岂不见王勃《滕王阁序》描绘地势景色便用了半篇对偶,骈俪藻饰,辞采华美?阿兄写文,却似个皮包骨头,小妹往后便教阿兄写骈文吧。”

“好。”

薛白已想不出更多的志异故事,倒是从大雁塔题名想到唐玄奘了,再想到了这石猴的故事。

脚步声响,颜真卿已踱步进堂,随口道:“今日得空,老夫看看你的进益。”

颜嫣心里正得意,见阿爷进来,连忙想把故事卷轴收起来,以免自己那些小算盘被看穿。

薛白却已另拿出了一个卷轴,递在颜真卿面前。

“请老师过目。”

颜真卿展卷看去,忽然目光一凝。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颜嫣听着,不由好生奇怪。

她最是清楚薛白的文赋水平,若说诗词偶有灵光,却如何能写出这般沉郁顿挫、简洁洗炼的文章?

这位阿兄,果然有秘密。

眼珠子一转,她正想悄悄探究,颜真卿却已道:“你们下去。”

“走吧。”韦芸当即便牵起颜嫣的手,转回后院。

颜嫣无奈,回了闺房马上便看那石猴子的故事,待看到猴子想拜菩提老祖为师,她心想这是借用了阿兄自己拜师的故事,倒也有趣。

但不知老祖答不答应……再一推卷轴,却已经展到底了,末列只有“待续”二字。

~~

大堂上,颜真卿收起卷轴,板着脸道:“你又惹事了?”

“老师为何这般说?”

“谁是老师?谁在问话?”

薛白于是答道:“学生近来安分守己,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向高朋请教学问,并未惹事。”

这些,颜真卿其实是看在眼里的,薛白近来过得看起来确实是安宁祥和。

但朝堂上正在酝酿的这场大波澜,必与此子有关。

“还敢狡辩,榷盐法不是伱为杨銛出谋划策的不成?”

“老师说的原来是此事。”薛白再次反问道:“可是有了结果?”

“你心里清楚。”颜真卿轻轻敲了敲薛白送来的卷轴。

薛白问道:“是老师想了解,还是房公请托老师相问的?”

“有何区别?”

薛白已观察了颜真卿一段时间,此时略略沉吟,决定将实话吐出。

“区别在于,学生曾遭东宫活埋,有些事,并不想让东宫知晓……”

颜真卿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末了,薛白道:“因此,学生投靠杨銛,实在是不得已的自保手段。也有扳倒李林甫之意,并试试看是否有改革租庸调的可能,也稍缓朝中矛盾。”

“杨铦能保你一时,往后又如何?”

“往后?”薛白知道颜真卿与高力士一样,虽不属东宫一党,却不愿看到储位动荡,遂道:“也许太子只是被身边奸佞蒙蔽呢?于我而言,重要的是成为对社稷有用之人,想必太子宽宏,到时总能为我作主。”

颜真卿叹息一声,许久无言。

往后之事,眼下说了无益,他心思回到眼下之事来,沉吟道:“哥奴警惕杨銛掌权,你又凑数其间。真当哥奴不敢动你吗?”

“他必是想要动我。”薛白道:“因此今日来请老师相救。”

“老夫竟收了你这么个是非精……”

薛白连忙行礼道:“老师只要以左手草书,誊写这篇《马说》,再对此事保密,便可救学生。”

颜真卿冷哼一声,抚着长须,眼中却有得意之色。

这便是当时他故意在画作上署名“韩愈”的原由。

他既不认为薛白能写出那般文章,又对是否有韩愈其人心生怀疑,因此试探一二。

果然,这一探便探出薛白身后并无那等人物。

~~

丰味楼。

因分店马上要开张,达奚盈盈颇显忙碌。

她登上小阁,回头时恰见一队人驱马而来,为首是个身穿红色官袍、美髯长须的六旬男子,甚有威仪,连忙赶到门外相迎。

“女儿见过阿爷。”

来者是吏部侍郎达奚珣,其实并非她的生父,而是义父。

达奚盈盈自幼为俘,正是被这位义父买下,养育教导,在十四岁那年送给了寿王,当时寿王还是储君的有力人选,让李林甫大力提拔达奚珣。

“老夫有话与你说。”

“是。”

达奚盈盈低着头,领着达奚珣进了一个雅间。

“听闻,你背叛了寿王?”

“女儿不敢,是因女儿献骨牌有功,圣人赐还了身契……”

达奚盈盈话音未了,达奚珣已把手摊在她面前。

“阿爷?”

“写份自愿过贱的契书还给寿王。”

“女儿已与右相说过……”

“正是寿王见过右相,右相吩咐老夫来办。”

达奚盈盈闭上眼,心觉有些好笑。都过了这许多天了,她本以为李琩是不追究了,今日才知,原来他是被关在十王宅里,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

她拿来了笔墨,再一次写契画押,心知这雅间里的对话,杜妗该是能知道,且看这些人是否有能耐再赎她一次。

目送着一袭红色官袍的达奚珣离开,却见杜五郎抱着一个卷轴兴冲冲地赶来,直奔大堂。

达奚盈盈微感疑惑,遂跟了过去。

只见杜五郎搬了一张桌子,正在往墙上挂卷轴。

“五郎可要奴家帮助?”

杜五郎回过头一看,居高临下,恰见到达奚盈盈那峰峦如聚,心里一慌,差点摔下来。

“不,不用了。”他连忙背过身去。

“那奴家扶桌子。”达奚盈盈却不走,悠悠与杜五郎闲聊,“五郎似乎一直避着奴家?”

“啊?有吗?我近来着实是忙。”

“嗯,奴家都听说了。五郎倡义,为诸生争得了覆试,这长安城谁不知你的大名?”

达奚盈盈声音柔媚,一番恭维听得人浑身酥麻。

杜五郎挂卷轴的手都有些乱。

“哗。”

长卷被卷开,是一篇狂草,字迹飞扬,势若奔腾,尽彰名家气势。

达奚盈盈眼睛一亮,目光看去,默读了这篇马说,只觉通身感慨,气自惊然。再看落款,果然是韩愈。

“又是韩公大作?”

“正是。”杜五郎终于挂好了卷轴,得意道:“韩公要以这篇文章贺国舅兼任重职!”

达奚盈盈一愣,不敢相信如此重要的消息会这般落进自己耳中。

李林甫千方百计要探听的,正是这个情报;薛白则还未完全信任她,每次只给些不算重要的消息让她透露。

至于眼前这个杜誊,看着呆,实则也呆,却总是在她小看他时,给她一个惊讶。

“五郎也识得韩公?”达奚盈盈柔声问道。

她非是为李林甫,亦非为薛白,而是为了她自己,因为掌握越多,她越有价值,越能保护自己。

杜五郎不答,自顾自对着墙傻笑,道:“你也听说了吧?韩公的谋划要成了。”

达奚盈盈眼睛一亮,问道:“五郎信任奴家,因奴家曾帮过五郎吗?”

“这……”

杜五郎不太受得了她这般亲热的问话,愈发不敢看她,缓缓蹲下身,准备从桌面下去,她的一双手却扶住了他。

香气入鼻,他当即耳朵一热,仿佛烧起来。

达奚盈盈见了这通红的耳根,心知这少年完全是个雏子。

她眼波一转,脚忽往桌腿一勾。

“哎呀。”

一声响,两人搂着摔在地上。

杜五郎只觉身下一团软绵,如坠云端,登时就呆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听得一声娇哼,他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见自己双手把按之处,不由大为窘迫。

“想捏吗?”达奚盈盈似在逗他,红唇轻咬。

“什么?”

“捏吗?”

杜五郎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连忙起身,倏然跑不见了身影。

达奚盈盈不由好笑,起身整理着衣裙,眼神中添了些神彩。

然而,一转头,只见杜妗正环臂站在台阶上,冷冷打量着她。

“二娘。”

达奚盈盈忽有些慌,万福道:“我方才……”

“如实与哥奴说。”杜妗淡淡道,“你的命还在我们手上。”

~~

“什么?韩愈?”

李林甫起身踱了两步,忽恍然大悟,脑子里隐隐有了破局之法。

“可有临摹?本相要亲眼看看此人的字。”

“回右相,韩愈这草书中的气魄,非一般匠人可仿。”达奚盈盈递上一个卷轴,“真迹方显名家手笔。”

李林甫接过看了一会,喃喃道:“本相得看了真迹,才能确定。”

“那……是否奴家偷偷将卷轴带来?”

“不。”

李林甫略略犹豫,道:“本相亲自去丰味楼看。”

“右相?”

“下去。”

李林甫驱退达奚盈盈,思量着既不能金吾静街、大张旗鼓地过去看,恐怕只能乔装改扮、微服出行了。

可是,十年来从未冒过如此风险,今日却只为了看一幅字吗?

以字见人,若不能透过字迹来分辨韩愈其人,与之对招,岂有必胜之理?

思量着这些,李林甫看了看身上的官袍,终究还是下了决定,要在一开始就将这祸端压下去……

~~

日暮,丰味楼后院的小阁。

“知道了,你去吧。”

达盈奚奚有些好奇杜妗为何也躲在屏风后接见自己,但说过消息,还是退了下去。

门被带上,小阁里响起对话声。

“哥奴竟要亲自来。”

薛白道:“他这次倒是谨慎。”

杜妗笑道:“换言之,若我要杀他,此时便是十年未有的良机。”

“杀他做甚,我们是要上进,又不是要下狱。”

“你这次不会有危险吧?”

薛白的声音比往昔更为从容淡定,道:“庙堂风波与我何干?我分明什么事也没做,每日只是读书练字写文章。”

“嗯。”

“我近来在学高将军用计,顺势拨动全局,而仿佛身在局外。你觉得如何?”

“不像。”

“何处不像?”

“……”

过了一会,薛白的气息便没那么从容了。

屏风后两人的身影绰绰,屏风也晃动起来。

薛白用心体会着手掌中的触感,忽然心念一动,有些事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觉得太荒谬。

如今想来,也许不是荒谬,而是自己还不够融入大唐风气?

~~

暮鼓声起,劳累了一日的人们又要依依不舍地回家。

薛白与杜家姐弟策马走在夕阳下,周遭景致宁和,正是“日晚春风里,衣香满路飘”。

却少有人知道,他们已经布局好一场小小的阴谋。

若说春闱覆试是为了名望、朋党,这次,则是为了给自己扶持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仕途要想走得顺遂,这些都是缺一不可的……

“我今日自重了一次。”杜五郎忽然道。

“是吗?”

“今日我才知,男儿自重,真是很难,反而更敬佩你了。”

“不必,我也时常做不到。”

“我懂的。”杜五郎叹息一声,看了看自己的手,道:“这种意志……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薛白问道:“收到请帖了吗?”

“什么请帖?”

“李亨新婚。”

“他为何要请我?”

“哦,你没收到。”

杜五郎大讶,问道:“你收到了?”

“嗯,春闱四子都收到了,走了。”

“……”

还未到升平坊,薛白转道向西,心中思量着李亨为何邀他们赴宴。

如今朝堂上关于是否任杨銛、裴宽兼任盐铁使之重职一事争得不可开交,因为它代表着大量的实职、巨大的利益,一旦李隆基点头,将完全改变朝堂的格局。

此事对右相府、东宫皆不利,这支势力本就是要从他们双方身上割肉。

“婚宴?总不会联手吧?”

薛白忽然扯住缰绳,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荒谬……李林甫、李亨斗得死去活来,会联手压制此事吗?

他往宫城的方向回望,仔细想了想,其后,眼中惊疑散去,眉头舒展开来。

既然都安排好了,任他们应对又有何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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