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百万娼者,除恶务尽!

“柴刀帮”。

名字源于他们的标志性武器——一把锋利的柴刀。

而其帮众,年纪基本在十几岁到二十岁之间,他们大多是泼皮、无赖,白日里无所事事,黑夜中却变成了街头巷尾的噩梦。

这群人装备简陋:一把砍柴所用的柴刀、一块砖头,这就是行凶作恶的全部武器。

起初,柴刀帮只是一些无所事事的青年,为了生计游走在大明律法边缘,如抢劫小摊贩、打架斗殴等。

由于朝廷动荡,多项国策对地方的扶持和倾斜,使得地方衙门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建设上,无数的地方青年、中年投身于大明朝两万五千里直道、十万座学堂建设中,对这些零星的混乱没有放在心上。

柴刀帮就此抓住了机会,拳打老弱,调戏民女,这本就是帮众们的老本行。

于是乎,柴刀帮的势力迅速膨胀,并在遵化州及其周边地区建立起了多股势力。

柴刀帮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而是开始对更大的目标下手。

遵化州沿街的店铺,小摊贩就成为了柴刀帮主要来钱之道,这些柴刀帮众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在一街两巷中。

对待商铺还客气点,一群人到店铺里,就随便倚着、靠着,但凡有客人敢进店,就将柴刀拍出来,把客人吓跑为止,逼迫掌柜的交出保费。

而对待更贫贱的小摊贩,柴刀帮就什么客气都没有了,凡是拒绝交保费的,上去就是一顿毒打。

为了保全性命,小摊贩们不得不屈服于柴刀帮的淫威之下,忍气吞声地缴纳保费。

有不能忍者,上告到衙门,但柴刀帮能发展壮大,本就和衙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收到告状,遵化州知县便会派遣两班衙役去抓人,但要不了多久,被抓的柴刀帮众便会因证据不足而被放出来。

然后,对告状者展开凶狠的报复,断手断脚都是正常的。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遵化州百姓便明白了这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吓住、唬住百姓的柴刀帮众,嚣张气焰在不断升高,慢慢地不再满足于收保费,进而从事更快来钱的方式。

一赌,二娼。

天底下。

恐怕没有这两者来钱更快的手段了。

柴刀帮在遵化州及附近开设了大量赌坊、青楼。

以收到的保费,在赌坊中放给那些红眼赌徒利子钱,十赌九骗一输,就没有赢或翻盘的机会,还不上欠账,赌坊中人便会以赌徒妻、儿、女来抵债。

赌徒妻、女,被直接送到柴刀帮所开设的青楼,而儿呢,则在柴刀帮的吓唬、引诱、蛊惑下,成了柴刀帮众。

由受害者,成了加害者之一。

但能赌到卖妻女总是少数,且貌美者本就是世人中的少数,青楼生意不佳,仗着有衙门庇护,“不死之身”的柴刀帮,干脆重操旧业,只要瞧上哪家的姑娘就去强抢。

这便是海瑞初入遵化州,就有女儿被抢,走投无路百姓求告上门的原因,那老伯、老妇,是真做好了女儿救不回来就去死的准备,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拦住了当朝礼部尚书的车架。

海瑞大名,大明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寻常百姓都知道,更何况县衙中的两班衙役。

所以,在海瑞进入遵化县衙后,当班捕头就知道要遭,都没有来得及通禀县太爷,就领着衙役先将那女子给救回来。

可柴刀帮已经找到了更大的靠山,甚至搭上了永平府知府小妾的关系,对遵化州知县已然没有多少忌惮了。

而瞧上被救女子的,又正是柴刀帮帮主的独子,这才有了数十个柴刀帮众冲撞县衙,打骂县衙衙役,甚至袭击锦衣卫也要强抢民女的举动。

可是,却不想撞到了“南山”。

大明朝最铁面无私的九卿,不,现在刚刚晋升为内阁阁老,而奉旨督办的,恰好是扫黑除恶。

这第一把火,理所当然在遵化州烧了起来,烧到了永平府,甚而烧到了顺天府。

上千名柴刀帮众的详细信息,包括据点、帮众构成和活动规律被锦衣卫很快呈了上来。

海瑞再次下达了阁老令,追杀柴刀帮众,在任何地方找到,就在哪个地方杀死,在街道上发现了,就在街道上干掉,在茅厕里追到了,就把他们溺死在粪坑里。

为此,锦衣卫制定了详细计划。

将整个遵化州地区划分为若干个重点区域,并根据线报分析确定了“柴刀帮”各个据点的具体位置。

为了确保行动的隐蔽性和突然性,锦衣卫决定采取分区包围、集中打击的策略,即在同一时间内对多个“柴刀帮”据点进行突击,防止柴刀帮众有时间、有机会、有可能逃跑。

整个行动,仅仅持续了数个时辰,直到夜幕时分,遵化州的局势就得到了全面控制。

一千二百五十六名柴刀帮众,被全部斩杀,所有的赌坊、青楼被查抄,鸭公、鸨母被杀,娼妓会置于尼姑庵等待教化。

突袭行动圆满完成,遵化州街巷恢复了久违的平静,但海瑞对该地的清洗,却仍没有结束。

顺着柴刀帮的“藤”,锦衣卫找到无数的“蔓”,无数的证据被锦衣卫找到,放到了海瑞的面前,可谓是桩桩血汗,件件当诛。

整个遵化州县衙、名士、望族,全都收过柴刀帮的黑钱,或是好处。

海瑞向来痛恨为官不仁、沽名钓誉的人,随即下达了第三道阁老令,道:“传我命令,凡与柴刀帮有关者,一律杀无赦,一应家财,尽数充没国库!”

“是!”那名锦衣卫千户领命道。

针对衙门中人、名士、望族的行动,就要简单许多,这群有名有姓的人,既跑不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按图索骥杀上门,将罪者斩杀,转身就走,锦衣卫缇骑辗转全县,诛者近千,抄没过百万。

当一本本染血的账册呈上,海瑞面无表情,无动于衷,望向了永平府衙的方向,算算时间,永平府知府也该被拿下了。

死人之身焚去,死人之首在遵化州县入口处垒起了一座京观,而海瑞的马车,则朝着永平府衙方向蜿蜒而去。

……

内阁。

四面八方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

仅两个月的光景,大明朝两京一十五省就打掉赌坊、青楼等涉黑帮伙六千一百四十个,涉恶帮伙一万九千七百七十六个,立斩黑、恶势力三万八千四百四十二人,抓捕黑、恶势力伙众七万六百八十四人,查察涉黑涉恶腐败六千七百一十九名官员。

如此手段,显然是惊了圣,能杀、抓这么多人,必然是全国朝的锦衣卫缇骑四出、东厂番子到处出击才做到的。

锦衣卫、东厂在给内阁的简报中,还特意对某些地方的帮伙给予了“高度评价”。

史上最牛帮伙:永平府柴刀帮老大杨宽,就在这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私藏火铳三十八支、火弹一万多发、甲胄百副、“战车”四辆,就是能在战场上驰聘的战车。

在最后的抓捕行动中,永平府的锦衣卫都差点出事,要不是提前送出了线报,直接调动了就近的京营前去支援,负责抓捕的锦衣卫、东厂都可能付出沉重代价。

而这也不是一般黑、恶帮伙,根据大明律,私藏火铳、甲胄,不论所为,皆同谋反。

内阁阁老的海瑞在第一时间出了重拳,将杨宽等柴刀帮众全部斩杀,连骨灰都给扬了,同时,夷灭杨宽等柴刀帮高层众亲族。

但是,火铳、甲胄,这根本不是柴刀帮能有机会触碰到的东西,一府之侯的永平府知府许衡,被海瑞的天子剑所斩。

但这远不是地方黑、恶的极限。

级别最高的帮伙:黑、恶霸主刘永,该帮伙腐蚀了一卫官员,上至沈阳中卫知府慕寒、同知钱江,通判赵伟,下至沈阳中卫治下各县衙役,无一例外,皆是黑、恶中人。

要不是军方已经独立于朝制以外,胡宗宪、王崇古又对诸镇军将多番调整,恐怕整个沈阳中卫都是刘永“上头的人”。

慕寒、钱江、赵伟在得到阁老令之初,完全没有在意,任由帮伙继续为祸百姓。

这也立刻引起了沈阳中卫中的锦衣卫的警惕,在窥得内情后,连连上报,直达内阁、玉熙宫,最终是锦衣卫代都指挥使朱七亲自持圣旨前往辽东,调动了边军,封锁了沈阳中卫七日进出道路,铁血肃清了一切。

慕寒、钱江、赵伟一同授首,举家被诛。

即便如此,永平府知府、沈阳中卫知府,也不是黑、恶存在最高的人。

官阶最高的帮伙老大:湖广按察使孙朗,原永州府知府,在嘉靖四十年、四十一年、四十二年朝廷动荡中,逢遇而上,在湖广得到阁老令时,作为二十年刑名的孙朗,就全权负责了扫除黑、恶的事务,但谁也没有想到,这狗日的竟是遍及湖广诸府县帮伙“胜天帮”的老大。

开始时,孙朗还像模像样杀、抓了一些人,取得了不小的政绩。

但其真正目的,却是在趁此机会,将湖广内的其他帮伙全部敲死,一举成为了湖广黑、白两道的无冕之王。

左手刑名,右手黑、恶,可谓是无法无天。

可早在扫黑除恶没有开始前,孙朗便已经被锦衣卫给盯上,就在孙朗在密室里,高喊着“胜天半子”的时候,隐藏在其身边的锦衣卫高级密使一刀将其砍死。

那“胜天帮”,也被湖广诸府、县的锦衣卫同时动手,该杀杀,该抓抓。

几日之间,湖广黑、恶为之一空。

而年纪最轻的少年帮伙:两广“黑虎会”,除“老大”冯希出生在嘉靖十二年外,其他骨干帮众都是嘉靖二十五年后生人,还网罗了六十余名嘉靖三十年以后的泼皮、无赖作为“马仔”。

同在两广,锦衣卫还给了一个评价,那便是身边最近的帮伙:肇庆府下的阳江县有一白露楼,专营酒食生意,但却开遍了肇庆府。

白露楼掌柜林钦与地面上的混混徐笠联合,做起了“无本生意”,不论白露楼日常所需食材,还是开办新酒楼,全由徐笠去敲诈,但凡不给,就砍手砍脚。

白露楼就这样起了家,林钦、徐笠也赚得盆满钵满,在林钦、徐笠为锦衣卫所斩后,对其家财清算,竟高达上百万两纹银。

丝毫不亚于一个大型帮伙之财。

但这些,全都充入了国库中。

难得的,内阁首辅大臣兼户部尚书的高拱露出了笑容,在没有打击两京一十五省黑、恶前,还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但看到无数充入国库的银财,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是问题。

这么多的黑、恶,起码为国库充入了上亿两纹银,建造两万五千里直道或许还差点,但建造“十万座学堂”,绰绰有余。

扫黑除恶,能弄到一项国策级的银两,高拱认为,这样利国利民的事,该多干,常干。

地方自查总有不到的地方,锦衣卫也不是面面俱到,高拱甚而都认为,该让普通百姓参与进来,凡是举报黑、恶者,重重有赏。

为防地方衙门徇私枉法,该让都察院御史作为钦差,巡查全国朝诸省府县,倘若百姓信不过地方衙门,可上报巡查钦差,一旦查实,同样给予重重奖励。

事关“钱途”,高拱有着非常高的兴致,飞快地拟好了一道奏疏,“奏除恶务尽疏”,详细地阐述了心中所想。

停笔后,还让胡宗宪、李春芳来看,询问二人的意见,胡、李默了一下,没有反对,也没有什么补充。

高拱让内阁中书舍人高务实前去玉熙宫呈奏,但紧接着,就在奏疏之下,是此次扫黑除恶中,查抓到的娼妓之数。

仅秦淮河畔,就有十万之众,京城、杭州……林林总总,大明朝两京一十五省,竟有百万之多,这加以教化,不知要多少钱。

更何况,其中不少娼妓,常年从业,身患疾病,加以治疗,又不知多少钱。

高拱从钱流中“醒来”,捂着心口,仿佛在滴血……

(本章完)

第319章 吕芳娶亲,锦衣天下!

玉熙宫。

朱厚熜看着内阁呈奏。

这显然利国利民的政策。

但以两世为人的目光看,高拱“有奖举报,全民参与”的扫黑除恶斗争,想法是好的,可要是就这样下发到地方,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空谈。

原因很简单,举报人身份隐藏是大问题。

黑、恶,对应着,白、善。

不过,人是复杂的,人世,更是复杂的。

如果“上头没人”,黑、恶哪敢肆意妄为?

况且,举报成真,对地方象征着“白”、“善”的青天父母官都会加以惩罚。

这就和那“登闻鼓”一样,有朝制,凡有鼓响,地方父母官就必须升堂问案,不然,就有大罪。

然后呢?

哪个地方衙门登闻鼓前没有设置几个衙役,专门就看着登闻鼓,谁敢登闻告状,惊了县太爷,管你有冤无冤,先打二十板子再说。

一来二去,谁还敢登闻告状,哪个敢不老老实实的请讼师,递状纸,送献银,等老爷高兴了,有时间,才有可能看到民冤。

若是规定黑、恶存在,便是地方父母官懒政、怠政,那些县官恐怕会大肆拦截上告百姓。

巡查钦差,代天巡狩,可又能有多少人呢?待的时间再长,总有离开的时候吧?

地方官吏、黑、恶存在的联合报复,怕是会让上告百姓吃更多苦头。

所以,百姓的举报,绝不能由地方衙门、官吏所接,要由独立于朝廷以外的衙门受理,包括奖励的发放,也要由该衙门来负责。

那么,遍观国朝,这个衙门是哪个?

朱厚熜坐在御案上,手中的狼毫笔写下了“锦衣卫”三个字。

起笔间,朱厚熜顿了顿,饱满的笔墨点点滴落在纸上,一张上好的宣纸,就这么毁了。

搁笔。

朱厚熜望向了越来越稳重、沉默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黄锦,问道:“黄锦。”

“奴婢在。”

“吕芳在金陵过得好吗?”

“回圣上,干爹过得很好,甚至…还娶了房媳妇。”黄锦答道。

髀肉复生的事。

吕芳不可能对人言,但在兴王府、紫禁城、西苑几十年,压抑的心性得到释放,在今年早春时,终于有了萌动,一眼便瞧上了位俏寡妇。

能伴驾几十年,吕芳的外貌形象自然不必多言,在“回春”后,长出了胡子,发须转乌,皱纹尽消,读过书,又白又洁,走出去,说是一二十岁的青年都有人信。

更难得的事,见过了世间的大风大浪,万事沉凝似水的气质,使得吕芳走到哪里,都很出众。

吕芳落入金陵的事,只有两京少数朝臣、宦官知道,只要干儿子的黄锦还在,还掌着司礼监、东厂大权,外朝、内廷就没有什么人会多嘴说什么。

所以,金陵没几人知道为太祖高皇帝守陵的吕芳,就是当初权倾朝野,在内廷一手遮天的老祖宗吕芳。

吕芳求亲,很是顺利。

作为干儿子的黄锦,还特意让人从京城捎去了贺礼。

结的婚来,夫妻二人倒也过得非常融洽,可以说是你尊我敬,琴瑟和鸣。

朱厚熜不免有几分惊讶,道:“都娶了媳妇了啊。”

想想也是啊。

髀肉复生,就是个正常人了,吕芳在走的,只是个正常人该走的路。

娶妻、生子。

突然间,黄锦跪了下去,说道:“请万岁爷放心,干爹只会有义子干儿,不会有子嗣延续。”

说一千道一万。

吕芳都是宦官,时至今日,都在宦官之属,终有一天,娶亲之事会为朝野所知。

仅是娶亲,朝野或会当成笑谈,但不会多想什么,毕竟,宦官是可以娶亲的,“对食”嘛。

连宫里的太监都可以有对食,更何况是已经出宫的太监,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吕芳一旦有子降生,那就有大不同了,要么吕芳是头上戴了帽子,要么吕芳是入宫时没阉干净。

前者还好说,又多了个笑话,外朝、内廷或许会更加怜悯吕芳,而不会再加以迫害。

但若是后者,就要朝廷动荡了,吕芳出入紫禁城几十年,谁敢细想其中之事?

吕芳的无子保证,是对圣名的保证。

朱厚熜叹了一口气,望着黄锦,复杂道:“你也想离开了?”

吕芳能说出这样的话,就代表告诉了干儿子黄锦髀肉复生的事。

再想到黄锦这段时间的沉默,朱厚熜不禁在想,黄锦是不是也想像吕芳那样离开他了。

吕芳离开时的那股极致的孤独感,在这时又涌上了心头,朱厚熜不是仙人之体,胜似仙人之体,早已寒暑不侵,可不知怎的,莫名地有点冷。

黄锦头磕了下去,再抬起头时,双眼无声地流下了泪水,泣声道:“奴婢不想离开万岁爷,永远不想离开,奴婢打小就没了家,万岁爷在哪,对奴婢来说,家就在哪。”

死去的陈洪。

现在的黄锦。

是两个极端,陈洪幼时所受的欺辱、打压,使得陈洪一辈子无法释怀,临死都想得到吕芳的一句承认。

黄锦却不一样,在不知事的时候就进了宫,懵懵懂懂的,就得到了吕芳的照顾,所有的师兄弟为讨吕芳的喜欢,而对黄锦不断释放着善意。

陈洪不幸的幼年,花了一辈子去治愈而终不能痊愈。

而黄锦幸福的幼年,却足以治愈一生,他将吕芳当成了真正的爹,把内廷当成了真正的家,而朱厚熜,则是他信仰的神灵。

从未想过离去,知晓干爹吕芳髀肉复生后的沉默,是觉得神灵成真了,人啊,总是叶公好龙。

黄锦不敢再在神灵之前玩笑,神灵虽近在眼前,却总觉得遥不可及。

身有残缺,而心不缺。

他。

没有想过离开内廷。

这一刻。

朱厚熜了解到黄锦心中所想,泛上心头的寒意被驱散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温暖。

望着黄锦的眼神,满是温和,道:“回来吧,让吕芳也回来吧,吕芳想当人,朕的身边也有人的位置,回来吧,回来吧。”

黄锦一愣,迟疑道:“可…可万岁爷说过,十步以内,就有芳草,让奴婢等人除了草,干爹如若回来,岂非万岁爷食言?”

吕芳的倒台。

有着种种原因,但归根结底,是与前内阁首辅大臣张居正“同归于尽”了。

张居正借吕芳领司礼监掌印太监四十年来,内廷种种不堪,来诽谤圣上。

这直接导致了圣上自诉己罪,吕芳离宫,而张居正也在父丧第一时间,被圣上勒令离朝回乡终制守孝。

不论是吕芳离宫,还是张居正离朝,全都没有背着人,而为朝野所知。

这与第一次吕芳为了杨金水,被发去守万年吉壤有着本质的区别。

只要吕芳回京,必然会掀起巨大朝廷风波,当然,现在的圣上不惧这些,可朝堂才安宁了些日子,没必要闹得鸡飞狗跳。

朱厚熜点点头,又摇摇头,笑着问道:“吕芳的模样,你还认得清吗?”

黄锦又是一愣,猛地摇摇头,答道:“回万岁爷,倘若走在街上,我与干爹擦肩而过,断然不敢上前相认。”

得知吕芳髀肉复生,黄锦便让人绘了干爹的画像,那模样,不能说与在内廷时有所不同,只能说完全不一样。

相貌堂堂,长髯飘飘,再配上那渊渟岳峙的气质,俨然是个大家公子,谁能想到,这会是个五十年的宦官?

“那就是吕芳,三十年前的吕芳,多了胡须的吕芳。”

朱厚熜知道“回春”后的吕芳是什么样,继续说道:“连你这个干儿子都不敢认,又何况是旁人呢?”

随着朝廷几轮清洗、动荡,朝廷中,基本上已经没有嘉靖十三年以前的老臣了,即便有,也大多老眼昏花,哪怕当面,也认不出“回春”后的吕芳。

黄锦喜意溢于言表,道:“万岁爷的意思是,为干爹换个身份?”

“‘芳’除草,便是‘方’,赐予国姓,自即日起,没有吕芳,只有朱方。”朱厚熜为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赋予了新名。

至于为吕芳,不,该说是朱方的身份炮制,锦衣卫、东厂都能做的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黄锦喜过头后,又不免有几分担心,道:“那要是真有朝中老臣看出来了怎么办?”

“吕芳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吕家人中也有不少外嫁的姑娘,嫁给朱家,生下了‘朱方’,可以是吕家的外甥,也可以是吕芳的外孙,外甥像舅,这个,还要朕教你吗?”朱厚熜笑骂道。

这黄锦,连装都不会装,想要朱方的一切,都出自于帝口,如此一来,才真正为吕芳赋予了新生。

谁也反复不得。

黄锦终于不再绷着了,破泣为笑道:“多谢万岁爷,那奴婢这就让干爹回来。”

“回来?回哪?”

“回宫啊。”黄锦理所当然道。

朱厚熜被这天真的回答给逗的一乐,摇摇头道:“你干爹不容易,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肉,就别再挨一刀了。”

内廷,好人可进不得。

黄锦意识到莽撞了,情绪又是一落,是啊,他想让干爹时刻在身边,但干爹却不一定想啊。

疼…

朱厚熜没再逗黄锦,说出了心中的决定,道:“吕芳伴君几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荫封个锦衣卫指挥佥事,也是应当的,就去北镇抚司吧。”

锦衣卫官职。

自上而下,都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镇抚使、千户、副千户、百户、试百户、总旗、小旗,十个等级。

指挥佥事位列第三等,仅在都指挥使、指挥同知以下,方便做事。

黄锦明了,这都在万岁爷的计划中,倏然一惊道:“万岁爷这是担心锦衣卫了?”

“是啊。”

朱厚熜眼中晦暗不明,说道:“几十万精炼之人,陆炳不在,朱七又镇不住,朕如何能放得下心啊。”

短短三年。

锦衣卫就膨胀了数倍,密使遍布两京一十五省诸省、府、县,甚至外国。

向东,整个倭岛,都在锦衣卫的恐怖控扼之下,归附于大明朝的尼子氏,一边给大明朝挖着金矿、银矿,一边在对东国进攻,在尼子氏步步紧逼下,武田氏、上杉氏两大家族,只能苟延残喘,彻底臣服,不过是时间问题。

向西,锦衣卫在东南亚半岛的密使数量也在不断增加,景王朱载圳在那片半岛上的成果中,锦衣卫暗中帮了不少忙。

再往西,马六甲海峡,已经归属于大明朝,锦衣卫在狮城、马六甲城、槟城等重要海峡城市做了不少努力。

继续往西,在南亚次大陆,就是莫卧儿帝国,或许是锦衣卫遭遇最大的瘪,那里对婆罗门教的虔诚供奉,连锦衣卫都渗透不进去。

可再往西,锦衣卫在欧罗巴大陆上,取得了大获成功,郁金花计划,就是证明之一。

锦衣卫密使遍布欧罗巴大陆上下所有阶层,甚至可以说,整个欧罗巴大陆对锦衣卫是单项透明的。

当欧罗巴大陆诸国议会、教会做出什么决定,锦衣卫知道的时间,比该国国王知道的时间都早。

再往西,非洲、美洲,这两个没有开化的地方,锦衣卫暂时还没有什么大举动,但也在随手弄了几个“棋子”扔进去。

而世界东、西的中间,奥斯曼帝国,锦衣卫的渗透也有不少了,包括奥斯曼帝国北边的沙俄,都往里面掺进了“沙子”。

锦衣卫,早就超过了洪武年间的巅峰,成为了真正的世界级大势力,颠覆王国,乃至帝国,都只有想或不想,而不是能与不能。

毫不夸张的说,北镇抚司,就是个“国家”,黑暗中的国家。

不可避免的,光明里的国家拥有的问题,北镇抚司也存在,或更大。

锦衣卫中出现了大规模且严重的腐败,这在陆炳没有前往西洋前就存在,在朱七成为代都指挥使后,不断暴露了出来。

这让两世为人的朱厚熜,不由得想起了华夏北边那个巨熊,还是没有倒下前的那个巨熊,有个闻名世界的组织,“KGB”。

何其相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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