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自店公社变天了

天气暖的很快。

五月的阳光开始毒辣起来,泼在自店公社治安所门口斑驳的砖地上。

马德福一路奔跑过来,蓝布工作服后背便被汗渍染成了深色。

他本想直接跑进去,可琢磨了一下他又拐了个弯去了不远处的食品店。

食品店里,曹梨花正在勤快擦拭炸锅。

看到马德福进门她有些震惊,手里的抹布顿时掉进了锅里:“啊,马马马……”

“马什么?怎么,还打算叫我名字?”马德福阴沉着脸看他。

曹梨花急忙摇头,讪笑说:“不敢不敢,马主任你说笑了,我哪里敢呀。”

“我是太吃惊了,您怎么来了?您怎么突然来我这里了?”

马德福关上门脱衣服,不耐烦的说:“这些你别管,你给我……”

“马主任你干什么!”曹梨花见此惊恐的拽住自己衣领,“你不能这样,我我跟你实话实说,王胖子……”

“你他娘瞎叫唤什么?你以为我干什么?王胖子看得上你,我还能跟王胖子一个口味?你这样的骚货也就能配王胖子,还以为能配上我?”马德福轻蔑的说。

他脱掉衣服转过身:“我是让你看看我后面,看我右边腰下有没有什么青紫红肿之类的伤痕?”

发现马德福不是上门做那事,曹梨花松了口气。

可随即又被马德福那番话给羞辱的怒火熊熊。

什么叫‘你这样的骚货’、什么叫‘也就配王胖子’?

她用怨毒的眼神看马德福,低声说:“没青紫红肿,哦,有点发红,像是被什么挫了一下子。”

马德福又阴沉着脸穿上衣服。

只是有点发红。

这样自己去控告钱进,恐怕治安所那帮人不会管,顶多敷衍一下。

想要让他们重视案件,伤害得更上一层楼!

可那样恐怕会很疼……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

马德福开始犹豫起来。

曹梨花小声说:“马主任,我得开门了,食品店还得营业不说,咱孤男寡女在一起被人发现了也不好。”

马德福听到这话突然弹起来,像截被踩了的弹簧:“你这话什么意思?”

曹梨花愕然。

马德福气急败坏的指着她的脸骂道:“你这样的骚婊子还怕被人发现孤男寡女在一起?你天天跟王胖子孤男寡女在这里怎么不怕?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王胖子干嘛了,王胖子早就跟我说了,你天天在里面跪着给他吹喇叭呢。”

“你有脸说孤男寡女在一起不好?这话说也是我说!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搞破鞋名声不好,你跟我在一起怕被我的名声牵连是吧!”

他步步紧逼,曹梨花惶恐后退。

内心的怨毒越来越盛,她脸上的情绪却越来越平静:“没有,马主任您误会了……”

“行了闭上你的嘴,别用给王胖子吹喇叭舔沟子的嘴对着我,我怕闻见王胖子沟子的臭味。”马德福完全沉浸在欺凌弱小的快感中。

在钱进那里受的气被发泄出来。

他感觉情绪好了很多。

本来他打算找块砖头给自己脑袋上来一下子,搞个头破血流去污蔑钱进。

可他发泄后冷静下来了仔细一想,这样不成。

供销社那三棵墙头草显然已经倒向钱进了,他这种光明正大的污蔑是没用的。

只要刘建国一问三人,三人都说他出门时候脸上干干净净,那刘建国不会仅凭他一面之词就抓钱进。

这样他想了想,看到食品店有捣蒜用的石头捣锤,就说:“你用那个给我肩胛骨来一下子,来、来一下子狠的!”

曹梨花一惊,以为自己报复马德福的心思被看穿了,急忙说:“马主任您把我当成什么人……”

“你叽叽歪歪干什么?”马德福不耐烦,“我没时间跟你瞎扯,你就听我的,拿那个捣锤给我肩胛骨上使劲捣一下!”

曹梨花双手紧握捣锤。

马德福提心吊胆等待挨捶。

结果锤迟迟没来。

他回头一看,看到曹梨花唯唯诺诺在后头试探却不敢下手。

白提心吊胆了!

他心里怒火‘腾’一下子又起来了,怒道:

“难怪王胖子那样没种的东西都能骑你身上喷云泄雾,你整天跟老娘们骂街看起来挺能三吹六哨、牛逼哄哄的,怎么实际上软的跟个熟透了的柰子一样!”

“你——啊!”

一阵剧痛陡然从肩胛传到心里,他下意识惨叫一声却又赶紧咬牙闭嘴。

他踉踉跄跄跪在地上,回头怒视曹梨花。

曹梨花立马扔掉了捣锤,惶恐的说:“马主任,是您让我使劲的来一下子狠的。”

马德福咬牙说:“也不用这么狠——你故意的是不是?我看到你刚才笑了。”

曹梨花急忙摆手:“怎么可能?我哪能故意的?不对,我是故意的,是您让我故意打的呀。”

“要不然我再来一下子?这次我轻点……”

“快去你娘的吧,傻娘们。”马德福尽情的在她身上发泄负面情绪。

很爽。

他等肩胛的疼痛缓了缓,吊着膀子唉声叹气的去了治安所。

刘建国正要出门,正好被他堵住了。

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特供中华烟的烟盒:“刘所你这是要去哪里?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刘建国腰间武装带的铜扣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皱眉看了眼马德福递来的烟,没接:“马、马德福?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公社了?不是,你怎么了?”

马德福此次回岗主打一个低调做人。

他早上跟随县里的送货车来到供销社后没外出,直接待在里面一个劲干活。

这也是钱进刚回来就看到另外三人全在大堂里头胡乱干活的原因。

马德福都在干活,他们更不能闲着。

面对刘建国的询问马德福没回答,而是强忍痛苦说道:

“刘所你得给我做主,钱进那王八蛋目无法纪,那王八蛋又打我了……”

他凑近半步,作势要给刘建国看后背伤势。

刘建国后退半步,布鞋踩着一颗石头然后一脚踢飞,脸上有些不耐烦:

“我草,老马你要搞什么?你失心疯了?你盯着钱进干什么!”

马德福被这话给气炸了:“我我!你说我盯着他钱进?明明是他钱进盯着我,是他钱进打了我!”

“那你有证据吗?”刘建国只好发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五四式枪套。

他这边还有事呢。

结果马德福来耽误事,他真想一枪崩了这个龟孙。

马德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马扯开衣服展示后背:“你看我后腰,是他捶的,你看我肩胛骨,是他拿秤砣砸的!”

“刘所长,咱们多少年交情了……”

“别他娘扯交情,法律面前哪有私交。”刘建国表现的铁面无情。

他转身推开门进去。

马德福要跟上,结果刘建国已经撒手了。

门弹回来,差点撞到马德福的脸。

这让他很不高兴:“老刘你说你,连个门不给我开?”

刘建国听到这话也不高兴:“你也没给我开门。”

马德福说:“嗨,咱自己人你还在乎这个呢?我不是肩膀让他钱进给砸了吗?我这个肩膀现在抬不起来。”

刘建国只好拉开门。

马德福冲他挤眉弄眼表达亲昵,刘建国回给他一个严肃的表情。

这时候他就感觉,刘建国不对劲了。

有个治安员正在门后擦拭“先进治安单位”的奖状,旁边贴着“提高警惕,勇于同犯罪行为作斗争”的标语。

马德福冲这治安员笑:“小王够勤快的呀,再勤快的给我倒杯茶,这大热天,晒死人了。”

小王从搪瓷缸子里倒了杯凉茶给他。

马德福喝了一口,茶叶末粘在舌尖上,又苦又涩。

“老马你过来可不是喝茶的,来,把情况都交代一下。”刘建国摆开公对公的架势。

马德福把今天的事情添油加醋再加水的说了一通,最后指着肩膀哀嚎:

“他真狠心,他本来想用秤砣砸我的后脑勺砸死我的,得亏我反应快避开了,要不然我会被他杀了的!”

记笔录的小王抬起头问道:“他大概是什么时间动手的?最好精确到十分钟以内。”

马德福看看时间。

自己得在食品店浪费了十来分钟的时间。

那么现在是十点五十,他琢磨一下说:“应该是十点半左右,不会超过十点三十五!”

“你们不信去问金海他们,他们只要没撒谎,肯定跟我说的一样。”

小王疑惑的问:“你是说,大概十点半的时候你挨打了,结果二十分钟后才到我们这里?”

马德福一愣,脑子转得很快,迅速给出答案:“我本来想着以和为贵,我寻思我们毕竟是同事,我现在回来上班了,不打算追究他责任了。”

“毕竟他是小年轻,年轻人哪有不犯错误的?”

“可我后来又想到领袖同志的话,一味的妥协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斗争不是为了打倒某个人,而是为了打倒问题。”

“你别说这么多。”小王说道,“还有个问题不对。”

“你刚才跑到我们单位门口来着,我当时正在擦门窗看到你了,然后你又跑了。”

“那会距离现在顶多五八分钟,这个不对劲吧?按你的说法,你当时已经被砸伤了肩膀,可我当时看你跑的很流畅呀。”

马德福彻底傻眼了。

他本来以为仗着自己跟刘建国的关系,报案只是走个过场。

结果这帮人竟然要盘根问底?!

而且这小王平日里稀里糊涂的,怎么今天突然变得格外机灵?

他无法解释并且也不敢解释,因为他没有做好准备,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于是他开始曲线报警拉人情:

“哎哟哟,我现在肩膀太疼了,这地方准有神经牵扯着我脑袋了,哎哟哟,哎哟,有些事记不太清了,我当时又害怕又痛苦又悲愤啊……”

“但我可以用我的党籍来发誓!”

“你没被开除党籍?”刘建国好奇的问。

马德福讪笑说:“没有,咱们言归正传,我可以发誓我没有撒谎,钱进真的把我骗进办公室,从后面攻击我、偷袭我!”

“刘所、小王你们还信不过我?以前你们找我办事,我是不是说到做到、言而有信?”

刘建国皱眉。

小王撇嘴:“马德福同志你别乱说,我们找你办什么事了?”

“是,我找过你,我去年想让你批给我一点水泥,结果你也没批呀。”

提起这事,马德福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确实有这回事。

他当时从县里搞到了一千斤的计划外水泥,偏偏当时他相好的哥哥家里要盖房子。

当时小护士在床上冲他吞吞吐吐一番,他一时性起便把水泥给了小护士的哥哥。

刘建国一拍桌子说:“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咱们今天说案情。”

“我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公社王主任还找我有要紧工作呢。”

“老马我再给你一分钟,一分钟之内你给我把事情说清楚,否则我不管了。”

马德福急了。

你不管了?

你他么是个治安员吗?你对得起你那身制服吗?

窗外有自行车铃响过。

车链子缺油蹬起来咔嗒咔嗒响,声音由近及远,像在倒计时。

马德福没辙,最终喊了一声:“你就去查一查啊,我已经报案了,你得立案调查啊!”

刘建国暗骂一声,只好说:“行,我现在就去调查,要是我调查是你诬告人家钱主任了,那你准没好果子吃。”

太阳越升越高,今天气温能到30度。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挺热的,

刘秀兰打开了吊扇。

可老吊扇没什么劲,在头顶嗡嗡转着,压根吹不动五月炎热的空气。

钱进正在配合金海给新到的双铧犁编号。

别看金海没有什么文化,可他工作态度端正,当上仓库保管员后努力练过书法以作登记工作用。

双铧犁蓝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引得钱进赞叹:“好字。”

金海抬头笑着要谦虚,结果看见刘建国来了,手里的排笔顿时一抖:

“刘所长,你怎么来了?”

钱进连忙起身。

“马德福说你打了他。”刘建国开门见山,拇指勾着武装带。

钱进勃然大怒:“他怎么总针对我?他有没有说我想杀了他?”

刘建国笑了一声:“还真说了,他说你用秤砣砸他肩膀了,并且本来想砸他后脑勺,结果他一躲闪变成了砸他肩膀。”

钱进气的笑出声来:“你信啊?”

金海在旁边说:“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不信。”

“刘所长,我作证。”刘秀兰也来搭腔,“钱主任哪来的秤砣呀?他绝对没干过这样的事。”

刘建国看向赵大柱。

赵大柱苦笑道:“钱主任?打人?”

他指着供销社内外说:“你刘所长随便打听,钱主任是这样的人吗?他连骂人都不会。”

“我说实话,钱主任来了快两个月了,我没听过他骂人。”

有顾客说道:“钱主任是多有素质的人,不管我们买什么东西问多少遍,他都耐心给我讲解,哪怕问完了不买了他都不发火,甚至还会安慰我们‘买东西前多考虑是对的’。”

“这样的好干部会打人还要打死人?是谁说的这话?”

刘建国说:“马德福。”

“那狗日的怎么又回来了?不是搞破鞋的时候死在娘们肚皮上被火化了吗?”顾客震惊。

刘建国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你们哪里听的小道消息?别瞎说,别造谣啊。”

不信归不信。

可职责所在,他还是得仔细调查。

刘建国是人精,他跟现在很多部队转业到治安口的人不一样,他是旧社会时候就当了治安员。

但因为他从不压迫人民,还曾经在解放战争中为了稳定当地治安立过功劳,解放后国家依然选择让他在当地做治安员,并积累资历当了治安所长。

他见的人多、了解的事多,跟马德福一番交谈便发现了,马德福绝对污蔑钱进了,却不是无中生有。

钱进和马德福之间绝对有事。

可是他不想管。

毕竟不管马德福还是钱进都很有后台,让两人去斗吧,他只管看戏。

于是钱进这边有认证表明自己没有殴打马德福。

接下来他就得调查马德福身上伤势是怎么回事,他还得给马德福一个交代。

这样他调查了马德福离开供销社的时间,发现跟小王说的情况吻合。

他应该在十点半多一点的时候离开了供销社,先正常的去了治安所门口,又不知为何离开了。

离开几分钟后他再回来,肩膀便出现了重伤。

很显然,他的伤是在这几分钟里出现的。

即使天热,公社白天街道上不会一个人都没有,大人干活上班,小孩没事会在外面玩。

有几个熟悉的孩子在追着老母鸡找鸡蛋,塑料凉鞋敲打路面吧嗒吧嗒响。

刘建国去询问孩子后,得知马德福去过食品店。

他到了食品店不用诈和曹梨花,一提马德福,曹梨花一五一十把情况说了出来。

那叫一个竹筒倒豆子。

全乎的都让刘建国不用再问第二句话。

他气的要命,回到治安所冲马德福脸上便摔了笔录:“你这伤是哪里来的?钱进砸的?”

“我看他砸你马勒戈壁了,你故意消遣我是不是?你故意找事是不是?”

“人家好几个人见过你安然无恙去了食品店又扶着膀子走出来,人家都听见你在里面嗷嗷叫了,你还来找我污蔑钱进?”

“要不要我把曹梨花叫过来?我刚才进去揍了她两拳,她就把你让她干的事交代了。”

“你说你,马德福,你以前也算是个聪明人,怎么现在总办傻瓜事呢?”

马德福气的哆嗦。

气钱进。

气曹梨花。

更气刘建国。

最气的是现实。

真是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以前是供销社主任的时候,一旦报案,刘建国立马带人去办,哪里会问这么清楚、调查这么仔细?

如今他算是明白了。

身边人看到他失势了,都对他改变了态度!

他犯了经验主义和教条主义的错误,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大意了,也太自信了。

他以为自店公社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地方。

其实这里已经变了天!

不过没事。

他在这里还有牌可以用,他不信这些稳拿在手的牌也会变。

如果他们敢变,那他就撕了这些牌。

他手里捏着足以毁灭这些牌的证据!

这点他很自信!

(本章完)

第188章 谁赢就帮谁,老马在崩溃

白天阳光炽烈,可暮春的夜晚随着风吹起,公社还是带着几分凉意。

马德福将披在身上的藏蓝色中山装穿好,踩着公社大院后门那条泥泞的小路,往废弃的农机仓库走去。

月光皎洁,照在地上像城里的路灯。

他加快了脚步,丝毫不怕踩进水洼里或者路坑里。

这条小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到仓库门口。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马德福轻轻一推,大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黑漆漆的,本来有几束手电光在角落里晃动,随着门推开发出动静,手电光顿时没了,只剩下两个暗红的烟头。

紧接着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它的语气充满警惕味道:

“谁?报上名来!”

“我。”马德福压低声音回答,顺手带上了门。

手电光重新亮起并立刻集中到他身上,又迅速移开。

借着这短暂的光亮,他看清了仓库里的四个人:

李卫国蹲在墙角,手里捏着半截烟;于振峰靠在一堆破麻袋上,张会计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膝盖上摊着个小本子;韦全民则坐在一堆尿素袋子上。

刚才问话的就是他。

“怎么就你们四个?”马德福环视一圈后露出不满意的神情。

一听这话四个人立马开始抱怨:

“马主任,人走茶凉,你以前身居高位有些人在你眼前表现乖的很,如今你不是主任了,他们对你的态度可就不一样了……”

“对,先敬罗衣后敬人,他们臣服的不是你马主任,是主任……”

“马主任啊,今日不同往日,你以为王大龙、赵泽安、陈楷他们是什么好东西吗……”

马德福听的心里憋屈,却知道原因:“你们嚷嚷什么?怕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密会吗?”

“赵泽安他们那些人都在生产大队,他们不可能背叛我,也没胆子背叛我,他们肯定是来不及过来了,所以没来。”

李卫国嘀咕说:“既然你知道原因,干嘛还要问我们?干嘛还冲我们发火?”

马德福怒道:“我发火是你们不团结,我发火是因为你们到了现在还想着内讧!”

“如果你们团结,他钱进能在主任位子上坐到现在吗?”

“马主任,这么晚叫我们来,有啥要紧事?”韦全民有些不耐烦的问。

马德福没急着回答。

他走到仓库中央,踢开几个空木箱,清出一块空地,又从墙边拖来一个三条腿的凳子坐下。

凳子不稳当,他不得不把重心放在两条腿上。

“钱进那小子,最近蹦跶得挺欢啊。”马德福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妈的!”

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马德福不用看也知道,这几个老部下都在等他下文。

他们都是跟着他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从他还是售货员的时候就鞍前马后。

但他不想直接说出自己的主意,而是先扫视这帮得力干将:

“你们知道不知道,我很失望!”

“你们知道不知道,我以为你们有办法让这小子滚蛋的!”

“马主任,钱进是市里总社派下来的,有背景。”张会计为难的说,“我们这些人说是干部,其实还是农民,我们跟他硬碰硬怕是不妥。”

马德福冷笑一声:“背景?他钱进算个什么东西!”

“我在城里打听过了,他爹只是国棉六厂的一个仓库保管员,而且去年就死了,他娘死的更早,这样一个人你们害怕他背景?”

“要说背景得说我马德福!二十多年了,我从一个普通工人干起,最后进入供销社还成了主任,我没有背景?你们都知道我的背景!”

他说出调查得知的钱进父母身份。

却没说出钱进如今权势纵横泰山路,堪称泰山路教父这件事。

得知钱进没什么背景,四个人精神有些振奋。

马德福接着说:“再说了,我让你们跟他硬碰硬来吗?我一直说的要智取、要动脑子,你们要设陷阱弄他!”

“结果你们干了什么?妈的,你们什么都没干,王胖子还把自己弄进了监狱!”

“真是一群废物!”

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凳子跟着晃了晃,差点栽倒。

韦全民眼疾手快地上去扶了一把,马德福顺势站起来,开始在空地上来回踱步。

“你们知道现在供销社成什么样了吗?”他猛地停下脚步质问四人,“钱进那小子想学我,想把供销社搞成他的一言堂!”

“到时候不管医药站还是食品店,不管回购站还是合营商店,谁上谁下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于振峰啐了一口:“对,一点没错,他知道我们是你马主任的心腹,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李卫国也点头:“他迟早对付我们!”

马德福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所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钱进想断了咱们的活路,咱们就让他在这供销社待不下去!”

“马主任,你有主意了?”韦全民凑近了些。

马德福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张会计:“老张,你们合作商店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张会计翻开小本子,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了看:“账面上一千二,实际能动的大概是七八百。”

马德福皱眉:“这么少?”

张会计无奈点头:“已经不少了,已经是我截留过的了。”

“你是不知道,马主任,他代替你当了主任以后就开始搞什么规章制度,把您定下的老规矩全废了!”

“调拨单要层层审批,仓库不让我们进,任何东西要进我们店里都得做好登记,钱一到账立马就会被赵大柱给弄走!”

马德福阴沉着脸说:“他这是防贼呢!”

李卫国幽幽的说:“上个礼拜我想去仓库多领两斤兽用葡萄糖,金海认为自己成了钱进的人,胆气大了、底气足了,非要我写申请再找钱进签字。”

“搁以前,我提一句马主任你的名字就完事,他压根不敢说什么。”

张会计问马德福:“马主任,您问钱的事干什么?”

“您不会是想在公款上动手脚吧?”

马德福露出高深莫测的架势:“天底下没有不偷腥的猫,我就不信他钱进手脚干净。”

“只要你把账本做的好一点,我有办法从经济上搞他钱进!”

张会计当场握紧了拳头。

你他么——你想搞钱进还是想搞我?我看你是准备自损一千伤敌八百吧?

而且你这一千全是我张某人负责!

于是张会计毫不犹豫的说:“账本现在动不了,钱进查账查的最严格了,他跟你不一样,马主任,他是真懂账单的……”

“啥意思?哦,我不懂是不是?”马德福顿时拉下脸来。

张会计暗道这不秃子头顶的虱子,明摆的事吗?

不过他不敢说这话,最终悻悻的说了一句:“账单是大问题,造假困难查实容易,怕是轮不到上级单位查账,他钱进先查出问题来了。”

“是不是,于店长?”

于振峰闻言点头。

这事他必须得跟张会计站在同一条壕沟里。

因为张会计是他的会计,张会计的账单出问题也代表他的单位财务出问题。

于是他便说:“马主任,张会计所言甚是,这方面他是专业的,我们肯定要听你的,可他这样专业人员的意见也不能不考虑。”

马德福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我自有安排,你俩不会出事的。”

“不过账的问题需要仔细研究,我们可以先干点别的。”

“这样老于,你负责联系大陈生产大队的陈拱桥,大陈家上下团结一心,这家伙又脾气暴躁还是咱自己人,到时候就说供销社新领导卡他们的尿素农药指标,让他们闹一闹。”

于振峰咧嘴笑了:“这个主意好,马主任就是厉害,就是有高招。陈大队那脾气,一点就着。”

“不过,这事我出面不合适,农药是李站长的工作,要不然让他去负责这件事吧。”

李卫国立马急了:“你他娘的!于振峰,你敢不听马主任的命令?我看你是想造反!”

“老李你别急,这事就得老于负责,你有别的安排。”马德福又转向李卫国。

“你去各双代店说一声,让咱们的人后面要‘不小心’把知青点和农民的劳保用品发混了。特别是那几个首都、沪都来的知青,给他们发最次的。”

李卫国会意地点头:“知青们本来就娇气,这一闹准得找他钱进讨说法。”

马德福最后看向韦全民:“你媳妇不是在妇联有亲戚吗?”

“让她跟她亲戚说一声,到时候在妇女代表会上提一提,就说供销社新来的主任看不起农村妇女,把最好的布料都截留又反售给县里各单位的领导干部家属了。”

韦全民搓着手:“这招狠,妇女们闹起来,够他钱进喝一壶的。”

马德福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老部下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钱进焦头烂额的样子。

他摸出火柴,这次给自己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黑暗中盘旋上升。

“这只是第一步。”他的声音变得阴冷,“等内外矛盾一起爆发,钱进处理不过来的时候,县里自然会有人说话。到时候,嘿嘿!”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懂。

于振峰积极的说:“自店供销社这块肥肉,咱们吃了十几年,绝不会轻易让给一个空降的外来户。”

“马主任,”张会计突然问,“要是钱进察觉了咱的阴谋怎么办?”

“他好像,很敢于打人。”

马德福笑了:“那也得他先察觉了才行,你们别怕,他敢打你们,我会帮你们主持公道。”

“他会连你一起打。”李卫国低声说。

这是实话。

其他三个人咧嘴笑。

笑而无声。

马德福将手中烟蒂砸了过去:“显着你了?就你有嘴巴是吧?”

“告诉你们,他一个城里来的青年,懂什么农村的门道?供销社这潭水深着呢,他钱进连脚都没沾湿,就想当家做主?”

“自店供销社的天塌不下来,即使塌下来了也有我马德福顶着,有我在你们怕什么?”

仓库外突然传来几声狗叫,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马德福示意大家别动,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会儿。

“没事,是野狗。”他松了口气,转身对众人说,“今天就到这儿,大家分头走,别让人看见。记住,这事只有咱们五个知道。”

众人纷纷点头,掐灭了烟头准备出门。

李卫国临走前犹豫了一下:“马主任,真要把事情闹这么大?有没有办法跟他钱进交换一下利益……”

马德福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老李,你忘了三年前是谁找关系帮你儿子安排进公社粮站的?现在咱们碰到了点困难,你就想当缩头乌龟?”

李卫国的脸色变了变,最终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按计划行事。”马德福的语气缓和下来,“等钱进滚蛋了,供销社还是咱们的天下。到时候,亏待不了你们。”

众人陆续离开,马德福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仓库门口,望着远处供销社大院里的灯光。

他太熟悉那个地方了,那里有他曾经的办公室,但此刻却被鸠占鹊巢。

不过没关系。

钱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很快就会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些规矩比红头文件更有力量!

马德福紧了紧衣领,踏入夜色中。

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感觉这像是社员在窃窃私语,传播各种钱进解决不了的麻烦消息。

接下来的三天,公社风平浪静。

马德福这边波澜起伏。

他被钱进使唤的跟个傻逼一样。

今天扛尿素明天大扫除,钱进没事干,专门盯着他操练。

他如今可算是了解到当年那些被自己排挤的员工什么感触了。

造孽呀!

遭罪呀!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忍不住了,又把手下给召集了起来。

因为今天下班那会他听到了钱进跟金海的对话。

金海说:“钱主任,有几瓶农药过期了。”

钱进问:“怎么搞的?农药还能放过期?”

金海说:“都是马德福以前截留下来的东西,时间太长他没安排,我不敢动,结果给搞忘了。”

“不过农药过期也没事吧?饼干白糖过期是怕吃死人,农药本来就是要吃死害虫的,这样它过期以后岂不是效力更强?”

钱进说:“不对,能吃的东西过期就变得不能吃了,不能吃的东西过期就变得能吃了。”

金海说:“那我找害虫试试这些农药的效果不就行了?”

钱进说:“找什么呀?屎是他马德福拉出来的,屁股也得他马德福擦。”

“这样,明天咱找个理由逼他尝尝农药,看看他死不死就完事了。”

“他要是没死这药就得作废,他要是死了咱就说他自己对组织上的撤职待遇想不开寻短见了……”

马德福听到这里真是吓尿了。

他钱进比自己狠多了!

必须得赶紧弄他滚蛋,否则自己小命都要保不住了!

于是当晚在破旧的仓库里头。

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把八张人脸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组扭曲的皮影戏。

更多的人来了。

马德福的搪瓷缸子重重砸在老旧的八仙桌上,透亮的纯粮酒水溅出来,在四周桌面洒出了大小不等的圆圈。

“都哑巴了?”马德福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怎么回事?我现在不是马主任了,我的话就不用听了?”

“我让你们赶紧对付钱进,你们干什么了?啊?你们他妈给我说说干什么了!”

众人唉声叹气:“马主任不是我们不听你的,是这事需要找机会……”

“去你吗的!”马德福破口大骂,“糊弄二傻子呢?”

“于振峰,你糊弄我!”

于振峰委屈无比:“我哪里敢呀,马主任,我冤枉呀,我对您的忠诚日月可鉴……”

“少屁话,那大陈生产大队那边怎么没有消息?”马德福气呼呼的说。

于振峰说道:“主要是前段时间钱进安排我们已经把春耕用的农肥农药全下发给各大队了,这几天陈家根本不需要来领东西,我怎么传话呀?”

马德福又怒视李卫国。

李卫国立马说:“我跟于振峰不一样,我可是忠诚的执行马主任您的安排。”

“前天一早我就把您的指示传达给各大队的双代店了,不信你问问赵泽安他们。”

赵泽安抽着烟愕然的说:“我没有收到呀,大龙、陈楷你们收到了?”

王大龙和陈楷连连摇头,并指着李卫国说他睁眼说瞎话。

李卫国气炸了:“你们不要脸了……”

“闭嘴!别吵吵,怕没人知道咱在这里是不是?”马德福怒视众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韦全民身上。

韦全民的火爆性子没了,他讪笑道:“县里妇女代表没开会,真的,马主任……”

“你马勒戈壁!”马德福自己提高了音调。

他是精明人,怎么会看不出这些人在对自己阳奉阴违?

“你们现在翅膀硬了,我使唤不动你们了是不是?你们都得记住,当年要不是老子,你们能坐上现在的位置?”

李卫国缩在条凳最边上唉声叹气。

煤油灯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活像只煮熟的大虾。

“马主任……”张会计的喉结上下滚动,表情跟便秘了似的很为难,“这些招看起来挺巧妙,真用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马德福一把揪住张会计的领子,人造棉布料发出撕裂的声响。

“你他娘的也学会唱高调了?”马德福的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去年倒卖桐油的分成,都喂狗了?”

于振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个供销社的仓管员把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漏出带痰的喘息。

张会计趁机摆脱马德福的纠缠上去给于振峰顺气:“老于,你怎么样?”

他等着其他人问于振峰怎么了。

结果没人问,都在冷眼旁观。

他只好咳嗽一声说道:“唉,老于跟钱进最不对付,钱进总来我们商店找事,把老于弄的心力交瘁、生气上火,最近骤冷骤热的,给弄坏身体了。”

其他几人闻言心里大骂:真他娘不要脸,于振峰这人最精明,他能跟钱进不对付?

煤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韦全民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明灭间照亮他浮肿的眼袋。

他忽然把半截烟碾灭在鞋底,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马主任,算了吧。”

“算了?”马德福忍不住了,咆哮声跟放炮一样,“你说算了是跟谁算了?让我跟你们算了?”

韦全民脾气比他还火爆,直接跳起来说:“跟我们算啥?我们都是你马家军的人,我们哪里对不住你还有你跟我们算账?”

“不用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算了是跟钱进算了,咱们斗不过他!”

“马主任你不用在这里对我们吆五喝六的,谁不知道钱进打你跟老子打儿子一样?你有办法对付钱进吗……”

这真是扒了马德福的裤衩子往他鸡儿上弹橡皮筋。

马德福拿起身边个酒瓶子摔在地上。

砰然爆裂声中,他冲韦全民上去了,拽着韦全民衣服要挥拳:“你说什么?你要造反你韦全民要造反……”

韦全民上头以后管你是马主任钱主任,在他眼里只有能不能打得过。

他知道自己能打过马德福,便一拳窝在马德福心口率先出击。

赵泽安一看情况不好,赶紧跟王大龙如左右护法一样上去拖住了韦全民。

马德福趁机乱挥王八拳,冲着韦全民脸上疯狂输出:“你敢打我你造反了马勒个臭逼的你竟然敢跟老子挥拳头……”

赵泽安对其他人怒吼:“你们干什么?都在看戏吗?出事了一起死了就好了?”

陈楷反应过来上去拉住马德福。

韦全民人被控制住了嘴巴却可以输出:

“马德福你冲我来有什么本事?谁不知道你前几天想栽赃陷害钱进的事?”

“你真厉害,竟然想出一个自己砸自己肩膀然后栽赃钱进的事!你还找了曹梨花干这个事,谁不知道曹梨花现在就是他钱进的母狗……”

“你说你打不过钱进就罢了,你脑子也斗不过他!这样你光说要跟他对着干,怎么对着干?你说要收拾他,怎么收拾他……”

“你别说了!”赵泽安一脸生无可恋。

马德福跟吃了耗子药似的,上蹦下跳嗷嗷叫,两个眼睛充血突出,连嘴角都冒出了白沫子。

他从未这么生气过!

被视如门前犬一样的手下揭露了最深处的伤疤,他一时之间暴跳如雷、血压狂飙,又被人拽住无法发泄,最终眼前一黑倒在了陈楷怀里。

陈楷慌张:“马主任晕了,他晕了……”

张主任急忙上去掐人中。

于振峰冷眼旁观。

李卫国将手电垂下,昏黄光芒照在了地上的碎酒瓶玻璃上。

大块的碎玻璃映出几个乱糟糟的身影。

李卫国发现自己的倒影正巧跟马德福的聚合在一起,他上去慌忙用脚把玻璃碴子拨开。

咱俩以后没有任何联系。

马德福身体健康,他是一时怒火攻心,很快缓了过来。

缓过来后他没有再去攻击韦全民,而是瘫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黑漆漆的墙角发呆。

“老主任,您消消气。”于振峰将装了白酒的搪瓷缸递过去。

马德福突然阴森森地笑了:“嘿嘿嘿嘿……”

他看向于振峰,说道:“老于,你们以为我刚才晕过去了是不是?”

“其实没有,其实我在想咱们之间的事。”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奈何不了钱进,我斗不过钱进,所以你们想换边站。”

“可你们觉得,你们换的了吗?”

他摸出个巴掌大的红皮笔记本,封皮上烫金的“奖”字缺了半边。

打开以后他说道:“李站长,就你隔着我最远,明白,我明白,你想跟我划清界限嘛。”

“嘿嘿,你当医药站站长第二年,68年是吧?那年了公社粮仓的粮食没存好,怎么回事呢?我调查发现是粮站用的熏蒸剂氯化苦里面掺和了石灰粉,本来足斤足两的粮食熏蒸剂氯化苦,结果变成了一半药一半石灰粉……”

李卫国手里的手电筒‘咣当’一下子掉落在地。

近处的于振峰脸色也很难看。

他看见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数量和代号,后脖颈的汗瞬间浸透了假领子。

“还有你。”马德福的指头及时戳向于振峰,“这时候知道跑到我跟前假惺惺的说一句‘消消气’啦?你说你们老老实实听我话,我至于这么大动肝火?”

“老于,我都不用看账本,就说去年夏天来台风,你仓库进水被毁掉的两吨化肥,那可不是尿素,那是化肥,黑市上一吨得一两百块吧……”

他手指又转向张会计:“大前年收购站收上来一千二百斤芝麻,转头变成了七百斤……”

被按在瘸腿椅子上坐着的韦全民猛地站起来,板凳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解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露出腰间一道蜈蚣似的疤。

“马德福!”韦全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别太过分啊,你想逼死我们?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下场?”

“看我这里、看我这条疤,它是哪里来的?是老子为你挡刀挡出来的!”

他指着众人说:“你们怕个屁?现在怕能解决问题?”

他又指向马德福:“马主任咱谁也不是傻子,一个比一个精明,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能收拾的了钱进,我们肯定跟你一起收拾他,可我们都知道你根本收拾不了他,我们怎么办?跟你去飞蛾扑火?好好活着不行吗?怎么就非得跟他干呢!”

“我们大不了不在公社干了,大不了回生产队去当泥腿子。”

“你比我们强的多,你有个好媳妇有个好丈人,你大不了调走去别的供销社,说不准你好好舔舔你丈人的沟子,你丈人高兴了还能叫你继续当个供销社主任……”

赵泽安上去捂他的嘴巴,“别说了,你别说了!”

韦全民推开他:“我怎么不说?老赵?我他娘在救咱们的命!”

“钱进的本事你们看不出来?以往不管县里还是市里都没少往咱这里塞人,哪个人不是被马主任给收拾的服服帖帖?”

“可钱进呢?他来了两个月啊,他已经、他已经把咱都给干了!”

赵泽安和王大龙一起上去拉他:“老韦,算了算了……”

“让他说!”马德福冷笑道。

韦全民不客气,掐着腰中气十足的说:“让我说是吧?那你别急!”

“别以为就你在海滨市里有人,别以为我们庄稼人在市里头打听不到消息,我也打听他钱进了。”

“都不用说他在他们街道什么情况,就说他在供销总社里,就说他在单位里,他在甲港搬运大队是大队长,手下人对他服服帖帖。”

“搬运工都是什么人咱知道,那是一帮刺头,结果被他管理的服服帖帖,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他妈厉害啊!”

“他还不是一般的厉害,什么抓捕走私犯罪团伙,抓捕什么抢劫犯罪团伙,甚至还抓了杀人犯?还救了甲港大火给全市立了功?”

“我当时托人调查,人家光报纸给我送来好几份啊,马德福!人家是上过报纸、上过好几次报纸的人啊!”

“你光让我们对付钱进,你有没有把他钱进什么人告诉我们?”

“没有、一点没有,你口风是真死,你是一个劲的叫我们去冲锋陷阵,不不不,你那是叫我们冲锋陷阵?那是叫我们去送死!”

一番话说的跟连珠炮似的

仓库里沉默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马德福。

“好,好得很……”马德福露出狞笑,笑的比哭还难看,“原来都让钱进喂饱了是吧?”

“但是你们记住了!你们是我养的狗,我养大的,现在想再认主人?没有用!”

“你们以为钱进敢用你们?屁!他不敢用,他非得弄你们不行!”

“还有,其实这次我对你们是一个考验!”

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嘲笑。

发现情况不对了,又变成对我们的考验了?

马德福很淡定:“以为我给自己面子找补啊?嘿嘿,那我就告诉你们真正的内幕消息吧!”

“你们能查到的那些消息谁查不到?没任何卵用!”

“我查到了什么?知道我为什么还回来吗?因为我已经知道了,钱进用不了多久会被调回市里去,到时候这自店供销社还得我当家!”

众人一听,心里猛跳。

张会计下意识问:“那你怎么还跟他干呢?你安安稳稳等他调回去不就得了?”

马德福骂道:“谁想跟他干?是他非要跟我干、是他非得干我!”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马德福不是好惹的!”

韦全民慢慢系上中山装扣子,遮住了那道疤。

他摇摇头说:“马主任,别说了,我媳妇病了,我得回去看看她啥情况。”

“咱们后头再见吧。”

于振峰猛然咳嗽起来。

张会计说:“于主任,要不然我陪你去卫生院看看吧,你这两天咳嗽的不对劲。”

于振峰勉强点点头,在他搀扶下离开。

其他人跟着找理由,纷纷跑路。

马德福没有阻拦也没有劝说,他吹灭了煤油灯,让窗棂间漏进来的月光更明亮。

窗棱将地面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站在光暗交界处,左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右半边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这些人根本不信自己的话!

“滚!都他妈给老子滚!”他一脚踹翻了老旧的八仙桌子,满心愤怒。

“有你们后悔的时候、有你们跪着回来求我的时候!以为我完蛋了?以为我胡说八道?瞎了你们狗眼!”

李卫国最后一个离开。

他听到了这些话,却不信每一句话。

在他眼里,现在马德福像一条争地盘失败被赶走的流浪狗。

还是一条老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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