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赤潮援助

索恩骑在马上,马蹄踏进湿软的黑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前方是一片被称作黑沼镇的低洼地带。

灰黑色的水面泛着油光,零散的枯木歪倒在泥潭中,空气里弥漫着腐烂肉块的气息,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索恩的目光在那片沼泽上停留了很久。

他曾经也是个骑士。

穿过整齐的甲胄,背过洁净的剑,念过誓词,也相信过那些关于荣耀与守护的词句。

后来雷蒙特公爵下令,穷兵黩武,迫害领民的时候,他拒绝在调令上签字。

那之后他的骑士称号被剥夺,军饷被停发,连坐骑都差点被拖走抵账。

他没有饿死,只是因为赤潮的军队很快就南下了,将他给救了。

也正因为这件事,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监察司递交的档案里,对他的评价只有一句话:“自己饿肚子,也没抢劫领民的旧骑士”。

格林总执事在文件上签了字。

索恩被调入赤潮,成了试用期官员。

在索恩看来,这更像是一份混日子的差事。

他并不指望什么改变,换一面旗帜,换一套说法,在灰岩行省见得太多了。

那些北境来的蛮子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另一种管理方式,另一种剥削法。

这次只要让他能活下去就行,至于拯救贫民他早就不抱这种奢望了。

马队继续前行,沼泽的颜色越发深沉,黑沼镇到了。

这里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房屋。

用烂木板和泥巴糊成的棚屋挤在一起,像是一堆随时会塌下去的残骸。

污水顺着低处流淌,带走了排泄物,也带走了最后一点尊严。

索恩勒住马,低声对身旁的皮特说道:“这里是行省的垃圾场。”

皮特没有接话。

“雷蒙特抓走了这里所有的青壮年。”索恩继续说道,“他们被当成后勤兵送上前线,或者是改成劳动奴隶以换钱。剩下的只有老人和孩子。”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蹲在泥水里的身影:“农具都被熔了铸兵,种不了地,他们就趴在沼泽里抓虫子吃。”

索恩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他们不是人,是活着的鬼。”

皮特依旧沉默。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赤潮基层官员,年纪都不大,制服还很新。

面对这片烂到不能再烂的地方,他们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索恩看不懂,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车队缓缓驶入镇子,没有乞讨声,也没有咒骂。

人影缩在破墙和泥棚后,像受惊的老鼠,只露出一双双空洞而警惕的眼睛。

皮特跳下马车。

污泥没过他的靴帮,很快浸湿了裤脚,他没有在意,抬头看了看镇口那座塌了一半的石塔。

“就这儿。”皮特接过旗杆,踩着碎石和烂木爬了上去。

鲜红的赤潮旗被他用力插进裂开的石缝里。

风从沼泽深处吹来,旗面猎猎作响。

那一抹红色在灰黑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

索恩下意识眯起了眼。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溃烂的乞丐从阴影里冲了出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索恩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锵的一声,长剑出鞘。

这是他当骑士时学到的本能,任何冲撞官员的行为,都意味着威胁,需要被当场清除。

他的剑还没抬起来,一只手按住了剑柄,是皮特。

索恩一愣,而皮特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乞丐。

破旧的手套瞬间被脓血和污泥染成深色,腐臭味扑面而来。

皮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低声说了句:“慢点,别摔了。”

索恩站在原地,手里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了下去。

这并没有让他感到释然,反而更困惑。

在他的认知里,官员的手,是用来签命令的,是隔着桌子发号施令的。

不该碰这种东西,也没必要。

他看着皮特被污泥和脓血染脏的手套,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并不体面的念头:这算什么?表演给谁看?

赤潮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鲜红得有些过分。

很快大锅里的水很快滚了起来。

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石灶上,火焰舔着锅底。

切成丁的咸肉、从赤潮运来的脱水蔬菜、磨得细碎的麦片被一勺勺倒进锅里,在沸水中翻滚。

白色的水汽升起,很快裹住了整片空地。

肉香在空气里散开。

在这片常年弥漫着腐水味的沼泽里,这股气味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鼻。

那不是节庆的香气,而是久违到让人不安的生命气息。

索恩站在皮特身后,看着那口翻滚的大锅,眉头越皱越紧。

他终于还是开口了,异常认真:“皮特大人。恕我直言,这锅粥里的肉,够买下这个镇子里所有人的命。”

皮特没有抬头。

索恩继续说道:“您今天给他们吃肉,明天呢?后天呢?赤潮的粮仓再满,也填不满这种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缩在远处、却被香气牵住视线的身影。

“等您哪天发不出肉了,这些被突然养活的饿狼,会第一个撕碎站在他们面前的人。”

索恩见过太多次的结局,旧贵族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施舍只会在能持续控制之前出现。

皮特依旧在搅锅,木勺刮过锅底,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地开口“索恩骑士,在赤潮我们不把人叫作无底洞,我们叫他们劳动力。”

索恩一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皮特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但前提是,得先让他们活过今天。”

喇叭很快被架了起来。

“开饭——!”喊声被拉得很长。

没有动静。

皮特皱了下眉,又示意人再喊了一遍:“开饭——!”

依旧没有人上前。

第三遍喊声落下时,空地四周已经围满了人。

几百道目光死死盯着那口翻滚的铁锅,却像被一条无形的线拦在原地,没人敢迈出一步。

那不是贪婪,索恩很清楚那种眼神,是恐惧。

有妇女猛地把孩子往怀里一按,捂住他的嘴,生怕哭声会引来什么灾祸。

几个老人缩着脖子,嘴唇发白,像是在等一个早就写好的结局。

空气变得异常安静。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从人群里爬了出来。

他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只能拖着身体,一点点挪到皮特面前,重重磕在泥地上。

“老爷……”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皮特一愣,不知道这老头要干什么。

老矿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锅,声音发抖:“要是要杀,能不能……只杀我一个?”

他喘了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让我孙子去矿井吧……他还能干活,别杀他……”

皮特握着汤勺的手,猛地收紧。

索恩站在一旁,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住某种厌恶,低声说道:“雷蒙特的规矩。只有在要处理一批废料之前,才会给他们吃一顿饱饭。”

“有过几次,就在粥里下毒,矿渣炼出来的毒粉。”索恩顿了顿,像是在确认皮特是否真的想听下去,“喝完的,当天夜里就开始抽搐,第二天一早统一丢废坑里……”

索恩低声补了一句:“这样省事,他们管这顿饭,叫断头粥。”

皮特没有再问,他知道,再多一句安抚的话,在这里都是多余的。

他把汤勺插进锅里,盛了满满一碗。

肉块、麦粒、滚烫的汤水在碗里晃动,热气直冲上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在几百双死死盯着他的目光中,皮特端着碗,仰起头,直接喝了下去。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烫,也不在意形象,只是大口吞咽,直到碗里只剩下一点残渣。

皮特把空碗翻过来,碗底对着所有人。

然后用力一摔:“啪——”

陶碗在泥地上碎成几片。

“看清楚了吗!”皮特的声音像是硬生生从胸腔里吼出来的。“没有毒!只有肉!”

他指着那口锅,手臂绷得发抖:“赤潮不需要死人!我们要的是活人!想活命的过来吃!”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

恐惧裂开,涌出来的是赤裸的本能。

有人嚎叫,有人推搡,几百道黑影同时向粥棚挤来,泥水飞溅,哭喊声和喘息声混成一片。

索恩脸色骤变。

一旦失控,下一步就是踩踏、争抢、流血。

他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皮鞭。

“退后!”他低吼了一声,脚步前冲。

在他的经验里,只有疼痛,才能让这种混乱停下来。

“住手,索恩!”皮特的声音从侧面压了过来。

索恩一愣,几名早已待命的赤潮援助官迅速上前,熟练拉起了一根粗绳。

那是一根被染成鲜红色的麻绳,被横着拉开,挡在粥棚前十米处。

皮特接过喇叭,声音在混乱中炸开:“听好了!谁越过这根绳子,这辈子别想再吃赤潮的一粒米!退到绳子后面去!排队!”

话音像是钉子,被一下一下砸进空气里。

冲在最前面的人,脚步猛地一顿。

一口饭,和以后所有的饭。

一时的活命,和未来还能不能活。

混乱立刻就停了下来,有人喘着粗气后退,有人拖着同伴往后缩。

几息之后,红绳后面,竟然歪歪扭扭地排起了一条队伍,不整齐,却在成形。

索恩站在原地,皮鞭还握在手里,却忘了挥下去。

他看着那根并不结实的红绳,又看了看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喉咙发紧。

“一根绳子……”他低声自语,“比我的鞭子,还管用?”

回答他的不是皮特,而是一个粗哑的笑声。

队伍刚排稳,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就挤了出来。

他的肩膀上还留着旧日工头的皮鞭疤,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习惯了在人群里横着走。

他一把推开前面抱着碗的孤儿,汤水泼在泥地上。

“滚开。”他抬头看向皮特,接着咧开嘴讨好的笑,“大人能不能让我吃第一口,我很有用的。”

索恩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但他也知道,治理这种混乱的地方,还是离不到开本地的这些打手。

皮特却没有动怒,只是抬了抬手。

两名骑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名壮汉,把他拖离了队伍。

“你们干什么!”壮汉挣扎着骂骂咧咧。

皮特的声音很低,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绑到那边。”

粥棚旁的木台上,有一根原本用来挂旗的柱子。

壮汉被反绑在柱子上,嘴里塞进了布条,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皮特看都没再看他一眼:“继续发粥。”

第一碗递了出去,是那个被推倒的孤儿。

孩子捧着粗陶碗,手抖得厉害,却还是低下头,大口喝了起来。

热气蒸在他脸上,他却顾不上烫,只顾着往嘴里塞。

肉香在空气里一遍遍散开。

队伍缓慢前移。

被绑在柱子上的壮汉起初还在挣扎,眼神凶狠。

很快那股凶狠被饥饿压了下去。

他看着一个个原本不如他的人捧着碗离开,看着有人吃得打嗝,看着那个孤儿舔着碗底的油渍。

呜咽声变了调,成了压抑不住的哭嚎。

这是生理和意识同时被碾碎的过程。

粥发完了,皮特这才转过身,只是看了索恩一眼。

索恩明白了,长剑出鞘,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道寒光落下,哭声戛然而止。

血溅在柱子上,又很快被湿冷的空气吞没。

粥喝下去之后,人才慢慢缓过劲来。

胃里有了实在的重量,四肢的颤抖才一点点停下。

有人忽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里,发出闷响:“谢……谢谢大人……”

声音发抖,却是真切的。

这一跪像是解开了什么东西。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老的、少的、抱着孩子的,全都朝着粥棚方向伏下身子,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

“谢谢大人……”

皮特没有受这礼,抬手示意骑士稳住场面,随后走到人群前方,声音压住了杂乱的叩首:“别谢我。”

有人一愣,抬起头。

皮特伸手,指向村口那面迎风展开的红旗:“要谢,就谢赤潮。”

他的手指微微上抬:“谢把这面旗插到这里的人,路易斯大人。”

人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鲜红的旗帜在灰黑的沼泽上空猎猎作响。

有人迟疑了一瞬,随后再一次低下头。

这一次他们磕头的方向变了。

皮特这才继续说道,语气重新变得平稳:“吃饱了,就回去明天一早,想继续吃的,到红绳这边集合。”

他挥了挥手,卫兵开始引导人群散开。

人群慢慢退去,脚步依旧踉跄,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序。

火还没灭,锅里剩下的粥在小火上咕嘟作响。

空气里的肉香淡了,却还残留着温度。

皮特舀了一碗,递给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动过的索恩:“吃点。”

索恩接过碗,手心能清楚地感觉到热意。

他低头看着翻滚的麦粒和油星,喉结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喝。

“今天这一套,”他低声说,“确实厉害。”

他抬起头,看向皮特,语气依旧冷静。

“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明天他们还会饿,后天也是。您那根红绳,能拦住几次?”

皮特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油渍,没有反驳。

他顺着索恩的目光,看向远处。冰河在暮色里奔流,废弃的矿山像一排沉默的黑影。

“索恩,你以为这碗粥是白给的?今天这顿饭,是让他们·还有力气去搬石头的。赤潮不做慈善,我们做的是投资。”

皮特指了指那根还没收起的红绳:“过几天后,绳子后面站着的,不是乞讨者,是工人。想吃就得干活,干多少换多少工分。”

索恩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至于能不能持续……”皮特笑了笑,“等那座水坝建起来,你就知道答案了。”

(本章完)

第432章 改变

昨夜分发食物的余温还没完全散去,那些缩在阴影里的目光,依旧警惕,却少了几分见人就逃的本能。

小泥巴缩在最深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的石头,一动也不敢动。

她十一岁,或者是十二岁,十三岁……也记不得了。

年龄这个数字在黑沼镇没什么意义。

人只分两种,能动的和等死的。

小泥巴不记得父母的脸,只记得矿洞塌方那天,尘土灌进喉咙时的咸味。

后来有人告诉她,她娘被埋在下面,她爹撑了半年,死在家里了。

尸体第二天就被拖走,填了坑。

像她这样的孩子,在黑沼镇并不少见。

饿得狠了,就趴在沼泽边抠虫子,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

小泥巴的头发纠成一整块,像被人泼了沥青,贴在头皮上。

脓疮从脖子一路爬到肩背,破开的地方渗着黄水,把身上那块勉强遮羞的破麻袋片也浸得发黑。

风一吹,臭味就散出来,连老鼠都会绕开。

她盯着巷口,那里传来脚步声,还有陌生的说话声。

“这些人是北方来的。”这句话从昨天夜里开始在镇子里传。

她知道这些北境的蛮子。

大人们在矿坑里闲聊时,说过北境的蛮子吃人。

但因为记得那锅热粥的味道,所以当脚步声再次靠近时,小泥巴没有立刻逃跑。

脚步声停在巷口,几个穿着统一防护服的年轻人探头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转身想跑,却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

这些人力气很大,她拼命挣扎,声音嘶哑,像是在嚎:“放开我!不要吃我!”

小泥巴被拖出巷子,阳光一下子照在脸上,让她本能地眯起眼。

广场那边有水汽升腾,木桶一个接一个排开,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被抬起来,丢进桶里……

“果然是要把我煮了吃。”小泥巴绝望想着。

预想中的灼痛没有出现,水是温的。

小泥巴愣住了。

下一秒,一块带着油脂和草木灰味的肥皂按在她肩上。

粗糙,却不疼。

有人在她背上用力搓洗。

黑色的泥浆从她身上脱落,顺着水面散开。

脓疮周围的污垢被一点点洗掉,露出下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

高处的台阶上,索恩站着,手搭在栏杆上,能看清整个广场。

木桶、蒸汽、剃刀、成堆被割下来的头发。

人们被按着坐下,被强制剃光头发,有人哭,有人咒骂,但这些人没有停下。

他原以为这里住的是一群被泥浆和疾病扭曲的怪物。

可当一张张脸被洗净,当头发落下,露出完整的五官,他忽然意识到不安的事实,这些人和他没有任何不同。

同样的眼睛,同样的鼻梁,同样会在被水泼到脸上时下意识闭眼。

只是被时间和绝望压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发现让索恩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身边的皮特说道:“洗干净了,他们才会觉得自己像个人。”

他顿了顿:“人是不会甘心像猪一样死在泥坑里的。”

洗完之后,有人把小泥巴领到一旁。

一件改小的旧棉衣被塞进她怀里。

衣料粗糙,却厚实干净,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

那是赤潮的工装,不合身,但没有跳蚤。

这是她记事以来,看过最好的衣服。

医疗队的女人让她坐下,拧开一只小瓶。紫色的液体倒在布上,按在她溃烂的皮肤上。

痛感猛地炸开,小泥巴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想缩,却被稳稳按住。

“忍一下。”声音很平静。

清凉很快压过了刺痛,像风吹过发烫的伤口,她的肩背不再发痒。

村口多了一样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一面立着的大铜镜。

小泥巴被人推到镜子前,下意识低下头,又被抬起下巴。

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住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那件新棉衣,胸口忽然有点发紧。

她不想死了,她想活下去。

想一直这样,干干净净地活着。

…………

清洗身体、剃头、上药之后,下一步就是清理环境。

脏东西不能只留在人的身上,也不能继续堆在他们要住的地方。

火被点在沼泽边,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那些歪七扭八、泡在烂泥里的黑杨木。

树干被拖出来时还在往下滴水,虫洞密密麻麻,看一眼就让人皱眉。

索恩站在一旁,眉头拧得很紧:“皮特大人,这些木头全是湿的,里面全是虫卵。用来盖房子,三个月就得塌,屋里还会比外头更臭。”

在他的经验里,这种东西只配烧掉,或者继续烂在泥里。

皮特没有反驳,让人把树皮剥掉,把木头架在火堆上。

火焰舔着木材表面,水汽先是疯狂蒸腾,随后颜色一点点变深。

外层被烧得焦黑,裂纹张开,又很快稳定下来,像是被封住了一层壳。

“火能杀虫。”皮特一边调整木头的位置,一边说道,“碳化层防腐、防潮。”

他用靴尖踢了踢那根已经变黑的木桩:“这种木头,丢回沼泽里泡一百年,也不会烂。”

索恩看着一根根被烧过的木桩被抬走,又被人用重锤打进泥里,打得很深。

木桩露出地面的部分,被横梁连在一起,地板被架空了半米。

墙体用的是碳化木板,缝隙里被塞进混了干草的粘土,拍实之后,风再也钻不进去。

索恩站在原地,看着一排排黑色的屋架在沼泽上立起来,喉咙动了动。

正要移开视线,却看到皮特肩头被原木磨破了皮。

血迹混着汗水渗出来,对方却像没察觉一样,还在指挥人调整木桩的位置。

索恩皱起眉,他把身上的长袍解下来,随手丢到一边,露出里面的衬衣,走过去一把抢过皮特肩上的木头。

“让开。”他的语气不客气,“你没这个力气。这种活,骑士来。”

皮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木头松开,递过一壶水。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阶级在这一刻,被汗水淹没。

…………

天色暗下来时,小泥巴被领进了新的屋子。

这是黑沼镇里第一批建好的房子之一,按照赤潮的规定,优先给老人和病人,以及那些没人照看的孩子使用,青壮年要排在后面。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爬进去。

地板是干燥的木板,脚踩上去不会陷下去,也不会渗水。

屋子被架在泥沼之上,离地有一小段距离。

墙壁是黑色的,摸上去粗糙,却带着温度。

那股焦木味让她想起昨夜远处的火光,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风从沼泽里刮过。

要在以前这样的夜风会像刀子一样钻进麻袋片,把骨头都刮疼。

可今晚混了干草的粘土把所有缝隙都堵死了。

屋角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皮炉子,样式粗糙,边角还有敲打过的痕迹。

煤被点着后,热量慢慢散开。

小泥巴缩在屋里,抱着膝盖,第一次在夜里没有被湿冷逼得发抖。

屋子悬在泥沼之上,像一只笨拙却稳当的方舟。

她躺下的时候,眼睛睁着,很久都没有闭上,怕这一切只是一个长长的梦。

这时候门板被人轻轻推开。

小泥巴下意识缩紧身体,却没有闻到熟悉的腐臭和酒味。

皮特弯着腰走进来,身上的制服外套还没换下,袖口沾着泥。

他手里拿着几个烤得发裂的热土豆,冒着白气。

“怎么还没睡?”皮特走近几步,把一个土豆递过去,又顿了顿,“还饿吗?”

小泥巴愣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又猛地缩了回去。

皮特没有收回手,反而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借着炉火的光仔细看了看,指甲缝是干净的。

“洗得不错,合格。”皮特这才把土豆塞进她手里。

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小泥巴的喉咙动了动,低着头,小声问:“为什么……对我好?”

皮特想了想说道:“因为在赤潮,孩子是未来的种子,种子要是没发芽,不是它的错,是种地的人失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晚上有课。识字的,算数的,还有怎么用工分换东西。一定过来看看。”

门再次合上,小泥巴抱着热土豆,低头咬了一口。

很烫,但她没有松手。

…………

第二天傍晚,广场中央点起了烛灯。

风比白天小了一些,火苗却依旧不稳,在灯罩里轻轻摇晃。

皮特站在木台前,把一块粗糙的木板挂好,又用炭笔在上面抹了抹,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人慢慢围了过来,有孩子,有成年人。

索恩也站在外围,白天干了一整天的活,肩膀还酸着,却还是没走。

皮特拿起炭笔,看向昨晚遇到的那个孤儿:“你叫什么?”

小泥巴愣了一下,下意识低下头。

“没名字。”她小声说,“大家都叫我小泥巴。”

皮特摇了摇头:“泥巴是地上的。”他说,“你是站着的人。”

炭笔在木板上划出声音。

“这个念莉莉。”皮特指着那两个符号,“在北境,这是一种花。哪怕在冻土里,也能开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就叫这个名字。”

莉莉,她盯着木板,属于她的名字。

皮特没有停留太久。

他在木板下方画了几条简单的线,又写下几个数字。

“学认字、学算数,不是为了现在。”他说,“是为了以后。”

“以后你们站在工坊里,站在账桌前,站在桥梁和水坝上,不用再低头问别人,这是不是我的,我该不该拿。”

他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一个方框。

“会算数的,能记账,能管人,会认字的,能看图纸,能当工头,能穿制服,不用一辈子出力气。”

皮特抬起头,看着那些目光逐渐集中的脸。

“现在你们是文盲,但以后这片地要修的路、要立的城、要管的厂,都需要识字的人。

字和数就是门槛。跨过去你们站在里面,跨不过去就只能在外头看。”

人群安静下来。

“路易斯大人说过,”皮特继续道,“一个周内谁能学会一百个字,就能来当记录员。穿制服的那种。”

下课的时候,人群慢慢散开。

莉莉没有走,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刚铺好的水泥地上画画。

一个圆,外面一圈短短的线。

皮特蹲下来看了一眼:“金币?”

她摇头:“不是。”

她抬起脸,说得很轻,却很认真:“这是路易斯大人,我没见过他,但你说过他暖烘烘的,像太阳。”

周围还没散尽的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瞎了眼的老人摸索着走到那幅画前,慢慢跪了下来。

只有一块还没干透的地面。

但在他们心里,那个给饭吃、给衣穿、给名字的人,比教会里只会收税的龙祖更真实。

…………

一个月后的清晨,大雾笼罩着河谷。

黑沼镇已经不复存在。

曾经吞人不吐骨头的烂泥被铲平、夯实,两排笔直的高脚屋沿着河岸排开。

碳化过的木柱深深打入地下,屋体悬空,阴影落在碎石与速干水泥铺就的路面上,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

空气里没有了腐臭,只剩下淡淡的焦木香和石灰消毒后的清冷气息。

铜钟在广场上敲响。

那是工匠署刚铸好的钟,声音不算悦耳,却足够清晰。

一声声传开,一千多名劳动力迅速从各处屋舍中走出,在广场上列队。

莉莉站在最前排。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袖口改得很短,头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

那张曾经被脓疮覆盖的脸干净而瘦削,眼神却异常清亮。

她胸前挂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简字“识字班优秀学员”。

她站得笔直,抬手替身旁一个没站稳的孤儿整理衣领,压低声音:“挺胸。皮特老师说过,我们是赤潮的预备队,不是要饭的。”

那个孩子愣了一下,立刻学着骑士的样子站直了身体。

索恩站在高坡的瞭望台上,俯视着整个广场。

不只是黑沼镇,这一个月里,变化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

远处的三条土路上,同样穿着灰色工装的队伍正向河岸汇聚。

他们扛着铁锹和镐头,步伐算不上整齐,却都走得很稳。

那是铁渣村、枯木屯,还有更远处几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小聚落。

这些地方,过去连收税官都懒得去。

如今却有人自己走出来,循着河流、循着路标,往同一个方向赶。

他们并不清楚什么水利规划,也说不出赤潮的制度条款,只是听说那边有活干,有饭吃,有不会被随便拖走的夜晚。

人流像被引导的水,从四面八方汇来,一点点注入这个正在成形的工地。

这不是一座镇子的复苏。

这是整个灰岩行省,第一次开始向同一个方向呼吸。

河岸边,蒸汽打桩机已经就位。

黑色的铁管喷吐着白雾,活塞缓慢起伏,像一头刚刚醒来的巨兽,汽笛长鸣。

声音撕开了浓雾,惊飞了水鸟。

皮特走上高台,举起红旗,没有多余的动员:“开工,为了赤潮!”

“为了赤潮!”

回应的吼声压过了冰河的咆哮。

莉莉扛起几乎与她等高的标尺,跟着队伍冲向河滩。

第一根桩,在雾气中被重重打入河岸。

灰岩行省的命运,在这一刻被钉死在地基之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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