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8.第1150章 天道如张弓

第1150章 天道如张弓

百官听到这里心道。

升拜监修国史兼译经润文使,这译经润文使也是宰相加衔,这是唐朝的制度,与门下侍郎一般都是宰相的兼衔。

不过一般是作为史馆相的兼衔。

章越本官恢复了礼部尚书之衔,上次因鸣沙之败而补回。

不过看来还是王珪更合算一些。

但众人也看出了,王珪年事已高,又兼三旨相公,事事推诿。如今中书真正事事有所主张的乃是章越。

官家用位高权轻和位低权重平衡一二也是理所当然。

官员们都这么想着,却见宋用臣已是宣完了圣旨。众人还未起身,却见宋用臣又取出一道圣旨。

众大臣们看怎么还有一道圣旨?

宋用臣笑着道:“章丞相,陛下还有恩典。”

“还有恩典?”众大臣听了都是讶异。

宋用臣拿出圣旨清了清嗓子继续宣读。

百官仔细一听心道,好家伙,好家伙。

圣旨加章越的长子章亘为右正言,直接转入了特旨升迁的序列。

次子章丞则赐进士出身。

众官员们明白,原来恩典在这里。

国朝宰相虽有翁婿相继的习惯,但父子相继则是比较难,数得出来的只有韩,吕两家。

如果父为宰相,子为进士出身,那么子就算不是宰相,仕途也是相当可观了。这就如同于世家。这也是两韩一吕之所以能称世家的缘故。

章越则不同,他虽说出自浦城章氏,但他是章氏中寒门,三代以上都没有做官,距离世家距离可谓相当远。

章越听到宣旨时,其实有些哭笑不得。

章亘在环庆路练兵数月,自以为有所成,但这次梁永能犯界,两军接阵后,章亘所部败绩。

此事韩缜没有上奏,而是替章亘遮掩下来,以不胜不败淡然化之。

今日章亘还得了封赏。

章越领受圣旨后,缓缓起身。

“恭喜,恭喜史馆!”宋用臣率先抬手。

章越有等释然地笑了笑。

接着有些老态的王珪缓缓走来向章越道:“恭贺史馆了。”

王珪有些唏嘘,他王家官到他这里就算到头了。他子孙也没有成器,出不了公卿。反观章越,是章家前程似锦。

章越对王珪拱拱手道:“多谢昭文这些年的点拨。”

百官看着王珪向章越道贺的一幕,一面是年事已高,连行走都艰难,有着三旨相公之称的白发宰相,另一面则是年富力强,神采奕奕,率领朝廷打赢了堪称决定性的兰州之战的乌发宰相。

二人各着紫袍彼此作揖,仿佛是一幅名画。

老百姓都知道欺老不欺少,欺少必有报。

何况是庙堂上的官员呢?

六十多岁的昭文相和不到四十岁的史馆相,以后朝堂上的风向将往何处去呢?

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以后大势将往一方倾斜了。

接着蔡确道贺,面色恭敬如旧。他看着章越想起了当年在太学,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旋即蔡确又想到自己。蔡确因父亲之故家境贫寒,曾寄居在寺庙里读书。

僧人嫌他钱给得少,又留滞太长,言语颇为过分。蔡确看到僧房外有一丛竹当即提笔写下:“窗前翠竹两三竿,潇洒风吹满院寒。常在眼前君莫厌,化成龙去见应难。”

蔡确写完诗后将笔一掷,连夜搬离了寺庙。拜相后,他请这名僧人进京。

僧人惶恐伏地。蔡确大笑,反赠了此人几十吊钱道:“当初若没你的势利眼,怎有我今日。”

蔡确与章越当年交好,是因二人都有等贫寒中拼命磨砺自己那股死也要出头向上的不屈之气,故而惺惺相惜。

而今见章越拜相,蔡确不妒反喜地当即将当年这首自己所作之诗献给了章越。

章越闻此诗后畅然大笑,笑中带泪地握住了蔡确的手。

众官依次上前道贺,章越一一受了。而政事堂外的官员越聚越多,不少官员扶着官帽,托着腰带疾行,还有不知多少人都急着往这里赶。

他们入内之后依次向王珪,章越二人道贺。

这一幕令一旁的蔡京,蔡卞等人看得好不羡慕。

蔡京道:“若我有这么一日,不知能否有王公,章公如此谦冲淡泊?”

蔡卞道:“哥哥莫说,咱们还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蔡京知道这是冯道的名言,于是与蔡卞道:“冯道之后再无宰相拜中书令,若我为宰相,必拜中书令。”

蔡卞道:“哥哥,若是他日新法被废,你以为你我还有章公可以全身而退吗?”

蔡京讶道:“何出此言?”

蔡卞道:“章公有日突然与我说过,他说陛下和我岳父最大的心血便在新法上,他也得益于此收复了青唐,近年又击败了党项。”

“但以后百姓不受新法之苦,人心思变,那将如何?”

蔡京道:“丞相想得深远啊!”

蔡卞道:“是啊,我听陛下言辞,似也有意于调和新旧两党。上次伐夏之败后,还曾言若司马光在,他不复有此败。”

蔡京闻之不屑地道:“司马君实一个躲在地下写书近二十年的老翁知道什么?不就是当年的从龙之功,他至今的政绩比不上我一根手指头。”

蔡京好喜事,每任一官必有政绩,让人传扬的。

蔡卞提醒道:“章丞相受知陛下,也是从龙之功。”

蔡京意识到失言笑了笑道:“鬼劈口了,要我说若是司马光回朝,必坏国是。”

蔡卞道:“可是天道如张弓,高者抑之,低者举之。”

“变法这么多年,新法宛若被陛下和老泰山一直高高举着,一旦松手……说到底无论新法好是不好,士庶之间确有心怀不满,这是民心士心,不可否认。”

蔡京冷笑道:“我敢担保,若新法真被废了,这些人方知新法之好。”

蔡卞道:“便是如此。但事若不到了眼前,有了切肤之痛,又有谁方有此先见之明呢?”

蔡京道:“那以后的路怎么走?”

蔡卞道:“天晓得!”

蔡京问道:“丞相也不知吗?”

蔡卞蔡京同看向接受祝贺的章越,而此刻王珪,蔡确都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章越。

蔡京对蔡卞道:“你发现了吗?今日章子厚未至。”

蔡卞早已发觉,王珪拜昭文相,章越拜史馆相之日,居然章惇没有来。蔡卞道:“章子厚如此托大。”

蔡京道:“他不是一贯如此吗?”

上一次章惇为救苏轼,不惜怒怼王珪,被王珪视作了眼中钉。同时因主张积极对党项用兵,也被章越不喜。本来二人之间就过节多多。

1159.第1151章 兄弟相争

第1151章 兄弟相争

章府上,来贺章越升任史馆相的贺客中。

章俞独自一人坐着,他远远看着厅堂中,这一幕场景真是颇为吃味。

章府贺客往来,众人都是笑容满面地谈论着事。而他章俞独自一人坐在墙角,也没有人招呼。

对于一位虽致仕多年,但儿子得拜内制官员而言,无疑是很不自在的。

踌躇片刻,章俞摇了摇头口中喃喃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快要入土了,何必丢这个人呢?

章俞终是欲起身离去。

但这时候彭经义寻来对章俞道:“丞相这会有闲暇了,往这边来。”

章俞马上露出大喜之色,应了一声跟着彭经义身后。

他跟着彭经义绕过宾客盈门的正厅,而是从侧面带到了一处花厅里。

但见此间数名仆从垂手而立,默不作声。此外没有名贵花木布置,甚至十分简朴,丝毫不像是堂堂宰相会客之处。

到了花厅里,见到章越坐在圆桌边,正拿着汤匙舀着一碗粥送入口中。一旁一名年轻的士人正给他念诵着公文。

章越一面喝粥,一面对章俞伸了伸手,章俞知趣地坐在一旁不敢打搅,但又生怕听去了机密,不由有几分坐立不安。

但章越没有回避对方的意思,章俞听得大概原来是蕃酋阿里骨请求朝廷封他为刺史之事。

章越舀着粥对那名士子道:“少游,你替我回复阿里骨,若他能在河西走廊有一席之地,我再为他请官。”

那名叫少游的士子称是退下。

章越匆匆扒了两口粥将碗一搁,然后对章俞道:“叔父,你有要事寻我?”

章越拿着巾帕擦着嘴。

章俞见章越忙成这般,愧疚地道:“今日是丞相任史馆相之日,故冒昧前来。”

章越本想道了一句‘章惇如今好大本事,何必来寻我’,不过这话他没道出口,这与他仁厚的人设不符合,所以没说话。

章俞忙道:“今日惇哥儿没去拜会,自是他不是,我也知以往我对你有些对不起的地方……”

章越看向章俞道:“叔父,这么多年了,这事再提也是无益。你若当年肯与我这么说,我想也不会有今日,甚至还有些感动。但这话现在听来……多少有些……难为叔父你了。”

章越苦笑着摇了摇头,章俞道:“丞相当年之事……当年之事……只怪我。”

章越道:“有叔父这话便算了。”

“如今我与惇哥儿同朝为官,我们二人虽政见不合,但纯属于公事之上,无害于两家的私交。不过私事上我们也没有干系。”

“我知道惇哥儿性高气急。你放心,私下里我遇到上惇哥儿,主动相避就是。”

章俞闻言一副难以启齿之状,章越讶道:“怎么还有别事?”

章俞道:“丞相实不相瞒,如今有一刁民跪在大理寺门前,告我侵吞他家的民田。”

章越不由蹙额,自己还是自作多情了,且低估了这位好叔父的脸皮厚度,强行忍住命人立即端茶送客的冲动。

章越道:“我听说过,此人似拦路告状,还被惇哥儿拿进京里了是吧。”

章俞急道:“此人一派胡言,欲构陷大臣。是大理寺的周之道不依不饶,非要置惇哥儿于死地。你也知道惇哥儿这些年为官,他性子急,得罪的人着实不少,故而有人要陷害他。”

“偏偏当今昭文相与惇哥儿不对付。”

章越心知王珪极不喜欢章惇。

章惇性子傲,才华高,能力强,对事事庸庸碌碌,求于守成的王珪极为不满,口头得罪颇多。上次章惇因苏轼的事大骂王珪,不过是其一罢了。

王珪虽没什么昭文相的样子,但毕竟是首相,面子多少要给些的。

这次借着章俞在民间侵田的事,王珪暗地里大做文章。其实王珪此人外柔内也柔,办起事来绵绵密密的。

一个人政治能力和政治斗争水平是两种概念,总有年轻人觉得老领导能力平庸而看不起对方,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领导都是杀人不见血的。

章越为官不怕与王安石翻脸,因为对方是君子,得罪了也得罪了,但他不轻易与王珪这等人翻脸。

当然这只是表面,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王珪知道官家极赏识章惇,要让他进中书,可是他欲推李清臣,孙固入相,如此章惇便是潜在对手。

而章越则要推薛向,吕公著和王安礼入相。

在王安礼之事上他与王珪已达成共识,但其余人选章越与王珪都已经博弈了许久。名额就那么多,谁也不想让。

不过中书三相中倒是蔡确与章惇交好,最重要天子意许。

要阻止章惇入相,王珪索性操纵了此事。王珪还是要让天子知道,在宰执人选上,天子不是想要谁进来谁就能进来的。

章越道:“叔父,此事爱莫能助。”

说完章越端起了茶汤,彭经义上前道:“丞相还有别事。”

章俞见此为难地抓了抓膝盖,行礼后起身离去。

章越亦起身相送。

……

因兰州大捷,杀梁乙埋,西夏求和,章越和王珪再度请上尊号,这一次尊号有所更改变为了‘绍天法古运德建功英文烈武钦仁圣孝皇帝’。

之前拟定的是十二字尊号,这一次改作了十八个字。

须知字数越多,越是尊贵。

太祖皇帝也才十二字尊号,唯有真宗皇帝二十二字尊号略胜一筹。

本来对于上尊号这等粉饰之事,王珪都是极为热衷,他没料到如今章越也对此事如此热切,甚至比他还积极。

王珪竟有几分‘甘于人后’之感。

大殿里,每对章越陈词再请上尊号,官家却保持冷静克制。

官家此人权力欲极强,但对于这般虚文却没什么兴趣。反是章越却非常执着于此。

于是殿内出现奇怪的一幕,皇帝不愿加尊号,但章越却追着皇帝上尊号。

大臣们都不知所以,而章惇却洞若观火。

他在政见上与章越不合,同时遏制君权上与王安石如出一辙,这点与新党另一旗帜蔡确截然相反。

他救苏轼不仅对方是自己朋友,而且也是出于此念。否则官家要杀一名与他素不相识的官员,他不会连官家也怼‘如此快意事不如不做’。

而今章越极力劝天子上尊号,放在以往这是令他相当不齿的所为,他却隐隐猜出他的意图。

面对章越再三陈请,官家却第二度拒绝了中书班子上尊号的请求。

殿内众侍从官觉得有些释然,若说之前章越上尊号,如冯京他们多少有些反感,而今随着西夏请和态度则有些不一样了。

这时薛向出班道:“陛下,保甲上番之事,民间颇以为不便。臣以为从此后可教阅,而罢上番。”

此事昨日薛向向天子已是禀告过了。当时薛向认为要全面废除保甲法,而官家并不认可,故改为先停止民兵上番。

天子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章越当即出班道:“陛下,当初王安石上五事疏言熙宁新政之中,其多而求其法最大、其效最晚、其议论最多者,五事也。一曰和戎,二曰青苗,三曰免役,四曰保甲,五曰市易。”

“其实保甲争议最多最大,其中又以上番议论最多,朝廷有律例保丁私逃亡,杖六十,计逃日补填。酉点不到,不赴教阅,许小杖科决,不得过七十。”

“如此管民之权连州县亦不得为之,却授予巡检,至于保长,大保长也可从中鱼肉百姓,实则扰民过甚。臣以为不仅要废上番,还要废校阅。”

章惇出班道:“陛下,保甲法并非特殊,以往山西便有弓箭社,忠义社,百姓自发以抗盗贼,如今是朝廷统划,便如唐时冲折府故事,何谈扰民。”

“臣当年在荆湖,收容汉民为保甲,编户齐民,以抗拒蛮夷,其效果极佳。同时如今地方多盗,百姓正可以结保自卫,亦可捕贼。”

冯京道:“地方贼寇多,乃因苦苛法之故,越行苛法贼便越多。”

章惇道:“从三皇五帝至今,哪朝哪代又没有贼寇。”

众人争了一阵,因章惇,蒲宗孟的坚决反对,不得不搁置其议,只是今年的上番暂先罢去,明年再议。

王珪见章越在御前受挫,神色略喜。

……

殿议后,章越与黄履并肩离开。

黄履道:“章子厚一再于御前反对丞相,如何是好?”

哪知章越却道:“章子厚今日殿上所言确有道理,保甲兵虽不足以上阵,却可用于民间捕盗,而在番汉杂居之处,也适宜推行保甲。”

“我急欲废除保甲法,确有几分操切了。”

黄履大出意料,章越笑道:“商量商量嘛,还是要让人说话。只要是有丝毫便于百姓的,不要管是谁说的。”

黄履闻言笑了。

“相公留步!”

章越回头却见是章惇。

章惇上前数步行了礼,章越回了礼,却见对方问道:“相公此欲废【王】政,而为【章】政否?”

章越道:“内制,我不知何为章政,王政。但只要有利于百姓,有利于社稷的则存,不利于百姓,不利于社稷的则废。”

章惇道:“保甲之法乃王舒公执政所善之法,并推行多年得利,若徇私心而废此法,日后必致祸国殃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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