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开封府实在暗无天日

开封府的衙役本欲替这些苦主声张,在汴京街头如此闹事,被人扒光裤子吊在酒肆的望子上,如此嚣张行径岂有轻易揭过的道理,简直视汴京法纪如无物。

被打之人的同窗也是顾同学交情极力陈词,一名自称是南京国子监学谕的士子之前不吭一声,如今也出面要求衙役主持公道,并且他亮出了身份。

学谕道:“几位端公,我与东京八十万禁军的林教头是姻亲,同时与使臣房的陈观察也是相熟,这等军汉当街殴打秀才之事,可谓辱没读书人,令斯文扫地,岂是太祖太宗厚待读书人之意。”

“若不解决此事,我会向开封府递状纸,若不行,便去登闻鼓院告御状。”

几位衙役心底掂量,八十万禁军教头在东京里不值一提,至于缉捕使臣陈观察倒有些来头,但这士子说得相熟,恐怕也熟得有限。但这学谕说要告御状,倒是有些麻烦。

一位衙役道:“几位秀才休要以言语激俺,皇城脚下抬不过一个理字,谁敢一手遮天?”

衙役说完,但听京西提刑韩宗师相公门下,本也没多想。

一个衙役本无脑地地道:“提刑司衙门虽大,但京东地界的事的也轮不到……”

此人刚开了个口,一名衙役连忙拦下道:“京西提刑韩相公也是你招惹得?那可是……”

众衙役都是想到,韩宗师是谁?那可是真正的衙内,天下两韩一吕任何一家,即便是官员都惹不起,何况是他们这些人。

一名衙役道:“原来是京西提刑的逃犯,那么咱们管不着,走了走了。”

几名衙役闻言散去,被打三人的同窗见此一幕,连忙上前拉着拦着,但这些衙役却不闻不顾的走了。

这群军汉领头之人冷笑道:“怎么还要管闲事么?竟敢叫人,给老子打!”

几名军汉押着贺麻又是打起了耳光。

陆秉满口是血地讨饶道:“几位端公,不知如何得罪了你们,就是死也让我们作个明白鬼。”

领头之人冷笑道:“也好,只怪你们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人?”

“是谁?”

“你们南监有个郭秀才么?”

三人一听本以为招惹了什么大人物,待听到是郭林时,都是作色。

这个如蝼蚁般的人,平日在国子监时,他们不是想要欺负就欺负了?如今竟爬到他们头上了?

“好啊,姓郭那个杂碎,老子日后定不放过他。”贺麻骂道。

贺麻说完又一个耳光抽了过去了。

“别打别打,爷爷错了。”

又是一个耳光抽过去。

“别打,是孙子错了。”

见贺麻脸被打得如同猪头般,几名同窗仍仗着同窗义气不肯走,至于旁人早就打着脚底抹油的心思。

那学谕色厉内荏地道:“尔等要如何?姓郭的也是我们南京国子监的同窗,就算有什么瓜葛,也有学规,斋正管着,你们这般越俎代庖到底是何意?”

领头之人骂道:“放屁,学规,斋正没管过么?你们没见这三人倒是变本加厉,以为老实人没人撑腰么?屡次三番欺负他,如今还要毁人功名?”

学谕自是知道,当初郭林被欺负太过,也曾找过学正求助,不过学正口头说了贺麻几句,结果贺麻记恨在心对郭林打击报复。

似学正,学谕这些人他们最清楚谁可以惹得,谁不能惹得,一边是有权有势的贺麻,一边是什么背景都没有的郭林,谁肯真正说句公道话,都在暗中拉偏架。

学谕道:“此事闹大也不好,这里是天子脚下,你们不可目无法纪,到时候也有人主持公道,缉捕使臣陈观察便嫉恶如仇……”

正说话间,但闻一人言道:“是何人当街之上称呼陈观察?”

但见一群人走来,却都是使臣房的巡军,为首之人甚至傲慢地打量四周。

学谕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道:“在下是陈观察妻堂弟,上一次还曾过府吃酒,请几位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对方不置可否道:“什么事我替你问问?”

此人对提刑司领头的人道:“京西提刑司怎么到京东地界抓人了?”

对方道:“原来是何观察的人,你可知金梁桥的吴大郎君?”

提刑司的人精神一振,这吴大郎君听闻叫吴安诗。没有这吴大郎君扶持,何观察到不了缉捕使臣这位置。

“这位端公识得吴大郎君?”

对方言道:“不识得,但咱们家韩相公倒是识得。”

对方一打听当然知道吴安诗与韩宗师那可是姻亲啊,当即笑道:“原来是自家人,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

“不敢,但这贺麻犯了咱家相公的忌讳。”

“好说,好说,你们提刑司办事,咱们使臣房的绝不问便是。”

使臣房的人走到贺麻身边时。贺麻哀求道:“救救我们,几位定有厚谢。”

“呸!”

一口吐沫吐到了贺麻脸上。

“你们几个贼厮鸟,今日落在提刑司手里算你们运道,要落在老子手里,定扒一层皮来。”

说完对方招呼众人一并走了。

提刑司的人见差不多了,于是道:“将这些人解了一并带回衙门治罪。”

学谕听了吓了一跳,他本以为只是打一顿了事,没料到还要要问刑治罪!

对方道:“你们不可如此,就算他们真的犯事,也当由有司问罪,京西提刑司怎么能到处拿人?”

领头之人蛮横地道:“拿人?莫说这汴京城在拿人,便是辽国,西夏的犯人,若咱们韩相公要拿他治罪,咱们也一并拿来。”

几人听了心道,此事还有这等道理?

京西提刑司绕过治下地方,竟公然到这汴京城下拿人?这眼底还有王法么?世上还有公道可言么?

见贺麻被人用锁链套着拿去,学谕等人都是慌了。

一人问道:“怎么办?”

另一人道:“此事只有禀告贺兄的尊长了,让他们去开封府递状纸。”

一人道:“贺家虽如今刚转为文资,但根基尚浅,哪能撼动韩家。再说你还以为如今是包龙图坐镇开封府么?递了状纸怕是不管用!”

“好歹也要试一试。”

次日他们知会了贺家。

贺家原来是西南武官,因攀上了张贵妃一跃转为了文资。但张贵妃逝去后,朝堂上已无人给他们撑腰。

如今贺家在京城没什么人脉,唯独有些钱财而已。

贺家使钱疏通了门路,想要开封府递出面,但开封府听闻是此事牵涉到京西提刑司的韩宗师时,不予受理此案。

韩宗师之父韩绛那可是前任御史中丞与开封府尹平起平坐的人,更不用说韩家的权势,即便开封府尹也不想得罪韩家。

贺家上下不由胆寒,本觉得开封府应会有人主持公道,但连对方也不敢受理此案。一个郭林,一个来自闽地的寒生怎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请动韩家为他出头?

但没办法,贺麻还得救。

贺麻此人虽平日在南监横行霸道,但着实会收买人心,贺家撒出钱财让几名贺麻的同窗去敲登闻鼓去告状。

贺家不出面,也是担心扯破了脸,几名监生毕竟是读书人,衙门不敢轻易为难。这些人收了贺家的钱财去登闻鼓院敲起了登闻鼓。

登闻鼓前,鼓吏收了几人的状纸,然后递给了判登闻鼓院事的官员。

这名官员看状纸后,又看了几个学生,宋朝读书人尊贵,他们又是监生故见官只是长揖不拜。

这名官员淡淡地道:“知道了,你们回去便是,等候消息。”

几位学生一愣,一人大着胆子问道:“敢问何时有消息?”

官员冷着脸道:“本官说知道了,便是知道了,什么时候消息也是你们问得?”

一名学生正欲说话,却被一旁鼓吏道:“咱们家判院让尔等走,尔等莫要在此不识抬举。”

几名监生正欲多言,官员却拂袖而去,登闻鼓院立即一通乱棒将这些人打了出去。

衙门就是这般,解决不了问题,但解决提问题的人还挺容易。

这些人被打出登闻鼓院,一人怒道:“何谓官官相护,我如今算是知道了,整个开封府官衙都是这般沆瀣一气!”

另一人道:“登闻鼓院不行,咱们去登闻检院,我就不信,好好的开封府真的暗无天日不成?”

“正是。”几人叫好。

话音刚落,一群泼皮破落户迎面而来,与他们拉扯着,非说以往吃酒时有过节,不由分说打了一顿。

一半人打了退堂鼓,一半人鼻青脸肿仍至登闻检院告状,但凡登闻鼓院不收的状纸,登闻检院可以审理,并独自上报官家。

如今判登闻检院的正是知太常礼院的陈荐。

陈荐对几人递来的状纸,很是认真地看了一遍,亲口答允替他们出头主持公道,还好言安抚一番,这几名学生大喜以为遇到了真正不阿权贵的青天,当即满怀期望地离去了。

哪知这些人一走,陈荐转手就将随从道:“一会将此信送至礼院给章知院,就说此事本官替他料理了。”

随从称是。

陈荐继续拿起书浏览。

本期待登闻检院有所主张的贺家也是希望落了空。这些衙门也不是不办,只是寻个借口拖着。

贺麻他们三人被京西提刑司拿去半个月,如今生死不知,到了衙门一问就说贺麻这三人案子正在审,问多了提刑司不耐烦一顿棍棒打出去。

当初为贺家跑腿的人深深觉得开封府实在是暗无天日。

(本章完)

第369章 路线

贺家通过多番打听,费劲气力才打听到,原来为郭林声张的人就是状元公章越。他们终于明白,原来这一回踢到铁板上了。

贺麻之父亲自上门携厚礼寻章越为其子赔罪,等了足足三日,仍被拒之门外!

贺麻又寻了一位章越在国子监的同窗上门说项。

此人与章越有些交情,故而章越抹不开面子也见了。

同窗言道:“贺老爷子说不知这位郭秀才是状元公的同窗,实在是多有得罪。”

“如今贺家郎君他下了牢狱,知道自己错了,还请状元公高抬贵手,劳了他这一次吧。”

章越道:“此事在京西提刑司处置,你让贺老爷子去问韩提刑好了,莫来问我才是。”

同窗再三道:“状元公,还请手下留情啊。”

章越道:“衡之,你我当初在太学交情不错,我素知你是实诚人,但郭师兄也是实诚人。”

“当初他被贺麻等人欺凌时,又有谁来替他说情?甚至连出头的机会都不给他。若不是我与郭师兄相熟,又有何人为他主持公道?”

同窗忙道:“状元公,如今贺家已得了报应,也就罢手了吧。”

章越道:“当他仗势欺人的时候,就要想到有一天比他权势更大的人来欺他时又如何,如今与我讲道理,当初为何不言道理?”

“平日仗势欺人,他日被人欺时,就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了?我如今也是让贺老爷子知道被仗势欺人的滋味。”

同窗满脸苦涩,确实贺家为了申冤在汴京是走遍了门路,无人敢为他伸张。

如今他们也尝到了被人仗势欺人的滋味。

一个从武资转为的文官,没有得力的同年,官场上的人脉,如何与势力庞大的韩家,以及状元公抗衡?官场上的人闭着眼睛都知道,谁可以得罪,谁不能得罪。

同窗道:“状元公,贺老爷子可以补偿郭师兄,无论什么条件都可答允,只求放贺郎君一条生路。”

章越道:“那就转告贺老爷子,要我放贺麻一条生路也可,他必须主动辞去功名,此生不得涉足科场。”

同窗惊喜道:“当然此事我一定转告贺老爷子。”

“还有。”

章越道:“你们贺家令我师兄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如何补偿需好好想,若一日不能令师兄满意,便一日不可放人。”

“敢问如何满意?”

章越道:“我也不知道如何满意,但郭师兄只要道半个不字,就双手奉上,到他满意为止。”

同窗闻言满头是汗,唯唯诺诺而去。

章越走到同窗身边道:“衡之兄,还是将心比心,我不仅为郭师兄出头,若你他日也遭此等事,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同窗闻言称谢离去。

过了数日,贺家赔偿郭林值一千余贯的田庄钱财。

对贺家而言拿出这么多的财力绝对不易。

郭林当场是惊得说不出话来,若非唐九在旁说话,郭林搞不好是要算了的。

最后贺麻陆秉三人都被南监革出功名,终身不得涉入科场。

此事到此画上句号。

这日,郭林与章丘同至章越家中。

郭林道:“度之,这钱我拿得心底始终觉得不妥当,再说这贺麻家中可是有人作官,如今为我的事累得你得罪同僚。”

章越笑道:“师兄,话不可以这么说,做官就不能怕得罪人。不招摇不惹事,那是碌碌无为的做法。”

“要为官,你即便再息事宁人,事事谨慎,却也会树敌。这就好似因果逃不了的。”

“不过当官树敌多,反过来朋友也多,朋友有事不敢站出来,当什么官,以后只会被人看不起,渐渐踩下去。”

章丘一脸惭愧道:“三叔,我还错怪你呢。”

郭林道:“阿溪,你不可这么说,度之为了我还请了韩家帮忙,这得多大的人情。”

章越笑了笑,踩一个转文资的武官倒也是不难,但他反而通过此事与韩宗师走得更近了。

当初章越为郭师兄的事找韩宗师帮忙时,对方却一脸责怪。

韩宗师当时的原话是,度之,帮什么忙?话怎有这般说的道理。当初要不是你帮我父亲处置了蕃将之事,如今我爹又岂能重获官家信任出知成都?

故而勿要提什么帮忙的事,你的事就是我韩某的事,你的朋友就是我韩某的朋友。若你不来寻我,我还道你究竟有无将我们韩家放在眼底。

韩宗师这番话衙内之气满满,但正是有了他这句话,章越便可以放心地使唤他了。

你帮我这不是人情,我帮你也不是人情,你帮我了,我帮你了这才是人情。

章越是有意通过郭林这件事来求韩宗师帮忙,来加深自己与韩家的羁绊。

否则单纯的报复,哪要如此大费周章。

经此一事,章越与韩宗师倒是拉进了关系。韩绛那边章越有些够不上,但自家岳父倒是够得上。

原先章越以为自己若要变法事功,就一定要找王安石,故而不惜气力结交,但行事太过功利了反没给王安石瞧上。

不过如今发现自己竟可以绕过王安石,通过韩绛来在日后的熙宁变法中位列一席之地,心中的高兴实在难以言喻。这反复都印证了那句话,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要知道韩绛可是提引了王安石和蔡确,是新党真正的大佬。

当然郭林,章丘的思维,还存在于找人帮忙不好,容易欠人情。

章越也没解释什么,反而对郭林道:“师兄,这些钱财你安心收着,先在京师里安下家来,这有恒产者有恒心,你有了恒产心有了安顿,这次乡试就更有把握了。”

郭林一直担心贺麻他们三人找自己麻烦,如今压力一去自己也是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章越笑着对郭林道:“早日入仕,官场上多一个朋友就是多一份臂助。”

郭林道:“师弟,我想过了,若我为官还是替百姓作一番事,官场上的倾轧我怕应付不来。”

章丘道:“可是师伯若官场上的情愿都应付不了,又何谈为百姓做事呢?”

郭林一愕道:“是呀,若如此我又作什么官?”

章越知郭林是宅心仁厚的人于是道:“官场也并非处处倾轧,何况近年来明经出身的官员多去国子监任教职,若是如此师兄就不必担心官场上的倾轧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