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山行

“申鱼,我给你找到了,这就是你要的鱼吗?但愿是吧,我实在找不到别的鱼了……靡霏会将它送到你的手上,希望能治好你的头疼。其实……我很想看到你不再头疼的模样,可惜我是王女,不能再随意出宫了……记得你答应过的事吗?你说如果找到你想要的鱼,就答应我一个心愿,我要你兑现你的诺言——离开景邑,离开郢都,立刻!无论去往何方,别留在这里。其实,很想听你再当面跟我说一句,道友顶住……好好笑……”

光影消失,留影玉缀落回吴升掌心。

吴升呆呆盯着已然消失不见的光影,忍受着神识中剧烈撕扯般的疼痛,良久良久,才缓过劲来,长出了一口气。

月明星稀,夜风伴着寒意袭来,也带来了阵阵松涛之声,秋夜中的山谷显得格外凄冷。

这是逃离的第二个夜晚,他从景邑出发,已经向南二百余里,歇宿于这片无名山谷。

为了保证大公主简葭的绝对安全,楚宫两大高手要除掉自己,如果不逃,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大司宫成子乔是炼虚巅峰,几近合道的人物,环列尹斗牧也同样是炼虚高修,若非简葭拖住了他们,此刻自己恐怕早就死了吧?

沉思片刻,吴升再次祭起了留影的玉缀。

“申鱼,我给你找到了,这就是你要的鱼吗?但愿是吧……”

光影之中的简葭,微笑着倚在池边的亭台上,正在向自己诉说。她的笑容是那么甜美、那么无奈,泪痕都没拭尽……

吴升头痛欲裂,痛得想要将自己的脑壳劈开,却坚持着将这段光影看完,一直看到简葭说完最后一句,目光望着脚下的池水,想要掩饰夺目而出的泪花时,光影才自然消散,他也终于“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上的汗水顺着鼻尖滴落,被脚下的泥地迅速吸收。

不远处传来夜鸮的怪笑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瘆人。

吴升擦干脸上的汗珠,望向鸮声之处。

枝叶的轻微响动中,有人飘然落地,望向吴升:“申鱼,你怎么才行到这里?”

吴升看清来人,问道:“专诸,你是楚人派来追我的么?”

专诸道:“栖身于楚,迫不得已,也只能听人家吩咐啊。”

吴升问:“简葭她……怎么样了?”

专诸道:“她还在秋园,没有松口,所以大司宫和环列尹都陪在她身边,暂时动弹不得。不过这么不眠不休的支撑着,很累人吧,也不知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吴升问:“她……有危险么?”

专诸摇头:“只要你离开就好,毕竟是楚王嫡女,又能有什么危险呢?要说危险,许是伤心太过了吧,因为她那个父王,还有你。”

吴升点了点头,向专诸道:“请!”

专诸拔剑,吴升也拔剑,对峙片刻,专诸问:“你的草呢?”

吴升凭空一指,眼前立现一片花草藤木。

剑光闪动剑,花草藤木皆碎。

专诸收剑:“让你逃过去了。”

吴升笑了笑:“回去怎么复命?”

专诸道:“他们让我找到你,我找到了,这就够了,若还要苛求,我也出手了,还想如何?再者,我也不打算回去复命了……”

吴升不同意:“不,你要回去。”

专诸摇头道:“我不能回去了,一旦回去,学宫必然找我,于你、于简葭都不好。”

吴升不解:“学宫为何找你?”

专诸道:“还记得当年你和简葭在彭城第一次相遇么?”

吴升怎会不记得,顿时一阵恍惚。

专诸道:“那一次彭城发生震惊天下的盗案。之后你们第二次相遇是在扬州,扬州左郎被人刺杀。”

吴升点头道:“原来,你早知道我是谁了。”

专诸道:“大司宫和斗环列查你的时候,惊动了郢都行走沈诸梁,申苏屠没死,就是沈诸梁告诉的消息,申苏屠在学宫重牢中关押着。沈诸梁对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这一遭,我若回去,怕吃不住刑罚,将你供出来,那就不美了。哈哈……”

专诸特意带来了一兜鱼,就地生火,给吴升做了顿鱼宴吃:“无以回报,只能请你吃鱼了。”他并不差钱,差的是回报的理念,始终认为剑道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对此吴升也没有办法。

“等等.你这柄剑有点样子?”

“哈,还要三年打磨。”

“你打磨剑胚的方式是叉鱼吃?”

“加点烟火气,更妙,尝尝”

“果然不错.”

一顿鱼宴吃罢,专诸离开,临去时向吴升建议:“申鱼,不要有什么奢望,你我是同类人,我们和简葭是不一样的,她是王女,生下来便列鼎食、击钟鸣,离我们这样的人越近,她就越危险。”

吴升枯坐片刻,再次开启留影玉缀,秋园的景色又出现在了眼前,亭台水榭旁的简葭愈发美丽,池中的游鱼仿佛被她的姿容所吸引,聚拢到亭下,在池水中吐着一串串泡泡,听着她娓娓道来:“申鱼,我给你找到了”

一阵剧烈的撕扯之感作用在神识上,令吴升痛苦不堪,他连忙收起了玉缀,在月夜下发足狂奔,于荒山野岭间穿行,树叶在身边穿梭,山风在耳后呼啸,奔行到天将亮时,头痛的症状有所减轻,这才缓步停了下来。

随着天光渐亮,晨雾升起,山岭中多了几分缥缈之意,吴升却没有兴致欣赏着山中的空灵之景,而是向前方望去。

前方是一片竹林,高竹青翠挺直,在晨雾缭绕中显得极为静谧,就在吴升的凝视中,自雾中走出一人,身着黑色玄衣,看相貌仿佛四、五十岁的长者。

“申鱼,何故去之匆匆?”黑衣长者询问。

“你是谁?”吴升掐着太阳穴,眯着眼睛望向对方。但凡能在这荒山野岭中截住自己的,无疑都是高手,修为绝不亚于自己,甚至远超,比如专诸,而眼前的这位黑衣长者,想必也差不了多少。

黑衣?吴升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忍不住更加头疼。

不出所料,对方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郢都的学宫行走,沈诸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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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3章 我比你更舍不得

学宫,又是学宫!

“为什么拦我?我是申鱼,申鱼啊!”吴升感到深深的疲倦和无奈。

沈诸梁笑了:“稷下学宫在各国要地设立学舍,以行走主持,你知道要做什么吗?诛除魔道便是其一,而疯癫之人,往往是入魔的前兆。自从景氏为你之病四处招揽名医后,我郢都学舍便注意到了你。”

吴升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强烈的头痛解释:“我是修行到了瓶颈,不是疯癫!”

沈诸梁道:“真正的疯癫之症,我们当然不会管,可在你身上却有太多的疑问。你不是申苏屠之子,为何作伪?申苏屠在临淄重牢中关押,你说我不对你刻意看顾,岂非失职?”

吴升简直无语了:“那是景瑞说的,我从来就没说过!”

沈诸梁道:“刚才你还说自己是申鱼。”

吴升道:“我也从来没说过我是申苏屠之子!”

沈诸梁冷笑:“你当然不是申苏屠之子,你只是蠢,借用了一个你不该借用的身份。你也不是申鱼!若不是此番我多了个心思,跟着专诸前来,哪里知道会逮到一条大鱼?”

“想不到啊,原来当年彭城大案,你竟然参与其中,扬州刺杀渔左郎一案,也是你做的,如此一来,就很清楚了.”

“石门、桃花娘、锄荷已然授首,唯吴升、冬笋老儿、魏浮沉在逃,冬笋年过七十,你当然不是他,魏浮沉已在百越出现,和被通缉的麻衣在一起,你也同样不是他,那你究竟是谁,还用问么.”

吴升眯眼盯着沈诸梁,看着他的嘴唇在一开一合,说的什么却已然听不太清晰了。他唯一知道的是,今日必须死磕了。他甩了甩头,努力将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将自己神识上的撕裂感强行压了回去,慢慢调节着自己的精气神。

“你来郢都,这次为的又是什么?”沈诸梁问,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吴升抬头,回忆道:“我见过两个行走,一个是罗凌甫,一个是宋镰。”

沈诸梁道:“罗行走已升奉行,宋镰如今主持扬州学舍。”

吴升点头:“不对,还有两个,郑国和陈国的两位……不管是哪一位,在我印象之中,该动手的时候都绝不会有那么多废话,所以.沈诸梁,你是在等什么?你没有胜过我的信心?”

沈诸梁嗤笑:“你也不用套我的底,我只是希望你能自己说出来,不要让我郢都学舍再费什么工夫,对你也不好。老实说吧,你这次来郢都又是为了什么?”

吴升手中捏着一块鱼形玉坠,正是靡霏交给他的那块:“为了此物。”

沈诸梁眯着眼睛打量片刻:“这是何物?”

吴升道:“这是孟嬴带来的饰物。”

沈诸梁摇头:“秦国长公主孟嬴?你是来刺杀她的?难不成你还和晋国有所勾连?此番入郢,是受晋国所命?是谁?中行寅么?”

吴升道:“我刺杀她做什么?很简单,我们都在抓鱼,你想要的是我这条鱼,而我想要的却是这条小鱼。于旁人而言,或许毫无用处,于我而言,却是我破境的希望。”

沈诸梁冷笑:“破境?就靠这个?究竟为的什么,你还是老实招了吧,真吃了苦头时,后悔也晚了。”

吴升叹了口气:“怎么就不信呢?你自己看看。”说着,将玉坠抛了过去。

沈诸梁很是意外,不敢接玉坠,只是凌空摄住,闭了气息在身前数尺查看,看来看去,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稀奇。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难得之处,不过是这玉坠的材料有些古怪,这种带有嫣红之色的玉石似乎很少见。但要说这玉坠对修行破境有大用处,却又无论如何想象不出来,当下,沈诸梁摇头:“莫要欺人.”

吴升道:“不信么?这玉是大公主千方百计帮我得来的,为了这块玉坠,她被楚王幽禁于秋园了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吴升取出那块留影玉缀,在眼前启动,光影立刻在两人之间显现出来。

光影中的景致果然是秋园,人物是大公主简葭,身为郢都行走,沈诸梁自然去过、见过,他甚至还在那亭子中坐过,观赏过亭下的游鱼红鲤

他认真观察着简葭的表情,倾听着她的诉说,果然如吴升所言,一切就是为了这块得自孟嬴的玉坠。

究竟是什么问题?他有些想不透,于是继续去看,而吴升也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就这么任凭光影重复了第二遍、第三遍,一遍又一遍。

他不时看向吴升,而吴升也在盯着这光影一遍又一遍的看,使劲掐着自己的太阳穴,蜷缩的身体不停哆嗦。

这是伤心么?或许吧,但他以为自己是谁?居然奢望起了楚国大公主简葭,他忘了自己是学宫通缉的要犯了吗?当真是异想天开!

回过头来再看时,注重细节的沈诸梁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光影中这游鱼.

怎么少了一尾?

他立刻将目光凝聚在亭下的水池中,等到再次重复的时候,他发现,又少了一尾,只剩三尾了。

“再来!”沈诸梁指着光影中的水池,向吴升道:“怎么回事?”

吴升没有回答,任凭光影展现至末尾,然后重来。

这回,只剩下两尾。

“究竟怎么回事?”沈诸梁叫道。

吴升头痛欲裂,痛得几乎就要晕厥,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晕厥过去,这几个月持久的痛苦带给他顽强的毅力,始终保持着清明,向沈诸梁道:“玉缀将要毁去了。”

沈诸梁问:“怎么会?这留影幻境之法,怎会轻易毁去?”

吴升道:“我以前也不明白,得到它的那一刻,我才明白。”

光影再次重复,这一次,水池中只剩下最后一尾红鲤,沈诸梁叫道:“明白什么……停下!快些停下!”

在他的叫停声中,最后一尾红鲤吐了个泡泡,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似池中从来没有过它们的身影。

而当简葭说完最后一句时,秋园支离破碎,光影随风而逝,就连那块留影玉坠,也化成了尘土。

沈诸梁很生气:“你毁了一件重要的证物!”

吴升缓缓抬头,目光中满是怅惘:“我比你更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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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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