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第233章 进发

第233章 进发

决意出征不是说就能立即出征,就好像决意出征不等于出征胜率很高,或者做决策的人真就以为出征必胜一样。

最起码从赵玖这里来说,选择主动出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局面已经被牵扯开来,索性心一横而已。而这之前之后,其余高层也是该赞同的还赞同,该反对的还反对……比如张浚一直认为该出征,而刘子羽也从头到尾都持反对意见。

不过,既然天子下了决断出征,那刘子羽便只好闭口不言了,因为这个时候最起码要让下面的军官士卒以及老百姓认为出征是必胜的,他刘子羽装都得装成心服口服的样子。

但还是那句话,出征不是说出征就能立即出征的。

十万人的部队,如何汇集?谁先谁后?各自哪条路线?部队如此,又该如何调配后勤?这么多将领,撞到一起谁听谁的?

这些事情全都要一件件安排和解决,只能说好在枢密院早有预案了。

而这一日,随着张浚再度上奏,要求出兵,并‘说服’了赵官家以后,果然事情开始变得复杂和繁琐起来。

从高层规划角度来说,上来一个事情,便是谁留守长安的问题。

对此,赵玖倒是早有安排,他先是在长安城挂起了一面崭新的金吾纛旓,并正式入驻了长安城宫室……长安内外虽然早有猜度,但天子移驾关中的消息还是震动了整个京兆。

不过,赵玖很快将宇文虚中也拽入了长安城旧宫,并将那面金吾纛旓赐给了对方。

很显然,在洛阳即将暴露的情况下,他依然要跟娄室那些人玩心理战,却是让宇文虚中以自己的名义在长安留守。

至于渭桥要冲则交给了刘子羽,张浚依然总揽后勤……而他本人则准备打着宇文虚中的旗号直接去前线大营御驾亲征。

反正虚虚实实,能起到一点迷惑效果是一点。

其实,这个安排多少在高层文武们的预料之中,赵官家豁出去的意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托孤那日开始,大家基本上就都有预想。

然而,这种高层规划迅速决定下来以后,真到了出兵的执行阶段,却发生了一件让赵官家心下愕然的事情——一直躲在京兆身后的关西三路兵马,原本已经准备出征上前线,但听闻官家来了长安后,不知道在谁的鼓动下,居然向城内索要开拔赏赐。

如何说呢?

愕然之余,赵玖居然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此事本就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个情理之中不是说这件事情就该如此,而是说赵玖几乎是即刻便醒悟过来,这支部队本就是在这个档次上的……这个才是原原本本的西军,战斗力是有的,战斗经验甚至可能会更丰富一些,但本质上还是一支很有‘大宋特色’的旧军队,是那个因为打赏的银碗不足直接在战场上放弃作战的部队,也是那个时不时会杀良冒功、坐视友军覆灭的部队。

而且,这支部队经历了数次大溃败,才重新拿到军饷大半年而已,看到御营部队的装备、待遇后,闻得大宋官家至此,为求心理平衡要求一笔额外的赏赐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和赵玖的冷静相比,倒是张浚和杨沂中二人,明显因为这件事情产生了羞愤之态,前者是作为这几支部队实际的总领之人,面对着御营兵马的行动果决与陕北三路中吴玠的战绩,自觉尴尬;而后者,则明显是因为之前对赵官家做了‘保家卫国’的发言,对这些西军做了战力保证的事情而感到羞耻。

当然了,不管如何,这种事情赵玖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赏赐,或者说开拔费,赵官家毫不迟疑的让张浚发了下去……不然呢?给东南加税、给荆襄加赋、巴蜀此番更是预支了两年税赋,洞庭湖已经开始造反,将来说不得还有其他后患,这么不顾一切到底是图的什么?不就是图眼下不被钱粮所制约吗?

何况西军的确穷了一些。

而与此同时,赵玖又让杨沂中挑选了三十名统领级别以下的军官,都是此次讨要开拔费中最闹腾的那种,然后将名单交予刘锡、刘錡、赵哲三人,让他们以各自的名义即刻斩杀示众,以儆效尤。

且说,杨沂中做得此事,倒不是因为他的皇城司到了关西还如此顶用,乃是他祖父杨宗闵本是靖康中驻守长安、负责整个关中防御的总管大将,后来也是在长安为娄室所破时殉了国的,在本地素有人脉威望,这才能便宜行事。

而杀了人以后,赵玖复又以天子身份,正式发榜,以之前金军残破关中,无主之地颇多为由,许诺对本地军士进行军功授田,一个金军人头赏赐十亩地。而御营兵马那里也有类似章程,却是直接许诺将之前的河南军屯拿出来,以公化私,来做封赏。

至于御营兵马中有关西人,想要在关西置业的,也一并允许他们参与关西军功授田。

坦诚来说,赵玖这是典型的空头支票,因为御营兵马那里还好,毕竟有河南军屯兜底,但关中这里,他才来几天,如何晓得之前金军扫荡关中后留下多少闲田?又如何知道这些闲田有没有被这些军头、官吏、地主给趁势圈了呢?

但没办法,这个时候,他就是得这么干!

对上层军头是封官许愿,这一点在他刚一到来后便做了,眼下已经五六个经略使、五六个兵马都监,一个都统、一个统制官直接封出去了,对于中下级军官是赏赐财帛,也刚刚砸出去了,对于下层士卒便是许诺田地……自古以来,想要激励军队,还能有什么别的手段吗?晓以大义?他也做了啊!

而且再说了,这一仗打赢了,便是关中田地被占了,他也能让那些人把这些地给吐出来,而若是打输了,关中都没了,又该怎么讲?

总而言之,随着坐镇长安的赵宋官家咬牙豁出去一切,不管如何,庞大的战争机器还是仓促发动起来……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被匆匆处置的同时,关西其余各处大军也早已经按照长安城发出的各种指示行动了起来。

曲端、吴璘、李永奇被传旨极速南下;

御营中军在王德、王彦二人的指挥下左右合进,分兵往蒲城、美原、下邽、富平四城急进……那里是华州、耀州地区的边界位置,也是完颜娄室此时所处渭北平原与北面丘陵塬地交界处的对面区域;

而到了五月初十日,得到了钱帛赏赐,许诺了军功置田,当然也被砍了一些脑袋以作示威的熙河路、利州路、秦凤路各处部队也终于开拔,在各自将官的带领下越过渭水,向东北方向的娄室部主力开拔。

到此为止,宋金战事陡然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当然了,如果小林学士对岳飞那边的估计没什么错的话,真正说让战局进入新阶段的当然是岳鹏举的御营前军端午北渡。

但岳飞那里是成是败,乃至于洛阳那里的得失,赵玖都顾不得许多了,他明白的写了一封私信形式的旨意给李彦仙,截住关东所有军情,确保洛阳的金军无法袭扰关西,做到这一点,他就是此战第一等的功勋之臣。

李彦仙当然晓得厉害,也值得信任。

实际上,赵玖唯一对洛阳的军事回应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将翟进长子翟琮和他那两百精锐军士从南洛水小道发回了洛阳。

如此而已。

五月十二,盛暑时节,赵玖也动身离开长安,五月十四来到富平、下邽身后的粟邑镇,这是枢密院职方司预定的渭北后勤大本营,为张浚所驻守。而赵玖并未在此处稍停,他只是将众人一直视为自己所携的那个‘杀手锏’,也就是那些如翟琮一般身份、一样方式聚拢起来的三四千士卒留在此处,便继续往东北进发。

五月十五,上午时分,在一场昨夜骤然到来、却也迅速离去的夏日暴雨之后,赵玖亲自带领着御前班直、两部背嵬军来到了蒲城、富平、美原、下邽四城之间的位置,大约是荆姚镇西北侧十余里之地。

这里是西三路大军三万众设立的前线大营,由西三路大军中官职最高、资历最老、部属战力最强的熙河路经略使领都统刘锡主持……此地距离娄室所处的白水南岸大营位置只有七八十里。

“官家且看。”

雨后艳阳,天气难得清爽,都统刘锡邀请刚刚抵达的赵官家登上一旁塬地居高望营。“臣没有将大营立在荆姚镇内,而是立在距离荆姚镇十里的这片水泽之后,一则避暑,二则也能以水泽泥泞迟滞金军骑兵……”

赵玖按照指点看去,只见此处已经显现出西北特有的塬地地形……所谓塬地,乃是四面陡中间平的台地意思,这是因为水土流失,使得沟壑穿过高原,宛如线条在大地上乱画,所以形成了这种类似于不规则棋盘一样的地形。

类似的还有墚、峁的说法,墚是中间有山梁姿态的地,峁是中间有小山包姿态的地,算是一种变形的塬地。

而刘锡所立大营挨着一处有小山包的塬地,也就是峁了,正在赵玖脚下,却并没有占据这处高地,反而选择了在偏下方的位置立寨,却是因为那片开阔地前方有一大片泛绿的水泽。

黄土、水泽、塬地、平原,在此地交汇,偏偏平原不是很平,塬地周边沟壑不是很陡,水泽不是很深,黄土也不是全然没有植被遮盖……按照本地人的说法,这种复杂地形会一直延续到前方白水城,也就是娄室所在之处。

实际上,按照情报,娄室也是主动渡过了白水河,挨着一片水泽立的寨。

回到眼前,待到刘锡口干舌燥,说了许久,这位官家方才开口:“你之前传信要在此立寨,便是看中了这片水泽?”

“回禀官家,正是如此。”刘锡赶紧再解释。“虽然高地、塬地沟壑皆有说法,但还是水泽迟滞骑兵,效果最佳。”

赵玖当然不懂这些,便点了点头,复又再问:“兵马会不会铺陈的太开了?”

“不会,周围四座城相距不远,而金军距离此地八十里,一旦出动,足够四城合兵……”

“若他们趁机据城呢?”

“正要他们据城……一旦据城,便失骑兵之利,再难挣脱,宛如入彀。”

赵玖微微蹙眉:“金军果然会如咱们所想那般行动?”

“当然不会。”刘锡即刻再对。“官家,这只是我军眼下最优举止,乃是要在此处连营,与周边四城皆为一体,做出堵塞金军进入渭北姿态,而金军若有其他应对,咱们自当再行其他应对……”

赵玖再度看了看周围地形,稍微点了点头……他大概明白了刘锡的意思,说是出征北上迎击娄室,却不可能是直接约定一个日期,然后一起拉开阵势打仗的,而是要抢占优势地形、排兵布阵,然后宛如下棋一般,相互试探、相互运动和逼迫,最后在根据情势变化,发动或者引诱对方发动决战。

这是一个持续性的动态过程。

而现在的情况,只是宋军按照自己所想那般,下了第一步棋,金军之后应对,或者不应对,都会改变局势……而这要看娄室怎么想,怎么做了。

“你们前日抵达,金军不曾派骑兵袭扰你们立寨吗?”一念至此,赵玖继续追问。

“前日大军进发时自然有少许金军游骑越过前方蒲城,与我军前方哨骑交战,昨日在北洛水大桥所在的常乐镇旁更有百余骑级别的交战,但因为河对岸韩太尉遣部队来援,所以并未交战许久,便各自撤离,而今日尚未有回报,但前方蒲城、美原并无狼烟。”刘锡对答如流。“总体而言,金军并未真切出战。”

这下子,赵玖彻底没有言语了,说实话,他本来是个排兵布阵的外行,听汇报也只是让自己弄懂形势多一些罢了。

不过,赵玖没有言语,刘锡却还有自己的问题。

“官家。”犹豫了一下,刘锡试探性询问。“不知御驾将往何处驻扎?”

“朕以宇文丞相的旗号为帅,以御前班直、御营右军前军两处背嵬军为中军,以御营都统制王渊为中军大营庶务,就在你身后立寨。”赵玖干脆做答。“尔等有军情,直接来找朕便是。”

刘锡沉默了一下,到底是咬牙说了出来:“官家,官家乃万民之主,大宋天子,身份贵重,怕是不好亲自沾染兵戈……而如今刘参军不在,此地周边数十里内已合近八万王师,却有王都统、臣在此,蒲城、美原也各有一位王副都统……”

“不必多言,朕意已决。”赵玖宛如没听懂对方意思一般,直接出言打断了对方。“必与诸军共存亡,你就不必劝朕了。”

刘锡沉默片刻,终究是不敢多言,只好勉力点头,然后便随赵官家直接勒马转身下了塬上峁地,转归水泽之后。

待到官家大营草创,匆匆挂起‘宇文’大旗,刘锡与赵哲、刘錡回转各营,却是终于在半途中忍不住对自家亲弟抱怨起来:

“前日立寨时便有传讯,说是曲端将兵马托付给张中孚兄弟,自己单骑乘铁象快马南下,我就知道不好,谁成想争了许多日,这个帅位居然还是被曲大这厮夺走了,可见再辛苦戍边,也比不过在官家面前多露些脸,更比不过考一个进士及第!”

赵哲佯作未闻,刘錡闻言无奈,只能随口劝上几句,却也并未多言。

且说,人尽皆知,赵官家不可能亲自领兵,而且这位官家素来推崇不知兵者不为帅,所以,甭管官家套了几层身份和旗子,总有一个人要做这十余万大军的军事总帅的!

而在御营中军一分为二,王德、王彦互难统帅的情况下,很可能就是刘锡与王渊竞争这个帅位,实际上他们之前在长安便开始明争暗斗了。待到此番出征,刘锡先行,受命便宜行事,几乎以为自己要取得这个帅位了。

谁成想官家态度暧昧,曲端南下极速,倒是让刘锡彻底失了念想。

毕竟,曲端之前就是关中第一将,也是北三路实际军事领袖,在讲究资历的西军这里,他跳出来抢夺这个帅位,刘锡还真就没辙。

实际上,便是刘锡此番抱怨,也有几分认栽的嫌疑。

而只是当日傍晚,天色未黑的时候,匆匆立寨、规模方成的中军大营那里,便果然有数骑自北面直接驰入,前来面圣。刘锡身为都统,自然有所部哨骑窥见,然后匆匆回报,而据远远看到那一幕哨骑所言,远远看不清容貌,也没有旗帜,但关西闻名的神骏铁象众人却都认得,可见曲大是真切回来了。

到此为止,刘锡最后一丝念想也干脆绝了,只等明日官家汇集众人,当众指清楚帅位了。

“你便是吴晋卿了?”

赵玖射箭射到一半,看到一名黄脸将军在王渊、杨沂中的带领下进入中军大帐后的靶场,便直接收箭,然后转身笑对。“朕让曲端替你守坊州,应当无妨吧?”

“臣惶恐。”跑了一整日到来的吴玠满头大汗,情知身前这个穿着比丝绸还贵棉布衣服的年轻人必然是赵宋官家,也是真的有些惶恐,但军情紧急,他还是一边匆忙下跪行礼,一边勉力抬头相询。“臣部本也是曲经略旧部,自然无妨,只是不知陛下唤臣孤身至此,有何吩咐?还请陛下明示。”

“是这样的。”可能是因为此地挨着水泽,所以并未怎么出汗的赵玖干脆扔下弓箭,直接上前扶住对方,缓缓而笑。“晋卿应该知道,国家将有大战,关西这里,本该让韩良臣来替朕发号施令、统揽军事,但他虽就在北洛水对岸的同州,却另有重任,所以朕想把关中这里仅有的十万部众托付给你,请你替朕吞灭娄室……却不知道晋卿愿不愿意?”

吴玠目瞪口呆……且说,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谢恩,却居然是曲大那厮来到坊州借自己铁象让自己南下面圣时的满脸不舍。

那样子,好像自己不是欠了一匹马,而是欠了他曲大一个节度使一般。

(本章完)

第234章 方略

吴玠不是个矫情的人,十几岁从军,西军里混了整整二十年的人哪个会矫情?

所以,仅仅是片刻之后,吴晋卿便俯首相拜,先口称惶恐……没有再度下跪,是因为赵官家扶住了他……然后再口称愿为国家、天子效死。

乃是毫不迟疑,死死抓住了这个机会。

而赵玖也颔首应之,帅位便就此定下。

当然了,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的。

且说,当日晚间,吴玠随官家用过晚饭,本欲先说出自己对战局的大略看法,以求得官家事先认可,却不料赵官家直接婉拒,只说卿今日远来疲乏,正该歇息,然后便推辞了过去。

于是乎,吴玠无奈,只能按照官家安排,睡在了中军侧帐中,与赵官家的大帐只隔了数十步而已,却又辗转反侧,始终难眠。

这当然可以理解,君王一见垂青,托付国家重任,这让良家子出身又在军队中苦熬了二十年的吴玠格外振奋,而且官家就在隔壁,也让人颇为紧张。非止如此,随着吴玠仔细思索今日任命,未等困倦之意稍起,忐忑之意便又取代了兴奋感,继而愈发难眠起来。

话说,首先想的当然还是与金人交战事宜。

吴玠在坊州许久,又是难得大将之材,心中自然也有自己的思索,但很显然,此战事关全局,事关国家气运,甚至事关官家生死……邸报他吴晋卿也会读的……所以自然难安。

其次,便是自己身份的问题,虽然官家已经当面托付全局,可吴晋卿还是觉得麻烦,因为他虽然也是厮混了西军十几年的老军务,所谓颇有资历的西军宿将,又是堂堂经略使,最近还有了一场难得的大胜……这恐怕也是入了官家青眼的根本缘故……但无论如何,一旦接手帅位却注定会引来不满和妒忌的。

因为担任帅臣这种事情便意味着要承担全军十万之众生死,这不是简单的谁上谁下问题,也不是说谁斩获的首级数量多一些,积攒的功勋高一点,都是量化指标,然后君王抬手一指就能如何如何的,而是说,眼下除了韩世忠这种足以压服所有人的人选外,换成任何人上来,都注定会引起其余人、其余派系不满:

让刘锡上来,以他的资历和出身,西三路关西军或许会服气,但御营军和北三路的曲端,以及他们吴氏兄弟肯定不会服气。

换王渊上来,莫说关西六路兵马,便是御营军内部也会不服,因为御营军比谁都清楚王渊当年在明道宫跟逆贼康履搞过事情,而且在刘光世事件中表现懦弱,这对一个武将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换成王彦上位,这位八字军统帅凭着鄢陵战功早早建节,却书生气颇重,所以非止西军不服,御营中军中王德那一帮子人也会不服的。

便是让曲端上来,所有人倒是嘴上不敢不服……因为所有人也都知道,谁真敢在脸上露个不服,这厮就真敢杀了谁立威……但心里还是不服,否则他也不至于被胡寅一个书生撵出了陕北。

那么同样的道理,他吴玠上位,自己兄弟经营了一年多的北三路兵马或许会天然拥护,可御营军与西三路各部,凭什么服气?

资历、出身、官职、名望,这些都只是表面问题,内里其实是派系与山头的问题,这是军队中的传统恶习,是一种避免不了的东西。而这种问题,在诸军仓促合流的情况下就更显的突出。

所以,无论如何,吴玠都晓得,自己明日注定要面对其余诸军将领的刁难与虚与委蛇。

而这也就引发出了另外两个严肃问题……须知道,无论是军队里,还是在官场上,想要弹压住下属,无外乎就是名、实二字罢了,然而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两个东西,他吴玠眼下似乎都难获取。

官家以使相宇文虚中守龙纛在长安旧宫,混淆视听,然后亲自持枢密使旗帜在营中,那他吴玠又该打谁的旗号发号施令?恐怕很可能还会与官家一起借用宇文相公的旗号,然后实际上借用官家的名头来做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是帅臣呢还是参军?

至于实,那就更可怕了,从前年算起,一直都是北三路兵马与娄室部交战,损失惨重,以至于如今不得不收拢边防城寨兵来充实部队的地步,论军队数量,北三路是远远不及御营军和西三路的,何况他吴玠最核心最亲信的部队,还因为战略需要,不得不留在坊州……那敢问他吴玠拿什么来压这些骄兵悍将?

一个发号施令的帅臣,统帅十万大军,没有自己的中军部队岂不是可笑?

不对,他甚至没有自己的卫队!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看圣眷而已。

不过,想到这一点之后,吴玠反而释然了,反正受官家信重在这里指挥十万之众,总比在坊州枯坐守城强……一年之内,三战三败,却连经略使都当上了,如今只赢了一场便能来到御前担此重任,还要啥名实?

节度使吗?再让官家把那两路背嵬军给他?

尽心尽力出主意就行了,官家用则用,不用则不用……胜了自然好,不胜保着官家退往巴蜀,也算是尽了知遇之恩了。

总而言之,一夜之内,吴玠从兴奋到忐忑最后到释然,再加上一日赶路疲乏,却是终于睡了个囫囵觉。

而这一觉下去,吴晋卿再度醒来,却居然是被热醒的,其人惊惶翻身,才发现天色早已经大亮,非只如此,自己所卧军帐内外也无几个人影,只有一盆用来洗漱的清水、一条棉布面巾,外加一套裁剪精细的名贵棉布袍摆在帐中……

这年头,棉布本来就比丝绸珍贵,靖康之后,湖广南端、广南北段的五岭一带叛乱已经持续了四五载,朝廷根本没力气平叛,棉布产量进一步下降,就使得此物更加珍贵了。

故此,吴玠一望之下,便知这是官家赐下,然后也不客气,只是匆匆扔下满是汗臭的内衬衣服,又在帐中擦了脸和上身,然后就直接套上这件专门收了腰、袖,绣了锦花,明显有戎装形制的贵重棉袍。

帐外闻得内里动静,此时早有御前班直军官亲自送入早饭,却是一个带着凉气的甜瓜和半瓮带着凉气的小米粥,吴晋卿也不是没见识的人,自然晓得这是在井水中泡着的,最是解暑,但因为知道大事在前,所以毫不迟疑,只将瓮中米粥倒出来,喝了个痛快,便一抹嘴抱着甜瓜走了出来。

而出得帐来,看着日头居然已经快到正南,吴大这才彻底慌乱,便干脆将手中甜瓜掷给了门前一名披甲士卒,然后匆匆往中军大帐而去。

然而,也就是此时,眼见着这位吴大将军终于出帐,本就在中军大帐与侧帐之间等待的几名军士也是慌乱转身,然后直接奔至中军帐前,奋力擂鼓。

鼓声隆隆,乃是聚将之意,吴玠情知这是在等自己,更是仓惶,便连忙奔入军帐,却又见到昨日那年轻官家正端坐中军正位,身后立着御前班直正副统制官杨沂中、刘晏,左手边乃是翰林学士、都省舍人、起居郎等不太认识的近臣,右手边则是昨晚见过的御营都统王渊与那两支关东而来的背嵬军首领束手而立。

除此之外,官家所坐几案侧面,还有一张空位,倒是让吴玠心中复又激动起来。

不过,那赵官家见到吴玠进来,只是微微一笑,便努嘴示意,让后者往王渊身侧稍驻,却并未着急让他入座。

吴玠赶紧调整心情,肃立于帐中。

而片刻之后,随着鼓声不停,无数军将纷纷涌入,吴玠斜眼去看,发现除了刘锡、刘錡、慕容洧、李彦琪、乔泽、张忠这些熟悉面孔外,还有许多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一直到身材雄壮的王德,以及乔仲福、张景这三个昔日刘光世麾下西军大将一起进入,却居然只站在另一名大将身后时,他才醒悟……官家这是为了自己,专门将周围御营兵马大将都聚集了起来。

只能说,幸亏此地距离金军大营还有足足八十里了,不然哨骑探知后,完颜娄室指定不顾一切打过来。

“劳烦诸卿在前营久等。”

随着赵官家一句话,吴玠愈发脸红,唯独他本人素来面黄,所以不显罢了,而不管吴玠心理活动如何丰富,这位官家却也不做多余言语,倒是开门见山。“今日之会不论其他,只有一事……朕虽亲至前线,但毕竟不通军事,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临阵亦当有大将统揽全局。尤其是眼下,关西这边,韩良臣、李彦仙皆有天大重任,轻易不得脱身,而仓促所合诸军中,凡关西六路,御营各军数部,更须有人替朕统揽全局……”

言至此处,已经有不少人将略显惊疑的目光对准了黄脸的吴玠……昨日到现在,到处都在谣传曲大骑着铁象驰入营中,将为此战总揽,结果今日入营没看到曲大的红脸,却见到吴大的那张黄脸,而且此人穿着一件如此张扬的棉袍戎服,立在距离官家如此近的位置上,如何不让人惊疑?

而果然,赵玖半点关子都懒得卖,他端坐不动,连眼睛都不转一下,便直接出言相呼:“吴卿听旨!”

“臣在!”吴玠即刻出列下拜。

而此时,翰林学士林景默又忽然出列,就在官家与吴玠之间立定,然后当众撑开一张明黄色绢帛,惊得满帐武将纷纷出列,到吴玠身后下拜……他们可不是文臣,下跪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对此,林景默只是稍微一顿,便开始当众宣旨:“都省:圣人顺天地之动,师必有名;王者驭中外之权,兵应者胜。乃睠中坚之略,协平外侮之虞,肆图厥功,诞告尔众。右武大夫、忠州刺史、泾原路经略使、保定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吴玠忠义本于天资,智勇谓之人杰……”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已经明白无误,正是吴大这厮上位了。

且官家如此兴师动众,以至于脱裤子放屁专门搬出明旨,显然是要警告所有人,他对吴玠的看重是不可动摇的,不许任何人挑衅吴大这厮的权威了。

然而,林景默宣读不停,很快就念出了一段让帐中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来:

“……故,特授关西六路都统制、御营副都统制,加太尉,领镇西军节度使,督韩世忠、李彦仙外关西一并军民……主者施行!”

前面几个衔倒也罢了,无外乎是方便处置此番战事的意思,但听到镇西军节度使一词后,吴玠便只觉得脑中浑浑噩噩了,一夜之间想了许多东西,到了此时却是半点话都说不出来。

而他身后,营中诸将,也都各自惊愕。

其中,御营中军诸将还好,毕竟是多年间随着中枢作战戍卫,对赵官家的权威已经膺服,但关西诸将中,却多有耸动,尤其是刘锡,其人几度抬头,几度欲起身大呼不公,但却几度对上那张明黄色的绢帛后低下头来。

说到底,这就是所谓将门在大宋存在的一个理由了……他们世代恩荫,世代为将,对他们来说,一面是西军兵马,一面是大宋皇室,只有两边都站稳了,方才能有数代荣华富贵。

官家和中枢,可以欺,可以瞒,却极难有任何表面上与流程上的犹疑姿态,更不要说是反对姿态了。

种师中是怎么死的?明知道接受旨意往前是个死,但还是带着死意去了。

刘光世怎么死的?兵荒马乱之中,带了数量超过官家身侧兵马的军队来到御前,却被官家亲手划拉了,而且还是他自己两个大将给按住了双手……这破事,眼下中军大帐里,最少有四个当事人在!

“臣……臣万死不辞!”

圣旨念完足足数个呼吸,吴玠方才凌乱起身接旨。

“且稍驻,还有一事。”赵玖见到众人起身,并不着急与吴玠相对,复又在座中伸手指向两人。“张宪、田师中。”

“臣在。”

“臣在。”

张、田二人各自心下一突。

“你二人至此,鹏举与伯英必然早有交代,还望你们谨守臣节,不要给你们岳父、义兄丢脸……吴晋卿轻驰而来,未有亲军,你二人便充为中军,直接听吴太尉调遣,朕要你二人事吴太尉如事岳鹏举与张伯英……此为军令,懂了吗?”赵玖盯着二人正色相询。

“臣谨遵圣意!”

“臣遵旨!”

张宪与田师中各自一个激灵,即刻应声。

而赵玖点了点头,复又站起身来,直接下去将捧着圣旨的吴玠虚扶住,然后几乎是拽着对方来到自己之前所坐位置,然后强按了下去,这才在一旁侧位中坐下……杨沂中与刘晏面无表情,也居然离开原本位置,转到侧面赵官家身后,而张宪与田师中见状,哪里还敢怠慢,却是各自扶刀肃立到了吴玠身后。

后半截这个过程,赵官家一直端坐不动,且无言语。

到此为止,吴玠与帐中诸将早已恍惚,但片刻之后,随着呼吸均匀下来,吴晋卿却又即刻肃然起来……有勇有谋的吴大哪里还不知道,此番除非击破娄室,否则这番恩德,便只有战后保着官家入了汉中,再行自刎以谢身侧官家恩义,这区区一条路了。

“诸位。”

一念至此,心下决然的吴玠再也不去看身侧赵官家的形貌(实际上是不敢看),反而直接对着帐中同样神情肃然的无数军将凛然出声。“闲言少说,我在坊州时便日夜思索战局,想着该如何与娄室相对……但思来想去,却有一事始终不解!吴某不才,敢问诸位,娄室远道而来,为何停驻白河以南数日不动?便是官家自长安出兵,至于此处,他也只是毫无动静,以至于坐视我等安营扎寨,各路大军从容汇集?”

帐中几十个高阶军官,无一人出声……这倒不是他们要给吴玠难堪,赵官家就在旁边,难堪也不是现在可以给的,他们只是还有些发懵罢了。

而赵玖稍等一会,眼见着无人应声,却是干脆自身侧往下扫了过去。头一个位置上的御营副都统王彦心下一慌,便要出列。

然而,就在这时,他斜对面下邽守将郦琼却抢先一步出列,抢先拱手做答:“回禀太尉,末将御营中军统制官郦琼以为,娄室是在等河东变数!”

“何等变数?”

“或是等河东援兵自龙门汇集,或是等河东金军大举强渡蒲津,或是等河东金军突袭陕州得手。”郦琼正色言道。“又或是等河东金军突袭洛阳等奇袭之策成功也说不定。”

赵玖端坐不动,面色不变,却是只是任由这些人讨论军情。

“不错。”吴玠重重颔首。“而若这些事情被他等到了,咱们又该如何?”

郦琼登时不语,便是王彦与另一个准备出列的王德也都只是相互打着眼色,各自肃立……等到了,能如何呢?那就等到了呗。

“等到了,也就等到了。”吴玠忽然嗤笑。“金人与我以大河相隔,而自东海至此,绵延万里,沿途又有汜水关、潼关、崤渑古道数处天然关节,将战场分割,左右难以支援,前后各自相持,哪里出了岔子,哪里大胜,却都一时难以影响咱们这边……但咱们这边,一旦分出胜负,却足以了断此战……故此,唯一所虑者,唯有金军援兵汇集罢了!”

众人各自无言,很多人都不太明白吴玠说这些大家都懂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而吴晋卿不慌不忙,复又继续询问:“郦统制说的极好,但可还有人有其他见解,娄室为何在彼处不动?”

“或许是为了避暑吧?”熙河路经略使刘锡面色如常,出列拱手相对。“金人毕竟是北人居多,畏惧暑气,太尉之前在坊州不正是倚仗暑气大胜了一番吗?”

“刘经略所言甚有道理。”吴玠当即颔首。“还有吗?”

“或许也是惧怕了王师的缘故。”秦凤路经略使赵哲拱手而出。“此番官家下令迎战,全军行进有度,御营诸军先占据四城,然后三路兵马至此立营,前后并无丝毫破绽,末将冒昧,金军便是意有所图,也未必敢来。”

“说得好!”吴玠昂然以对。“诸位说的都很好……我在坊州便知道,金军之强,毋庸置疑,但其强盛自有缘由……首在士卒坚韧耐战,次在骑兵往来奔驰,三在重甲坚固难伤,四在重箭锋锐……”

“而如今暑热难耐,金人战马瘦弱,士卒困乏,再加上此地地形复杂,士卒坚韧与骑兵之利已经大大削弱……”

“且自官家登基以来,上下一心,屡次与金人决死,我军早知金人终究也只是人,可伤、可死、可溃、可胜,所以士气渐盛……”

“至于兵器攻杀之利,女真有重箭,我西军也素来善用神臂弓……”

“甲胄差距倒是躲不掉,靖康之前,我军甲胄虽多,却多制作不良,靖康之后,甲胄流失许多,官家在襄阳立炉、大相国寺起坊,颇有成效,却多用于御营兵马……但事到如今,敌我两军甲胄都已经成定数,谁想要在一两月内补一补,怕是也来不及了。”

吴玠坐在主位侃侃而谈,下面立着的众将,乃至于几位中枢文臣则几乎无人不面面相觑,然后骚动之态,也愈发明显。

无他,随着这位新上任的吴太尉不停的阐述着自己的战争理念以及对眼下关西战局的看法,几乎所有人都渐渐意识到了这位吴太尉的战略意图,没意识到的也从其余同僚脸色那里有了猜度!

“金军虽强,但非不可战胜!”吴玠终于厉声作色。“反倒是在此处坐等金军援兵汇集,届时必然无救。而眼下,我军主力已经汇集,吴璘、李永奇也已至宁州,故此,当趁敌我军力最悬殊之时,发大军北上,直逼白水!并以曲端、吴璘、李永奇三将汇集坊州,并急袭北洛河口大营,以其首尾不能相顾之态,逼迫金军速速出战!”

众人面色煞白,却只是去看吴玠身侧坐着的那名年轻男子。

赵玖情知有些事情终究要自己出面,却是微微一叹,先问吴玠:“吴卿,你昨日想跟朕说的事情,与今日这番言语,可有不同?有没有因为朕今日拜你为帅,存了操切之意?”

“官家,”吴玠试图拱手而拜,却被对方抬手阻止。“若说臣没有感念官家今日恩遇而起操切之心,谁也不会信,但趁暑气正盛、兵力相比最大的机会主动出击之念,还有南北首尾并袭之策,却是臣早在坊州便有的念想,并非临时更改。”

“朕知道了。”赵玖强行压住心中感叹之意,却是起身相顾帐中诸将,面色不变。“诸卿……朕问你们,你们有谁比吴太尉更清楚北洛水,以及白水至此处周边的水文地理吗?”

众将相顾无言,这其中许多人都是西军宿将,北洛水沿线,尤其是两军阵地附近的水文地理恐怕谁都知道,但谁敢说比吴玠更清楚,那便是吹牛皮了。

且说,两军阵地位于渭北平原和北面丘陵地区交接处,而在这块区域北面对抗金军至今的不是别人,正是曲端和吴氏兄弟。然而,便是曲端也离开此地一年才回来,吴璘也比不过自家兄长……因为正是吴玠去年在这附近的洛水对岸打了一场大败仗!又在今年在上游北洛水周边连续失了丹州、鄜州!然后又在刚刚北洛水沮水河口稍微赢了一场!

这块的水文地理,还真就是吴玠最清楚。

“那朕再问你们,自靖康以来,你们谁和娄室交战次数最多?谁又在与娄室交战中斩获最多?谁又与娄室有最近的交战经验?”赵玖继续相询不停。“便是与娄室交战的败绩之中,你们中又是谁保全的部队最多?”

所有人都沉默无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就是吴玠。

而且所有人也都醒悟,为什么赵官家要一力抬举吴玠坐这个帅位。

赵玖眼见诸将各自无声,却是干脆起身离开几案,来到诸将之前,束手环顾左右,言语平淡:“不瞒诸位,朕听到吴太尉欲弃了这沼泽、这城池、这大寨,直逼白水,心中也是忐忑的,甚至有几分畏惧……但朕却也想问问诸位,此战若要朕不信吴太尉,又该信谁?你们若有谁在之前几问中自诩能越过吴太尉,并有他策,今日尽管站出来,朕说不得心中喜不自胜……可有人吗?”

王渊、王彦、王德、刘锡四人被赵玖扫视,各自无声,刘锡还干脆低下了头。

“若无人,”赵玖环顾一周,却又难得失笑。“便当遵军令而为!而若有人今日不语,将来却临战不力,又或是以日后战局指摘今日吴太尉决断……却也无妨。”

众人愕然。

“因为此战若失利,朕怕是就不能与诸位追究军事得失了!”赵玖继续笑对帐中诸多军将,然后回头相顾。“吴卿,你既早有全局考量,便无须顾忌!因为朕也早有考量,早无顾忌!”

不知何时立起身来的吴玠嘴唇青筋微微跳动,却是重重颔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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