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长老被捞回芝慧上人面前时，一双老眼多是苍凉。
窝囊。
他从未有过这般窝囊之感。
当着仙界几大势力的面，以金仙之姿，两次三番被那个不过天仙的机械凶魔逼迫到了无比狼狈的地步。
如果这是没有干扰的生死搏杀，他已经杀了这个混蛋三四次！
可现在，那个九灵剑尊明显拉偏架！
他一个暗教长老，天道庇护的金仙，现在成了机械凶魔仙界扬名的背景板！
更要命的还是……
“候长老，你当真令我失望。”
芝慧上人那张清冷美艳的脸蛋上隐着怒火。
候长老想开口辩解，但话到嘴边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低头行了个道揖。
芝慧上人一扫衣袖，候长老黯然去向了暗教仙后方；
周围这群天仙如避瘟神，看候长老的目光多是嫌弃与戏谑。
候长老找了个角落打坐疗伤，他抬眼看向了不远处正对他微笑示意的黑曜特使，并未说什么，缓缓闭上双眼。
黑曜抬头看向那三十三重阶梯的最顶端，背着手感慨了句：
“看，这就是天道忌惮这家伙的原因，盘活死局也不过是基本操作。”
后方老妪低声道：“也不过是因剑神宫在这罢了。”
“不只是剑神宫，他必然已经暗中跟枪神宫和千世盟透过气。”
黑曜感慨道：
“不然，这两家也不会向前呈拱卫保护之势。
“今天不用想了，就算暗教教主现身，剑九应该也能护住这家伙。
“让他借到势，我们就很难受……我们的机械计划要提前了。”
那老者传声道：“候长老会不会有问题？”
“怎么说？”
“他一个金仙，拿捏不了一个天仙？这我是不信的。”
“我信，”黑曜嘀咕道，“而且王机玄身上必然还有反物质炸弹，他都没拿出来轰候长老，不然也能拖延时间、消耗候长老法力。”
“那他自己不就毁了？”
“毁一个分身罢了，他本体到现在还没现身呢。”
黑曜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那老者和老妪顿时哑口无言。
而此刻，异魂傀儡稳稳停在三十二层阶梯上。
此间剑意勃然而发，异魂傀儡再次盘腿落座，似是在参悟此间剑意。
实际上；
千世盟船队最后的宝船上，一条游鱼在海水中快速穿梭，很快就抵达了神木边缘，抵达了三十三重云梯之下。
这条游鱼自然就是王道长的本体。
他抬头眺望，看向了云梯之上。
云梯四面八方都是仙人之影，远处更是人影憧憧，只不过绝大部分人无法凑到近前罢了。
散去变形术，撤掉障眼法。
王机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自然还是那个中年道者的模样。
他驾云缓缓向上，最初时并未引起旁人关注，毕竟他展露出的修为，也不过是五六品的天仙。
各处都在讨论‘机械凶魔’。
王机玄的仙识虽偶有听闻，却对此不以为意，全身心准备接下来的大事。
一直到他抵达云梯近前，此间方有一两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诶？玄机道友？”
韩笑的喊声带着几分惊讶之感：
“你也来试试九灵剑尊前辈的云梯？”
王机玄微微颔首，身形跃起，自顾自地落在了第三重云梯之上，而后便对韩笑低头行了个道揖。
“韩兄，此前不得已隐瞒身份，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今日若能活命，我定备上好酒好菜，对韩兄谢罪。”
韩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而王道长直起身，抬手在脸上揭下了一层纳米面具，那胡须、鬓角、脸上的浅浅痕迹，顿时随面具离去。
韩笑猛地抬手指着王机玄，那双剑眉直接竖了起来，咬牙切齿骂了句：
“你！”
王机玄眯眼笑着：“抱歉抱歉，我实在是被暗教逼到了走投无路之地步。”
“你快跟我走！”
韩笑定声道：
“千世盟会拼全力护持你！”
王机玄有些纳闷，不过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婉拒了韩笑的美意。
王道长笑道：“今日在此地，我方才知晓自己今后的大道为何，不想错失如此机缘，不然我也不必主动现身，异魂傀儡已足以应对暗教发难。”
说话间，王道长视线余光瞥了眼远处的暗教众仙。
芝慧上人面容冰寒，身体在微微颤抖，仿佛看到了让她无比愤怒的情形。
‘果然，她就算不是六十万年前被我杀的那名真仙，也与此人有关联，这种恨意是无法伪装的。’
王机玄嘴角勾勒出少许冷笑，未发一言，身形缓缓跃起、落下。
他就这般，赤手空拳地开始攀爬云梯，而云梯上的那十一名暗教天仙此刻竟无一人敢向前阻拦。
他们十一人也泛起了向前的念头，但候长老被星辰剑意轰炸的画面、候长老被落叶击破护体仙光的情形，让他们集体打消了这般念头。
都是为了赚些贡献点，玩什么命……
王道长很轻松就抵达了第二十六层，刚想从此处迈步而过，忽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呼喊。
“喂！”
他抬眼看去，瞧见的是火神宫那名‘少女’，后者正抱着胳膊盘坐在二十六层的角落，一双大眼亮晶晶的。
“道友，可有指教？”
“上面那个是你炼制的傀儡？你是机关宗师？”
王道长讪笑：“一点魔功罢了，不过我对傀儡机关术也算有些涉猎。”
言罢，王道长对这少女拱了拱手，脚尖轻点，落去了第二十八层。
最后这几层他走的很缓慢，比异魂傀儡攀登要费劲不少。
无他，此刻异魂傀儡因为神木赐福，实力是在他本体之上的。
而且王机玄也是有意如此，在每一层稍微逗留，让牡丹搜集足够的数据，然后培养模型去继续推演。
更重要的还是……
王机玄没有激发任何剑意护体，只是在承受这几层的强横剑意，而后闲庭信步般抵达了第三十二层。
王机玄此刻已有诸多感悟。
剑意，其实是借剑去感悟自然、凝聚道则。
最高层这几道剑意，都无比纯粹，就仿佛，王机玄当初在道则之海遨游时，与大道在交流。
他到了异魂傀儡前，张开左手，一只琉璃宝珠飞出，将这具已经被龙蟒异魂彻底炼化、得了神木赐福、法力堪比末流金仙的傀儡躯收入宝珠中。
稍后还要整个容啥的；
终究也不过是个超大号的邢钿罢了。
月华剑发出了轻轻的颤鸣，落在王机玄掌心，一抹浅红光芒自他身周荡漾开来，那琉璃宝珠也落在他掌中。
黑龙环绕，凝为刺青，护持左肩之上。
王机玄携三两正气、伴少许清风，白袍如雪、长发飘然，提剑落在云梯最后一重。
霎时雷声引动，似有万千剑鸣。
王机玄收敛气息，拿出了牡丹给的台词，对九灵剑尊低头深深行礼。
拜师；
挑战；
云上海下，乾坤内外，道道目光带着几分惊讶。
若说拜师，众仙大多都能理解。
毕竟王机玄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剑道天赋，那位候长老也用自己的清誉和声望，成全了这个剑道新秀最初的名望。
可，挑战？
九灵剑尊甚至都露出了少许微笑，凝视着王机玄，想看王机玄是不是在逢场作戏博好感。
王道长也捏了一把汗。
这其实等同于，他将自己小命拼上，去赌九灵剑尊会剑下留情。
“好。”
九灵剑尊慢慢起身，右手微微虚握，灵剑云墨已落在掌中。
他缓声道：“你既想全情义，那本座成全你又如何？执你之剑，与本座对攻，若你能有残魂存留，本座助你转世、收为亲传。”
王机玄：……
不对，这剧本好像跟他构想的不太一样啊！
不过事已至此，王机玄也是没有后退的理由和借口。
他微笑颔首，直接将琉璃宝珠扣在左掌掌心，源源不断提取其内的灵力。
在他的感知中，九灵剑尊就宛若一座雄伟的山岳，而这山岳之下是无穷无尽的剑意。
纯粹的剑意，没有任何自然道则，也不必赋予额外的力量。
王机玄恍然。
小桑说的是剑人而不是贱人。
‘这般剑客，若能接住他一剑，对如今的我而言，也没什么遗憾了。’
于是，王机玄默默掏出了几件仙宝拱卫自身，又取出了一颗微小的、可以当手雷使用的湮灭弹。
他右手慢慢握紧月华剑，闭目、凝神，仿佛与下方神木在沟通，而天地间的木属灵气骤然增多，点点星光如萤火虫般在他身周飞舞。
王机玄只有出一招的机会，他打算用此前开挂得到的星辰剑意。
青萍剑意为基，星辰剑意为矛；
这就是现在他能拿出的极限。
王机玄轻轻吸了口气。
“前辈，请。”
一股斐然剑势应声而来！
……
牡丹悠闲地躺在第二基地的指挥间。
旁边是不断踱步的小花婷。
“哎呀，”牡丹笑嘻嘻地说，“放心，不会有事的，如果连这么基础的性格画像我都做错了，那老板早就被干掉好多次了。”
小花婷揪心道：“这个剑尊不是要全力出手的意思吗？”
“是全力出手，但不会伤老板性命。”
牡丹简单道：
“这是一种恐吓，九灵剑尊应该是想看老板的极限在哪儿，顺便威慑一下暗教之人。
“老板背后牵扯着巨大的因果，九灵剑尊应该也是有疑虑的。
“接下来，迎接咱们老板的，只有两个结果。
“比较坏的结果，就是九灵剑尊不愿意收徒，大概率给老板留下一些指点，老板需要投奔千世盟或者枪神宫。
“枪神宫那边此前的表现，其实就是有意与老板结交，大概率是看重了老板背后的月神宫主人。
“比较好的结果，就是九灵剑尊直接收徒，咱们老板加入剑神宫，暗教只能退避三舍，然后暗教天道、也就是那个名为婆罗的意识体，必会短时间内发疯，搞很多事出来。”
小花婷蹙眉抿嘴，盯着大屏幕上的画面。
这画面是利用远距离的探测器拍摄，画面经过了数十倍放大，多少有些模糊。
王机玄身周出现了万千星光；
那九灵剑尊向前迈出了半步，整个画面都变得有些黯淡，而王机玄身周星光大片大片的熄灭。
王机玄身体在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
九灵剑尊再次向前，画面变得更加黯淡，整个画面都开始了不规则的抖动。
那是乾坤在震颤，且震颤的余波已经影响到了远处的探测器。
小花婷紧张地攥紧小手。
牡丹也端坐了起来，皱眉盯着九灵剑尊，快速分析着九灵剑尊可能杀王机玄的概率。
无论她怎么分析，这个概率都无限接近于零。
而且白古前辈是能看到未来诸多可能性的，如果王机玄在这里遇到麻烦，白古前辈也会提前示警……
出招了！
九灵剑尊迈出第三小步的瞬间，王机玄猛的提剑，身形唰地前冲，看似毫无花哨的向前刺出一剑，但月华剑仿佛蕴藏起了满天星河。
九灵剑尊同时出剑！
这一剑，斩过红尘、泯灭乾坤，三十三重云梯同时震颤，擂台上方日月难明。
叮！
两剑相交！
王机玄手中月华剑只坚持了瞬息竟直接破碎，如打碎的琉璃杯那般破碎，万千星河在月华剑身中绽放，整个东海仿佛都在接纳这份星光。
一股冲击波沿着乾坤的波痕划过。
牡丹和小花婷眼前的屏幕瞬间变暗，然后又开始迅速闪烁其他探测器传回的画面。
九灵剑尊的剑，停在了王机玄的胸前。
王机玄低头看着手中的月华剑，痴痴愣愣、有些茫然，仿佛他的剑道随着月华剑也一同破碎了。
九灵剑尊却是难得露出了几分微笑。
这位顶级金仙屈指轻弹，一缕仙光钻入王机玄的手背，王机玄手背上多了一只灵巧的小剑虚影。
“你的剑道，杂乱，浑浊，不纯粹，很难修成大罗金仙，我为你拔除了，从今日起，忘掉你学过的那些剑法剑阵。
“都是些三流的剑道罢了。
“毁了你的剑，自当送你一把，算是你的拜师之礼。”
九灵剑尊略微抬手，一把尺宽巨剑自半空落下，砸在王机玄面前。
而后九灵剑尊对下方一抓，神木之灵小桑毫无反抗之力，就被九灵剑尊释出的剑意所困，拽到了王机玄面前，当着王机玄的面，塞入了巨剑之中。
巨剑微微震颤。
九灵剑尊淡然道：“神木之灵若无寄身之所，无法长久存活，要不要成为此剑剑灵，你们自己交涉。”
言罢，九灵剑尊自王机玄身旁走过，一人、提剑，看向芝慧散人。
“就是你们，追杀本座弟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