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2.第735章 那些果儿(下)

第735章 那些果儿(下)

从大原城回到三千院后,平咏佳便一直坐在桥上,与所有人都隔了一段距离。

他抱着膝盖,在那里临风望远,模仿着孤独,直到说到顾清私奔,忍不住说了一句话,又被卓如岁训了一通。

那之后他更加自闭,一句话都没有说,众人仿佛都遗忘了他的存在。

所谓自闭以及被遗忘,其实大家都知道原因。

平咏佳就是万物一剑的剑灵,当年景阳真人转剑生,那他去了哪里?

——你们瞎想什么?

赵腊月与柳十岁没有听到井九说的那句话,卓如岁与元曲听着了却不怎么相信。就像平咏佳说的那样,他们都觉得井九应该是那样的人,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绝不会被什么道德与感情影响。

直到这时候,井九说起那段往事,他们才知道慢慢知道真相。

满天繁星照着小桥流水,三千院里是那样的安静,井九的声音还在溪水里飘着。

一百多年前,景阳真人飞升的时候准备带着万物一剑,就像太平真人承诺会带着阴凤与尸狗。

他要带着不二剑、弗思剑离开很简单,因为它们层阶虽高,却无灵识。他要带万物一剑离开,却必须让万物一剑也晋入到足够飞升的境界,因为它是活着的剑妖。

所以那间洞府里才会有两张蒲团。

想到景阳与万物一坐在蒲团上的画面,赵腊月与柳十岁的心情有些复杂,又有些神往。

赵腊月问道:“那为何后来却只有你一个人走了?”

井九看着桥上的平咏佳说道:“因为很快我们便发现,他无法飞升,于是我只好一个人离开。”

柳十岁不解问道:“既然万物一与青天鉴一样都是天宝真灵,那便是生而藏天下,为何还不能飞升?”

井九说道:“青儿是藏天下,她也无法离开,雪姬也是藏天下,以前同样无法离开,他们与人族修行者终究不同。”

听到井九的这些话,平咏佳隐约又想起来了一些画面,望着繁星下的群山远方,说道:“所以你一直在帮我想办法?”

“不错,我用了几年时间让你离开了那把剑,你却像是失去了所有记忆,变回那个调皮的猴子就这么跑了。”

井九说道:“我当时已经到了飞升的关键时刻,只好先行离开,后来在青山与你重遇,却无法确定你就是你。”

想要让万物一得到真正的自由,便要让他离开器具的承载或者说束缚。

这听着很玄妙,其实很简单,而且已经发生过两次。

井九帮助青儿离开青天鉴,帮助雪姬离开这片大陆,都是相同的道理。

平咏佳有些不安问道:“那我还能喊你师父吗?”

井九说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更何况你前世也是我把你带进的修行门。”

平咏佳听到这个答案松了口气,从桥上跑了下来,坐在了他的身边。

青儿说道:“你飞升失败,被白刃偷袭,便用雷魂木转了剑生……还真是幸运。”

赵腊月与柳十岁下意识里望向井九,心想这是真的幸运吗?

从那座洞府回来后,他们对井九的态度便有了些很微妙的变化,敬慕之余多了很多同情。

井九用询问的眼神看了赵腊月一眼。

赵腊月把南忘在洞府里的说法重述了一遍。

卓如岁与元曲、平咏佳也明白了这个意思,望向井九的视线里也多了很多同情。

没有任何感知,无法体会那些美好,像活死人一样在世间行走,这真是最极致的痛苦。

井九沉默了会儿,说道:“还好。”

赵腊月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不好。”

哪怕道心再如何深静,意志再如何坚强,那样活着必然很不好过。

“百多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神魂在青天鉴里能感知,真的还好,而且……总能从别处感受一些。”

井九走到桥上,望向星空下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有风花雪月,有日落星移,有海水涨落。

那些都是能够看到,并且感受到的。

是的,他不喜欢吃火锅。

无论是骨汤还是牛油汤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放再多辣椒与花椒都一样。黑毛肚与千层肚的口感又能什么不同呢?不同部位的牛肉的口感又能有什么不同呢?乐浪郡的生蚝与东易道的寒水蚝又有什么不同呢?

但他喜欢看人吃火锅,看赵腊月斯文却不停地吃肉,看卓如岁与元曲抢肉,看柳十岁与顾清切肉。

就像他也不喜欢喝茶,不管小雅还是毛尖或者血袍他都品不出来,但他喜欢透过茶杯里的热气去看这个世界,喜欢听铁壶里的茶水轻声歌唱,喜欢看顾清盯着小炉子里的银炭时专注的神情。

同样,他也不喜欢喝酒,那种可以给太平真人与玄阴老祖带去些微感觉的绿色酒液对他来说真的就像是水。

唯一就是在冷山地底的岩浆河流里,他浸泡在里面,皮肤能够感到轻微的灼痛感,那确实有些舒服。

那个道理大概与他人喝酒、吃辣椒差不多。

是的,那些他都不喜欢,他都不在乎。

应该是这样吧。

只是难过的时候不会哭。

哪怕晨光再如何刺眼,也不会哭。

这有些烦。

想着这里,井九生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这件事情就到这里了。”他转身对弟子们说道。

三千院很安静。

弟子们看着桥上他的身影,忽然觉得他很孤单。

很多年前在朝歌城梅会,当连三月的琴声响起的时候,赵腊月看着他的脸也曾经生出相同的感受。

“万物互为因果,你们是我的因果,我也是你们的。”井九说道:“我会影响你们,你们也会影响我,我是你们生命的一部分,你们也是我的一部分,包括顾清……他去了海上,满足了自己,也就是完善了我,我怎么会不高兴?”

平咏佳说道:“是的,我能感受到师父你现在真的很高兴。”

井九对他说道:“回青山去。”

平咏佳怔住了,心想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

卓如岁叹了口气,心想被人感知自己的喜怒哀乐以至想法,甚至能被对方控制,换成谁也会觉得不舒服。你这时候不继续装自闭,非要开口说话,那不是让掌门真人不自在?那他怎么会让你自在?

平咏佳跑步离开,像阵风一样翻起莲池里的无数叶裙,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便消失在了夜色里,往青山而去。

在他离开之后,那位年轻的无恩门掌门被带进了三千院。

彭郎有些紧张,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在场的都是青山弟子,只有他一个外人。

井九示意他随自己走进禅室,关上了门。

赵腊月与卓如岁对视一眼,又看了眼柳十岁。

他们是天生道种,在青山宗乃至整个修行界里都是天赋最高的人。

直到世间忽然出了一个彭郎。

彭郎这个名字很寻常普通,看着也很寻常普通,却只用了百余年的时间便破境通天。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通天境界,是可以一剑杀死萧皇帝、能够挡住西来一剑的通天强者。

这太没道理。

井九这时候在与他说什么?

难道又是什么因果?

(本章完)

753.第736章 两个问题

第736章 两个问题

神末峰弟子私下对井九的评价里很出名的一条便是剑狠话不多。

他的话真的很少,所以当禅室的房门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启后,赵腊月等人都觉得有些奇怪,生出很多猜测。

难道他想把那位年轻的无恩门掌门骗成青山的人?

柳十岁忽然觉得公子让自己去跟西来学剑,就是为了把彭郎收到自己门下。

“不会吧?那位毕竟是掌门。”他望向赵腊月低声问道。

赵腊月说道:“想想禅子。”

柳十岁与其余几人恍然大悟。当年禅子曾经在神末峰问道景阳真人百日,从那之后修行界便认为景阳真人与禅子有半师之谊,果成寺与青山宗的关系普通,只对神末峰另眼相看便有这方面的原因。

“难道这次也要聊一百天?”卓如岁打了个呵欠,说道:“那我们要不要先去睡?”

繁星在天也在湖,夜晚是那样的宁静,禅室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正是大眠的好时刻。话是这般说,却哪里有人会离开,就这样随着时间流逝,星光渐淡,朝阳在东方的隐隐露出了脸,伴着吱呀一声,禅室的门被推开,彭郎走了出来。

元曲知道师父与卓如岁等人不便问什么,主动迎上前去,行了一礼,微笑打听井九与他说了些什么。

彭郎一脸感激说道:“真人指点了我很多剑道,允我日后去贵派剑峰自觅一剑。”

众人心想果然如此,井九要是去做生意,也必然是世间第一流人物。

彭郎想着对话的最后,有些茫然说道:“真人说我这名字有些问题,却不能改,不知道是何意思。”

这话确实有些费解,赵腊月等人也不懂。

……

……

彭郎刚刚离开,一顶青帘小轿便在晨光里落了下来。

晨风带动青帘微飘,阿飘飘了出来,好奇问道:“刚才走的是谁,广元师叔居然亲自相送。”

说到辈份这种事情,现在青山宗最乱不过,罪魁祸首当然就是井九,完全看从哪一世来论。

听到阿飘的话,卓如岁再次想起那个年轻的无恩门掌门,觉得好没意思。

他转身便去了那座孤坟前,准备打套拳松散一下精神。

元曲解释了几句彭郎的身份,阿飘有些吃惊,很快便不再去想,对着禅室高兴喊道:“先生你怎么变得这么强了!”

她往禅室里冲去,却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像片叶子般飘了起来。

“干嘛啊!”

她把如叶般的黑色刘海拂平,有些恼火地喊了一声,然后发现拦住自己去路的是赵腊月,赶紧收声,再不敢抱怨什么。

赵腊月说道:“他有些事情做,等会儿。”

……

……

晨光照着小桥流水,也照着平湖花树,照着禅室。

井九伸手在空气里凝了一些水,用剑火微微加热,打湿了手里的毛巾,走到榻前开始给白早洗脸。

冒着热气的毛巾在那张清丽而略有些苍白的脸上缓慢移动,擦去不多的灰尘与几丝没能完全化走的天蚕丝。

百年前被困雪原的时候,他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因为那时候她在天蚕茧里,当然也是他觉得做这种事情没有什么意义。

意义需要被赋予,仪式感便是这么回事,比如做大事之前会吃顿火锅,比如离别之前做些什么。

他细心地擦试着白早的脸与颈,包括双手,做完这些事情后便站起身来,走出了禅室。

晨光落在廊上,照的木地板闪闪发亮,就像连三月离开时那样。

他站在晨光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们都回神末峰等我。”他望向阿飘说道:“你也去,不要急着回下界。”

阿飘知道要有大事发生,而且隐约猜到了是何大事,小脸变得有些苍白,光线里毫不遮掩的流露出不舍的意思。

……

……

数十道剑光照亮了冷山。

那些剑光并不代表有很多飞剑。

井九与赵腊月落在地面,衣袂里带出的剑光渐渐消失。

荒原并不荒凉,生着很多绿色的灌木与杂草,被那些转瞬即逝的剑光照亮,在短暂的生命里终于迎来了一次高光。

在他们身前有一道极大的裂缝,伸向远方某片红色的原野,那里曾经是烈阳峡。

裂缝的崖上也生着很多株野草,这是因为地底的火脉渐息、岩浆流失不少的缘故,更多的是时光的力量。

柳词走了一百多年了。

井九想到这件事情,依然不高兴,不想在此地多作停留,带着赵腊月向裂缝深处飞去。

一路经过无数狭窄而幽深的通道、损毁严重的古战场、蜿蜒却平静的岩浆河流,他们来到了聚魂谷底的最深处。

中州派设在这里的禁制已经被白真人解除,那堵透明的巨墙消失无踪,岩浆却没有继续向深渊里坠落,因为有个书生在那里不停地忙碌,因为那座大佛在下面挡着。

布秋霄的布衣上到处都是破口,还有被岩浆烧焦的痕迹。

他在天空里拿着一枝毛笔正在不停地写着符,神情专注至极,竟是没有发现井九与赵腊月的到来。

无数道带着文字特有味道的气息从笔端生出,落在河流里,让岩浆渐渐凝固。神奇的是,那些凝固的岩浆并不像岩石一般光滑,表面有着极深刻的、无数仿佛用刀子刻出来的符文,远远看着就像写满了字的纸。

那枝笔不是管城笔,但在圣人的手里,随意一挥也能生花。

“好一篇天地大赋。”

井九看着这幕画面,带着欣赏意味说道。

布秋霄听着他的声音,有些意外,转身看着他微笑说道:“真人要走了?这是专程来与我们告别?”

“走之前想知道两个问题的答案。”

井九问道:“与你有关的问题是,那个人究竟是你还是你老师?”

布秋霄望向他身边的赵腊月。

井九说道:“她知道。”

布秋霄声音微淡说道:“真人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

井九说道:“我走之后,青山总要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不然怎么制衡你?”

明明是极无耻的算计,却被说的如此光明正大,布秋霄也是服了,但自然不会告诉井九答案。

“我不会说的。”他认真说道。

井九对赵腊月交待道:“何霑的亲生父亲是布斋主的老师。”

赵腊月点头说道:“我会记住。”

就在这个时候,深渊里传来一道浑厚无缺、如古钟般的声音:“问题我也听到了怎么办?”

井九说道:“真佛无言,他应该信得过你。”

圣人也有脾气,布秋霄不想再听井九乱说话,问道:“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井九飞到岩浆河流前方,望向深渊里。

这些天有无数岩浆向着深渊落下,此时已经尽数凝固,看着就像是一条连接冥界与人间的天梯。

在天梯的尽头可以看到一道极其宽广、稳如大地的双肩。

他问道:“三月说过你出生的故事,是真的吗?”

深渊那边很长时间都没有声音响起。

曹园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