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恩加左近,禁宫凶险

紫禁城当中,朱常洛先放松着。

皇帝之尊过这个年,还是要阖家欢乐一番的。

等太皇太后、太上皇帝、太后、太妃都离开后,朱常洛忽然对田义说道:“私下里让大家都明白,朕不会像父皇一样追究结对。”

“臣代奴婢们叩谢陛下隆恩。”

“那些要遣出宫的太监宫女,过了年把银子都安排好。有不愿回乡的,可到陵卫、皇庄或者天津去。你多费些心,让他们有个归处。”朱常洛眼神莫名,“宫里之忠,细微之处要倍加小心了。”

田义心头凛然,连连表示会用心。

内臣总免不了要出宫办事,谁又能保证每一个都忠心耿耿?

恩加左近只为日常起居少些忧虑,新朝凶险可见一斑。

即将进入泰昌元年的前一刻,皇帝最后安排的事却是事关他的性命安危。

而皇帝接下来要开始做的事,日常起居万不能麻痹大意。

“早些歇下吧。明日正旦大朝会虽不会议事,但要起早。”

宫里太监宫女们多年来不敢対食,唯恐被朱翊钧发现惩处。

这个夜里消息悄悄传开,还留在宫里的自然大松一口气。

感激圣恩之余,一座大大的紫禁城内倒有不少直房里有了些小小家庭的模样。

京城里万家灯火也很安宁,从今天开始、直至上元节的宵禁恩免,也让京城年味十足。

但这就苦了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和保火甲。

一连这么多天恩免宵禁,京城当然是会很热闹了,但他们要大大吃苦。

可锦衣卫、五城兵马司以及由京营派人轮换专职夜间巡捕的巡捕营都在面临整肃,谁去谁留,焉知不会看这半个月谁得力?

沈一贯已经开始准备病了。

上一回就是登基大典之后恩免宵禁三夜,然后首次朝会上胆战心惊。

这回连续这么多天恩免宵禁,直到正月十五望日朝会才开始议事,又会有何等波澜?

天刚亮,朱常洛坐起来之后就听里外的太监宫女一起跪下齐声说道:“奴婢恭贺陛下新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

一睁眼,就是正式的泰昌元年了。

见到成敬之后,朱常洛才问:“秦良玉应当是能在过年前赶回去的。若已有决断,快马能不能在上元节前赶到京城?”

正月望日朝会,定是要议定京营整训细略的,也是要议播州善后方略的。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朱常洛就已经开始关注届时的事情。

群臣则或者一夜没睡守岁,或者早早起来了。

努尔哈赤也在京城过的这个年,他的儿子还在路上。

那么规格最高的正旦大朝会,他这个受了大明册封官职的外臣也要参加。

皇极门那里已经开始重修,这几天自然暂时停工。

大家仍旧是到乾清宫去。

大朝会的人更多了,那么就要在正殿里上朝。

今天只是纯粹礼仪,不会议事。

皇帝给些赏赐,群臣说些吉祥话,朝会就可以结束。

而朝会之后,看新建伯王承勋被留下,不少人心里当然会多想一想。

他在京城已经呆得够久了,该回去安排去年漕粮的解运了。

按规矩,有些地方的漕粮正月里一定要过淮河,其他地方的最晚也不能晚于三月。

所以这也算王承勋当面辞行。

“漕运轮兑的事,正月里会见分晓,朕会把这个权力交给你。”朱常洛叮嘱着他,“你回去之后,先按朕和大司马去年腊月里说的做。昔年王守仁声名赫赫,你是他后人,现在有朕撑腰,还有安排谁去哪里轮派兑运的权力,总不能仍旧窝囊。”

“臣惭愧……臣自当全力施为。”

朱常洛点了点头:“要知道分寸。入夏之前,只把去年漕粮安排好就行。这段时间里,摸清各总实情。纵有纷争,也是从夏粮、秋粮征收兑仓开始。”

王承勋终于启程离开京城,而京城内开始百年,朝参官们走亲访友之余,大家都要开始为正月十五的望日朝会做准备了。

有太多大事要确定下来。

二月礼部会试的安排,辽东抚按的人选,京官缺员补任的名单,京营整训细略的确定,播州善后方案的议定,今年金花银由单和盐课的安排……

去沈一贯府上拜年的官员们发现他病了,说是前几日就不太对劲,昨晚一夜未睡,今日大朝会怕是受了风寒。

虽然还能见人,但一副年已过七十之后,一年不如一年的模样。

这种姿态不免让人更加忧心:这家伙该不会病得越来越重,正月十五干脆请假不去吧?

一时之间,申时行府上的人多了很多。

这段时间以来,从江南过来的信件、不少京城故交新友当面的询问,申时行都只能先应付着。

但许多事情也不能一直拖。

被逼问得急了,他只能委婉地暗示:先把金花银的事情安排好……

难道能直接转述皇帝当日的话?哪里再闹蠲免,就别要金花银由单了。

可申时行实在快扛不住了,再次开始给皇帝写密揭。

如果先动漕河的话,其他地方稳一稳。多少先寻个由头,一事一议蠲免一些,让其他地方看到盼头……

京城官员们在这段时间有哪些动作,朱常洛先通过王之桢和陈矩那边厂卫的日常奏报暗中观察。

正月初九,十辆马车到了京城。

这些马车从西直门进城之后,便一路行到了什刹海旁的一处大宅。

在偏门外停下来之后,才开始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个的妙龄少女。

有些神情紧张拘束,有些颇为好奇地左顾右盼,有些显得疲惫。

随行或有年长佣女,或有家中长辈。

进了那大宅子之后,就都穿廊过门,到了后院之中。

后院的正殿里,她们和其他人进门之后就都站在了那里。

王珣和张志征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和一同从山西过来的人先见礼、互相拜个晚年。

而后那十个少女之中,一个人率先开口:“见过王世伯、张世伯,恭贺二位世伯新年安康,财源广进……”

其余人自然有样学样。

“你是哪一家闺秀?”

王珣特别看了这姑娘一眼。

他们坐镇京城,书信往来之后,这便是他们十家暗地里遴选出来的十人。

不见得全是家中直系,有旁支后人,也有关系匪浅的别家后人。

山西从不缺美貌女子,即便此时大同一带也有“大同三宝,婆姨、火锅、皮毛”的俗语。

如今这晋商十大家自己先优中选优,又岂是寻常姿容?

那可是要“担当大任”的啊!

而看其他少女此前就隐隐有以此女为首的模样,王珣当然要先问一句。

这必定是一路上同行过来,容貌、才情、见识、脾性都最得别人倚重的那个了。

“小女子范家旁支,家父在族学为教习。”

“侄女闺名确不宜告知,令尊既能在族学教授子弟,那便还有功名出身。大家闺秀,果然不凡。”

王珣笑容和煦,先以长辈身份夸赞了一番。若以他如今对皇帝的了解来看,只怕也会点选这个沉静知礼大方的范家姑娘为妃。

于是他又换了个恭敬姿态,认认真真地请她们居上坐好,而后竟大礼相见:“得陛下恩典,你们入宫之后就都是贵人了,更是定有一人为妃,我们可不敢受这礼。现在,世伯们也恭愿娘娘们入宫之后皆得恩宠,逢凶化吉,步步高升!”

在山西那边颇让知情之人不敢怠慢、出过首辅和公卿重臣的两家家主,就这么对着十个妙龄少女大礼跪祝,一时让她们手足无措。

仿佛人人已经飞上枝头变为凤凰了,贵不可言。

她们的目光顿时又不约而同看向那范家女子,只见她慌忙坐起:“还未入宫,世伯们何以如此相称?这实在是不敢当,不应当!”

王珣和张志征相视一笑,携手站了起来。

只要有一个识大体、明分寸的,那就够了!

天恩虽隆,可那紫禁城内也着实凶险异常啊!

(本章完)

第106章 首辅病遁,天官请辞

阅历丰富的王张二人只此一礼便试出她们应对突发状况的反应。

但这还不够。

只见张志征又朝后面招了招手:“我们还备了些薄礼,略表心意。明日,宫里王公公会过来领你们去待选。入宫之前,我们毕竟还是长辈,有一些话要嘱咐你们。”

听了王珣的话,自山西一路被送来的“十美”或者娇羞,或者激动,或者忐忑。

那范家女子看着被送到前面的珍贵胭脂等各种礼物,还有诸多金叶子、小银鱼,更感觉到这次入宫的“使命”非凡。

敢于对她们直接说出“定有一人为妃”这种话,那当然真的是皇帝旨意。

来之前,她们其实就已经被千叮咛万嘱咐过。

但王张两家的家主仍要叮嘱,可见入宫之后也并不见得会诸事顺遂。

皇帝……为何会对晋地大商之家有这等殊恩呢?

王珣凝重地开口说道:“陛下有用我们各家之心,你们入宫却不可骄纵。宫规森严,一心服侍陛下便是,万不可有媚惑之举,更不能有干政之心!”

分寸他是懂的,皇帝只是用这种方式安他们的心,但绝不会容忍他们内外勾结。

那是一个极有主见并且性格强硬的皇帝,所以他要先把话说明白。

当然了,献入宫待选的本身就姿容绝佳,皇帝如果心喜而宠爱,那就更好了。

“应当也不会将你们黜落再放归。故而留在宫中之后,若只一人为妃,其他人若没有昭仪婕妤才人贵人这等名分,就算要先做宫女,也万不可因此嫉妒。谁为妃,也不能明着照应其他人。”

王珣特地看了一眼那范家女子,而后才对其他人说道:“陛下此次只点选一后二妃,将来却自然要子嗣繁茂……”

王珣早已将诸多问题想周全,在这里认真叮嘱完她们,才让下人领她们过去梳洗歇息。

一路从山西过来,眼下自然不是她们最好的状态。

到后院里,不比一路上的旅舍客栈,总算是安顿了下来。

而明天又将去到新的环境,一群少女哪能静下心呆着?

不一会又到跑到了那范家女子房中,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刚才那些上好胭脂水粉和首饰、金银……

“思容姐姐,若是你被陛下册封为妃,干脆就让我们九个都呆在你宫里吧?”

仿佛她们也认定了这范思容最为出色一样。

“谁知道陛下喜好呢?况且,你们都忘了王世伯叮嘱吗?宫规森严,这些事哪容得我们想……”

她的年龄比其他九个要大上两三岁,在老家其实已过十八,是很晚还没谈婚论嫁的了。

那是因为她父亲眼光高,轻易不肯许配人家。

她父亲是范家族中一个秀才,只是多年还不能中举人。

昔年颇有才名,范家极为器重,这才帮她父亲迎娶了一家远近闻名的千金绝色。

如今却只能在族中族学里为先生了,对要送她过来的事情,父亲原本是不愿的。

禁宫凶险,读过书的人看过不知多少历朝历代故事,本就怜爱女儿,又怎么会甘愿让女儿去涉险?

但范思容觉得,如果就此能还了族中恩情,将来入宫之后能得恩宠,兴许还是能为亲生父亲请些恩典。

她能学得知书达礼聪颖非凡,还是颇为崇仰父亲才学的。

现在她看着这些天真的妹妹呢,心情颇为复杂。

如今是相处如同亲姐妹一般,但王珣说得很清楚了:这次十人之中只点选一妃,其他人还可能会是宫女。

不能明着照应其他人,还不是怕皇帝担心她们抱成一团,有干政风险?

到时候尊卑有别,有人养尊处优,有的却形同奴婢……她们有些人可是打小千金小姐这么过来的啊。

就这么呆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王安就过来将她们都带走。

大明选秀女早有十分完善的流程,她们还是要先到集中的地方先筛选的。

若按照过去的“盛况”,那是五千秀女入京。

在宫外通过数道筛选之后,只有三百人会真正入宫接受更长时间的宫规、礼仪培训,然后才选择区区三人,让皇帝点选一个为后,另两人册封为妃。

至于嘉靖朝和万历朝都有过的封“九嫔”,那不是皇帝大婚时的常规选秀女。

王安忙这件事已经忙了很久。

先是直接通过锦衣卫、五军都督府的序列去遴选了一批。而后才是与顺天府对接,自民间也遴选了一批。

如今宫外专门进行初步筛选地方,其实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只待再挑出三百于正月十五之后送入宫中。

这十个从山西来的少女自然算是“加塞”。

“范姐姐,怎么办?”

感受着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的少女们异样的目光,这“山西十美”仍旧不由得抱团。

范思容抿唇摇了摇头:“听吩咐便是,不争执,不闲谈。”

“山西十美”不出意外地在随后一轮筛选中过关,也让她们被更多人注意、隐隐忌惮。

而时间也来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该来的总会来,泰昌元年第一场议事的朝会,人人心情严肃。

沈一贯那家伙果然请病假了!

这带来了巨大的隐忧,也引起了更多的不满。

萧大亨站在那里面沉如水。

风雨欲来,浙党党魁不愿站在风口浪尖,那么接下来其他人难道不会把过去主政之人推出来背一些罪责?

沈一贯糊涂!

侯朝时候,隐隐听得有人在议论。

“还是要补阁臣吧?申、王二公年纪也大了……”

“那又有谁人可入阁?”

萧大亨默默咬牙。

非翰林出身不得入阁,难道又点朱国祚,或是其他封疆大吏、致仕老臣?

沈一贯以这种方式开始传达坚定的去意,大家又想起了赵志皋病瘫的那些岁月。

申时行和王锡爵站在孔尚贤身后,一个心中忧虑,一个心中不满。

孔尚贤则琢磨着前天才刚从临清送来的信。

只要留居京城,那么每次朝会,孔尚贤想来就能来,而且能站在文臣最前面。

他能一直站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天下士绅都会多一份感激。

毕竟皇帝看见他,心里就会多一分慎重。

三通鼓响,众臣入朝。

马林也站在了武臣班列里,心中颇有怨气地走入右顺门。

武臣班列之中还有一个人,戚继光的儿子,新的镇夷侯戚祚国。

因为登州离的比较近,他最先一个赶到京城谢恩。

入目处是又已经开工的皇极门,虽然现在时辰还早,工匠们还没来。

乾清门下面,朱常洛坐到了御座之上,朝会开始。

谢恩得以排在最前面,戚祚国感激涕零。

马林一样要谢恩——上一次正旦大朝会,没有这个流程。而他虽然是被降职,却依旧算是皇帝恩典,毕竟没有革职为民。

朱常洛也没有对他们多说什么,无非公式化的勉励一二。

到了要正式开始奏事之前,朱常洛却先开了口。

“首辅因劳成疾,朕着实挂怀。陈矩,你召太医一二,先代朕去视疾。盼能早日痊愈,回阁理事。”

一众文臣心中震动。

遣内臣视疾,和“代朕视疾”可是两码事。

皇帝亲自视疾的话,一方面是当真极有尊荣,另一方面也意味着真的要去了。

现在皇帝突然来这么一出,申时行还没想好要不要劝一劝,陈矩已经领了旨意迈步离开了。

“开始奏事吧。”

文武两班里却没有咳声,大家都还在猜测着皇帝是什么用意。

这到底是重视沈一贯,还是暗示他你要不就快点走?

“有本早奏!”鸿胪寺官眼见冷场,顿时开口提醒。

“咳……”吏部尚书李戴眼见申时行、王锡爵都没开口,先站了出来,“臣李戴,忝任吏部尚书已三年。今益觉神朽体衰,难以久任。盼陛下怜臣老弱,早拟廷推,准臣办好考功及新科进士授职后便得还居故里。”

大家果然心里一咯噔,忍不住瞧向了皇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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