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第156章 河滩

第156章 河滩

长社城下的主力会战持续了一个时辰多一点的时间以后,这场战役胜负便已彻底分晓。

到此为止,韩世忠突围成功,长社城解围,金军留守此处的主力部队也全线溃散,大略看来,似乎毫无疑问,乃是宋军大胜,金军大败。

但平心而论,这一战宋军做的还不够好,只能说及格而已,只是他们之前做的太糟糕,所以显得这一次格外出众。

相对而言,金军做的依旧不差,但因为以往胜利产生的自大与骄狂却让他们难以接受这样理所当然的失败——肯定是理所当然的,虽有骑步之别,但五倍兵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一个时辰败下来不是很正常的吗?

反倒是以往金军一万两万人赶着七八万乃至十数万宋军到处跑,那才是不正常的事情。

回到眼前,被打懵的挞懒依旧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立在原处,陷入到惶恐与犹豫之中……经验和金军的传统告诉他,此时他该带着这最后两个猛安,直接不顾一切冲向那面龙纛所在,按照金军的军法,当他这名元帅冲起来以后,所有战场上的金军骑兵都会掉头,届时未必不能绝地反转;然而,与此同时,生存的欲望却告诉他,他该带着这最后两个猛安,扔掉一切,掉头从浊潩水那边逃走!

话说,可能挞懒本人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犹豫是徒劳的,他再努力挣扎也没用,因为当他接受秦桧的建议,利用政治斗争上位这个右副元帅的时候;当他面对猝然集合的宋军主力,选择跟对面的杜充相互苟且的时候;当韩世忠冲出,他却没有将那两个猛安相对应的撒出去的时候……他早就将当年跟随他的堂兄完颜阿骨打一起冲锋陷阵时的一些东西给弄丢了。

这个人明显无误的老了,堕落了。但对于金人而言,更糟糕的是,这个时候,他反而因为自己的衰老与堕落,成为了金国与金军最高层的大人物。

当然了,挞懒老了,有人没老。

就在这个金军右副元帅面对着排山倒海一般涌来的宋军却恍然失措之时,早已经翻身上马的洪涯再难忍受,可能是之前战场穿行给他带来的勇气,此人居然主动上前从挞懒手中夺过了马缰,然后一手牽着挞懒的战马一手催动自己的战马转身向身后而去。

这种举止,金军军官和挞懒的侍卫绝对想不到去做,而其余汉人降臣则不敢去做,但是,随着洪参军拽着右副元帅的坐骑掉头之后,这些人却都沉默着掉头跟了上去。

而且随着身后宋军席卷之势渐成,这些人越跑越快,到了后来,根本不用洪参军去牵绳子了,所有人都自发的向长社城西北面浊潩水的浮桥方向逃去。

这个动作,直接导致了金军最后的大崩溃——此战到此为止,才是宋军大胜,金军大败。

营寨中的汉儿补充兵开始大面积投降,慌不择路的金军骑士开始学着之前一度溃散的宋军一般逃入水中,然后被身上的甲胄连累,再难起身。而挞懒手中最后两个猛安,两个没有射出一箭的猛安,终于也在宋军的追逐下破了新的记录——三个月前足以扫荡宋军七八个县,足以逼迫宋军一个统制官不敢出城的生力军,居然不战而溃!

宋军轻松拔除了金军大营,确保了长社城所在的大河洲的控制权,并开始放肆追逐猎杀金军,猎人和猎物一朝换位,事实证明,双方都只是普通活人而已!

当然了,军队和军队的区别还是有的,因为顾虑到随时可能到达的金军那十个猛安,收拢的最快的岳飞部与王彦部放弃了追索,他们开始重新沿河反向布置防线。韩世忠部也保持了控制力,作为长社本地的守军,他们开始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在大河洲的范围内迅速锁定浅滩和仅剩的浮桥,并大规模搜检残军,试图将金军溃散之兵彻底困死和堵截在这个圈子里。

相对应而言,东京留守司的兵马却不免有些混乱,为了争夺挞懒这个最大军功,最少四五个统制官,七八个统领官,近两万以上的部队越过浊潩水向北追逐而去。

不过,在赵玖略显紧张和振奋的询问中,韩、岳、王这三个重新汇集起来的高阶大将却都认为没必要约束他们,因为从浊潩水逃出再往北,便是清浊合一的潩水西侧,而宽阔的潩水足以阻隔那十个猛安任何大规模渡河作战的企图,这种情况下,尽量猎杀金军逃兵当然没有问题。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挞懒人头的意义,本身就抵得上五个猛安!能得到当然是好事!

事实上,赵官家在确定无误后,甚至将心腹刘晏放出,让他专门去引赤心队借助骑兵优势去追逐挞懒。

回到眼前,蒲察鹘拔鲁没有让清浊潩水分流间的宋军久等,而韩、岳、王三将的节制也没有让鹘拔鲁占到丝毫便宜……下午偏后,未到傍晚,这名金军万户和他麾下十个猛安几乎跑断了马腿再度从东北面赶回后,却只能望河、望阵兴叹。

而不管再如何难以接受,这名正在黄金年龄的金军将领也不得不在短时间内意识到眼前的残酷现实——金军已经大败,而且战胜后的宋军没有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非只如此,随着探马的折返,获知了有相当数量的金军在潩水西岸逃窜以后,意识到什么的蒲察鹘拔鲁也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此处徒劳对峙……距离天黑已经不远了,再留在此处,对于没有立足之地的金军而言徒劳无益,而与此同时,他的靠山、他的岳父、他的主帅,却有可能尚在逃亡之中。

于是乎,鹘拔鲁来得快,撤得也快,仅仅是停留了一刻钟,便主动引军顺着潩水北上。

这份决断,自然引来了宋军的放肆欢呼。

“官家,还请小心此人。”

原本完颜挞懒所据的将台之上,重新立定的龙纛之下,岳飞眯起眼睛望着河对岸果断折返的万骑,目送这股烟尘向北而走,却是回头拱手而对,语气严肃。“此将如此果断,绝非之前完颜挞懒与大能相提并论……”

赵官家心知对方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因此一场大胜便起了娇气,短期内妄起再战之心,而经过淮上一战后的骄纵教训,再到此处,赵玖自己也算有了点人生经验,更何况是岳飞亲自提醒呢?

便当即颔首不及。

不过,人事经验更丰富的赵官家颔首之余却不忘顺势再去‘询问’其余二将意见:“韩卿与王卿以为呢?”

韩世忠此时正在兴头上,自然官家说啥就是啥。

而一旁王彦微微蹙眉,倒也都没有反驳:“臣以为,蒲察鹘拔鲁确实果断,应该小心。”

赵玖点了点头,如有所思,也不再多言。

且不提蒲察鹘拔鲁的果决让赵官家从沸腾的血液中稍微清醒了过来,只说另一边,完颜挞懒仓惶北走,身后部队先在过浮桥因为通道拥挤而宋军又紧追不舍离散大半,后来又被宋军顺着大路大面积追击,却是早已经狼狈不堪。

一直奔跑了七八里,才好不容易看到一处浅滩,却又先跑过去,又因为赤心队骑兵在大路上的出现无奈绕回来,然后到底是决定从此处试探渡河,以图从此处带着仅存的几十骑渡河到对岸寻自家女婿。

然而,待几名金军骑士小心试探了尚有薄冰的浅滩,完颜挞懒等人也赶紧解甲完毕,正准备从此处浮马渡河之时,忽然间,旁边初春黄中带绿的芦苇荡中,却是涌出一波装备简陋之人,为首一人更是压抑不住心中喜悦,当面大呼:“挞懒,你这鸟厮,脱了衣服,是要找爷爷奉承吗?!”

且不说此人言语粗鄙,只说挞懒等人抬头一看,却又登时心下冰凉,原来,此人赫然是战前找了许久不见的李逵!

不得不说,李逵着实是个精细之人,他不但料到自己可能会有危险,早早混入民夫营中,更是在战斗发生后早早从浊潩水浮桥上逃走,以图在乱战中保命。

非只如此,过河之后,他又不是纯粹逃亡避战,而是稍微在浊潩水那边观望战局,待发现宋军气势如虹后,复又干脆拦住了一股偷了金军兵器逃亡的百余民夫,报出了自己的官职来历……金人今日大举搜索此人,民夫营人尽皆知有此人物,如何不信?却是在李逵半忽悠半胁迫之下,主动领着这位官军统领来到此处浅滩,以图‘戴罪立功’。

只能说,李逵是真的精细了……他情知自己这几十个民夫留在浮桥那里,殊无堵截可能,而大路上追逐又没他关系,所以早早寻到这处浅滩,却又在见到挞懒等人赶到后强行忍耐,一直等这些人脱了甲胄准备渡河前一刻,方才率众跃出。

而挞懒一行人本就丧胆,此刻又几乎脱了个精光,待见到李逵神兵天将,别人倒也罢了,挞懒本人几乎是瞬间便又被惊骇到陷入那种等死状态。

也就是同样脱了甲胄的洪涯,努力指挥那剩余十几个脱了甲胄的疲敝金军上前在冰凉的浅水滩上迎战,然后与一些文士簇拥着挞懒赶紧浮马渡河。

然而,双方士气差距如此之大,又没了甲胄优势,还是在带着冰渣的水中,金军十几人虽然骁勇,却也一时被偷了军械出来又以逸待劳的数倍民夫给压制的不行。更不要说李逵本身也是京东出身的好汉,在老家沂水素来是仅次于扑天雕李璋的人物,不然如何割据密州,坐上一把交椅,又如何到了东平府还被梁山泊张荣接纳呢?

故此,只见这李统领光着膀子,露出雪白的腱子肉和花哨的刺青出来,一手持刀一手持一面大木盾,却是裸衣来战同样裸衣的金军。

而双方接战,不等那边挞懒往河中走过几步,这边李逵便几乎瞬间砍倒了三四人,然后便冲破阻拦,并直取毫无遮拦的挞懒。

几刀下去,护送着挞懒的几个降人文士也死了两个,干脆做鸟兽散,而挞懒此时都已经要认命了。

但天不绝这个糟老头子,就在这时,一箭力道十足,隔河射来,居然登时射中李逵肩膀,而李逵仓促弃刀扶盾,再行观察,这才发现对面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金军大队,却是瞬间无奈。

不过,对面仓促赶来,以至于不得不下河中射箭营救的蒲察鹘拔鲁比李逵更惊慌,因为李逵一拨人冲出来,却是将挞懒身边的护卫惊散了七七八八,战马也都失控逃走……此时对面挞懒身侧只有一个瑟瑟发抖的洪参军而已。

敢问,一个糟老头子,一个南人文士,脱得精光,又没了马匹做倚仗,如何能过此上有浅薄浮冰,下有湍急暗流的浅滩?实际上,这二人相互扶持,仓皇走了几步,便踉跄失控。

而更糟糕的是,潩水上游河水宽阔,金军射程根本够不到对面,只有他蒲察鹘拔鲁一人来到齐腰身带冰渣的河中,高高抬起自己佩戴硬弓盲射,才能勉强够到对面,而且之前还是一直等到最后时刻无奈之时才咬牙射箭的……只能说幸亏射中……而此时,若是宋军发现动静追来,从那边乱箭齐下,糟老头子死了又该怎么办?

说实话,这时候鹘拔鲁都想弃了对面的糟老头子的,但他真不能弃……身为直属万户,焉能当着万军直面放弃自家元帅?军法何在?今日不救,回去国主必然亲手绞了他!

何况那还是他岳父,他的政治靠山?

于是乎,这位金军万户万般无奈,只能喊身后亲卫在岸上上好大弩,然后下河高高举起架住对面李逵等人,然后亲自脱了身上大致甲胄,扶着一匹去了马甲的高大战马渡河去救。

身后几名近卫骑兵,也都只能如此,各自硬着头皮跟上。

而最后,还真就让此人仗着一身悍勇之气引着七八个人给过来了,还将战马让给挞懒。接着,挞懒上马抱着马脖子,洪涯拽着马尾巴,在蒲察鹘拔鲁的亲自断后之下,于几名护卫的环绕中缓缓渡河。

见此情形,躲在盾后的李逵彻底失望,只觉今日白挨了这一箭。

然而,那鹘拔鲁见自家岳父渡河到了河中,刚想撤回东岸,但走了几步,一眼看到那个立在浅滩中的盾牌,却又怒从心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身带着几个光膀子侍卫往西而来,准备剁了此人!

这次,轮到李逵绝望了,对方军官前来肉搏,固然可以不用担心对岸精度不高的弩矢了,可他毕竟伤了一条胳膊,只有岸上几个大着胆子尚未逃走民夫,又如何能抵挡?

果然,几个来回之后,岸上未逃的仅存几名民夫便被几名生力金军杀散,陷入逃窜之中,而李逵本人更是狼狈不堪,几乎便要在河滩上被鹘拔鲁去了性命!

但是,正所谓时来运转,一波三折,战场上的事情从来如此跌宕起伏……可能今日不合李逵该死,混乱之中,忽然又有一支宋军涌来,却是此处之前动静引来了一部顺河寻找找战功的大宋官军,而宋军大股至此,几乎是很轻易便用弓箭解决了岸上的几名残存金军。

非只如此,为首一将,居然还认得李逵,冲杀出来之后,更是直接一身重甲,戴铁盔铁面,往河滩来救,并遥遥相呼,以图惊吓金军军官:

“李兄勿忧,汝州牛皋在此!”

听得此言,又只瞥了一眼便察觉对方身材魁梧,不似凡俗,且随自己渡河过来的亲卫已被杀了个精光,蒲察鹘拔鲁自然不敢恋战,便即刻放弃李逵抽身而走。

而就在这时,李逵抬头一望,复又心中一动……因为他发现对岸的挞懒上岸之后,居然没有趁势逃走,而是望着这名来砍杀自己的金军军官焦躁不安,显然此将不是寻常人物。

这下子,李统领几乎是瞬间醒悟此人身份,却又咬紧牙关,折断肩上之箭,然后不顾一切,以肩顶盾冲上前,只是奋力一扑,便将此人扑倒在河滩之上,还不忘回头呼喊牛皋:“牛统领,速来速来,送你一份泼天功劳!”

鹘拔鲁如何不知道自己被识破了身份,便欲努力在浅水中起身,然而李逵如何能让他起身,便死死持盾从后压住此人!当此场景,对面金军弩手又不敢放肆射击,反而只能在目瞪口呆中看着那打着牛字大旗的将领一身重甲,极速奔入冰渣浅水中,然后从容加入肉搏!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只见鹘拔鲁在水中奋力挣扎、努力起身,而身材魁梧兵器施展不开的牛皋却干脆弃了手中长兵,学着李逵,仗着一身重甲死死从这金军大将腰上压住,复又伸手按下对方一只胳膊,至于腾出手来的李逵却是趁机抬起盾牌,然后奋力砸到身下之人的脖颈之上。

唯独李逵受伤,一砸之后,却依然不能了断身下这名金军万户,无奈何下,这位光着膀子宋军统制,干脆将盾牌立在对方脖颈之上,然后整个人压了上去……

金军慌乱不已,无数金军不顾水势直接试图渡河来救,但仓促渡河,如何能轻松过来?走了几步,反而有人直接一滑,沉入水中冰渣之下再难起身,几只弩手强行射去,却果然也没有准头。

话说,蒲察鹘拔鲁着实悍勇,他被两名宋将死死压住,犹然挣扎不停,时不时便强行从冰水中抬起头来,但只是一抬头,身后二将便会再度施力再度按下……这场闹剧,足足持续了小半刻钟才彻底没了动静。

而此时,潩水两岸,早已经汇集了无数金军、宋军,几乎是全程围观了这名金军万户如何被两名宋将活活溺死在不过一尺浅水中的戏码。

别人且不提,河对岸完颜挞懒光着身子逃了过去,被自家万骑围住,情知已经安全,早已回过神来。但此时,他临河远远望见自己女婿遭此厄运,偏偏无能为力,却是彻底失声,浑身发抖,内中更是如失心腹,如丧肝胆!

这一战,他丢的东西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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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继续献祭新书,《召唤大纵横时代》穿越乱世,好在有召唤系统傍身。文臣武将尽数俯首于前,带甲十万,何不收取关山?

(本章完)

第157章 或言南北

晚间的时候,赵玖是在长社城内看到蒲察鹘拔鲁首级的,对此,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有些惊异,因为赵官家一时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是挞懒逃走,这个人死掉?

但很快,当得知大也被人目睹逃出生天后,赵玖反而没有多余心思了,因为这么一来他这个工科狗就觉得合理了,而合理了自然也就心气顺了——按照赵官家的合理化推测,这三个金军主将的命运充分说明,逆势之时,往往是懦弱者得生,尚有勇气者临死。

实际上,并不能说赵官家的理论是胡咧咧,因为之前数年间,尤其是靖康年间,这个道理已经被宋军和大宋高层给验证了无数次……像韩世忠这种强行靠着水平活下来的,那只能说是真有种。

怎么说呢?见过首级,确定了李逵和牛皋二人的功劳,尽管对没能抓获完颜挞懒有些失望……毕竟,按照完颜挞懒今日的表现,一旦拿下很可能是活捉,到时候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意义也非同凡响……但不管如何,经此大胜,有此斩获,从最高级军官到金军主力数量,再到成功战略解围,这一战的成果还是无话可说的。

而照理说,当此之时,赵官家应该好好坐下来与这些有名有姓的‘名将’交流一下感情,探讨一下此战的意义,论功行赏、封官许愿之后顺势收一波忠心,说不得还可以吟一首‘易安居士旧诗’,以助雅兴。

但事实上,赵官家来不及去做这些,便陷入到了新的疑难之中——战争还在继续,他必须要利用这次冒险出击成功的政治影响和军事先机,进一步扩大战果才行。

而这,就势必牵扯到战略抉择的问题。

现在回头来看,这次宋金大战,赵玖一开始明显是缺乏战略决断的,表现的极为被动。相对而言,反倒是之前的完颜兀术,这厮在朱家曲镇埋伏韩世忠成功,然后迅速南下,围困了五河诸城,并前驱扼住了南阳,逼得赵玖不得不豁出命来来此搏一搏国运……不管南阳城如何坚固,那位四太子又如何受挫于城下,但从战略上来说,兀术还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回到眼前,赵玖现在必须面对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接下来,部队朝哪里去?

回到跟前,赵官家留牛皋、李逵还有其余今日表现出众的几名军官一起在堂上用了些餐,然后便让这些人回去安抚部众、养伤休息,却留下了这次从军而来的胡寅、林景默、万俟卨、刘晏四人,还有韩世忠、岳飞、王彦三将,众人心下会意,知道这是要商讨要事。

实际上,刘晏、万俟卨二人早已经主动起身避席……他们留在这里是因为随从官家一路从南阳到此,却非是有资格参与战略决断,尤其是这个决断需要迅速做出,没法花时间细细讨论,不是所谓广纳言路的时候。

“此事简单!”刘晏、万俟卨二人刚一起身,韩世忠便当仁不让,直接扶着自己的玉带,在案后昂首挺胸出言。“南阳是去不得的……”

“南阳为何去不得?”谁料,韩世忠刚刚开口,便被一人打断,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正是御史中丞胡寅。

话说,韩世忠今日出了一口攒了三个月的怨气不提,关键是见到赵官家亲自来救,情知官家是真视他为腰胆心腹的,所以自从见到赵官家本人以后,那股子陕北味的泼皮义气涌上来,早就振奋莫名了。

后来官家入城后,他更是专门将那副玉带系上,语气中俨然又是那副‘天下先’的味道,之前对上岳飞、王彦、东京留守司各部军官,处置分划军务时干脆直接拿出了上司嘴脸……这其实没什么问题,他本就是此间唯一建节之将,地位、资历、官职,甚至实打实的圣眷,都远超王彦、岳飞,甚至隐隐间是两国公认的大宋第一大将……之前他不在,岳飞布置大略,王彦部下都有不满,而如今他韩良臣既然出来,那敢问他不处置谁来处置?

只能说,唯独官家本人在此坐镇,未免稍显泼皮过了头而已……但考虑到他被围了两三个月,一朝脱得牢笼,也无人计较。

不过,即便是韩世忠,面对着胡寅也是有些心里发麻的,因为这俩人有故事。

而顿了片刻后,这韩太尉到底是老老实实做了一点解释:“胡老弟不晓得,今日咱们五打一都不稳妥,而完颜兀术那里,须有三万骑,今日两倍数的猛安,还都是拔离速、韩常等金国名将所领,如何能往南阳去?何况经此大战,士卒伤亡颇多。”

胡寅微微一怔,俨然还是有些不太懂……这不是打了胜仗士气如虹吗?

“非只如此。”王彦也对胡寅这个座中唯一一位紫袍文官颇显尊重。“好教中丞知道,其实我军兵马数量稍多,虽得缴获,但粮草还是有些不济,偏偏眼下郾城、方城、襄城、西平又尚未解围……故此,若强要去南阳城下支援,便只能求一个速战速决,而一旦不能成功,便要被金军尽数击破于路途之中。”

王彦既然开口,岳飞自然不由犹豫了一下……他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层面的会议,之前一日,赵官家凡事一言而决,任他施为,固然痛快。但今日冷静下来,仔细环顾,却才发现自己是此处官职最低、资历最浅、年纪最小一个,甚至韩世忠在此,他连军事水平都未必敢自夸,那似乎说什么都没大意思。

不过,反过来一想,昨日赵官家直入营中,寻得自己,便将国运相托,虽有穷途末路嫌疑,却也足显信重了。

于是,稍微思索了一下后,岳鹏举还是小心出言提醒了一下这位号称半相、同时也是当日在御前举荐自己出任镇抚使的恩相:

“中丞,恕下官直言,今日之胜不可轻易复行……今日之事,乃是我军为杜充所累,战机尽失,把握全无,眼看着大局将坏,官家才孤身至此,行孤注一掷之举……”

“好了!”

胡寅忍过了韩世忠,又忍过了王彦,此时见到是自己昔日举荐上来的岳飞,却是终于不用再忍,即刻打断对方。“我知道南阳不可战了!”

这脾气发的不明不白,也就是闷声不吭的小林学士和站在那里的万俟卨算是猜到一点缘由,大约明白这是胡明仲受够了‘不知兵’的标签,有心改正,偏偏三将如此姿态又坐实他‘误国误军’的名头,所以才难得失态。

然而,这种思维两个文官精英懂,韩世忠和王彦都不懂,初次接触到如此高层的岳飞更不懂,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忌讳,惹到了这位恩相呢!

唯独这位恩相位高权重,乃是席间唯一一位紫袍文官大员,真要做决断,按照以往的认知,比韩世忠都顶用,所以岳飞便是心中有气,甚至有些委屈,可为了大局,也只能勉力低声,小心再劝:

“中丞,其实南阳去不得还有一重……如今完颜挞懒北撤,他手上十个猛安,汇集了耶律马五后便有十七八个猛安,依然战力不弱,南北皆有敌,那么无论南下或北上都须分兵以阻拦另一边,以防二者合流……而一旦分兵,如何还能与南阳强敌相对?”

胡寅何等人物,不牵扯军事的时候,此人绝对是赵官家身前数一数二的精英人物,此时见到岳飞如此表情与语气,哪里还不懂对方心思?偏偏又不好再发作引起误会,所以只能硬生生的看着对方给自己小心‘讲解’,好像他真能当着官家面干涉军事一般。

但暗地里,却早已经气的浑身冰冷,一双手也在案下发抖。

岳飞小心说完,再看胡寅,见到对方不再言语,方才放心,殊不知他家恩相已经气急败坏了。

不过,幸亏韩世忠也忍耐不住,却是顺势接着岳飞刚才的话继续言道:“其实小岳将军与王将军之前言语已经很有见地了……”

岳飞怔了一怔,也没敢插嘴。

“那便是此战虽胜,一来兵力受损、补给受限;二来,此地连结南北,须分一部兵马以作间隔,防金军南北合流。”韩世忠昂首挺胸,终于继续了他在席间的演讲。“而若如此,再行出兵,便须小心起来……往南阳是万万不行的,今日虽胜,臣犹然要说,南阳实在是难胜;但其余往东、往西、往北都是可行的。”

众人听到‘臣’这个字,一起去看主位上的赵官家,却不料正见赵官家仰头望着头顶天窗出神,不过,这倒不耽误他此时冷静低下头来,微微正色相对:

“良臣且说说吧!”

“是,官家。”韩世忠赶紧扶着腰带继续言道。“往北,自然是追击完颜挞懒而去,挞懒经此败绩,已然丧胆,再加上蒲察鹘拔鲁已死,那彼辈虽有十七八个猛安,却未必不能趁势追击……此略最急,风险也最大,但一旦成功,便能彻底了断金人此番南下之事。”

“蒲察鹘拔鲁已死是不错,但耶律马五又如何?”赵玖稍一思索,不由认真相询。

“耶律马五不是不行。”韩世忠哂笑相对。“但他的兵马是耶律余睹手中的契丹降兵,而臣之前劝谏官家小心蒲察鹘拔鲁,不仅是因为此人尚有勇力敢战,更是因为此人是挞懒女婿,关键之时,挞懒可以放手将事情托付给自家女婿施为。而眼下呢,挞懒兵败,手中只有十个猛安,耶律马五尚余七八个猛安……故此,我军若明日便极速进军逼迫,他未必信得过耶律这个姓氏!”

赵玖恍然大悟,而岳飞和王彦,乃至于胡寅、万俟卨,此时也都纷纷颔首……很显然,便是岳飞坐在这里,可考虑到年龄问题,韩世忠无论如何也都还是军略上的‘天下先’,这番分析足以服众。

“至于往东……乃是就食于淮西,联合张太尉,围攻南京之意。”韩世忠继续说了下去。“南京金军最少,而联合了张太尉,取了两淮的军粮,自然可以聚大军回五河之地与敌对峙,寻机再战……这个最稳妥,但不免失了时机,迟则生变。”

赵玖再度颔首:“那往西呢?”

“往西其实并不是往西,而是大军扫荡五河,解围诸城后,固守此地之意。”韩世忠稍微严肃了起来。“但须向西,在汝州一带布阵,彻底隔绝南阳敌军所有后路……这其实是重拾昔日枢密院旧策,所谓关门断后!”

赵玖心下明白,却又再笑:“良臣觉得哪个好?”

“臣私心当然是想往北,先战个痛快!”韩世忠微微感叹。“但从大局而言,还是向西,也就是重新在五河之间布阵,逼迫南阳完颜兀术撤军为上……当然,三策只是急缓、稳险,官家自决便可。”

“鹏……子才呢?”赵玖本能想再问岳飞,但看到右手边武将座次,却又先询王彦。

“臣与韩太尉无二,臣部属皆从太行而来,私心也是想往北!”王彦即刻起身拱手行礼,倒是让韩世忠稍微醒悟,略显尴尬。“但从社稷安危来看,还是当往西,逼迫南阳金军撤兵为上。”

“鹏举。”

“臣私心向东,但建议向北。”岳飞即刻起身拱手。

“为何?”赵玖微微一怔。“为何向北?”

“臣今日与金军交战最久,之前也与耶律马五交战许久,确实觉得挞懒已然丧胆,更确实知道耶律马五被挞懒弃置、排挤……所以,臣以为可追而战之!”面对这位目前来看似乎很擅长听取意见的赵官家,岳飞倒是说出了心里话。

“你们以为呢……不论军事,只从大局而论,向东、向西、向北?”赵玖复又看向胡寅等人。

“向西!”胡寅干脆拱手做答。“官家仓促而来,便是此战得胜,也已遣使往南阳、襄阳告知,但仍须防二地人心不稳。”言至此处,胡明仲稍微顿了一下,方才继续言道。“此番大胜,南阳那边未必敢信,官家须尤其小心。”

赵玖重重颔首,却又看向了最后一个人,也就是他最信任的内制,小林学士了。

然而,小林学士闻得问询,却许久不言,反而枯坐不动。

对此,赵官家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待,其余人无奈,也只能沉默相侯。

而不知道等了多久,小林学士方才起身相告:“官家,臣以为应当向北!”

“为何?”赵玖饶有兴致的盯住了自己的这位渐渐有了和杨沂中一样亲近位置的心腹内制。

“只有向北,官家才能从容还御驾于旧都!”小林学士从容做答。

“说得好。”

一直没有卸甲的赵玖似乎早就料到有如此回复一般,却是在堂上几名重臣的呆滞目光中,扶刀起身,从容应声。“朕意已决,岳飞留本部驻扎长社,总揽五河战事,解围诸城、阻击迟滞完颜兀术,而明日一早,韩世忠为正,王彦为辅,即刻统兵向北,联长葛马皋等部,攻打中牟、追击挞懒,而朕要取道鄢陵,往归东京!”

堂下或坐或站几人,一直到此时还都瞠目结舌,不知该作何反应。

气氛不对,赵玖略显尴尬,复又认真言道:“朕要在东京过上元节!”

闻得此言,倒是胡寅,忽然泪流满面。

PS:推书,《赛博英雄传》……很惊艳的故事啊!科幻大佬新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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