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双戟持复

随着一项项人事和职务变动宣布下来,书房中的此次会议也终于结束。

议事之前,这八人里面还是四名阁臣、四名侍中。

议事之后,原本的四名阁臣全都换掉,由侍中补为了太和年间第二届内阁。

议事的整体基调沉闷而压抑,众人走出书房的时候也没有多少笑容,原阁臣和新阁臣们甚至话都没有说,出门以后,分别朝着左右分别走去,好似走向了两种未来一般。

董昭走在最后,迈入内阁值房的门后,轻声说道:“诸位,既然交了差事,陛下留给我们三日的时间,不是让我们在这赖着不走的,手上的紧急事情先处理完,余下的事情就交给新内阁来做吧。”

“是啊,在内阁中坐了几年,这就要离开,反倒还有些不习惯呢。”曹真略带感慨的说道:“我这里的事情董公都清楚,我就不逗遛了,就劳烦董公替我交接下。陛下与我这些权责,我眼下的府属和府吏还不够,需要征辟一些才行,有的忙啊。”

“好你个曹子丹,竟不知道体恤体恤老夫。”董昭笑骂道。

曹真撇了撇嘴:“董公就不要言老了,实在不合适,枢密院还要由你执掌呢,有的是你要忙的地方。”

“仲达,季弼。”曹真又扭头看了看司马懿、陈矫二人:“我再与董公挤在枢密院不合适,再说枢密院也没地方,我先去寻一处官署,你们慢慢忙。”

“大将军慢行。”陈矫拱手。

司马懿也同时应道:“若缺人征辟,大将军可以随时与我说,我去寻吏部给你列一份名单,到时选起来也方便。”

“好。”曹真笑笑,拱手以示告辞,随即转身就走,没有半点停留。

曹真之所以找理由遁走,一方面确实董昭可以帮他做事,另一方面他也不想面对司马懿和陈矫之间的尴尬之情,二人撕破了面皮,说不得稍后不知怎么样吵呢。

自己可是姓曹,又是大将军。董昭说得对,完全没必要和什么阁臣纠缠。

而还留在内阁中的三人,默默收拾着各自桌案上的文书。董昭不说话,司马、陈二人谁也没先开口。

司马懿终于长叹一声,转头看向陈矫:“季弼,尚书们所做之事当真与我无关,今日之事也实在非我所愿。还望季弼体谅一二。”

陈矫冷笑一声,并没有回应司马懿半个字,整理了自己几件随身物品,装到一个布袋中,用手拎着,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朝着董昭拱手:

“董公,在下告辞,也如大将军一样去寻官署了,御史台在寿春也没有官署,想来也要多准备些时间。若有需要与新内阁交接的时候,董公再找人去唤我就好。”

董昭心知不能强留,也出声应道:“好,季弼且去吧。”

“好,告辞。”

司马懿张了张嘴欲与陈矫再说一句,还没来得及说,陈矫就已经走出了门外。

司马懿轻叹了一声,表面上流露出不愿见到这般结果的惋惜之情,心底却已恨极。若不是陛下将陈矫任了负责监察弹劾百官的御史中丞,自己又如何需要再与他这般低声下气安抚?

恨意更炽,但面上却愈加平静。

董昭、陈矫……乃至陛下,这些人都在挡自己的路!

陈矫刚走,却又折返回来,朝着司马懿的面孔伸手一指,再又离去。

司马懿两颊咬紧,默默无言。

而另一边,侍中们离去之后,曹睿又将裴潜叫了回来。

“裴卿这几日做了什么?”曹睿倚在躺椅上,闭着眼睛,缓缓问道。

裴潜站在离曹睿一丈远的地方,躬身一礼,轻声说道:“司空昨日问臣陛下对陈季弼态度如何,臣略说了几句。依今日情形,应是司空误解了臣的意思。”

曹睿睁开眼睛:“这样说来,你只是推波助澜了一下,试了试司空?”

裴潜讪笑一下:“是。”

曹睿道:“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的风口浪尖已经过去,但余波还在。你们四人做了新阁臣,但朕与你们直说,想要像董、曹、司马、陈四人一般决断诸事并无可能,否则朕改内阁就失去了意义,就成了将第一届内阁重演一遍。”

“还有你。”曹睿淡淡说道:“朕的四名侍中之中,历来都是你最为积极、最为活跃、最会查看朕的眼色。朕知你才能,但这些事情日后在内阁用不上。你单名一个‘潜’字,潜心用事才是正理,勿要负了朕的期望。”

裴潜刚要应声,曹睿又补上了一句:“你对司空做的事情,朕今日不做评价。可一而不可再,你历来都是个君子,朕也希望你一直能做个君子。”

“臣明白!”裴潜俯身下拜:“陛下信臣用臣,臣断然不会辜负陛下重恩!”

“好,朕听到了。”曹睿指了指裴潜:“你且为朕将另外三人唤来。”

“是。”裴潜起身拱手。

待另外三人来到之后,曹睿接着说道:“如今内阁改制,你们三人的职司朕也要做个分派。”

“裴卿主要帮朕整理军需物资之事,徐卿主要整理军队之事。而王卿和卢卿,其余诸事你们就多操些心,若有力不能及的地方,再让裴卿徐卿来帮你们。”

“臣遵旨。”四人齐齐行礼。

三日很快过去,司马懿、董昭二人与裴、徐、王、卢四人交接结束,告辞离去。

裴潜细细抚摸了一下董昭昔日坐过的桌案,桌案的漆面光洁润泽,这已经成了他的位子。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谈笑之间尽是轻松之色。

而董昭和司马懿出去之后,各自上了前往枢密院和尚书台的马车。

司马懿上车之后,赫然发现自家长子司马师坐在车里。司马懿不动声色,待马车渐渐驶远,这才开口说道:

“子元为何在此处?”

司马师道:“父亲,今日台中是叔父轮值。叔父派马车接父亲的时候叫了我来,说是让我陪一陪父亲,以免父亲伤心。”

“我伤心?我又岂会伤心!”司马懿冷哼一声:“只不过一时挫折罢了,又能奈我何?况且现在内阁没了决断之权,天下政事,仍是由我这个司空、尚书右仆射来做,又有何伤心之处?”

司马师小心说道:“父亲昨晚没有回家,一直在宫中值守,我也没办法与父亲传话。昨日傍晚,黄仆射将六部尚书都叫在一起议事,半是训斥半是收买人心。新官上任,尚书们都不欲与他做对,故而黄仆射……”

“黄权怎么了?”司马懿皱起眉头。

司马师道:“黄仆射气焰嚣张。叔父的原话是这么说的,还说要父亲提防黄仆射与父亲争权,陛下刚点了他,让父亲暂时避一避他。”

“我来避黄权?”司马懿愤愤说道:“这就是后来居上吗?”

“黄权一介降臣,当年被陆逊大败堵在江北,走投无路投了大魏的狗蜀贼,今日竟要踩着我来上位了!”

“父亲还请息怒!陛下还是看重父亲的。”司马师轻轻拍着父亲的后背,心中暗叹了一声,叔父果然说得没错,父亲果真动怒了。

“看重什么!”如今马车中没有别人,只有自己最为亲近的儿子,司马懿完全换成了一副怒容:“你不知道,陛下点了裴潜在内阁中负责军需之事!本来我只要与陈矫相争,走了一个陈矫,却又多了个裴潜和黄权!”

司马懿似乎一口气不顺,猛烈的咳嗽了起来,面色也有些发红。司马师连忙帮他轻拍后背,缓了好久,见司马懿好些了,叹道:“父亲不争了行不行?儿子看父亲实在辛苦。”

“王爵,王爵!”司马懿侧过身来,努力盯着司马师的双眼:“我辛苦算什么?你辛苦又算什么?这是我司马氏的事情,非你我二人之事!子元,你且记住,日后若一定要争就要争到底,不要动摇!”

司马师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只好默默点头应承下来。

司马父子在马车中低声言语不断,曹睿并不知情,而是还在寿春宫内与几名亲近的青年将领练戟,曹真也在场。(本章完)

第679章 政治表态

这年岁多是持剑,或者用单手刀,或者刀盾结合,又或者用长矛,总之很少同时用两个相同的兵器。

“大将军,”曹睿一身劲装,双手各持一手戟,气喘吁吁的看向曹真:“朕用双戟能赶得上先帝的几成了?”

见曹真犹豫,曹睿补充一句:“要说真话!”

曹真想了片刻,拱手道:“陛下,手戟需用劲力,大开大合,双手互持往复,总而言之与力有关。陛下身高比先帝更高些,但却比先帝略瘦了些。若臣从实来答,能有先帝的六成了。”

说罢,曹真似乎是害怕曹睿怪罪一般,补上一句:“先帝刀、剑、戟、射皆精通,世所罕见,陛下实在不应与先帝来比,身体不同。”

曹睿擦了擦额上的汗,将双戟交给了刚才陪练的姜维,笑道:“能有先帝六成,朕也知足了。先帝自称天下无对,朕见过先帝风姿,朕也深以为然。”

“不说这些了。”曹睿拍了拍手,看向姜维:“伯约,朕要你为朕去做一事。”

“臣在。”姜维拱手。

曹睿道:“伯约过几日出发,领一千骑去洛阳,将贵嫔和邺王接到寿春,一起来过年节!”

“遵旨!”姜维拱手应下。

……

太和七年,冬,十二月。

年节将至,不过姜维一行倒也不急,慢悠悠的从洛阳出发,一路上每日只行数十里,直到十二月二十日,一行队伍才到达了寿春城外。

“楚内官,劳请您请示贵嫔一二,还有十里就到淮水渡口了。是直接前去,还是请人禀报寿春再说?”

“姜将军不必与老奴这般客气,一路上说了多少遍了,唤我老楚即可。”宦官楚丛笑着说道:“姜将军稍待,老奴这就去问问贵嫔。”

“有劳。”姜维拱了拱手。

宦官居于深宫之中,最是会看人眼色行事,若简单粗暴些描述,就是看人下菜碟。

在这个老宦官楚丛看来,这位姜将军乃是陛下身前的头等红人。太学出身、又做过散骑、又外派统兵、还时常陪皇帝练武,一项一项说过去,宫里宫外都知道这位姜伯约将军虽然只是一个偏将,但其前程远大,楚丛也是想要与他结好。

不多时,楚丛从马车帘后膝行而出,寻到姜维的位置,直接说道:“贵嫔请将军直接领队入城就好,贵嫔说陛下整日忙于朝政,这些小事就不要烦扰陛下了。”

“多谢楚内官,请转告贵嫔,臣领命。”姜维略一拱手,随即打马向前,完全没有要与楚丛结好的意思。

楚丛也只是摇头轻叹,只当缘分未到,不以为意。

太和年间的内宫,属实没有什么存在感。或者说,曹操、曹丕、曹睿这祖孙三代的内宫,全都一点存在感都无,没有半点话语权,也掌握不了任何权柄。

姜维自知关系重大,即使快入城了,也丝毫不敢怠慢,径直向前去检查淮水浮桥,确认无误后才领队通行。

这件事情,只有姜维和少数几人知道,大多数朝臣并不知情。

而曹睿的这个动作,也已经非常明显了。毛妍位居贵嫔,是大魏后宫皇后、贵嫔、昭仪、婕妤、美人中惟一的第二等,地位最高,而邺王又是皇长子。

唯独将这二人从洛阳唤来,背后的政治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那就是皇帝支持嫡长!

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

而另一边,寿春城中,枢密院内。

一副硕大的屏风挂在枢密院正堂之中,凑近看去,正是大魏关西的舆图。西至高昌,东至潼关,北至朔方,南至成都,山川城池尽皆囊括在此图之上。

曹睿本人也确如毛嫔猜测的一般,正在忙于国事,准确一点来说,是在忙于战事。

大将军曹真、征东将军陆逊、枢密使董昭、枢密副使刘晔、侍中兼阁臣徐庶、还有枢密院关西房枢密州泰,一共六人在此。

刘晔站在舆图侧边,手中持了一根细棍,指着舆图上的几个地方:

“武街地处偏远,若使者全速从彼处向行在发信,也要二十日左右的时间,臣这里也只有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战报。”

“诸葛亮十月八日抵达武都城下,据估计,此番出兵约有四万。武街城守将曹平率守军五千据守,受诸葛亮所诱出城出战小败一场,折了一千五百兵,而后守在城中不出。”

“卫车骑闻讯,与后将军费耀一齐急率一万五千步骑从下辨出发,走的是从下辨直接通往武街的路,已于十月二十日与诸葛亮军队开始对峙。卫车骑率军且战且退,截止到发信之时,已经退到了西汉水边上了,若再退,就要渡过西汉水了。”

曹睿轻叹一声:“王昶呢?王昶动向如何?”

刘晔出声回禀道:“王镇西领援兵一万也已经到了西汉水东岸,几乎与卫车骑合兵。”

“陛下,”刘晔道:“眼下的问题是诸葛亮究竟往哪个方向用兵的问题,即使按照最新的军报,还不够明朗……”

曹睿伸手拦住了刘晔,沉声说道:“眼下的问题不用你说,朕看得明白。”

“第一件事情就是兵力。诸葛亮出兵多少是个疑问,曹平这个蠢货,不在那里好好守城,非要折了一千多兵才能甘心待在城里。他说诸葛亮有四万兵,是否真的能有四万,朕看还是要打个问号的。”

“第二件事情就是方向。诸葛亮围了武街,又带兵往下辨的方向去,那条路朕知道,兵力再多也施展不开,卫师傅的一万五千人,不好说是被蜀军多少人逼退的。”

“第三件事情。”曹睿轻哼一声,上前迈了半步,用手敲着沓中的地方:“武街一共就只有三条路,一条往白水、一条往沓中、一条往下辨。如今诸葛亮从一路来,又堵住了一路,沓中又如何能保!”

“陛下,臣请进言。”一旁站着的征东将军陆逊拱手说道。

曹睿点头:“护羌校尉周铎是你的旧部,沓中你也待了多年,由你来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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