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4章 一百七十二.光怪陆离症候群(十二

仿佛将故事戏剧性地推上高潮,狂风骤雨出现在幽暗洞窟与屋檐之间。它们在我跃进河流时落下,直到我如水鬼般爬上河岸才开始肆虐。远方摇曳的鬼火随之黯淡、模糊,这为我接下来的行踪带来掩护——本地居民还不知道我被河水带到它们呃巢穴。

狂风鬼哭狼嚎地呜咽吹过迷宫般的古老房屋。疲惫不堪的我不想再行杀戮,躲进一间无人的空屋,用门闩和桌子堵住门,脱掉湿漉淌水的衣服,将它们拧干再披上,唯恐再被风寒纠缠。

我望着窗外拍打着房屋的疾风骤雨,风雨声和倾斜线条仿佛将我带回坠船的那个风暴之夜。

“该死,你他妈要我告诉几次!不需要你在暴风雨里出来帮忙!现在!给我!滚回船舱!猴子,把这老东西带回去!”

看过几次的过往记忆再次出现,我如冷漠的观众,注视舞台上的表演因细微变化改变走向:坡脚的老船员狞笑着将我撞出船舷,断裂倒下的桅杆正巧将他砸死。

善与恶又产生变化,可我已经对此无动于衷,我现在只想回家,回到我的家人身边。而如果什么想要阻拦我……谁也不能阻止一位丈夫与父亲回家。

嘎吱嘎吱——

突然,我听见身后响起类似踩在甲板的嘎吱声,我回过头,看见一只菌丝怪站在卧室门前,我匆忙中只是随便找了间房屋,没注意里面还有居民。它的喉管颤抖着,那是即将发出嗡鸣的姿势,我不可能让它通知同伴,扑上去与之搏斗,它没有太多防备,力量也弱得惊人,轻易被我扯断喉管,使人作呕地喷涌出蠕动的黑色菌丝,几十秒后躯壳才趋于静止。

尽管已经解决菌丝怪,但我担心它的死会被其同伴知晓,于是又冒着暴风雨冲出房屋,钻进一座蛰伏雨夜之中,漏雨、破败的无主房屋。应该没有居民会住在这里。我再次脱掉衣服,把它们拧干,担心被发现我不敢生火,还好那些曾令我作呕的羊人脑浆使我不至于饥寒交迫。

我借着窗外不时闪烁的惨白雷芒观察菌丝的踪影。它们似乎不想在暴风雨中搜寻我的踪影,而且泥泞土地掩盖了我的一切行踪。确认它们暂时不会找到我,我挪动房屋里能搬动的事物堵住门,缩在不会被漏雨迸溅到的角落,让疲惫的自己休息。

我以为疲惫的身躯很快就能使自己进入梦乡,短暂离开这没有希望的现实——但不愿睡去的清醒意识感受到噩梦般伸来的恐怖触手,绞上我的脑袋——因为我想到了一些可怕猜测。

如果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乡……如果,那些菌丝怪就是我熟悉的人……想到绞刑架前像我扑来的矮小轮廓,想到房屋里被我袭击而挣扎微弱的菌丝轮廓,我恐惧地浑身颤抖,我、只能向从不眷顾于我的神灵向我投来怜悯一眼,不会让彻底的绝望降临于我这可悲的罪人身上。

“我疯了吗?”我忍不住再次质问自己,因嘶吼呐喊而沙哑的声音听起来犹如爬出地狱的魔鬼,我痛苦的蜷缩起自己,悲悸痛哭,哭泣命运不公,哭泣希望并不眷恋着我。在这场使我筋疲力尽的哭泣里,我终于睡去,做了个绝不愿再回忆的噩梦。

卡兹吉尔,当地语意为肚脐,因为这是主眷大陆最平静的一片海域。与其他的滨海城镇一样,这座小镇安宁、平静。她本能一直安静地存在下去,直到某一天,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闯进镇子。

这位不速之客先是住进无主房屋,在医生伦德处大闹一场,然后闯进乌兹酒馆占据了阁楼并打伤老板、服务员和那里的客人。许久没有纷争的宁静小镇因此陷入混乱,他们太久没有遇到类似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办。而这个时候,疯子离开酒馆,来到镇子的唯一教堂,在那里制造了骇人听闻的血案。

等到镇长带着卫兵赶来为时已晚,受人尊敬的神父、修女和祷告的客人们倒在嘴角沾着脑浆的恶魔脚边,脑袋空空。

他们合力制服了放下抵抗说着无人能听懂的话的疯子,把他关进地牢。而因为其犯下的可怖罪孽,卡兹吉尔镇无需例行公事,直接宣判他处以绞刑。

疯子被带上绞刑架,镇长在哭泣的死者亲属与愤怒的镇民前审判那个疯子,但接下来的一幕使所有镇民震惊:疯子挣脱绞刑架,挟持了镇长。愤怒的镇民营救镇长,一名小女孩夹杂其中。“那是我的爸爸!”她的喊声淹没在人群里,只能奋力挣扎挤出人群,跑向她的父亲,回应她的是一把砸破脑袋的桃木手杖。

让镇民愤怒而又害怕的疯子冲出包围,跳进河流,被河水冲刷着来到镇子中心,慌不择路地逃进一间房屋,而这里,恰巧是他曾经的家。

等待丈夫与女儿回来的妻子惊喜地看到狼狈的丈夫,想要发出喊声,但被那近似她丈夫的男人拗断了脖子。女人痛苦而悲伤的倒在血泊,炙热跳动的心渐渐冷却……

从失忆中醒来的第五天,我确认自己的确已经疯了。菌丝怪游荡在洞窟里,我不再露面,不与它们接触,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偷来鬼火与铁锹,在投射的阴森阴影里撬开地板,挖掘地道,制造自己的归家之途。

不知过去多久,在房屋地板的幽深孔洞里,从遥远的难以想象的深坑之中,回荡来微弱的喘息声与敲击声。我倾斜向上面挖着,似乎很快要离开这座岩窟。

伴随着最后一声敲击,泥土飞溅,苦咸的海水从挖出的孔洞倾泻而下。

我挖通了地道,灌进来的冰冷海水几乎将我淹没,但上面不是想象中的地面,我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扩大挖出的洞口,然后屏住气息沿着洞口爬出去,在深渊般不可视物的一片晦暗之中,拼命摆动双腿双手,向海面浮去。

许久之后,浮尸般飘荡在海面的我悠悠转醒。

然后我看到远方海岸,那座令我朝思暮想的滨海小镇。

(本章完)

第1235章 一百七十三.光怪陆离症候群(完)

远离故乡的我终于再次回来。此时的我不是仍漂泊在茫茫深海的落水者,而是跋涉的归家者。我忘记疲惫,向海岸游去。遥远的船只点缀在这片宁静海湾,使我心情平和,涌动的海水洗涤此前的所有阴霾。

侧耳倾听,我仿佛听见波浪拍击岩石的声音,小镇上欢乐的声音,船只响起汽笛的声音。后者不是幻觉,因为一道阴影将我笼罩,和我同样归乡的帆船从后方驶来,我停下游动,向甲板上若隐若现的轮廓呼喊挥手,但他们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存在,继续往帆船扩散的尾迹抛下浮漂。

我目睹帆船从面前经过,被泛着浪花的尾迹打入海中又浮出来,向他们抛下的浮漂游去,抱着浮漂短暂休息。接下来我节省气力地抓着浮漂游动,同时也让自己变得醒目以尽快被岸上的人发现,以及如果遇到离岸流,我不会绝望的沉溺在家门口。

在我的记忆里,故乡的海湾非常安全,飓风无法靠近,暴风雨不曾染指,除了存在任何海岸的离岸流。如果能再多恢复些记忆,我将知道哪里会有麻烦的离岸流,而不是像落水的人一样抱着浮漂,茫然向还有3、4里的岸边游动。

没有阳光照射的海洋幽深而冰冷,庆幸的是正值雨季,即使没有阳光也比春季或冬季舒适。约莫两个小时过去,我拉近了和镇子一半的距离,已经能够望见港口码头上忙碌的身影和海岸街道的行人,他们应该也能望见我。

我准备趴在浮漂上,让自己变得更醒目,但在这时,一丝阴凉从乌云中洒落,淅淅沥沥砸入涌动的海洋。雨势不算大,也不会阻拦我返回故乡,但我看见岸上的行人匆匆跑过,码头上的工人船员也躲避起来,朦胧雨水像雾霭般横亘在我与小镇之间。

我沉默且疲惫的抱着浮漂继续游动,当我筋疲力竭的时候,我就死死勾着浮漂,随莫测的洋流飘荡着。也许命运女神从来不曾眷顾我,因为力尽的我停止摆动双腿时,我感觉海岸正离自己愈来愈远,即使随后恢复踩水也没让距离拉近,离岸流不期而至,并将我推入深海。

希望在眼前消失使我几欲昏厥,丢掉浮漂,激发残存的气力向海岸游去,但冰冷的洋流攫着我,将我拖入绝望的深渊……突然,“嘭”地一声,我的后脑磕在什么上,眼冒金星地沉入海底。我呛了一大口水,谢天谢地的是疲惫让我没有因慌乱挣扎而继续呛水,我挣扎着浮出水面,看到险些将我敲昏的真凶——一只飘荡在茫茫海面的小船。

信念鼓舞着我的灵魂,我奋力向木船游去,扒在船沿喘息,然后一点点将沉重的身躯拔出海水,翻进木船。

小船轻轻摇晃着,洋流推涌下缓慢在原地打着转。我暂时无暇理睬,瘫在落下细雨的船舱里,即使冰冷海风吹拂泡得惨白的皮肤浮现一层鸡皮疙瘩也没能使我爬起。

不知过去多久,我从舱底爬起,雨中的朦胧沿海小镇又如我刚醒来时般遥远,先前几小时的努力白费了功夫。唯一的好消息是我现在有了艘船,有了把桨。

我脱掉衣服,将手伸出船外拧掉海水,不让它们贪婪的吸取我的体温,穿回皱巴巴的衣服,我拿起船桨再次向海岸划去。

木船没有漏水,海面没有升起漩涡,雨水没有变成暴风雨。傍晚将近的黄昏,海面上的破碎乌云裂开缝隙,黄昏下的卡兹吉尔镇越发清晰地出现在面前。陈旧的风向标、尖塔、屋梁、烟囱、码头、桥梁、教堂全都一览无余,船底搁浅在浅滩,我放下船桨,迈上沙滩。

还有最令我高兴的当地居民未因我的登陆而恐慌,当我和他们一样普通、正常。先前经历的一切似乎只是溺水的人产生的幻觉,不然为何我的衣服没有一点血污、泥土?

连绵阴雨中披着落日余晖的我迈上街道,向着熟悉的方向走去。街边的橱窗倒映出我此刻的狼狈。我看着自己的倒影和橱窗后的衣服,犹豫后步入商店,她们不会喜欢我这么邋遢的回去,我也不希望如此狼狈的回到家中。我从橱窗和衣架里拿了一套干净衣物,一件灰色风衣和宽檐帽,将皱巴巴的破旧衣服丢进角落垃圾桶。

走出服装店,我踩着积水的石板路,沿着街道,情绪在心中积累、鼓动。终于,那座不曾出现在记忆但使我魂牵梦绕的房屋出现在面前。窗户里亮着光芒,我侧耳倾听屋子里的声音,似乎听见织布机的声音与孩童的朗诵声。

我停在门前,雨水沿着帽檐和灰风衣的衣摆滴落。此时的我居然有些紧张,唯恐推开那扇门后看见残酷的真相,但最终,我还是抬起枯瘦的手掌。

叩叩叩——

轻轻敲响老旧房门,我等待片刻,没有听到房屋传出声音,于是又一次敲动房门。

叩叩叩——

死寂之中,我的不安正在滋生,只有雨水哗啦落下的声音里我再次敲门。

叩叩叩——

然后,再也无法忍受等待的我迈步走进房屋。

我看见昏沉的房间里油灯散发昏光,照耀着旁边摆放的南瓜派。

看见相拥的母女侧卧在床铺上,安详睡梦着。

港口是船只的港湾,家是我的港湾。

我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完成归家之途的我摘下帽子,滴淌着积水,走到安详睡着的母女面前,在床边蹲下,疲惫而安宁地将额头贴向她们。

疲惫的迷惘之人终于归家,在血脉的归宿前安息。

母亲怀里的小女孩揉着眼睛抬起头,仿佛听见父亲回来的轻缓脚步。

“爸爸……?”

女儿的呼喊唤醒浅睡的母亲,她望着安稳的火苗,陈旧的南瓜派,无言地搂紧了女儿。

……

雨水拍打着窗棂。

陈旧、脏污的房间,一具严重腐烂地尸体死去多时,安静地趴在冰冷的壁炉旁。

《梦魇》·七·光怪陆离症候群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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