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怎么说服海瑞?

国子监司业吴昌,广东恩平人。

嘉靖二十八年,与海瑞同科乡试中举,然后第二年春闱,海瑞落榜,他中了进士。

只是广东地处偏远,被中原和东南士大夫们视为瘴疫蛮荒之地,中进士的人也不多,朝堂势力边缘化。

吴昌历任县丞、知县、州判官,一直在云南、四川等偏远地区磨堪转任。后来得恩师南麟公提携,费了好大劲才调进京师里。

可惜这里藏龙卧虎,吴昌背景浅薄,根本用不上劲,在礼部主事、员外郎上慢慢煎熬,然后在国子监司业任上一坐好几年,看不到前途。

惆怅,郁闷啊!

这天他从国子监散衙出来,转头进到一家醉仙酒楼,坐在二楼常坐的包间里,喝酒买醉,一泄郁闷。

正喝着,包间门口有人敲门。

“谁?”

“吴老爷,有客人拜访。”

哦,我这样的孤魂野鬼,还有人拜访?

吴昌好奇了,说道:“请进!”

门开了,伙计站在门口,引入一位青袍襕衫男子。

四十来岁,温润儒雅,一表人才。

“兄台尊姓大名??”吴昌站起身,拱手问道。

徐渭转头,示意伙计关上门,拱手答道:“在下会稽徐渭徐文长。”

吴昌眼睛猛地睁圆,惊喜地问道:“可是户部主事、捐输赈济统筹局会办徐文长先生?”

“正是不才。”

“快请,快请坐!”吴昌激动地说道。

徐渭徐文长啊!

京师朝野都知道,这位是东南名士。

此前入胡宗宪幕府,帮忙筹划东南剿倭事宜。

关键是他不知怎地就入了世子殿下的法眼,一跃成为统筹处的会办。

这一年多,统筹东南剿倭粮饷有功,被皇上赐户部主事衔,而众人也清楚,他成了世子殿下的心腹。

世子党啊!

最新崛起,朝堂上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胡宗宪、谭纶、刘焘、曹邦辅、王崇古,还有隐隐约约的李春芳、赵贞吉、张居正、潘季驯。

这些人中,胡宗宪成了世子党首领,摇身一变,从臭不可闻的严党党羽成了国之干臣,北塞柱石。

谭纶、刘焘、曹邦辅、王崇古等人,以前在东南剿倭,吃苦受累,功劳被别人分去大半,出了事就挺身而出去背锅。

可成了世子党后,副使、巡抚、总督、副都御史、侍郎,嗖嗖地就升上去了。

李春芳,世子的老师,“教务主任”,直接入阁

想到这里,吴昌一颗红心滚烫灼手,差点就热泪盈眶了。

组织可算是找到自己了。

“文长先生,请坐!伙计,上菜,上酒,好酒好菜,都上,都上!文长先生,可有什么忌口。”

“没有什么忌口,加两个菜就好了,我陪吴兄小酌几杯。”

小酌几杯好,听着就亲近!

一番手忙脚乱后,徐渭和吴昌坐下。

徐渭举起酒杯,笑着说道:“我有晚辈在国子监读书,听他们提起过吴兄,才学过人,不愧是岭南俊杰啊。”

“徐兄缪赞了。”吴昌美得差点鼻涕冒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巡过后,徐渭不急不慌地说道:“听闻吴兄跟户部主事海瑞海刚峰,师出同门,往来密切?”

吴昌心里一咯噔。

海瑞在写奏章,准备弹劾统筹局,作为为数不多的好友,吴昌是知道的,几位好友还坐在一起斟酌过奏章的造词遣句。

听到徐渭这么一问,吴昌清楚,这是奔着海瑞来的。

不过他并不恼怒,这说明自己有价值啊!

京师上万官员士子,你要是没点价值,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文长先生,不才与刚峰同科乡试中举,大宗师都是南麟公。此前我俩转历地方,只是以书信往来。

去年刚峰右迁到京师,认识的人不多,所以与我等几位旧友,往来的比较密切。”

吴昌沉着地答道。

徐渭听出来,吴昌宦海沉浮,已经历练出来,不是冒冒失失的人。

这样更好。

“现在京师传闻,海刚峰正在写奏章,弹劾统筹局。刚峰刚正不阿,清廉公允,天下闻名。他盯上了统筹局,我等焦虑不安啊。”

徐渭在统筹局,跟着赵贞吉,别的没学会什么,绕弯兜圈子,却学通了。

官场上谈事情,哪个不是先绕上十万八千里,互相试探,摸摸底牌,这才慢慢往外放话。

以前太耿直了,难怪仕途不顺啊!

吴昌眼睛眨了眨,开始接招,“刚峰此人,确实刚直执拗,说不好听,就是一根筋。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叫我去劝海瑞?

不是不可能,而是根本不可能!

他要是听劝,也不会把徐阁老得罪得死死的!

吴昌先把困难摆在明面上。

“海刚峰的性子和脾气,我们早有耳闻。只是我们委屈啊。”

委屈?

什么意思?

吴昌支着耳朵,听下文。

“朝堂上那么多积弊,干嘛就盯着我们这些做实事的?我们为东南剿倭筹集粮饷,呕心沥血,容易吗?”

确实不容易!

吴昌也听闻过,统筹处不仅要为东南剿倭筹集粮饷,还要给皇上大修道观宫殿,玄修敬天筹集银子,真不是一般人干的。

要知道,这两件苦差事,逼得户部衙门,从尚书到主事,缺额三分之一。

没人愿意接手这破事。

可是一句不容易,劝不住海刚峰啊!

“其实啊,统筹处最头疼的,有几处。一是几处道观,奢华浪费,每天打着给皇上打蘸祭天的幌子,三牲、祭品、金银法器,不知几凡,装模作样一番后被他们私下吞分.

还有各地布政司,甚至有总督、巡抚等边关大员,正事不做,争着向皇上贡献有祥瑞征兆的物品,礼官总是上表致贺。皇上又是好面子的,祥瑞物品,要修殿阁摆放,要赏赐恩典。

礼官上表致贺,也要大赏臣工,惠及万民这些都是钱啊。”

吴昌听得心惊肉跳,恨不得起身离开。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这是我能听的吗?

文长先生,你好歹是东南名士。

我跟伱无怨无仇,你干嘛要害我?

徐渭还在继续说道:“弊政根源不除,弹劾我们统筹局有什么用?我们裁撤了,道观就不打蘸祭天了?祥瑞就不报?贺表就不递了?

本末倒置,海刚峰不该这么糊涂啊!再说了,他身为名满天下的清官直臣,那么多弊政不弹劾,盯着我们统筹局小虾米弹劾,不怕天下人嗤笑吗?”

徐文长!你什么意思?!

你想叫我怂恿海瑞去弹劾道观、祥瑞,去打皇上的脸?

吴昌吓得后背冒汗。

不对!

徐渭好歹也是东南名士,世子党上下除了能办实事,各个也都是人精,怎么可能这么糊涂!

吴昌脑子在飞快地转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文长跟我们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用意?

吴昌看着对面徐渭似笑非笑的脸,突然明悟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的,各个都太坏了,心黑,太脏了。

可是我喜欢,因为这样才有前途!

(本章完)

第59章 捅破天了!

吴昌听明白了,徐渭是叫自己去劝海瑞,不是劝不要写弹劾奏章,而是劝海瑞把事情搞大,连皇上喜欢搞的那些玄修敬天一块弹劾。

太黑了,太脏了!

可是效果好啊!

此前谁都知道严世蕃,恶贯满盈,罪该万死,可是无数的弹劾奏章递上去,一直奈何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这厮聪明,一被抓到把柄,就地一个懒驴打滚,把事情往皇上身上扯。

我是在为皇上办事,弹劾我就是弹劾皇上。

皇上啊,你要给臣做主!

皇上是护短又好面子的人,你敢打他的脸,他直接打你个半身不遂。

于是严世蕃凭借这一招,十几年来躲过了无数致命的弹劾。

直到他得罪了世子

现在世子党用的也是这招。

弹劾我统筹局是吧,我统筹局到底是干什么的,伱们不都心里有数吗?

徐渭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自己撺掇海瑞,索性来把大的。

直指皇上大兴土木、好道误政、劳民伤财等积弊。在这些问题面前,统筹局就是个小虾米,顺带着提一句就是。

此疏一上,保证海瑞成为名震天下的直臣,嘉靖朝最红的当红辣子鸡!

可是能不能保住性命,就不好说了。

嘉靖帝手底,不缺一个户部主事的冤魂。

吴昌咽了咽口水,迟疑地说道:“此事我一提,刚峰脾性激愤,自然会成。只是此疏一上,凶吉难测。我身为刚峰好友,不能眼睁睁地推他入火坑。”

徐渭了然。

吴昌还有点人味,虽然不多,但是足够了。

“吴兄放心,我们对刚峰先生也是敬仰有加。此事出于无奈,但绝不会置他与死地,否则的话,良心过不去,也没法向天下人交代。”

良心过不去?

良心,当官的有良心吗?

呵呵!

不过徐文长这话,算是一个保证。

世子党来兜底,至少会保住海瑞的性命。

那就可以了。

海兄要想成为大明第一直臣,不付出点代价,怎么成长啊!

能保住性命就好。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再说了,下诏狱,被皇上廷杖一顿,也是名扬天下的快捷之道啊!

“好,今晚我就去劝劝海刚峰。既然要上谏,就要直指积弊要害。劝谏皇上成为明君,才是最重要的。”

见吴昌已经充分领会到自己的意思,徐渭微微一笑,举起酒杯。

“好,那我们就静候吴兄佳音。”

吴昌与徐渭对饮一杯,满怀期待。

我呢?

我的好处呢!

徐渭吃了一口菜,不慌不忙地说道:“昨日午门有小黄门殴打御史,此事吴兄听说了吗?”

“听说了。真是无法无天了。”

“是啊,太无法无天了。”徐渭顺着感叹了一句,然后故意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我听说,这事啊,是有人在故意挑事,挑拨内廷和外朝的关系,在给皇上、世子和徐阁老上眼药。”

吴昌眼皮乱跳,“啊,还有这么一说?”

“徐阁老的首辅之位,还没坐热,有人惦记上了。”徐渭点了一句,然后转言,“不过这种事,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对,这种事我们掺和不得。”

“不过此事一出,大家往都察院一看,发现好像缺了一员右佥都御史。吴兄,想不想从国子监挪到都察院?”

吴昌的小心脏噗噗乱跳!

孙子才不想挪!

右佥都御史,正四品官,比国子监司业从四品要高一阶。再说了,都察院啊,岂是国子监这个清水衙门能比拟的?

吴昌也品出味道来。

午门小黄门殴打御史一案,世子遭了无妄之灾。

回过头一看,发现在都察院没人,很多事听不到风,很多事也插不上手。

借着机会,想往都察院安插自己的人。

现在势态很明确,自己要是能让海瑞把弹劾奏章的矛头转向皇上,世子党就接纳自己,再安排到都察院,担任右佥都御史。

世子党能办得到吗?

右佥都御史,在都察院里,排在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之后,有话语权,但不多。这个职位,内阁、都察院都不会太放在心上。

再说了,世子党那边敢这么说,至少是有把握的。

“请文长兄转禀世子,吴昌以后愿为世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海刚峰一事,臣一定办到!”

“好!不才一定把吴兄的话转禀给世子殿下!”

过了几天,晚上,嘉靖帝又开始夜批奏章,朱翊钧在旁边学习。

嘉靖帝拿起一份奏章,看了两行,眉头一皱,脸色变青。

周围的人,黄锦、李芳、陈洪、滕祥等人,都屏住了呼吸,十二分小心。

朱翊钧还在继续翻阅嘉靖帝转递过来的奏章和禀文。

“混账!”嘉靖帝把奏章狠狠一甩,暴跳如雷地大骂。

黄锦等人全部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唯独朱翊钧坐在座椅上,转头看着嘉靖帝。

“无君无父的混账!他这是指着朕的鼻子在骂朕!他想当忠臣,要直谏邀名,就戳朕的脊梁骨骂吗!

‘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也,人未有不顾其家者。’骂朕是败家子是吧,骂朕把二祖列宗留下的基业败掉了,是吗!

‘天下之安与不安、治与不治由之,幡然悟悔,日视正朝.’还幡然悟悔?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幡然悟悔!”

嘉靖帝的咆哮声在偏殿里回荡着,就像一只愤怒至极的老虎在嘶吼。

黄锦忍不住瞥了一眼朱翊钧。

我的好世子,你的什么馊主意,看把皇上气得,你还不赶紧安抚劝一劝?

到时候不好收场了看你怎么办!

“海瑞,你这个无君无父的混蛋!想当谏臣,朕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来人,把这个海瑞抓起来,丢进诏狱,按无君无父,大不敬治罪!”

朱翊钧站起身来,抚着嘉靖帝的后背,又从桌子上端起一杯热茶,递给嘉靖帝。

“皇爷爷,犯不着跟他置气。他摆明了豁出命去博个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

“是啊,我听说海瑞前些日子省吃节用,买了口棺材放在院子里,还把老母妻妾和子女托付给好友。

摆明了要死谏一回。皇爷爷你真要是杀了他,他倒是遂了愿,青史留名,却是连累皇爷爷。”

嘉靖帝慢慢地冷静下来,细细一琢磨,感觉不对。

“黄锦,把东厂前些日子抄录的海瑞奏章底稿给朕。”

黄锦额头上冒汗。

皇上太精明了,世子,你是糊弄不过去的。

这回可把天给捅破了!

嘉靖帝接过底稿抄件,看完后气得直笑:“好,好,是谁叫海瑞改了奏章的!”

朱翊钧拱手道:“皇爷爷,是孙儿叫人怂恿海瑞改了奏章。”

嘉靖帝盯着朱翊钧,气得浑身发抖,想发脾气,又不知道怎么发。

发轻了,难解心头之恨!

发重了,又怕孙儿受不了。

他气呼呼地往座椅上一坐,语气森然地说道:“小崽子,你给爷爷说清楚,要是说不出个道理来,这顿打你是逃不掉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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