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以食为天,五脏庙宇

拒马城,傍晚时分。

王向前从军营里面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就看到小院里面,几个孩子正把淘洗晾干了的麦子,装入竹筐。

“姐姐,你回来了!”

王向前应了一声,笑着摸摸小妹的头。

苏寒山派人把王向前接到拒马城来的时候,王向前是把几个孩子留在了东平那边的,毕竟东平那边已经住的有点习惯,也有人照料。

拒马城这里固然更加热闹繁华,在王家村的人心里,也意味着更大的不安。

没想到前一阵子,几个孩子居然偷偷混入了两边城主府安排往来的商队。

王向前当时虽然责怪了几句,之后却也安排孩子们在这里住下了。

她现在算是江东兵马中的一个教头,住处粮饷,都是有的,把大手印的练法教会了江东老兵之后,又被安排,去教授从城中选拔编练的新兵,时辰排得满满当当,那些忐忑,早就淡了。

现在入了冬,她还念着老辈人的说法,琢磨着要吃顿饺子,让几個弟弟妹妹先准备上。

“我打听了,街西刘婶家里有一个大磨盘,还有头驴可以拉磨,最近好几个人家到她那里去磨麦子,分些面粉当报酬就行。”

妹妹说道,“我们现在就去吗?去晚了可能又要有别人家占了。”

“不用。”

王向前坐在小凳上,把筛子和木桶取过来,自己手一伸,就从竹筐里挖出一大捧麦子,在双掌之间盘了盘,很快,一大堆破碎的麦壳混着面粉落在了筛子上。

稍微抖一抖,面粉就漏进木桶之中,只留下黄澄澄的麦壳。

如果是专修神魄武道的人,就算修炼到内炼精魂圆满的境界,空手磨麦子,也是个麻烦的事情。

毕竟只能靠筋骨的气力,抓拿揉碾,一把抓下去,麦壳碎的都跟面粉一样,混在里面也挑不出来,口味不好。

王向前兼修吐纳功法,双手间散出几股内力,一口气裹的麦子又多,磨起来,内力分层介入,麦麸被压破压扁,却不会被震碎,麦仁被压扁之后则成了粉末,比磨盘还要方便得多。

准备的饺子馅是野菜和鸡肉,拌的是熬过的鸡油,包饺子的时候,闻着都香,刚包了几个,小弟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跑去烧水。

饺子分三批下了锅,第一批最少,也就每人尝了个鲜,后面两批,吃得几个孩子肚子溜圆,笑闹了好一阵子,才消停下来。

“真好吃啊。”

小妹摸着肚子,想起了爹娘,“以前冬至的时候,也有那么一回饺子吃,爹要干活,吃了饺子不顶饱,还得多吃一碗麦饭,现在我们光吃饺子就能吃饱了。”

王向前正要说什么,小妹已经抬起头来,笑着说:“姐姐,今年我们冬至的时候,还吃饺子吗?”

“嗯,做的比今天更多一些,给村里人也供一桌。”

王向前释然道,“以后每年都这样。”

几个孩子欢呼起来,抹了抹脸,收拾了桌上碗筷之后,就回房休息。

王向前喝了两碗热水,坐在自己的炕上发了会儿呆。

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东西,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天色,连忙闭上眼睛,调匀呼吸,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境。

跟现实里面,寒冷的夜晚,冷冷清清的月光不同,梦境里面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热闹无比。

最近这一个月来,进入梦境的人越来越多,而梦境里面的距离,又跟现实有所不同。

自从拒马城的兵马第一次去教过泊南城的人对练,之后每次入梦都是轻车熟路,没多久就能找到对面。

泊南、洛西、铜川,长安的各个城池,到现在为止,每个城池都有大批人入梦,数量之多,反正王向前已经是弄不清楚了。

如果爬到一棵怪树高处眺望,就算是离地十几丈,也只能看到群山荒沙之间,一望无边的人群。

每一个老兵,都要领着一大群人在那里对练,少的十几数十人,多的,有经验的教头,晚上可能就要带几百个新手。

“小王,这五百个交给你了,都是今天新来的,过了今晚,明天留一百个最差的,继续由你教,别的让他们自己成组练。”

崔娘子领着一大群人走了过来,交代了几句。

王向前已经做惯了教头,组织几百人对练,是得心应手的事情,但是今天的这几百个人,有点不太一样。

“教头!”

有个看起来跟她弟弟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高声问道,“你在这个梦境里面很久了吗?那知不知道,如果有人是在死之前睡着了,身体死掉了,梦境里的自己会怎么样呢?还能活下去吗?”

王向前一愣,之前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是,以她现在对于武学的见解,肉身魂魄的联系来看,就算是神魄入体的高手,身体死掉了,魂魄也会很快出问题,就算处在梦中,应该也会消散吧。

“我……”

王向前还没有回答,又有人叫起来。

“教头,教头,如果是身体好好的,但我们在梦里面假装被大群的活尸追,让别人来打我咬我,在梦境里被咬死了,又会怎么样呢?”

问这个话的,居然还是个中年男人,胡须潦草,一点也没有这种成家立业的年纪该有的稳重。

“你们为什么会想这种东西?”

王向前有点头疼,“不管是身体死掉,还是在梦里死掉,总之都是有很大坏处的,很危险的事情,你们不要想尝试这个,万一真死了,可没有后悔药吃。”

“对练的时候,按我们教的步骤来,主要是调动起对抗的情绪,而不是想要打死对手。”

那个中年男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们就是想着如果在梦里能演练演练,到时候真遇到活尸追着咬,逃出去的机会可能更大些。”

这几百人里面立刻响起一大片的附和声,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聊着被活尸追咬的可能。

王向前总觉得不太对劲。

正常人聊这种事情,应该很害怕吧,至少也是忧心忡忡,甚至为了讨个吉利,最好提都不要提。

王家村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的。

而且,王向前他们知道长安那边在打仗,最近接触到长安其他城池的人时,就发现,那些人也有讨吉利的想法,不想过多的提起活尸。

怎么眼前这些人就截然相反,难道他们都是无畏无惧,看淡生死的大勇之人吗?

“他们是绷得太久,超过极限,已经习惯了,又突然遇到群体梦境这种超常的事,心态就会显得比较奇特。”

苏寒山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毕竟,这些人都是来自西部雄关,那座真正处在前线的城池。”

王向前吓了一跳:“城主?!”

苏寒山手摸着后方的一棵大树,笑着看过来,说道:“好些日子没见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还吃了顿饺子,雪白的面皮,鼓囊囊的馅儿,很香。”

王向前由衷的说道,“以后要是一直能过这样的日子就好了。”

苏寒山身边还站了一个黑衣男子,视线幽幽的扫过来。

“长安若是败了,拒马城以后也只能考虑出海吃咸鱼了。”

王向前不禁皱眉,呸呸呸,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吉利?

倒是刚才还在吵吵嚷嚷的几百号人,见到这个黑衣男子之后,就安静了不少,互相观望着,就想要躬身行礼的样子。

“罢了。”

黑衣男子一挥手,“你们跟着教头好好操练吧,不要想那些危险的事情,保留有用之身,奉献你们的战意,才更可能帮助到我们的将士,保住伱我的家园。”

苏寒山让王向前换个地方教导这些人,随后转头道:“老杜啊,你对我的教头好像有些不满?”

“长安与天下,休戚与共,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你的手下却一点紧张庄重之意也无,竟然在这里谈什么饺子。”

杜文通轻哼一声,“也就是你在这里,若是我的手下,必然要好好训斥一番,整顿整顿他们的风气!”

他显然不仅是对王向前有意见,而是对杨白发的那些老兵作风,也有点意见。

因为刚才跟同袍之间打着招呼,聊起晚饭的,可不只是王向前一个。

“民以食为天,天一样的大事,在哪里谈都不奇怪。况且办事要急,生活要缓,绷久了会把人绷坏的。”

苏寒山摇了摇头,道,“你不会真觉得,你们西部雄关那些人,总是提出危险的奇思妙想,是真的因为他们心态很好吧,其实那是他们压力太大了。”

“拒马城这些知道长安战事的人,也未必不紧张,你且想想,这种世道,谁听说了活尸大军这几个字眼,还能真的放轻松的?”

“是老杨从一开始就考虑周全,做了不少命令,让他们能够多顾及顾及自己的生活,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放在焦虑之处,空耗心神,反而形成躁动不安的氛围。”

杜文通拧着眉毛,想起他在西边打仗,长安诸城的最东边,却差点闹出大乱子。

虽然说是有人在其中煽风点火,但整体燥郁、让人难以忍受的氛围,却是不争的事实。

“我确实听说最近各城之间,民风安稳了不少,原来不仅是因为苍天梦境给他们带来的指望,也是因为你们那些部下的心态,对他们形成了新的影响?”

杜文通的心态松动了一些,这才有闲心,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苏寒山是从东向西,每一个城池留下苍天梦境的共鸣,最后才抵达西部雄关。

杜文通虽然早就看过这些东西的相关消息,但今天晚上,还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梦境。

“苍天梦境的存在,可以证实你说的话,但,万千军民入梦,已经持续了数十日,至今我还是没有感觉到,对战场有什么具体的帮助。”

杜文通凝视着苏寒山,“元贞当年,悟出一套焚天宝玉凝聚之法,是在各城改造高塔,吸收城池万灵的游离意念,凝聚万灵宝雾,等到宝雾分量达到界限,汇集到一起,就可以沉淀为玉。”

“这套手段,只跟百姓数量有关,跟百姓心态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开战至今,万灵宝雾的凝聚速度,还是那个样子,没有新的宝玉入手,我们积攒的焚天宝玉,就只剩一枚了。”

苏寒山说道:“苍天意志是准备积累一段时间,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梦境的成果一股脑地展现出来,这样才能给予尸魔一方迎头重挫,形成真正有效的反击。”

杜文通抬头看去:“要信任苍天么,可是我到现在,也没有见过你所说的,处于海面之上的那轮青日。”

“那就说点你自己能够把握住的事情吧。”

苏寒山说道,“我听说二十四圣灵之一的九凤丹,是在你手上,九凤丹对应的,是一尊形如九头凤凰的梦境象征,其中蕴含的力量,绝不仅仅是一尊神魄所能媲美的。”

“如果你,或者你妹妹能够绕过圣灵的过滤,直接从那九头凤凰之中得到加持,战力应该会有一个很明显的增长。”

一个人,在得到一尊神魄之后,是不可能再吸收一尊不同类型的神魄的,因为异种神魄会直接被自己的魂魄特征,驱散、毁灭掉。

而如果是相同类型的神魄,吸收了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因为武者的魂魄和肉身,都已经朝那个方向异化过,同类型的神魄,无法再带来良好的刺激了。

可是,梦境象征不一样,就算是那些与圣灵对应的,看似被精雕细琢过的梦境象征,它们内部所蕴含的力量,也依然广阔繁多,绝不仅仅只有一个方向的特长。

神魄武者如果能够直接与梦境象征进行沟通,既有相同点可以用来承接,又有不同点可以得到加持,定然大有所获。

比起神魄秘术,共鸣探索天地之气的道路。

这种直接沟通众生海底梦境象征的路线,在正常时期,是要比探索天地之气困难很多倍的。

可是,因为尸变源头的入侵,苍天意志被提前惊醒反抗,众生梦境大范围沟通现实,这条路线,反而也有了速升一步的可能。

“除了九凤丹,象王铃和灵犀环也在我们这里。”

杜文通说道,“但元贞之前已经按你的指引,去参悟九头凤凰,无论是静坐感悟,还是直接挥枪攻击,都还没有得到回应,她的悟性在我们之中是最高的,她都没头绪的话,我们就更难了。”

苏寒山见过的本土武者之中,变尸魔之后浑噩了多年的哈哈禅师不提,活人里面,就以杨白发和杜元贞最为出众。

这两个人,一个直接能以魂魄离体,穿过圣灵门户,抵达众生梦境之海。

另一个能在至柔枪法、存神静思之中,参悟出焚天宝玉的凝聚之法。

如果不是尸变源头干扰得太剧烈,苍天意志应该早就跟他们两个联系上了。

“杜郡主和老杨的悟性都是够的,只不过是天下从无这样的前例,没有半点经验可以依循,让他们有些踌躇。”

苏寒山看着面前的那棵树,说道,“就请老杜你帮个忙,去把他们召集过来,我来试着,给他们一个例子。”

杜文通惊讶道:“你已经有把握了……等等,跟你的功法理念对应的梦境象征,就是这棵树吗?”

“我的主修功法对应的梦境象征,太广大了,我也没有什么把握,所以退而求其次。”

苏寒山说道,“对于我自创的功法,虽然还显稚嫩弱小,但我的掌控力才是最高的,所以,以此为基点,寻找对应的理念,找到了这棵树,你看它像什么?”

这棵怪树的树根,庞大虬结,分为五色,朝着四面八方膨开隆起,像是一座古朴的房屋。

而树干相比于树根,就显得过于纤细,不像是树干和树根的关系,更像是从房屋之中竖起来的一根旗杆,高处的枝叶,正是旗幡。

“屋宅?但一般人家里不会悬挂旗幡……”

杜文通灵光一闪,说道,“这是庙宇?”

苏寒山笑道:“不错,这是五脏庙。”

(本章完)

第186章 敬大地,开战

幽暗无垠的天幕,广阔无边的荒沙。

苏寒山盘坐在五脏庙前,已经良久不动,注视着那棵五色怪树。

杨白发、杜元贞,包括李百岁、崔柏、张安寿等人,凡是神魄入体境界的武者,都聚到了这里。

不知有意无意,人到齐的时候,苏寒山身上刚好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他的气息幽静,身影开始变淡,变得透明,逐渐让人的视线能够穿过他的身体,看到另一面的景物。

所有人在梦境中的身体,说到底都是精神的显化,一般人进入苍天梦境后,会显化成近似实体的状态,没有办法自行调节。

而强者的心念运转,就可以大幅度影响到自己精神体的状态。

苏寒山现在身影变淡成这个样子,又不是因为受伤,那就只会是因为他的心意,处在一个极端暗淡低颓的状态。

杜元贞等人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黯然意念,实力最差的孙兴祖,甚至已经悲从中来,莫名的产生沮丧。

但很快,黯淡的意念就开始转变,淡而不暗,沉静坚韧,日复一日,泰然自若,常年累月,渐趋从容……

这个过程变得很慢,但也很明显,是一个心态逐渐上扬的过程,悲哀、忧惧、喜乐、恨怒、畅快、狂放,如此种种,逐层递进。

杜元贞等人旁观了可能有一個时辰,感受到苏寒山每一个阶段的情绪变化,又变得更细微复杂,更加具体,就像是在真实的面对某些事件,某个处境。

这样调节自己的情绪,杜元贞等人也是可以做到的,可能速度要更慢一些,但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苏寒山到现在都没有刻意的将自己的精神,朝五脏庙那边投放,只是专注于变换自己的心态。

旁观的众人,没有看出半点他能够与五脏庙缔结联系的征兆,满腹不解。

他们都不缺这点耐心,却也忍不住做出自己的一些猜测,浮想联翩。

莫非苏寒山有什么秘法,可以通过情绪的激烈变化,长时间的积累之后,突然爆发出一次远超常态的精神冲击,撞动那个梦境象征,得到回应?

众人困惑的观望着,等待着。

苏寒山的心态继续在变化,但每一个阶段都过渡的很慢,终于,在他的意念滑入某一个新阶段的时候,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

旁观众人都足够敏锐,立刻精神一振,目不转睛的仔细观察。

但苏寒山并没有发动攻击,五脏庙也没有什么异样。

“不对,好像他和那棵树之间,变得融洽了?”

杜元贞心中不太确定地出现了这个猜想。

苏寒山已经露出了微笑,抬起双手,合于胸前。

双手合十这个动作,在佛门之中,被附加了很多意义。

但是,早在佛祖的第一百八十代祖宗还没出生的时候,这个手势,就已经可以代表敬畏、祈愿和感激。

那个时候,先民们祈愿的对象,还不是有着具体人格象征的仙圣神佛,而是大而化之的风雨雷电,山林江河,茫茫苍天,无边大地。

无论是以耕种为生,以采集为生,还是以狩猎为生,都是从大地之上生出,取来祭祀五脏。

那是最朴实的,生命需要延续的愿望,祭祀五脏,换取生命,也因为五脏得到了祭祀,而感激大地。

所谓五脏庙,其实也可以视为,是人和大地联系得最紧密的一种大地神庙。

左手五指,右手五指,双手合十,既拜人之五脏,也拜大地五方,无比的充实与感激。

不错,就只是充实和感激而已,没有渗透和观察,没有攻击和分析,一点也没有把对面的五脏庙当成武道典藏来研究的态度。

可是,当旁观的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那种充实与感激的强烈意念。

五脏庙,自然而然的焕发出了莹莹玉润的光泽,不再像是一棵怪树,更像是由五种玉石簇拥而成的宫殿。

明明分为五彩,却又朴实厚重,完全不会让人觉得目眩神迷的光泽,照在了苏寒山身上。

一人一庙之间,光芒越来越浓。

“没有尝试参悟更深的武道奥妙,这尊梦境象征却给了他回应?!”

杜文通大惑不解,难道只要感激叩拜这些梦境象征就行?

不对!杜文通脑子里已经抓到了什么,但一时还没有理出头绪。

“或许是因为,五脏庙的主体,本来就不是武道……”

杜元贞秀眉扬起,黑如点漆的眸子,露出极清的神采。

“对于五脏和大地的理解、感激,才是这座五脏庙最初时,也最深厚的根底,若以此类推,别的梦境象征,也并非以武道为主轴。”

梦境象征虽然可以对应一种武道理念,但它所包含的,并不仅仅是武道相关的文化。

在这个极其注重观想,注重心境感触的世界里,所有的武学理念,都是源于某段人生的感悟。

长期处于某一类身份,从事某一种行业,对于世界的认知、感想,都可能发展成为一种武学意境,经过写意的比喻升华之后,演变成一种观想对象。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这个世界的武道,目前还不存在完整的学科,修炼突破的过程中,很依赖从其他各行各业,投射过来的心理侧影。

这跟大楚王朝很不一样,大楚王朝的武学太成熟了,也太客观了,武道的发展,是依靠对于天地元气运转规律的观察、总结,然后研发出更多运用方式,心理感触最多是在个体突破境界时,起到一点催化作用。

在那里,单纯研究武学,就可以是一辈子的事业,其他的东西,反过来都可以视为武学的附庸价值。

正因为世界的不同,苏寒山才能最先意识到,根本就不能用参悟武道的心态,来接触这些梦境象征。

比如,那尊金蝉子的象征,虽然表现在武道上,是讲究捕捉念头,制造共鸣,把人魂魄打碎。

但是很可能,其中最根本、最广泛的意境,是真的要以心印心,使人开悟,带大家一起解脱的慈悲愿望。

一个是大杀特杀,粉碎心魂,一个是大慈大悲,玉汝于成,实在是南辕北辙的心态。

不过,苏寒山所知道的这些东西,如果单纯是用言语转告杨白发、杜元贞等人,也未必会有多少用处,反而可能增加一些摇摆不定的疑思。

在注重精神感触的世界里,直接让他们亲眼见证,亲自挖掘出这一层道理,效果才会最好。

杜元贞说话之间,回忆起自己跟九头凤凰接触多时的经历,已经有了更进一步的猜想。

九头凤凰是尊贵高洁的御火之神,也是君主的象征,如果从枪法火焰的角度去感悟,得不到足够的回应,或许应该以平时治政的心境,去尝试接触。

杨白发所找到的梦境象征,并非二十四圣灵之一,但此刻感悟之迅捷,不比杜元贞慢分毫。

萤火虫寄托精魂的说法,其实是对逝者的缅怀,对往日人生的追忆。

如果是要以追忆的心态,去接触那尊梦境象征,那他这老迈的人生,实在有太多可以追忆的了。

“还真是个适合老人家修炼的梦境象征啊。”

杨白发哈哈一笑,也不看五脏庙那边后续的发展了,就转身离去。

杜元贞多留了一阵子,发现苏寒山就维持着那个状态,愈发入了佳境,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转身去寻九头凤凰。

其余众人听到了这几番话,结合苏寒山的表现,也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们中有大半的人,现在实力水准虽然不同,但当年突破神魄入体的时候,是借助了圣灵,要寻找与自己对应的梦境象征,也简单得很,当即匆匆离开。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他们每次进入梦境,就会模拟苏寒山的做法,在对应的梦境象征面前调整自己的心态,依次尝试。

然而,他们虽然可以依靠观想,催生喜怒哀乐等各种情绪,却都只是粗略的一大类,要想形成具体的心境,就只有靠回忆来帮忙。

但他们的回忆中,又未必有合适的场景,找不到具体的经历和感触,始终难以引起梦境象征的回应。

即使是杜文通,跟妹妹一起去参悟九头凤凰时,也只是有微弱的回应,比杜元贞都差了一节,跟苏寒山那一天那样顺利的过程,更是没法相比。

“九凤丹是武德太宗研制出来的圣灵,当年他们还没有苍天梦境这样便利的媒介,都能够隐约接触到梦境象征的奥秘,得到回应,如今我也是长安之主,武德之王,难道真就差了那么多吗?”

杜文通脸上浮现出一抹不甘,怔怔的看着那尊九头凤凰。

武德皇朝的盛世,已经过去很久了,在皇朝的中期,地方节度使第一次大举叛乱的时候,甚至攻下了长安。

当时朝廷方面溃不成军,精锐兵马不足,乃至是借调了边疆的异族军团,才夺回长安,又声称长安周边这些年被叛贼所踞,百姓皆从贼,乃属贼境,“顺理成章”让这些大军肆意劫掠,作为他们的犒赏。

皇朝中期,都是这么个样子,到了末期,更是别提了。

杜文通作为一个出生在皇朝末年的人,一向只把太宗的盛世当传说故事来听,内心深处其实并不信以为真。

尸变之后,他们杜家牵头,统合长安周边,向外征服诸城,连成一片,虽然受限于大环境,疆域和百姓的数量,不能与从前相比。

但在杜文通内心深处,单论治政之道,他是极其自信的,或许他就已经把那太宗皇帝远远的超越了。

可是在这九头凤凰面前,他的自信被迎头一棒砸了下来。

别说太宗皇帝,他好像比他妹妹还要差一些。

“本王还就不信了。”

杜文通暗自咬牙,心中发愿,“倘若能够击退活尸,安稳下来,往后我必定要你这九头鸟,多见识见识本王的能耐!”

他有空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是因为今日竭力散发意念,想要获得九头凤凰的共鸣,过程中已经十分疲惫。

虽然心中不甘,到底还有足够的自制,懂得一张一弛。

平复心绪后,杜文通就先离开九头凤凰,在梦境中巡视走动。

梦境里还是那么热闹,最近各个城池进入梦境的百姓数量,都在增加。

按照苏寒山的说法,这代表苍天意志被唤醒的活力越来越多,苍天梦境在现实中的作用范围,也就随之扩张了。

虽说仍然不知道,苍天意志最后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战场相助,但杜文通最初的质疑,已经随着梦境的发展而散去。

他自己现在也能够感觉到,苍天意志确实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不知不觉间,他就走到了五脏庙附近。

苏寒山一如往常,依然坐在五脏庙前。

高手都能控制自己的睡眠长度,但因为接触梦境象征,劳累程度不同,在梦境中驻留的时间也不同。

苏寒山最近,每日能够在梦境中停留超过八个时辰,显然五脏庙对他来说,已经是好处远大过负担了。

杜文通对此,是有些不解的。

五脏庙这种祭拜五脏,感激大地的意蕴,平民老农应该比较容易产生相似的心态,但又无法承受梦境象征的压力。

真正的高手,无论在哪里,地位又必定不俗,即使主掌一方,重视农耕,也只是因为农耕丰收时,地方稳定,便于统治,方便供应练兵等等因素。

要说感激大地的想法,实在是很难产生。

苏寒山年纪轻轻,如此修为,到底哪来的感激大地的心态,居然还能一直维持下来。

这种长时间的意念,可不是单靠对情绪的操纵,就能够从根子上涌动出来的。

这其实还要归功于苏寒山的前世。

前世的他出生在农民家庭,小时候家里大人自己种地,他在农忙的时候,也会帮着翻动晒谷场上的谷子,在收割后的田地里乱跑玩闹,自幼对土地有一份亲切。

更重要的是,他热爱各种小说、杂书、电视科普节目,在那个时代,常常能看到各处宣扬的关于农业的伟大。

考古发现中,人类在数万年前就已经懂得开凿水渠、耕种收获,这种事情,在武德皇朝的人心目中,几乎能等同神话。

别说是他一个真形境界的武者,就算是超越玄胎,踏入神府,元神飞天,遨游万里,比起人和大地之间,数万年的缘法,也要懂得敬畏赞叹。

杜文通能够看到,这些日子以来,五脏庙周边大片空旷荒沙地带,都已经被五色光芒染遍。

那些没有被唤醒的怪树、山峰,也得沐浴在这种光芒之下。

苏寒山坐在五脏庙前一丈之处,通体透彻的沐浴着这样的光芒,与五脏庙之间缔结的联系,愈发稳定。

他自创的五脏斗拳大法,基调来自大楚,框架来自南宋,如今,又多了画龙点睛的武德神髓。

“咦?”

苏寒山与五脏庙的联系彻底稳固时,忽然感受到,冷寂了五十年的众生梦境之海中,原来还有别的梦境象征,处在被唤醒的状态。

不是九头凤凰和荧光石灯,而是一尊让五脏庙感到非常排斥、敌对的存在。

苏寒山也从中察觉到几丝熟悉的意味。

“是……尸魔?”

另一个地方,尸魂榕树下的白王爷,也面露疑色,扭头看去。

他略一沉吟,就朝着那个方向飞身而走,很快来到了尸变源头笼罩的范围边缘处,却并不停步,目露血光,稳稳的一大步跨了出去。

妖异的尸魂榕树,裂开一根树枝,朝那个方向蔓延而去,树枝的顶端,悬挂在白王爷头顶,如影随形。

随着白王爷大步流星,飞腾而行,那根树枝也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光芒内敛,细如发丝,隐藏在幽暗的天幕之间。

当他登上一座高峰,远处的景象,就撞入眼帘。

在那片辽阔的荒沙树石之间,小如蚂蚁的大群人影,各自移动,忽聚忽散,热火朝天。

因为人数实在是太多,只怕超过百万之数,所以就算离了这么远,也能够感受到那种激情澎湃的氛围。

白王爷浑身一震:“这就是苍天意志借那个人之手,准备的手段吗?”

白王爷对于苍天意志的懵懂蒙昧是有所了解的,原本以为,即使有人误打误撞,听懂一些指引,应该也是继续沿着焚天宝玉那种路线走。

难分敌我、不太可控的一次性大杀器,最多就是制造用时更短些,数量更多些。

他最近也在考虑,怎么试探这个情况。

现在看来,他的猜测有误,对面用的,可能会是另一种路数。

“这是逼本王提前动手啊。”

白王爷注目片刻之后,呢喃一声,骤然退去,隐藏在幽暗中极速远离,消失不见。

他刚走没多久,远处人群中就有一道身影,极速飞掠而来,踏足在这座山峰之上。

苏寒山眺望前方,高峰怪石,稀疏寥落,海底黄沙,气泡浮升,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离得远的时候,五脏庙感应出来的方向,还比较明显,越是靠近,反而越觉得模糊了。

苏寒山思索之后,谨慎的向前探去。

………………

西北三城中,高炉滚风,烈焰熊熊。

白王府兵马的大量人手,都在这里熔炼铜器铁器,锤打铜铁,哐哐有声。

展现出尸魔面貌的高层,也亲自动手,配合军中匠人铸造战车,每一辆战车铸成之后,就转移到山中,分散隐藏,等到时机成熟,再全部发动。

“战车铸造如何了?”

白王爷的身影从空中落下,白发飘扬,金色的王冠熠熠生辉。

副将连忙道:“还有三辆没有完工,城中的铜器铁器颇多劣质,铸造起来不够用,我们已经挪用了军中携带的一些不算紧急的兵器甲胄,并且派人去矿山挖掘矿石,回来冶炼。”

“不用了!”

白王爷说道,“缺失的部件,就用那些好木料,裹上铜皮铁皮,暂且代替吧。”

“这些战车毕竟并非真正战车,而是移动的祭台,仅有少量用木制配件代替,也不妨事。”

副将惊讶道:“怎么这么急切?”

“有些小小的变故而已,战车交给本王。”

白王爷眸光暗沉,说道,“你去通知定辰,他们从西南召集过来的活尸大军,可以连夜朝长安驱赶了。”

白定辰,正是白王爷的大王子,白仲陀的长兄。

话音刚落,白王爷伸手一抓。

没有尸气向外涌出,但方圆百丈之内,血红的气流凭空生成,把周边的几座大屋,全都冲得散了架。

眨眼之间,仿佛平地窜起十几道血色旋风,转动呼啸,袅袅摇晃,那些房屋中,稍差一些的瓦片木料,全部被搅碎。

正好剩下坚固的木质,被吸取过来,落向战车。

………………

众生梦境海底。

探索许久之后的苏寒山,在一片过于空旷的荒漠之间,停下了脚步。

他能够确定,那个带着尸魔气息的梦境象征,就在这附近,但似乎无法以正常途径观测到。

苏寒山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看着手背,考虑有没有什么办法,通过苍天之眸,主动向苍天意志提及此事。

沉思之际,苍天之眸闪烁了一下。

苏寒山霎时心头微震。

这一闪烁,并不是代表苍天意志感受到了他的想法,而是代表,刚才那一瞬间,有大量入梦者被惊醒,脱离了梦境。

“西部雄关的所有人,刚才全部脱离梦境。”

“是活尸大军半夜发动了规模巨大的攻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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