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沉默

菩萨上去了,

他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选择,

其实,

这千年以来,

他确实是一直都坐在地狱最高的那个位置,

但他的目的和追求,并不是这个。

古代帝王,求仙问道,甚至穿着道袍上朝,并非是因为痴迷于佛道,仅仅是为了想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更久一些。

菩萨不同,毕竟,哪怕是拥有了整个地狱之后,他所有的,无非也就是泰山顶上的一座单开的小庙外加小庙前的一小块花圃罢了。

他只是一个求知者,一个求佛者,他对这个世界的本质,有着一种本能地好奇。

只可惜,

他失败了,

失败于末代府君的算计,

也失败于其对手的层次,确实不是他所能完全应付下来的,

失败于……年轻。

上天前,

菩萨曾说过一句话:

这人间,欠我一千年!

若是他能多有一千年,

一切的一切,也都将不同。

这里面,没有多少不甘,也不见丝毫的愤怒,

有的,

只是深深的遗憾。

遗憾于,他原本可以更从容地去看自己想要看的风景,而非这般急促匆忙。

但,其实,他也没有失败。

菩萨一直与世无争,垂帘阴司,并非是为了追求权力的渴望,而是去看风景前的一个步骤。

于他而言,

自己这下面,

到底是十殿阎罗还是十常侍,

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谁能让自己有更多的可能去看看外面的风景,他就让谁上台。

千年以来,他的名字,早就和阴司无法区分开,但你真要说他做了什么,改变了什么,还真很难说的上来。

无论是人间寺庙里的那个小僧,还是地狱泰山小庙里的菩萨,

这些,

都只能算是他的一个过程,是他的旅途,是他歇脚的驿站。

人间、佛界、地狱,

于他而言,

都只是过客。

他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完成,他有太多的准备,还没来得及做。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阴阳的秩序,还没亲自扭转过来;

泰山小庙供桌上,依旧是空空如也;

到头来,

只能稍显唏嘘地感慨一声,

人生,因缺憾而美丽吧。

须弥小世界彻底崩溃了,像是一场梦,醒了,也就没了。

如它忽然地出现,又是那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板擦,将这里曾存留的痕迹,一并地擦去。

这里曾发生过,曾出现过谁,除了少数当事人以外,都将被彻底地湮灭。

病床,还是那个病床,床头柜里的烟盒,依旧空空如也。

周泽坐在床上,在隔壁,老道盘膝做在那儿,双目无神。

“呼…………”

周老板长舒一口气,呼出的,是空气,留下的,是空虚。

老张来了,老张又不见了。

往伤感方面去说,

以后,再想见一面老张,估计都不可能了,

之后书屋开饭时,

门口也不会再有一个人卡着饭点走进来,

故作惊讶地喊一声:

“哟,真巧啊!”

往好的方面去说,

以后,

小峰可以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在晚上看星星,

一个看的是父亲,

一个看的是爷爷。

唯美的事物之所以唯美,因为它一直被拿来掩盖伤痕,较真不得。

周泽下了床,他要下去买烟。

尼古丁早已对周老板的身体没丝毫作用了,但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排解一下自己现在的情绪。

可能,对绝大部分烟民来说,香烟,已经成为了他们生活中的一种仪式感。

老道依旧坐在病床上,双目无神。

周泽弯腰,凑在老道面前,把手放在老道面前挥了挥。

老道有些茫然地看着周泽,嘴唇微动。

这一幕,像是一个年纪大的人,即将心肌梗塞。

“安全了。”

周泽说道。

不管怎么样,眼前的危局,终于被解开了。

那座一直压在众人心里头的大山,那尊菩萨,也不见了。

他去看他所想要的风景了,他也,再也回不来了。

“你说…………”

老道有些迷茫地开口道。

“怎么了?”

“你说,我怎么忽然觉得。”

“觉得什么?”周泽找出老道的钱包,取钱出来。

“我怎么忽然觉得,和地藏比起来,我有些,有些上不得台面呢?”

老道的目光里,带着些许的浑浊。

显然,

末代还没离开,

老道还没变回老道。

实际上,

在菩萨主动上天,去见轩辕剑之后,也意味着末代府君的千年谋划已经成功了。

他,也无需再变回老道了。

周泽尽量不想让自己朝那个方向去想,刚刚已经失去一个朋友了,他不想再失去一个,哪怕只是短暂地自欺欺人,周泽也想让自己再缓缓,再缓缓……

末代,可以回去了。

只要他愿意,他大可以现在就回地狱,九常侍那帮家伙,刚刚把地狱打扫干净,正好可以给他腾地方。

府君归来,万众顺从,揭竿而起,喜迎王师,这些,都是不可能的。

毕竟,末代的形象,早就在千年以来的谈资之中被作践到了极点,且地狱经过了十殿阎罗时代的温顺煮青蛙再经历九常侍的大清洗,也不会有多少人再对府君,对泰山,抱有多少感情了。

但这些,都没关系。

只要末代回去能把九常侍收拾掉,这地狱,还是他们老陆家的。

又或者,他可以选择一个地方去静修,用他先前的话来说,就是花个几十年的时间,将其失去的千年补回来,到那时,他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替死鬼的菩萨,已经上去和轩辕剑见面了。

眼下的末代,就如同刑满出狱的犯人,可以尽情地去呼吸自由的空气了。

外加他和赢勾不同的是,他还很强,他还有资本,没有寸进但底子却仍然很厚,他大可以潇潇洒洒,可以去无拘无束。

只是,眼下,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种高兴的情绪。

“确实有点儿。”

周老板向来是不会安慰人的,而且,他这会儿也不想安慰他。

“哈,呵……”

老道笑了两声,

吸了口气,

道:

“你说,我怎么就被他比下去了呢?”

一辈子要强,原本以为自己是胜者,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胜者,但到头来,却没有体会到丝毫劫后余生以及作为胜利一方的喜悦。

反而,

唇瓣发苦。

“你在这里先不要走,我去买个烟。”

老道茫茫然地点头。

周泽走出了病房,坐电梯到了一楼,去了医院里的超市买了烟,随后没做什么耽搁,又坐电梯上来了。

末代府君随时都可能离开这里,因为周泽想不通他到底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书屋。

之前的吩咐,也只是提一个要求,至少,得让我和老道道个别,再蹲在一起,抽根烟。

进了病房后,老道依旧呆呆木木地坐在那儿。

周泽递出一根烟,老道摇摇头,没接。

周老板自己给自己点了一根,在旁边床上坐下。

没变回去,老道还没回来。

“唉…………”

老道又叹了口气。

“我说,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我也不清楚,就是忽然感觉,挺没意思的。”

“你活下来了,你赢了,你现在可以回去继续称王称霸了,不挺好的么?”

“好么?”

“矫情了。”

“是么,或许吧,你说,他为什么不来和我同归于尽?”

“他不是自己都说了么?”

“不屑么?”

“是不值得吧。”

“不值得?”

“嗯。”

“我,居然能让他觉得不值得!

他地藏,到底有什么资格来无视我!

他分明就是打不过我们,玩儿不过我们,所以才故作洒脱地飞升上去!

这帮家伙,最喜欢装腔作势演戏了,是的,他肯定就是这样想的。

什么你来人间一趟,你要去看看太阳!

都是借口,都是敷衍!

他是个失败者,他那么做,那么选择,无非是想让自己走得更体面一点。

他只是为了自己感动一下自己,顺带,再恶心一下我!

那个人,从一千年前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看透他了,哈哈哈,他就是这样子的一个人,就是的!

他走时的那些话,他最后的选择,不会影响到我,不会的,我不会让他得逞的,绝不会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周老板干脆顺着老道的话点头,同时,吐出一口烟。

“我赢了!”

老道伸手指着自己的脸,

“我是赢家,我赢了,我活下来了!我还是我,我还是我!

我没跟那头法兽一样,变成了规则,这和死了其实没什么区别,也就是自己糊弄一下自己罢了。

我也没有重伤,只要我现在想,我就能马上打回地狱去!

我可以今晚就回地狱,把他的那座小庙给铲掉!

什么十殿阎罗,什么十常侍,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是是是,您可以的,您厉害。”

周老板附和地近乎敷衍。

“我还是我,我失去了一千年,但我还能全都拿回来!

地狱,还会是我的!

泰山,还会是我的!

阴阳,还将为我所控!

我的位置,

我的荣光,

我的未来,

我的大道,

我的两只猴……”

老道,

沉默了。

(本章完)

第1131章 聋了?

周泽伸手抖了抖烟灰,

难以想象,

在几个小时前,

末代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末代,

他敢豪言自己根本不在意什么府君一脉传承,

他自信于自己足够优秀,祖宗的家业,丢了,也就丢了呗,反正只要他愿意,他能够打下一片更大的家业。

他洒脱,他坚定,

那个凉亭内,

血肉相佐做菜入酒的白衣男子,

似乎在这一刻,

直接倾颓了。

比楚留香还楚留香的身影,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耄耋老人,坐在村口的槐树下,看着夕阳低落。

他是聪明的,也是优秀的,连他的祖宗,初代,也曾当着赢勾的面,称赞过自己的这个“不争气”败家子。

周泽不是心理医生,也对自己安慰人的技术水平有着绝对的自知之明。

他不清楚末代是类似于那种“老人大愿得偿”,类似于终于见到自己的大孙子结婚了,婚礼第二天就脸上带着笑在睡梦中离世的那种状态。

又或者是,先前因为头顶上一直有轩辕剑的威胁存在着,所以,整个人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和轩辕剑的博弈上。

等赌局结果出来,

环视四周时,

到乡翻似烂柯人;

前一千年,你想要什么?

想要活着。

千年后呢,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如果是按照心理医学的角度,这个,是不是应该命名为“轩辕剑心理创伤综合症”?

“这样吧,我认识一个心理医生,是我发小,他水平很不错,等回通城后,我可以介绍你去看看他。”

周泽觉得,王轲应该感激自己,因为王轲不会想到,自己替他介绍来了一个多么尊贵的客户。

若是日后末代重掌地狱的话,王轲说不定能依靠这段香火情过一把当彭祖的瘾。

“呵呵。”

老道笑了笑,伸手,从周泽那里抽出了一根烟,咬在了嘴里。

周泽把打火机丢给了他,

老道把烟点燃,

没吸,

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看着它在燃烧。

“你可以继续回去思考的。”周泽提醒道。

在你思考的这段时间里,可以让真正的老道回来。

老道深深地看了一眼周泽,

忽然问道:

“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到我这个时候时,会是个怎样的反应。”

“对于我来说,这辈子,每过一天,都算赚的了。既然是占便宜的事儿,占了好几年了,也该心满意足了。”

“不会满足的,不会的,呵呵呵,哈哈哈哈,人,是不会满足的,真的,永远都不会。

尤其是这便宜,和优待一样;

短时间内,人可能会对这种便宜感激涕零,对这种优待发自肺腑的感激。

但只要时间长了,这占便宜就不叫占便宜了,这优待也就不叫优待了。

这叫理所应当,这是他们本该就有的东西,他们拿的心安理得,享受得理直气壮;

至于,

感激这种东西,

呵呵,

就是个屁。”

“那是你的想法。”周泽耸了耸肩。

咸鱼的佛系心理,还真是高处不胜寒啊。

老道舔了舔嘴唇,

道:

“我会等着看的。”

“看呗,反正也用不了多久了,得,本来我还期待着你要是成功了,能分享分享经验来着,毕竟,如果真的可以继续活下去,谁愿意就这么结束不是?

但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说心里话,好在你不是普通的七十岁老头儿,否则我还真担心我上个厕所的功夫你就能直接从这楼上跳下去。”

“我没那么脆弱。”

“行吧。”

“老板!”

就在这时,安律师和莺莺的身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先前下去买烟时,周泽就给安律师发了消息,不管怎么样,这一个难关算是过去了。

安律师和莺莺来的速度很快,或者说,二人可能早就动身了。

“老板,你受苦了。”

莺莺站在周泽面前,仔细看着周泽身上的病号服,外加脸上清晰的疲惫。

“没缺胳膊断腿的,没事。”

虽然这阵子在医院里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但总算挺过来了。

老板这边有莺莺,

安律师自然不会没眼力见儿到在此时和莺莺去争宠,先天多个把儿的累赘,争不来的。

所以,

安律师直接把注意力先放在了老道的身上。

“哈,老道!”

安律师走到老道身后,用自己的胯下顶了老道一下。

老道手里还夹着烟,回过头,看向安律师。

安律师一把抱住了老道的肩膀,嘿嘿坏笑道:

“这几天我可没闲着,附近这地儿的发廊什么的,我都打探清楚了,有一处地方,里面有好多个奶奶……

呸呸呸,是小阿姨。

得,

咱待会儿吃了饭,我就带你去。”

如果你问安律师,为什么一直对老道这么好,甚至不惜为此转变自己的口味。

安律师肯定对你先翻个白眼,回应一声:放长线钓大鱼。

只可惜,

眼下大鱼已经在他面前了,

他却还浑然不知。

“对了,老板,老张呢?”

安律师搂着老道扭头看向周泽。

他在等待着答案。

“在上面。”

“老张受伤了?”

周泽摇摇头。

“成仙喽。”老道开口道。

“哦,嗨,咱得为老张高兴不是,人家说,家里祖坟冒青烟才能让子孙后代蹦个状元出来。

老张头真得抽个时间回去看看他们老张家的祖坟还好不,这是直接成仙了,祖坟不得直接火山爆发啊。”

说完这些,

安律师咬了咬嘴唇,

显然,

在这件事上,

他是很愧疚的。

“老板,其他人都在酒店呢,我们回去吧,我给你洗个澡。”

“好。”

周泽确实是想洗澡了,在这医院里,只能自己将毛巾打湿了擦擦身子,而且还得时刻保持着小心翼翼。

眼下,

或许真的没有什么事儿能比得上躺在浴缸里闭着眼享受着自家女仆的按摩服务了。

太多太多的思绪,需要丢到一边,隔离一下。

四人离开了住院楼,

周泽坐进了后车座,随即,老道拉开后车座的车门也坐了进来。

这让想要跟在后面挨着老板坐的莺莺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还是走到了副驾驶位置坐了进去。

“老安。”

“啥事儿,老板。”

安律师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回头问道。

“你明天再来医院一趟,把出院手续办了。”

“嗨,走就走了,办这干嘛呀。”

“住院时,里面预存了不少钱的。”

“明白,老板,我晚上就过来。”

车子发动了,半个小时后,众人回到了一开始住的网红酒店。

周老板感到有些恍惚,似乎,原本还想着来度假的,而这一场度假,也就刚开了个头,接下来就陷入了菩萨来临的这件事。

电梯到了,莺莺和安律师先走了出去。

“老板,我先去给你放水。”

“那我先去喊一下他们。”

周泽和老道倒是都没急着走出电梯,当电梯门要自动关闭的刹那,周泽伸手挡住了。

他看向老道,有些疑惑道:

“不回去?”

都到这儿了,还不把真的老道放出来?

事实上,如果不是周老板清楚,现在无拘无束地末代,是自己和赢勾所无法真正控制的话,他是真想用强硬的方式让老道回来的。

毕竟,

和这位有些神经兮兮一会儿雄姿英发一会儿喋喋不休的末代府君,

周老板还真没什么感情。

老道看了一眼周泽,

道:

“再说。”

说完,

老道走出了电梯。

“至少得让我们道个别吧?”

“我有数。”

“老板,这里,这个房间。”

安律师已经站在门口喊了。

随即,

等周泽和老道进来后,

安律师先给周泽搬了把椅子放在了首位,结果椅子刚放下来,老道就坐了上去。

“额…………”

安律师微微皱眉,也没说什么,只当是老道累了,一路上好像老道也没说什么话,估摸着是被吓坏了吧。

又或者是,被老板拿来发功发电发狠了?透支了?

“老板,你坐这儿。”

安律师又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许清朗,小男孩,白狐,等等,所有人都在。

老张头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白酒,自顾自地喝着,怪不得一进这个屋子就闻到了浓郁的酒气。

他应该是在先前就得到了安律师的讯息,知道了老张的结局。

“来来来,不管怎么样,这次的大劫咱算是过了,我们一起举个杯,为离开的战友,为凯旋的老板!”

安律师从房间小冰箱里取出了一瓶上档次的红酒,

他对咖啡没什么研究,

但对红酒,却有着极高的品味。

拿出杯子,单独地先给老板倒一杯。

正当安律师准备把这杯酒递给老板,让老板先发言说些话时,

老道自顾自地把那杯酒先拿了起来,

牛嚼牡丹似的喝了一大口。

“这…………”

安律师当即一脚轻踹在了老道的屁股上,

笑骂道:

“你这老东西糊涂啦,有没有眼力见儿,老板还没喝呢!”

在老道身上是长远投资,而老板,则是眼下的话事人,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

老板不在时,舔老道;

老板和老道都在时,肯定老板最先。

这点逼数,安律师还是有的。

老道微微皱眉,却依旧端着酒杯。

周泽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弧度。

“啪!”

安律师一巴掌轻拍在了老道的脑袋上,

伸手揪住了老道的耳朵,

把嘴巴凑过去,

疑惑道:

“聋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