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第183章 手段

第183章 手段

“竖子好胆,拂逆朕意,拨弄舆情,聚众劫官,手段泼辣,当诛。”

“圣人息怒,这就去诛了薛白。”

赶来梨园禀报的陈玄礼感受到了圣人的杀意,当即准备去斩杀薛白。

歌台上正在排演戏曲,有一个小优伶似没注意到圣人这边的动静,在管弦停歇时清唱了一句,声音不轻,婉转动人。

“落花流水,闲愁万种,有情怜夜月,无语怨东风。”

那是谢阿蛮,边唱边舞,长袖招摇,构成极美的画面,仿佛天上的风流景象。

她此时才意识到旁人都停下来了,慌忙停下动作,退了下去。

陈玄礼等了一会,没等到圣人的回答。虽然天子怒气、杀意都还未消,但似乎竟是在忍着。

“张垍!”

忽然,李隆基怒叱一声。

张垍今日正带着元载面圣奏事,刚详述了竹纸之事,便听陈玄礼来禀报礼部的乱子。他在一边听着时就知道事情不好。

薛白嘴上说着“老实”,一转头用尽刁钻手段去争状元,偏选了这样一个时机,仿佛与他事前约好了,一个来告状、一个去闹事,配合默契。

但薛白真没与他通过气。

原来这才是所谓的“恩必报,债必偿”,就好像崔翘点了一个犯讳状元,转眼被称为“高义”。

“臣有罪!”

张垍不敢有任何解释,当即惶恐认错,应道:“臣确实心存偏向,请圣人赐罪。”

此时他不管给出什么理由,都会让圣人觉得他逆反,“朕骂你骂错了吗?”

终于,他诚恳的态度使圣人稍稍消了些怒气。

“都下去。”

“臣等告退。”

李隆基阴着脸坐在那,拿起元载递交上来的证据再次看了一眼。

一份是各种档次的竹纸的定价;一份是礼单,李昙赠与元载的礼物估价在一千贯;一份则是书单,修改了将作监如今在雕版刊印的书籍,《宝图赞》、《李赵公集》、《崔定州集》、《王晋阳集》、《并州全诗》、《韦文贞公集笺注》等等。

若薛白不闹事,李隆基已打算各打八十大板,所有人都该受惩治,此时却又觉得薛白手段太过,心中不喜。

“无法无天。”

“圣人。”高力士问道:“是否诛了?”

“待太真求过情,给他一个献戏的机会,之后便将他打发了吧,朕也烦了。”

李隆基还是宽仁,薛白这种小猫小狗闹得再厉害,堂堂天子也不会下旨杀了。但他既然厌倦了,将人打发得远远的,到时谁若要杀薛白,他也不会去管。

“朕想到此子又要鼓动杨家姐妹来说情就烦神,没完没了。”

……

但转眼过了三日,李隆基等来等去,杨玉环也没开口求情,甚至杨玉瑶都没入宫。

朝中越来越多臣子请求罢黜了薛白的状元,并重惩之。薛白却没有再像以往那样搬出圣眷来。

像是风吹雨打之中,有一叶扁舟正在被大浪袭打,随时有可能倾覆。

~~

仙台闹事之后,薛白每日都在给人送行。

最先离开的竟然是郑虔,被改任为台州长史。

台州如今属于中州,长史是刺史的佐官,仅次于刺史,品级没变,都是正六品上。但终究还是属于外贬了,只是手段看起来和风细雨了一些。

灞桥送别时,薛白行礼道:“是我连累郑博士了。”

“不,不。”郑虔自己倒是无所谓,显得颇为洒脱,笑道:“能离开长安,到一方为主官,于老夫未必是坏事。”

他挥了挥手,登上小舟,那一袭青衫很快远去了。

唯独留下了一首诗,激励着一众颇受挫折的寒门举子们。

“石压笋斜出,谷阴花后开。”

~~

次日,仓促离开长安的则是颜真卿。

“御史台催促得厉害,不走不行了啊。”

颜真卿其实已经拖延了两日,否则还得在郑虔之前离开长安。

但这一去还是显得十分突然,他连妻儿都顾不得带,只带了两个老仆,背着行囊,牵马去往陇右。

“你莫介怀。”颜真卿看了一眼薛白,道:“于我而言,不过是早两日或晚两日走的区别。然朝中诸公迫不及待支走我,显然是要对你不利了,好自为之吧。”

“老师放心。”薛白道:“大不了我去给哥奴当入赘女婿,总不至于要了我的命。”

这就是一直以来的努力带来的改变,以前输了要被坑杀,如今输了还有退路。

“莫开玩笑。”颜真卿皱眉叱了一句,道:“圣意难测,不可久恃,尤其此番伱犯大忌。若得授官,莫再贪图高官,哪怕下县县尉亦好过天子近臣。”

“学生明白了。”

“这是后话,你先求自保吧。”

有胡笳声响起,那是岑参在吹奏。

岑参感怀天宝官场上还有颜真卿这样清正的官员,赋诗《胡笳歌送颜真卿使赴河陇》相送。

“君不闻胡笳声最悲?紫髯绿眼胡人吹。”

“吹之一曲犹未了,愁杀楼兰征戍儿……”

歌声一扫离别时的忧怨,使气氛突然壮阔起来。

颜真卿便在这样的歌声中告别妻儿,翻身上马。

待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天迹,众人抬头看去,只看得到绵延的秦山。

“胡笳怨兮将送君,秦山遥望陇山云。”

~~

“我这两日也得走了。”

岑参放下胡笳,向薛白苦笑,道:“我得随几位判官一道出发往安西,行程本定在下个月。如今看来,却是看不了曲江宴上你排的戏剧了。”

“无妨,往后还有机会看。”

岑参压低声音,附到薛白耳边,小声道:“我已安排妥当,你若出变故,往我家中寻我老仆,他会带你到安西来见我……”

“好,多谢。”

“你我之间谈什么谢不谢的。”岑参爽朗而笑。

再一转眼,已过了两日,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笑容,岑参挥挥手说的已是“诸位留步”。

“岑二十七,一路顺遂,到了安西一定要建功立业!”杜五郎高声喊道。

“哈哈哈,借五郎吉言了。”岑参翻身上马,“高三十五,送我一首诗!”

“好!”

高适说写诗就写诗,接过酒囊饮了一口,有些羡慕地看着岑参的马匹行囊,开口吟诵。

“行子对飞蓬,金鞭指铁骢。”

“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

“虏障燕支北,秦城太白东。”

“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

岑参大为满意,连连呼高适是知己,不必说离别悲愁,要的就是这慷慨昂扬。

大唐男儿往边塞建功,有何好悲愁的?

“薛郎,到你了。”

薛白先是摇头,沉吟,不情不愿地道:“风卷白草折,八月即飞雪。”

“呸!”

岑参道:“情景都不对,不愿赠我送别诗你就直说。”

“那我就不愿。”

“好吧,那我来!”

又是一首长诗,岑参与高适皆是诗风雄健。

马蹄声远去,天地复归寂静,唯有岑参的诗还在回荡。

“望君仰青冥,短翮难可翔。”

“苍然西郊道,握手何慨慷。”

~~

宣阳坊,薛宅侧院。

商议如何围攻礼部时,大堂上还十分热闹,这才没过几天,人已少了许多。

“都走了啊。”

杜五郎好生惆怅,喃喃道:“想当年我闹‘野无遗贤’案时,哥奴也没这么快反应啊。”

“哥奴不过一个奸相,如今朝中各部官员却有九成都是世家子弟,每人出一份力,便能将我们都调出长安。”

一个名为乔琳的士子以浑不吝的态度笑道:“那我也要有官位,他才能调走我啊。”

乔琳出身贫寒,是已经汉化的匈奴后裔,为人生性不羁,说话戏谑,却非常勤奋好学,很小就懂得攀权附贵,借名门子弟的书籍集注来看。

他今科落第,跟着薛白闹事,因才干出众,短短几天内已成了这些寒门举子中的骨干。

玩笑归玩笑,他却是最知道那些把持科场的世家手段厉害,话锋一转,道:“当然,能够读书识字,谁家中没有亲朋好友任了一官半职?不过是眼下还未对付到我们这些微末之人罢了,早晚都是要被连敲带打的。”

语气里,对这“连敲带打”带着些盼望之意。

杜五郎不太喜欢乔琳,因感觉得出来,乔琳想要的不是打开寒门子弟科举的通道,而是希望借着闹事被世家招揽过去。

“那又怎么样?”杜五郎道:“左相就把我阿爷喊过去叱骂了一顿,要给我一个教训,但我就不怕。”

“五郎出身京兆杜氏,自是不怕的。”

乔琳说着,转头看向薛白,带着些好奇的语气问道:“薛郎,世家势大,何不请圣裁?”

“圣裁?”

“是。”乔琳道:“仅凭我们的力量,对付世家如蚍蜉撼树,唯有直达圣听,此事才有转圜。但不知为何,时过多日薛郎依旧没有反应?”

“我无颜面君啊。”薛白摇头道。

“哈?”乔琳说话素来尖酸,问道:“我等寒门士子舍下前程为薛郎争状元,薛郎却不肯出面请动圣裁吗?”

这一句话,对士气有颇大的打击。

薛白无奈,叹息了一声,道:“好吧,我实话与你说。”

“愿闻其详。”

只听薛白缓缓道:“此事,圣人也无可奈何。”

乔琳讶然,转头看向座中另两个士子。

薛白道:“圣人千古明君,可天下世族树大根深,非一朝一夕可动摇。从太宗、高宗、武后……科举虽然是一点点完善的,但世族还是把持科场。你看,圣人钦点我为状元,如今马上要被他们罢黜了。”

“是啊。”高适道:“李嘉祐与我们本是好友,如今也因家中逼迫,开口说杨誉更适合为状元。世情如此,让人喟叹。”

“不是杨誉有能耐,而是李家、杨家、崔家早就商定好了几年间的名额。”

“故而说圣人也改变不了结果。”薛白道:“我隐瞒身世,丢了状元活该。但这口气不能咽下,必须给崔翘一个打击,给寒士举子一点改变,哪怕只有一点。”

这大唐,他比当世很多人都看得更清楚。

满朝无谏臣,李隆基便把自己当成明君了。

唐王朝已经积压了诸多弊疾,到了迫需变革之际。天下需要一个真正的明君励精图治,让各种制度能够适应这亘古未有的巅峰盛世。

薛白从来没看到李隆基、李林甫有触碰到大唐的积弊。所谓的名君名相,每天就是敲敲打打,沉醉在盛世中享乐。

李隆基也就能压一压那些佞臣,处理一些勾心斗角的小事。这种牵扯世家利益的大事,还真就没这本事管。

~~

“竖子真是这般说的?朕改变不了结果?”

“回圣人……是。”

张垍语态有些惶恐,躬身应道:“臣收买的三个士子说辞一致。另外,薛白与旁人也是这般说的。”

李隆基眼中隐有愠色。

他其实问了杨玉环,为何三姐没进宫求情?得到的回答让他有些失面子。

——“三姐不想给圣人添麻烦,薛白能活命她已不算丢脸。”

没有一个人明说,但似乎所有人都笃定了圣人也没办法禁止世家把持科场,提及此事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了霉头。

李隆基喜欢新鲜,而享乐也享了十余年了,偶尔涉及一点国事倒也还算新鲜,对此反而颇为介怀。

“竖子何意?他欺君罔上,失了状元,反以为是世家迫害?还是对朕心怀怨怼?!”

“此事,臣属实不知。”

李隆基心情不悦,挥退了张垍,无心歌舞,起身踱步。

高力士见圣人少有如此烦心,不由宽慰道:“圣人可是因为中书门下催促而烦心?不过是桩小事,罢了薛白的状元,贬了崔翘,此事也就了结了。”

“他们催了,就得了结?朕将国事托付右相,为使臣下依朕之心意办事,而非事事如他们心意!”

“圣人息怒。”

高力士其实知道圣人为何发怒。

这次春闱渐渐让圣人看到了世家对科场的把持,看到了他们那利益不容被稍稍触动的霸道。朝中九成官员都是世家出身,一出事却极为默契,不需串联,已经在纷纷出手消弥薛白大闹礼部带来的影响。

李林甫身为宗室,平时为了私怨如索斗鸡一般,真遇到大事,也不愿触众怒。若非圣人拦着,早都批复了罢黜状元的奏章。

罢了状元、贬了崔翘,看似公平,实则还是世家赢了。而且事情已闹大,旁人不知详细,会说天子连一个状元也决定不了。

李隆基想到失了颜面就恼火,讨厌薛白,踱了几步,问道:“高将军以为,点钱起为状元如何?”

他终究也只有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既不想护薛白,也不想点杨誉为状元,把相关人等都狠狠敲打一遍。

高力士知道圣人想挣回一点面子,提醒道:“圣人,钱起初次科举,卷面有污点,诗虽好却犯了韵,且钱家虽非望族,亦是吴兴世家。另外,竹纸之事又如何处置?不知圣人用谁来办能合心意?”

李隆基皱了眉。

哪怕不点杨誉为状元,今科也没有别的拿得出手的寒门进士;旁人没有足够的心志和手段,竹纸还是要被世家把持,宣扬他们有多高贵。

闹到最后,一切都没有改变。

……

“薛白还是有点小手段的。”

思忖了良久之后,李隆基终于开口道:“这竖子,不是只会打牌、唱歌。”

他曾厌恶薛白的手段泼辣,这还是第一次正视到薛白有点能力在官场上为他巩固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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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85.第184章 世族

第184章 世族

梨园如仙境。

时隔多日,薛白终于再次站在李隆基面前,彼此的感受都与往昔不同。

“朕听闻你在私下诽谤朕。”

“我没有。”薛白道:“我年少得遇圣人,以卑贱如蝼蚁之身份,一度成为状元。君恩如此深厚,恩同再造,我视圣人如至亲长辈,此心若不诚,天诛地灭……”

“够了。”

奉承的话,李隆基听得多了,没耐心听太长的。

但他也知道薛白说的是事实,有一种这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臣子的感觉。

他稍稍看薛白顺眼了一些,还有点感慨。

“朕的臣子里,也只有你与胡儿出身最是卑微。对朕也是最尽心,有好吃的、好玩的总想着朕,受到的攻讦也最多。”

“确是感激涕零。”

薛白其实心中不快。

原本好好的一番君臣相得的开场,李隆基非要把他与安禄山混在一起谈。

但在李隆基心里还真就是这样,觉得今日把这两人归为一类,是对薛白能力的认可。毕竟,安禄山这种忠心能干体贴圣意的臣子是他最喜欢的。

“但,圣人如此待我,我却对圣人瞒着身世。”薛白道:“我不能与安禄山并论。”

“你还知道?!”

李隆基本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既然有了宣泄怒火的出口,他也不必在薛白小儿面前端着,叱骂了几句。

“朕赐伱认亲,你擅自更改,阴谋布局,当众拂逆朕。在你眼里,你的状元身份,比天子的颜面更重要吗?!这便是你说的感激涕零、恩同再造?!”

“我错了。”薛白道:“我之所以这么做,因为那些人明知我的身世,却装模作样,我看不惯。”

“还敢狡辩?”

“回圣人,不是狡辩。从崔翘出那题目开始,他就是在撩拨我,明知我的真正身世,偏要出个‘湘灵鼓瑟’,看我是犯讳还是承认是逆罪贱奴。我是欺君,圣人罢了状元、哪怕杀了我,我都心甘情愿,这是我该受的。但他却是个什么东西,跟我耍小心眼?”

高力士不得不叱喝道:“放肆,在御前如何说话?!”

李隆基却摇摇头,道:“继续说。”

“崔翘老贼,嘴上说我欺君,心里有何不清楚的?末了,摆出名门世族的风范,说他已经够容忍我了,我一个逆罪贱奴,凭何在长安声名鹊起,凭何高中状元?我是不识好歹,只顾着给圣人写故事,忘了给他这位大宗伯投诗文行卷,拒了他嫁孙女给我的好意了!”

“好一个牙尖嘴利,你欺君之罪,说到最后,反成了旁人陷害。”

“回圣人,我没想着要翻案,就想着带崔翘一起完蛋。其实我也知道,害我的不止他一人。还有人在背后利用崔翘,国舅在督办的榷盐、造纸两桩差事他们都想沾手。我没办法,这次闹事,求的不是保住状元,而是打他们的脸。”

薛白说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还有一桩罪,我常在圣人面前藏拙。其实我让老师、郑博士帮忙,召集士子,用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右相之前的指责没有错,我心机深重、手段毒辣。”

“呵。”

李隆基不由得讥笑了出来。

高力士见圣人笑了,不由也笑。

“手段毒辣?”

李隆基愈觉好笑,抬手指了指宫苑,说了个题外话。

“太真养了一只海州猫,平日里撒泼打滚,颇有为趣,看起来很无辜。但它但凡出门,趁着旁人没看到,捉到鸟儿老鼠,就用它的爪子残杀,将这些小东西折磨至死,以此为乐。你说,朕难道真不知它做了些什么吗?手段毒辣?就你那两下子。”

薛白道:“我做的一切,都瞒不过圣人的眼睛。圣人看我就像是看一只猫,像天上神仙看地上人。”

“够了,说好听话无用。”

“我是想说,怪我瞒着圣人,我其实不是一只海州猫,只是一只狸猫。”

“朕管你是什么猫。”李隆基叱了一句,漫不经心地问道:“既然觉得被欺负了,为何不找你义姐义兄们说情,是觉得朕治不了他们不成?”

“这……我愧对圣人,无颜开口。”薛白道:“也是怕给圣人惹麻烦。”

“你有这份忠心?”

“是,寒门学子不满世族把持科举久矣,我们借机造出声势来,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也好。不必什么事都惊动圣人。”

李隆基倒有些惊讶于他有这个心意。

当然,这件事确实不同于此前的勾心斗角,天子能改变的也很少。

“放得狂言,依朕所见,你的声势倒要被他们挫了,打算如何啊?”

“不怕。”薛白道:“他们操持了将作监的造纸坊,却封堵不了造纸的工艺。我已经把最新的造纸工艺给了所有离开长安的志同道合之士。他们虽然没有成熟的作坊,终有一日,必然能把纸价压下来。我们还要把今科春闱,寒门子弟的事迹传扬出去,把我老师的文章传扬出去。”

“传得出去吗?”

“我们有个想法,名为‘活字印刷术’,与雕版印刷不同的是,它是每个字都单独一块,可以自由排列。能够很灵活快速地印出新的文章,世家子弟想堵住我们的声音,难。”

这原理简单,李隆基一听就明白了,道:“操控舆情,庶人敢为之?且尔等能制出几套活字版、从何处找到那许多识字工匠?此非庶民可有的工艺,但归朝廷来办。”

“圣人明鉴,是我考虑不周。”薛白道:“此事难成,但寒门子弟们愿费数十年光景争科场一席之地,我出身卑贱,愿为他们尽一份力。”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达成的事,李隆基既想改变,又不愿真的广泛触动世家之利,影响他享乐,薛白这态度就刚刚好,有一点小办法,慢慢来。

薛白终于算是稍展现了一点治国之臣的才干了,还学着举荐人才。

“我这么做,除了出气,也因寒门举子在长安真是太难出头了,只能投奔边镇。与右相尽用胡人为边镇的道理一样,这些人孤寒无倚,唯对圣人忠心耿耿。比如高适,他虽写了《燕歌行》这样的诗,不满的其实是有人阻挡他报效君王,实则他比旁人更要忠君,圣人一见他便知……”

~~

“召礼部尚书崔翘觐见。”

“臣见过圣人,请圣人春安。”

崔翘有些憔悴,他这些日子并不好过。

虽然知情人都明白他是被裹挟了,但事实就是他的名字已被用来倡议科举多提携寒门士子。因此已经有一些世家官员们认为,若不给崔翘一点惩罚,便是助长那些鄙夫的气焰……简直太荒唐了。

“爱卿不必多礼,有封奏折一直押在中书,朕召你来一问。”

“是。”

李隆基低头饮酒。

高力士问道:“敢问崔尚书,驸马张垍承认,是他让你给薛白一点教训,你可是因此出题使他犯讳?”

“是老臣糊涂。”

“梨园无旁人,崔尚书说话莫太不爽利,陛下问,你就答。”

“是,是张驸马所言。”

“张驸马要你如何?”

崔翘不敢答,却还是道:“他说薛白欺君,不能真给了状元,让他弃考也好,不中榜也好,总之不能让此子得逞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点他状元?”

“是……右相吩咐的。”崔翘道:“右相说,圣人心意就是如此。”

“这般一说,张驸马没错,右相也没错。”高力士道:“你先听张驸马的,后听右相的,你也没错。”

“老臣有罪。”崔翘道:“老臣有罪。”

李隆基这才来了兴趣,问道:“你罪在何处?”

“老臣主持春闱,没能处理妥善这些事,请圣人治罪。”

李隆基笑了笑。

他虽是天子,还真捉不出崔翘的错处来,要错,也是天子错了,毕竟全都是顺着天子的意思办的嘛。

“赐座。”

“老臣谢陛下恩典。”

李隆基道:“朕听闻,爱卿为国取士,唯才是举,认为该增加寒门举子中榜名额,朕为何未看到奏折啊?”

“陛下误会了,老臣……”

“爱卿不如上一封奏折,提议另增十个进士名额,专点祖辈三代未曾为官之贫寒举子。”

“陛下,不可啊,国家取士最重公平,如此一来,是给了别有用心之人钻营舞弊之机会。”

“爱卿是不愿上奏折啊?”

崔翘也不敢再坐,连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道:“许是这些刁蛮举子肆意闹事,使朝中有些官员认为一味纵容、安抚他们便可,却不知他们心怀怨怼,贪权爱富,一旦为官,下不能宽待百姓,上不能忠于君王,绝非良材。”

说到这里,他激动了起来,开始罗列出早已准备好的各种说辞。

“臣不知薛白到底是赌徒之子,还是逆贼之子。但想必他自幼学到的都是一些无赖之术,甚至是谋逆之术。此子但凡一点不顺意,便搅动民意对抗朝廷,天宝六载春闱闹事、秋闱舞弊,今更是围攻礼部,持刀挟持朝廷重臣,如此狼子野心,与造反无异,无怪乎酷似薛锈。”

“聚集在薛白身边者,个个都是对朝廷心怀怨怼之人,杜有邻极善钻营,先是投机东宫,牵扯谋逆大案;其子杜誊,更是屡犯大案之恶徒,薛白每借权势包庇;还有高适,怨怼之诗写了不是一首两首,对朝廷心怀不满已久,这些人煽动舆情,不重惩不足以儆效尤啊……”

崔翘是有证据的。

一张皱巴巴的诗作被拿了出来,递在了圣人面前。

李隆基目光看去,有些讶异。

他一开始以为是白藤纸,但仔细一看,材质不同,遂看向高力士,以目光相询,竹纸工艺已经能做到这等柔韧程度了?

高力士点了点头,很小声地道:“是竹纸,将作监接手之后,纸质提升很快,关键在于纸浆的浸泡,据说有的要泡半年,老奴是没想到的。”

李隆基这才打开,看向了那首诗。

崔翘没听到高力士的低语,目光偷瞥去,见圣人皱了皱眉,不失时机地补了几句。

“高适在今科写的诗也满是怨怼,臣不敢给圣人过目……”

李隆基听了,果然不悦,道:“爱卿受委屈了,退下吧。”

“老臣告退。”

~~

出了宫城,崔翘稍舒了一口气,心想,先让圣人拿不到自己的错处,再拿那些放肆妄为的士子来转移圣人的怒气,该是应付过去了。

他求的不多,一个东都留守的闲职罢了。

回到家中,过了两日,崔翘正在书房,便听家中老仆通传道:“七郎,大郎、二郎来了,杜公也到了。”

“我到堂上相见。”

崔翘官位虽高,但在这种大家族中,时升时贬的官职并没有那么重要。权力大小,有时看的是对朝野的影响力。

他的兄长名叫崔禹锡,在睿宗年间便进士及第,在开元中期担任中书舍人,审理章奏,草拟诏旨,执掌机要,权柄不是如今的礼部侍郎能比的。

如今崔禹锡年迈,已是白发苍苍,正坐在堂中与杜希望说话。

“七郎从小就糊涂,小舅莫要怪他。当时他也说过,要招薛白当孙女婿,这小郎君没看上我们崔家,无可奈何。”

崔家兄弟的母亲正是出身京兆杜氏,是杜希望的堂姐,因此他们称他一声“小舅”。

杜希望笑道:“此事老夫听说了,是我族中侄儿没能搭桥牵线,闹出后面这许多事来。”

崔翘听着这对话,心知阿兄是在杜家面前说薛白不知礼数,笑着上前行礼。

“小舅,阿兄。”

“来了。”崔禹锡指了指崔翘,道:“今日便当着小舅的面,给这糊涂的兄弟一个教训……这礼部尚书你也莫当了。”

崔翘心想,终于来了。

他早已准备好去洛阳,行李都收拾好了。

却听崔禹锡道:“贬为江陵长史吧。”

“什么?江陵?”

崔翘讶然,惊愕道:“阿兄老糊涂了不成,我如何还能去江陵……”

杜希望也连忙道:“大郎太心狠了,贬得太远了啊。”

“他应得的,只盼小舅能出面帮忙平息事态。”崔禹锡道:“毕竟难免有些人幸灾乐祸,趁火打劫。”

整件事与杜希望无关,这表态也不是给杜希望看的。而是崔家拿出了态度,请杜希望当个和事佬,与各方打个招呼,平息纷争。

“那好吧,老夫就卖一张老脸,多走几处。”

……

等杜希望走了,崔翘惊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阿兄,如何回事?你岂可将我贬至江陵?!”

“此事我作得了主吗?自去问哥奴罢了。”

崔翘讶道:“他岂能贬我?”

“还能为何?你惹得圣人不喜了。”崔禹锡叹道,“我尽力保你,已问过哥奴了。你没将差事办好,却在御前将罪责推到几个白身头上,他们担得住吗?高适?苦于不能入仕的蝼蚁一只,圣人不贬你,贬他不成?”

“圣人能以何罪名贬我?我什么都没做错!”

崔禹锡摇头,道:“圣人拿不到你的罪名,哥奴拿不到吗?你可知有几多人揭发你为私怨阻薛白登科?”

“你们这样?!”

崔翘惊怒加交,瞬间反应过来了。

他被卖了。

圣人要治他的罪不需要证据,哥奴找了几个世家商议了一下,只好让一步,贬一个人给圣人出出气。

最先将他弃之如敝履的,恰恰是他身后这些亲朋好友,姻亲故旧。

这家说要状元,那家说要进士,这家说要竹纸,那家说要刊书,张垍说圣人反悔给薛白状元了,李林甫说还是得给一个状元……他置身这漩涡里,替这所有人牟得了他们想要的利益。

结果出了事,却只有他一个人担。

“你们这般待我?!”

崔翘气到颤抖,指着自己的兄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崔禹锡支着拐杖缓缓站起,道:“给我马上平静下来,我已垂垂老矣,为的是自己吗?为的是这崔家,包括你五个儿郎在内的崔家。”

一句话,崔翘却只能把满腔的怒意强压下去。

他连怒都没有资格怒。

……

贬谪崔翘的奏章下来得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傍晚就送到了崔宅。

虽然折了一位礼部尚书,于崔家却无伤大雅。

崔翘有兄弟七人,儿子五人,只他这一支就人才辈出,都是大唐最出色的,而他们还只是清河崔氏南祖乌水房的一小支,南祖房则属于定著六房之一。

他不过是世家人才九牛一毛的存在,贬了就贬了,没什么可惜的。天宝八载的科举,也不会找不到适合的主考官。

少了他一个,于世家把持科场、官场的局面并没有任何改变。

最初的改变则是源于这日的另一个消息——崔翘罢黜状元的奏折被驳回了,薛白依旧是天宝七载的状元。

很多人都以为有这结果只是因为崔翘猜错了圣意,没有想过此事意味着什么,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局。

~~

崔翘离开长安那一日,薛白正在送高适前往河东。

“其实,圣人对崔翘恼怒还有一个原因,得知高兄仕途不中便转投了王将军幕下,最直观地感受到了人才外流。”

薛白最后又提醒了高适一次,道:“可见圣人欣赏高兄的才华,若留在长安,也许能授官。”

高适摇了摇头,附耳对薛白说了一句。

“我不想留下,圣人所问皆虚务,仿佛若授我一人之官职,即可解决了寒门入仕之积弊。而王将军更需要我,故以实务相询。”

薛白觉得高适很多时候是执拗的,偶尔却能圆滑,像是学了数十年还没完全学会世故,也许还要学几年,也许永远学不会。

“高兄说的这些,希望有朝一日能在你我手中解决。”

李隆基不愿解决、解决不了的事,薛白愿意慢慢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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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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