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泰敲开了第三机械厂办公室的门，李野等人只能在外面等。
“于厂长，预定缝纫机的客商来了，你跟曲主任说一声，把仓库打开让人家验验货吧！”
“我说小唐，你的问题交代明白了吗？还验货？给谁验货？这是厂里的机密财产，万一泄露给特务了怎么办？”
“什么叫特务呀？人家是服装厂的厂长，有介绍信的，而且这也不是咱们三厂一家的成果，我京城工业学院和研究所的同学出了图纸，大家都有份儿。”
“不管是哪家的，咱都公事公办，在我没有接到正式通知之前，谁也不能看设备，
再说哪个服装厂能随随便便给美元的？你先把美元上交，等待调查处理.”
“还上交，我为了实验新设备，自掏腰包买了沪市的电机洛城的轴承，裤子都快搭进去了.”
“你唐明泰什么时候这么大公无私了，还自掏腰包”
“于厂长咱说话可得凭良心，从去年开始你就发了通知，技改小组在特殊情况之下，可以先垫付资金进行技术改进，有了成果厂里不但报销还有奖励”
“技术改革是我在抓，我怎么没见你的资金申请报告？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上报？唐明泰你是何居心，真把我当傻子吗？”
“.”
听着办公室内越来越大的争吵声，外面的众人可是五味陈杂，表情各不相同。
工业学院的曹志升和研究所的段子雄都是满脸通红，气的咬牙切齿呼吸粗重。
他们之前确实拿到了一笔研究资金，可热血上头之后是真的自掏腰包试制了设备，虽说不至于把裤子搭进去，但也付出了一小半的成本。
厂子里就出了一堆材料，连工人业余时间的加班费都是他们付的。
结果现在人家两嘴一张，全都吞进自己肚子里去了。
郝健和靳鹏从一开始就是个体户，实行的也是李野的绩效管理法，所以听得一知半解，权当个乐子看。
不过俩人都是场面人，看到曹志升等人生气，赶忙小声劝解这两位理工男，
李野可早就说了，别看这些老厂子暮气沉沉，但这些技术骨干，可都是埋在沙土下面的金子。
三个人，只用了俩月时间就改进出了新设备，就算以前可能有改进的思路，但这种效率这种水平竟然会为了几千块钱而折腰？
嗯，折的再狠一点儿才好，要不然人家凭啥跟你混饭吃？
就83年这会儿，大企业的牌子还是响当当的硬，钞能力虽强，但是并不具备摧枯拉朽的压倒性优势。
十分钟之后，唐明泰从办公室里出来了，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不好意思跟裴文慧搭话，拉过李大勇悄悄的说道：“你想办法跟人家说说，给我两天时间，我保证把设备给他们拉出来。”
李大勇立刻明白了“拉出来”是什么意思。
他外公一家是电业系统的，经常就有人把东西从单位“拉出来”。
李大勇忧心的告诉了李野和郝健，郝健笑了笑，就挥挥手把自己的财务喊了过来。
财务从包里拿出了厚厚的两捆钞票，递给了郝健。
唐明泰懵了一下，然后赶紧道：“别别，不用那么多，你这不能惯着他们”
但郝健摇头轻笑，还是进了于厂长的办公室。
“欸，您好于厂长，不请自来见谅见谅，我们确实是想采购一些缝纫机，你看我们连定金都拿来了，只要机器合适，马上就可以签合同”
“你们这不符合规矩，我们厂还没研究决定呢！”
“那肯定要重新研究啊！这是我的名片.”
“.”
李大勇非常揪心，因为他觉得让旁边的裴文慧看到了这些东西，是很丢人的事情。
所以他小声对裴文慧说：“这是特殊情况，我们提前没有做好计划，违反了一些规定。”
但是裴文慧却看了看李大勇，抿嘴笑道：“你跟我解释这些做什么？
这种事到哪里都有啊！我哥当初在大集团都做到管理层了，但辛辛苦苦熬出来的业绩被别人夺了过去，一气之下才自己出来创业的。”
李大勇：“.”
得，人家明白着呢！
。。。。。。。
郝健只进了办公室五分钟就出来了。
唐明泰刚要对裴文聪说话，但裴文聪却笑着摆了摆手，把那两捆钞票又放回到了财务的包里。
进去的时候多少，出来的时候还是多少，一张没少。
一会儿之后，曲主任被于厂长喊来了，还带了保卫部门的人，领着裴文聪等人去看设备。
但是到了仓库门口，唐明泰、曹志升等人却都不准进，就裴文聪和两个技术工人进去了。
研究所的段子雄低声问唐明泰：“咱这是被甩开了？不是告诉他们咱留了一手吗？”
曹志升闷闷的道：“那人家也得信啊！不懂行的还以为缝纫机就是个铁疙瘩呢！”
但唐明泰却摇摇头道：“我觉得不会，不信待会儿你看着吧！咱的设备肯定达不到人家的要求。”
曹志升急道：“这怎么可能？我们加了测试设备测试过的，每分钟6500转没问题，振动噪音小了好几倍.”
段子雄也很不明白，很不高兴。
“唉~”
唐明泰叹了口气道：“你俩要是能想明白，怎么到现在还是讲师，还是助理研究员？早就提了。”
“.”
“就你个车间主任，还是副的，笑话谁呢？”
“就是，咱仨好像谁比谁聪明似的。”
“我就是比你俩聪明。”
“啐~”
“呸~”
但是半个小时之后，事实证明唐明泰是最聪明的人。
裴文聪带来的两个技术工出来之后，满脸嫌弃的道：“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人家海外的机子，而且还是二手的，每分钟八千转一点都不抖，这机器六千转就哆嗦的跟八十岁癫痫病”
“问题是不但抖，还窜，一个踩不好那布料出溜就跑了，感觉手都要被咬了似的.”
“.”
现场所有的人都被泼了一瓢冷水，就连李大勇也感觉心里不是滋味。
难道内地，就真的比不上海外吗？一个缝纫机都做不好？
确实，内地的材料水平差了一些，但技术要求也降低了呀！
曲主任把仓库门锁上，带着裴文聪回办公室汇报了去了。
唐明泰一把拉住一个鹏城七厂的技术工人，先递了一根烟。
工人摆手道：“谢谢您呐，我现在戒烟了。”
唐明泰歉意的道：“您看我这也没准备好烟，就那点儿工资也抽不起好的”
工人笑呵呵的道：“你别误会呀！我以前抽的烟还不如你呢！但现在厂里防火条例严格，干脆我就把烟戒了。”
唐明泰把烟收起来，笑着问道：“这位师傅，听口音您是西城人吧？敢问贵姓？”
工人道：“免贵姓童，以前西城跃进服装厂的，听你口音是北边的？”
别看都属于京城人，但其实东南西北的口音都有区别，北硬南滑，西正东杂，唐明泰从口音入手套磁，一下就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唐明泰一挑大拇指，道：“童师傅您明白，我长平那边的您这是被请来给他们掌掌眼？”
“不是不是，”童师傅摇头道：“我这不是退休了吗？人家鹏城七厂不嫌弃咱年老，给了咱一个车间主任的差事，也算发挥余热，为国家二次贡献。”
“那敢情好，您这是拿双份工资了.那边每月给多儿钱啊？”
“这不准，要是干得好还行，干的不好真没几个钱，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是？家里还俩孩子没结婚呢！我得给他们把三大件三十六条腿儿给折腾出来。”
“三十六条腿儿，嘿，童师傅您这可真阔气.”
唐明泰跟童师傅热络的聊了半天，才冷不丁问道：“童师傅，您能不能给句实话，我们那设备就真那么入不了您的眼？”
童师傅眼睛一眯，似笑非笑的道：“兄dei，您这话没问对人，懂吗？”
唐明泰眼睛一瞟，顺着童师傅的目光，落在了李大勇和李野的身上。
李野和李大勇、王坚强当初在鹏城七厂停留了三天，就让鹏城七厂大力整改了三个月，作为见证人的童师傅，大体能猜出个四五六来。
唐明泰笑着对童师傅拱拱手，表示感谢，虽然人家啥也没说，但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唐明泰找到曹志升，跟他嘀咕了一会儿，让他把李大勇喊过来。
曹志升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李大勇，你能不能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大勇刚要去问，唐明泰笑着跟了一句：“最好能问问那个童师傅一个月多少钱工资。”
李大勇道：“童师傅工资我大体知道，夏天时候我去厂子里实习，他那个月好像开了四百七。”
“.”
“你说多少？”
“四百七，人民币。”
我知道是人民币，但一个司局级也拿不了四百七呀！
。。。。。。。。
两个小时之后，裴文聪被机械三厂的人送出了大门，依依惜别很是不舍。
然后三位技术人才就被裴文慧邀请上了伏尔加。
“三位老师，咱们找个地方，谈谈技术转让费的事情吧！”
“.”
曹志升、段子雄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却瞬间有些失语。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技术的价值。
但是唐明泰却机智的问道：“能够全部用外汇支付吗？”
曹志升和段子雄瞬间脸红，就没见过这么得寸进尺的。
裴文慧笑着道：“当然可以，不过你们为什么要外汇呢？”
“.”
外汇好使啊！你按一比二给我们，我们最少能一比六换出去，说不定还一比十呢！
但这话谁好意思说？理工男都是要脸的好吧！
唐明泰机灵的道：“我们想出国留学，所以需要外汇。”
“哦~”
裴文慧眨眨眼，道：“出国，真的那么好吗？如果留在内地就能得到海外的各种待遇条件，那还需要出国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