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战神是怎样炼成的

看到突厥骑兵开始后撤,李鸿运这才勒住战马,没有带着百骑继续渡河。

不过,他还是在河沟的这一岸,盯着突厥人。

看到这万余名骑兵全都撤下五陇阪,向着更远处的突厥人大营撤离,这才带着百骑回到梁军的军阵中,撤回豳州城中。

而做完这一切之后,李鸿运才感觉到心脏正在怦怦狂跳。

装了逼就跑,真刺激!

他毕竟不是秦王,而只是在扮演秦王。

所以,之前的淡定基本上都是他装出来的,实际上,他心里慌得很。

那一声“我秦王也”,既是威慑对方、提升己方士气,也是在给李鸿运自己壮胆。

喊出来之后,李鸿运仿佛真觉得自己变成了秦王,有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强大气场。

而在整个过程扮演完成、突厥人真的撤退了之后,李鸿运这才放下心来,并可以好好地总结一下这原因。

秦王的处理方式,可谓是标准答案了。

但这为什么是标准答案?里面有哪些细节?

这就值得李鸿运好好分析一番了。

首先,要进行这个操作,秦王本身的威望是必不可少的。

个人武力值爆表,兵法如神,在突厥人中也有着赫赫威名,从可汗到头目甚至到普通的小兵,全都对秦王敬若神明,这是先决条件。

否则,换一个人来,绝对不可能产生如此强大的威慑效果。

其次,秦王的这一番操作,是建立在知己知彼的基础上。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如果真打起来,梁军是绝对占不到便宜的。秦王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没有贸然开打。

如果他真的有实力全歼突厥人,早就一言不合就开干了,怎么还会玩什么计谋。

毕竟此时颉利可汗率领大军深入梁朝境内,如果能在这里将突厥人覆灭,斩杀颉利可汗、重创突厥大军,那以后省得再深入漠北去讨伐了。

秦王对于突厥人的情况,十分了解。

他不仅知道突厥人的实力,也清楚突厥人内部分裂的特征,甚至也非常清楚草原人的生存方式。

要求与颉利可汗单挑、瓦解突厥士气,再与突利可汗重审兄弟之情、故意表现得比较亲近。

这一方面会让颉利可汗和突厥骑兵士气低落、心生畏惧,也会让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的矛盾进一步加剧。

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本就有矛盾。

颉利可汗是启民可汗的第三子,在他之前分别是大哥始毕可汗和二哥处罗可汗。结果他的大哥和二哥都在当上可汗之后没多久就死了。

而突利可汗是颉利可汗大哥始毕可汗的儿子。

也就是说,突利可汗同样也是可汗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他同样代表着一股重要的力量,跟颉利可汗并非完全是一条心。

如果是其他人,即便知道这一点,也很难做文章。

毕竟中原王朝的人再怎么套近乎,也终究是外人。

突利可汗不管怎么说,也都会跟颉利可汗一条心。

但秦王不同,之前使者以他的名义与突利可汗结拜,这只是个由头,而实际上,由于秦王的威望太高,突利可汗是很有可能对秦王有敬佩和仰慕的心情的。

再加上突利可汗是可汗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那么在颉利可汗看来,秦王的这一套操作,就极有可能蕴藏着巨大的阴谋了。

秦王仅仅百骑,却要渡过沟水,以低打高硬冲万余人的突厥精骑。

秦王用兵如神,不至于干出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来。

那么,秦王到底是安排了什么样的后手,才敢于这么做呢?

在颉利可汗看来,首先,深入梁朝腹地之后,他的后方并不完全安稳。秦王极有可能已经派李靖、尉迟敬德或者其他梁军将领带领骑兵迂回包抄到了自己的后方。

其次,秦王和突利可汗这样套近乎,更像是在对暗号。

如果秦王率领百骑冲阵的同时,五陇阪后方突然出现一支梁军包抄后路,正面的梁军又及时接应秦王,突利可汗又为了谋求可汗之位突然反水……

那颉利可汗恐怕就是瞬间兵败如山倒的结局。

其实,如果冷静下来想想,就会明白这种可能性其实并不高。

但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颉利可汗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思考。

秦王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举动,给突厥人制造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所以,这不是降智,而更像是一种受迫性失误。

就好像打游戏对线时,如果打的是菜鸡,那你的失误会很少;但是如果打的是高出你水平的人,他的每一个假动作都会让你心神不安、加剧伱的心理压力,慢慢地,就会出现大量的受迫性失误。

当你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极为重要的决定时,很少真的有愣头青会选择莽上去,更多的人会选择稳一手,先撤下来看看情况。

此时颉利可汗就是如此。

他的情报系统显然被秦王碾压,秦王很清楚突厥的思维方式、知道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之间的矛盾,但颉利可汗却对梁军内部目前士气低落、秦王与齐王有矛盾等事实一概不知。

所以,在秦王伪装出的强大声势面前,他全面地认怂了。

先是说“我带着十几万人冒雨过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跟秦王你重申一下以前的盟约”,又带着骑兵撤下五陇阪,返回更远处的营寨中。

就这样,秦王完成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标。

在当时的局势下,既不能真的开打,又不能示敌以弱,根本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好的解决方案了。

……

带兵回到豳州城中,一路奔波劳顿的士兵总算是有时间进入房屋中避雨、休息。

对于秦王如同开挂一般的操作,将士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也就只有李鸿运这样的人会因为自己复刻了秦王的操作而激动不已,秦王手下的将士们对于这种神仙操作早都已经习惯了。

但很显然,这次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突厥人只是从五陇阪撤了下去,不再对着豳州城虎视眈眈。但十余万大军仍旧驻扎在附近,这一仗还是有可能打起来的。

李鸿运一边让长途奔波的将士们抓紧时间在城中休息、进食、保养武器,一边将诸多将领全都召集起来,商讨下一步的对策。

与此同时,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也开始越下越大,甚至逐渐将要变成滂沱的大雨。

秦王手下的将领们仍旧全身披甲,而齐王那边,却是已经将湿漉漉的甲胄脱下,换上了常服。

“突厥人虽然退回了营中,但显然仍旧不打算退兵。

“诸位有何看法?”

李鸿运环视众人。

一名将领恭敬地说道:“唯殿下之命是从!”

显然,这些将领对秦王十分信任。

之前秦王的一通神操作,让突厥退兵,已经让诸将叹为观止。而此时的局势下,大部分将领也都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对策。

齐王愣了一下,赶忙说道:“二哥,还是徐徐图之吧!

“这雨眼见越下越大,道路泥泞不堪,这样的天气怎么打仗?依我看,这大雨要是再下几天,突厥人也许就直接退兵了。

“我们还是在豳州城中耐心等着,至少,等雨小一点再说吧……”

他今晚显然已经做好在豳州城内好好睡一觉的打算了。

李鸿运没有理会他的意见,说道:“突厥人所倚仗的,无非是战马和弓箭。而此时大雨滂沱,道路泥泞,突厥人的战马机动性大打折扣,弓箭筋胶俱解、力道和准确度都大幅下降。

“而我军在豳州城中休整、避雨,屋居火食之后,战斗力已经快速恢复。

“虽说我军的弓马也会受到影响,但铠甲、刀槊,这都是我军的强项,白刃相接,我军优势极大!

“突厥人占据五陇阪时,以高制低、以逸待劳,我军不可直面其锋芒。但突厥人退却之后,士气已堕、战心已怯,此时正是最为松懈的时候。

“此时若不乘势而击之,难道还能有更好的战机吗?

“等到雨过天晴,突厥人的骑兵又可以任意驰骋,到时候再想与突厥人决战,胜算还剩几分?”

说罢,他看向齐王:“留给你两千人守在豳州城,枕戈待旦,等我消息!

“其他诸将,传令各部兵马,今晚午夜时分出城,直闯突厥大营!”

……

此时,突厥人的营帐中。

不少突厥人都已经在营帐中听着滂沱的雨声睡去,而突利可汗却还清醒着。

连日里奔波,突厥人也并不好受。

他们不像梁军一样可以进入豳州城的房屋中休息、生火做饭,只能在简陋的帐篷中勉强找一块干净的地方睡下。

滂沱大雨不断地冲刷着帐篷,漏雨、潮湿,让突厥人也睡不安稳。

但颉利可汗这次征调十五万大军南下,还没有取得什么巨大的劫掠成果,就这样闷声退兵?显然他是绝对不甘心的。

这次陈兵于五陇阪,本来是想以逸待劳、直接挫尽梁军锐气。

如果梁军认怂、退入豳州城,那么突厥人就可以士气大振、继续横行无忌;如果梁军头铁要硬打,那么突厥人占据天时地利,人数又有优势,胜算也很大。

但万万没想到,秦王的一番霸气侧漏的操作,在突厥人面前耀武扬威、叱咤全场,让颉利可汗丢尽了面子,也迫不得已撤兵。

突厥人士气受到重挫,再加上雨越下越大,也只好缩在帐篷里等着天晴。

这雨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但顺利的话,如果能在两三天内晴天,那么突厥人还可以继续整顿一番、择机与梁军大战。

而突利可汗此时想的却并不是与梁军大战的事情,那毕竟是要颉利可汗自己拿主意。

他想的是,今天白天被秦王点名的事情。

一想到这个,就兴奋得有点睡不着觉。

突利可汗在草原上的地位如何?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他跟颉利可汗的差距,却很大。

这次南侵,突利可汗有话语权,但不多,基本上都要听命于颉利可汗。

在白天的战场上,秦王单骑在阵前往来,英姿勃发、耀武扬威,这种如天命所归一般的强大气场,让所有突厥人都为之折服。

更重要的是,秦王竟然公然喊话突利可汗,再三重申与他的兄弟之情!

其实他俩的兄弟之情,充其量只能算是塑料兄弟情,毕竟他们并不是面对面结拜,而是之前去往突厥的梁朝使者以秦王的名义与他结拜。

如果用现在的话来说,这应该算是“云兄弟”或者“网上兄弟”。

但从秦王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十分重视这份兄弟之情,而且还在两军阵前大说特说,俨然一副真的将突利可汗当成至亲兄弟的样子。

这让突利可汗受宠若惊。

谁不知道秦王横扫中原、战无不胜的赫赫威名?

能被这样一位英雄人物真的视为兄弟、如此重视,这让突利可汗也心神激荡。

而最重要的是,秦王完全没有对地位更高的颉利可汗表现出这种亲近,反而是连番斥责,用的全都是外交辞令,一点都不给这位突厥的大头领面子。

这更是让突利可汗自豪不已。

如果有可能的话,突利可汗倒是真的想去一趟长安,与秦王见一见、当面正式地完成结拜仪式。

然而就在这时,营帐外突然骚动了起来。

“启禀大汗,不好了!

“梁军,梁军杀过来了!”

突利可汗不由得大惊失色:“什么?!”

他赶忙起身离开营帐,飞身上马。

此时,整个突厥人绵延数里的大营都骚动起来,无数突厥骑兵慌慌张张地从营帐中出来,各自拿好兵器上马。

而在骑着战马、冒着滂沱大雨、踩着泥泞冲出大营之后,突利可汗总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梁军还没来。

突厥人的斥候发现得还比较及时。

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毕竟也是草原上能征善战之辈,在这种时候也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将游骑散出去,时刻提防。

否则,若是被梁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大营近处,一通冲杀,那恐怕十余万大军就要当场土崩瓦解。

而现在,梁军骑兵正在飞快地向突厥大营赶来。

突利可汗骑着战马立于高处,在漆黑的夜里奋力远眺。

只见不远处的谷地中,梁军正在冒雨急进!

为首的梁军将领全都披挂整齐,铠甲被雨水冲刷得锃亮,虽然大雨滂沱,但在微弱的光线照射下还是隐约看到森然的寒光。

铠甲、大刀、马槊。

这些兵器武装之下的梁军,在遇上突厥人披甲率很低、以骑射为主要作战方式的轻骑兵时,将会拥有极大的优势。

突利可汗看向身后,已经陆续有大量的小头领带着骑兵赶到。

只是他们看到梁军冒雨急进的样子之后,却全都面带骇然、沉默不语。

显然,他们完全没想到这支军队竟然会选择在这种时候进攻!

午夜时分,暴雨滂沱,一般的军队在这种情况下别说是打仗,恐怕连正常行军都做不到。

后世邓元敬将军练兵时,就曾让士兵在滂沱大雨中在操场上站了整整一天,而全军无人动弹一下。

由此可见军纪之严明、战力之强悍。

而此时的梁军并不是在滂沱大雨中站军姿,而是急行而进、要与突厥人决一死战。

这种行为带来的压迫感,可要比在雨中站军姿要强大太多了!

突厥人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很快,梁军已经冲到近前,在危险范围之内徘徊。

突利可汗赶忙喊道:“秦王何在?”

梁军中,为首的一骑快速上前:“我便是!”

突利可汗赶忙说道:“我乃突利可汗!秦王白日里说与我有香火之情,我深以为然!如今秦王带领梁军突然来我帐前,是何意?”

对面正在扮演秦王的李鸿运,状态其实也并不好。

冒雨急进的后果是,所有梁军几乎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浇透,而大雨滂沱中,雨点拍打着头盔和脸面,基本上也看不太清楚前方。

道路泥泞,能冲到这里已经相当不容易。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在于,突厥人安排了斥候在附近警戒,此时已经快速地整备起来,想要出其不意直接突入营中大杀四方,已经不可能了。

此时如果真的打起来,梁军虽然也能占据一些优势,但变数太多,并不稳妥。

李鸿运立刻说道:“此地乃我梁朝疆域,我军往来自由,何须向突厥人解释?

“反倒是你们,兴兵犯我疆界、深入我梁朝腹地,说是申固盟约,却全然没有撤兵的打算。

“突利可汗,念在你我二人的兄弟之情上,本王现在就与你说清利害。

“你们突厥人之所以仍旧留在这里,无非是想等雨过天晴之后再继续掳掠!本王又岂会上当?

“如今积雨弥时,弓胶俱解,道路泥泞,弓马不利。而我梁军屋居火食、刀槊锋利,以逸制劳,攻则必胜!

“本王本可直接率兵冲你营帐,让你们有来无回,但你们突厥人虽已背约,梁朝却是礼仪之邦。

“故而本王只给你们一个时辰考虑!

“你去见颉利可汗,告诉他,若要打,今晚便一决胜负!既然是你突厥人先背约,那么到时不论大战结果如何,我梁朝与突厥便是不死不休之局!

“若是还想申固盟约,便立刻遣使前来,约定停战,各自撤兵!”

突利可汗赶忙说道:“秦王稍安勿躁,我这就去通知颉利可汗!”

说罢,他对身边人低声叮嘱几句,便立刻拍马赶往颉利可汗的营帐。

而李鸿运带着的梁军,则是在暴雨中沉默着,与突厥骑兵对峙。

(本章完)

第310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

暴雨中,突利可汗带着几名亲随,直奔颉利可汗的营帐。

果然,颉利可汗也已经得到了消息,此时也穿戴整齐,甚至已经上马。

见到突利可汗之后,颉利可汗这才没有立刻领兵出战,而是问他此时具体的形势。

突利可汗赶忙将秦王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颉利可汗面沉似水,盯着突利可汗问道:“那依你之间,该当如何?”

突利可汗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不如……遣使议和,退兵。”

颉利可汗不由得大怒,呵斥道:“我十数万大兵压境,一战未打便退兵?若是,退了,天下人要如何看我!

“你实话实说,是不是与秦王有了密谋!”

突利可汗一惊,赶忙翻身下马,跪地发誓:“大汗明察,绝无此事!我完全是站在突厥的角度考虑的!”

颉利可汗有些烦躁地骑着战马在泥泞中来回踱步,脸色相当难看。

本该是突厥中利益最为一致的两个人,此时却心生嫌隙。

突利可汗为什么会希望议和、退兵?

因为在他看来,于公于私,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于公,他完全不认为突厥人此时能打赢秦王。

突厥人并不知道秦王的虚实,之前五陇阪上退兵,其实已经是被秦王逼得退了一步。

如果这段时间过去了,让突厥人回过味来,他们可能就会明白梁军是外强中干。否则,为什么突厥人退回大营之后梁军也不敢做什么?

而就在突厥人回到营中,暴雨滂沱,他们准备入睡的时候,秦王带着梁军在暴雨中急进,做出一副要在这种极端不利情况下与突厥人玉石俱焚的姿态,自然是让突厥人上下震恐。

他们并不知道秦王到底安排了什么样的后手、做了什么样的准备,也不知道秦王是从何而来的自信。

但这种强硬的姿态,已经进一步强化了今天白天在五陇阪上感觉。

那就是:秦王完全不惧怕与突厥人全面开战,甚至胸有成竹,就等突厥人先给一个由头,他就要动手了。

突利可汗受到的惊吓远比颉利可汗要大得多,毕竟秦王带兵先扑向了他的营帐,俨然是要拿他做突破口的意思。

于私,突利可汗也不认为应该与秦王开战。

今天白天的时候,秦王在两军阵前给足了突利可汗面子,这让突利可汗已经有些倒向秦王一方。

而这次秦王明明可以一言不合直接开打,却冒着被突厥人反包的风险,给了突利可汗一个时辰的时间,让他来说服颉利可汗。

这说明什么?

第一,秦王先找自己谈话而不是找颉利可汗,这说明秦王对自己更有好感,香火之情并不只是嘴上说说。

秦王如此够义气,那么突利可汗作为草原人,也该有应尽的礼节。

而且,秦王对自己比对颉利可汗更为重视,这也让突利可汗觉得有点飘。

第二,秦王冒着被突厥人反包的危险给了突利可汗一个时辰,这意味着秦王信任突利可汗,而且,秦王并不怕开战。

他自信,即便突厥人反悔开战,他也能带着梁军把突厥人狠狠地收拾一顿。

如果真打起来了,那么突利可汗可谓是输人又输阵。

输人,是说秦王这位结拜兄弟给足了他面子,但他却背信弃义、背后捅刀;而正如秦王所说,在暴雨滂沱的深夜作战,突厥人输阵的概率也很大。

突利可汗不想冒这个险,也丢不起这个人。

颉利可汗显然十分烦躁。

秦王的极限施压,让他产生受迫性失误的可能性再次大增。

正如秦王所说的,只给了他一个时辰。而这一个时辰中,还要算上突利可汗赶来与返回的时间。

颉利可汗当然不敢赌秦王是在虚张声势,因为秦王一向说话算话。

其实颉利可汗是想打的,十多万大军费了这么大劲深入梁朝境内,难道是来旅游观光的吗?

光是沿途吃掉的牛羊,就已经不计其数。

如果没拿到太多的东西,就这样回去了,自己这个可汗的威信恐怕是要大大受损。

但突利可汗坚决要求退兵的态度,他也不能不考虑。

毕竟突利可汗是地位仅次于他的人,这仗真要打起来,还要指望突利可汗出力。

如果突利可汗不想打,且不说他反水,就算他只是出工不出力,这一战的结果都不会乐观。

那么,颉利可汗赌得起吗?

他敢不敢赌,真的打起来,突利可汗会尽心尽力地打?

敢不敢赌在这样暴雨滂沱的午夜,突厥人能在铠甲、武器都全面劣势的情况下打赢梁军精锐?

敢不敢赌秦王没有安排强有力的后手?

最终的答案,是否定的。

有时候,角力的双方力量差距并不悬殊。

可一旦某一方开始后退,那么这种颓势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止不住。

反复思量许久,颉利可汗这才说道:“你与阿史那思摩,去与秦王议和,请与梁朝和亲。”

……

议和的结果,是秦王答应了突厥人和亲的请求,同时赠送了一些金帛财物,而突厥人则是赠予了一些牛羊作为回礼。

如此一来,双方都得到了可以接受的结果。

突厥人跑了这么一大圈,又被秦王当众斥责了一番,颉利可汗需要一个台阶下。

而秦王虽然做出了十分强硬的姿态,但他也知道此时与突厥全面开战并不明智,所以也就交出了一些金帛财物,做出了适当的让步。

完成了武德七年的挑战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武德九年的渭水之盟了。

而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中,李鸿运也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个问题:渭水之盟,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突兀的事件,它是梁朝与突厥人矛盾的一个总爆发。

其实早在梁朝还未起兵平定天下的时候,突厥人就已经对中原虎视眈眈。

而梁高祖在最初,也不过是突厥人扶持的其中一支而已。

在梁朝统一之后,突厥人便开始频繁南侵。

这些南侵虽然也记载在史册上,但后人想到梁朝与突厥人的关系时,往往只会想到梁朝没过几年就灭了突厥,所以会以为突厥根本不是什么心腹大患。

但真正身临其境地体验一番之后,李鸿运却发现,其实突厥的每一次南侵全都是危机四伏。

而一着不慎,就很有可能会让靖平之变提前上演。

如果按照梁高祖与太子的想法,将京师前往樊邓会怎么样?

突厥人必然更加肆无忌惮地南下,在长安、河东甚至河北等地长驱直入。

到时候,这三个地方都将陷入巨大的危机之中。

长安和关中地区,既然要迁走,那么焚城、移民是必然结果。但是,那么多百姓在关中地区都有自己的土地,必然是故土难舍。

所以,再怎么迁,富庶的关中地区也仍旧保留大量的财富,而突厥人的肆虐,将会让这里变成嗷嗷待宰的肥羊,遭受深重的苦难。

河东是梁朝的起兵之地,但这里也是直面突厥人威胁的地方。

原本京师在长安,还可以顺利地将力量辐射到河东,一旦南迁,河东就会显得鞭长莫及。突厥人可以隔三差五就到太原附近旅游一番,河东的诸多城池都将在突厥人的窥视之下。

至于河北的情况则更加糟糕。

因为河北本就是突厥人势力渗透最多的地方,在窦建德死后,刘黑闼第一次被秦王击败后,就是从突厥借了骑兵南下。

樊邓之地对河北的控制力更弱,到时候整个河北降而复叛也不是没有可能。

突厥人每一年南下,动辄都带了十余万大军,而每一次处理不好,都会变成一场灾难。

也幸亏有秦王在,才屡屡化险为夷,更是绝了梁高祖想要迁都的愚蠢想法。

李鸿运整理了一下情绪,再次选择武德九年,开始挑战。

经过了前面的预演之后,他已经对这次的挑战充满信心。

……

周围的场景快速变幻,六骑再次从玄武门冲出,直扑渭水。

而在渭水北岸,突厥人的骑兵旌旗如云,绵延不绝。

再次来到这个熟悉的场景,李鸿运的感觉有了变化。

这并不是说他所附身的梁太宗得到了某种强化,《暗沙》中并没有那种完成特定任务后角色会明显增强的设定。

是李鸿运自己的心态变了。

第一次扮演的时候,李鸿运其实没有想太多,他只是将梁太宗当年做的那些事情、说的那些话全都复现了一遍。

但结果是,突厥人压根没理他,直接就打过来了。

而现在,李鸿运通过前面几次与突厥人的交锋,不仅仅是在突厥人心中建立了极高的威信,也让他更能够理解和扮演当时的梁太宗。

就像两年前的五陇阪一样,梁太宗说的话,和他的行为,都是仔细规划过的,而并不是简单的虚张声势。

战马奔踏之间,已经来到了渭水边上的便桥。

“颉利可汗!

“两年前在五陇阪,伱我申固盟约、约定和亲,今日为何又带兵犯我疆界!如此背盟反复,有何面目做突厥之主!”

这番话豪气干云、威风凛凛。

上一次,李鸿运也是用了差不多的说辞,但突厥人根本无动于衷。

但这次,突厥人的反应明显有了变化。

大军竟然有了一些骚动!

尤其是在最前方的那些突厥人,脸上明显写满了诧异和意外。

此时,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以及突厥人的各个小头目都聚在一起,隔着渭水望向长安城。

显然,他们此时还并未下定决心立刻开战,存了一些耀武扬威的想法。

聚集在一起,可以看梁朝的反应及时商量对策,而如果真正决定开打的时候,他们才会各自分散回到自己所掌控的军中,执行不同的作战计划。

而这些头目,基本上都是梁太宗的熟人。

早在两年前的五陇阪,他们就都已经见过了!

当时,还是秦王的梁太宗给这些突厥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先是在五陇阪下斥责颉利可汗背盟,以渡过沟水的强硬姿态迫使颉利可汗退下五陇阪;而后又在深夜冒雨急进,以锐不可当的兵锋迫使颉利可汗退兵。

在那个时候,秦王就已经是这些突厥人中真正的英雄人物。

现在,梁太宗又做出了和两年前一样的行为,单骑面对突厥人的二十万大军。

但这次给突厥人的震撼,却远胜两年前。

因为突厥人都知道,此时的秦王已经不只是秦王,而是成了整个梁朝的皇帝。

一位皇帝竟然轻出?再次单人独骑来到河对岸与大军对峙?

这即便是在以武力为尊的草原中,也相当罕见!

这样的胆气,果然一如既往地让人钦佩。

于是,让李鸿运意识到“剧本对了”的一幕,在他面前上演。

那些突厥各个部落的小头目们,那些两年前在五陇阪上打过交道的熟人,竟然纷纷下马,隔岸向着梁太宗这位“可汗”行礼致敬。

看到这一幕的李鸿运都有些吃惊了。

因为他很清楚,这样的待遇绝对只属于梁太宗一人。

换个其他人,比如梁高祖,又或者太子、齐王之类的人,来到河岸说出他的那番话,恐怕只会引得突厥人哈哈大笑、不以为然。

而扣押执失思力的行为,放在秦王这里就是强硬表态,而放在其他人那里,恐怕就是给突厥人找一个开战理由了。

颉利可汗的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因为梁太宗的每次登场,都像是在踩着他的脸。

按理说,他与梁太宗至少是平起平坐的地位,甚至地位还要更高。毕竟硬要说的话,在当年梁高祖起兵时,为了获得突厥人的支持,可是称臣了的。

梁高祖在突厥人这里没少受窝囊气,所以在三年后,颉利可汗被抓回长安成为舞王时,梁高祖才特别高兴,因玄武门之变而彻底决裂的父子关系都重新修复了。

在颉利可汗看来,突厥人压在梁朝头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更何况此时梁朝刚刚发生内乱,梁太宗夺位,突厥人则正在全盛期。

结果,梁太宗又和两年前一样,以远胜于他的胆气,让他的主场优势尽丧。

颉利可汗甚至能感觉出来,手下的一些小头目十分仰慕秦王,而这种仰慕甚至快要超过了对自己的忠诚……

作为一名可汗来说,面子上是有点挂不住了。

而就在这时,远处烟尘扬起。

梁军的铁骑到了!

玄甲军精锐如黑云一般压上,整齐地在秦王身后勒住马缰。

前排的战马齐刷刷地扬起马腿嘶鸣,动作整齐划一。

而后排的骑兵同样快速地停下,与前排骑兵的间隙保持得刚刚好,既不拥挤,又不松散。

这些骑兵在秦王身后,如山岳一般耸峙,一如两年前的那个雨夜。

一直军队的战斗力如何,从行军的情况就能看出来。

行军整齐,说明这支军队的纪律严明、组织度高、士气高涨。而这样的军队,战斗力绝对不会低。

对于梁军的战斗力,突厥人早有领教。

尤其是两年前的那个雨夜,梁军骑兵冒雨急进的样子,给突厥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此时的颉利可汗,又感受到了两年前的那种如山一般的压力。

因为接连的几件事情都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这让他更容易产生受迫性失误。

前去试探的执失思力趾高气昂地去了长安,他本该耀武扬威一番、然后回来汇报对面求和的消息,但此时却直接被梁朝给扣下了;

秦王才刚刚成为皇帝,朝局应该不稳,没道理轻出,但他却还是和两年前一样没有任何犹豫就冲过来了;

再加上梁军的突然到来,仅仅是陈兵对岸,也已经做出了明确的姿态:京师并不空虚,梁军早就已经做好了大打一仗的准备。

于是,颉利可汗又懵了。

跟两年前一样,他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

如果在齐朝,那么城下之盟的主动权在北方。

因为敌人的大军都已经兵临城下了,还不该掌握谈判的主动权吗?

但在梁朝,即便是城下之盟,主动权却还在中原王朝手中,这就是区别了。

颉利可汗看着对岸的梁军,再度陷入了沉默。

议和,再度成为了他唯一的选项。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