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9.第601章 事功之学(谢午后阳光书友的盟

第601章 事功之学(谢午后阳光书友的盟主)

林延潮觉得这一次真的是要挂了。

此刻他只能一声不吭,随你张居正说什么。

张居正冷笑道:“怎么不说了?疏离本阁部,是为趋吉避凶,阿谀天子,是为奉上,学张永嘉以求大用。当初你因黄河水清之事,犯颜直谏,顶撞于我。当时我倒觉得你有几分胆色,但今日看来也不过是钻营谄媚之辈而已。”

林延潮几乎要闭上眼睛了,自己的心思被张居正说破了,一点不剩。

自己的底牌还被张居正揭破了,怎么办?

林延潮一声不吭半响了后道:“元辅若以为下官真心如此,下官唯有辞官归里,以示清白。”

林延潮一句话说出,反而令张居正一愕。

林延潮缓缓坐直了身子,脸上有了从容之色。

没错,张居正要挟自己,不过是自己的前途而已。但自己表示丝毫不惧,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好比你马上要离开这家公司了,那对于老板还有什么好畏惧的。老板又不会拿把刀把你杀了,自己与张居正这点摩擦,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丝毫不值得他干掉自己。

对林延潮而言,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只有辞官而已,等两年张居正挂了以后,自己再出仕,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两年的经营,化为乌有,以及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日讲官拱手让人罢了。

但你张居正,不是说我好钻营,好阿谀奉承吗?老子不干了,还不行了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如王锡爵,罗汝芳,海瑞等大臣被张居正赶回家种田的多了去了,历史上你挂了后,大家就都出仕了,一个个活奔乱跳,而且都作为倒张功臣,被朝廷重重的启用。

张居正眯起双眼,林延潮表示我要辞官,他也失去了拿捏林延潮的东西。

张居正笑了笑道:“宗海,准备辞官?好啊,辞官以后作什么?”

林延潮听张居正口气似有商榷的余地,是啊,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辞官的啊,只是为了争取回谈判的主动,不得不冒险一试。

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林延潮无论官位,权谋,与张居正都不是一个层次上,要博弈,根本无从博弈起。

林延潮唯有表示咱光屁股一个,就免得被你张居正就这一点拿捏住,从头到尾都被他牵制了。

林延潮道:“著书讲学,就算不能居于庙堂之上,也不可有一日辜负了此有为之身。“

“好一句不可有一日辜负此有为之身。著什么书?讲什么学?永嘉之学吗?”

林延潮道:“不是,是下官的事功之学。”

“那还不是永嘉之学。”张居正一晒道。

林延潮哼了一声道:“元辅,此言差矣,阳明子的心学,并非陆象山的心学,只是陆象山之学恰好契合阳明子之道。此'乃心外无理'。理学,心学,事功学,凡我认同,就是吾学!”

张居正一愕,点头道:“此乃师心之道,凭此一句,可知宗海学问必有大成一日。将来宗海著书,不妨送我一本,老夫必焚香拜读。”

林延潮听了无语,说着说着,你还当真了,我是真的不想辞官啊。

到了此刻林延潮也只能硬着头皮道一句,拜读实不敢当,到时必送至府上,请元辅指正。

“不过宗海所学,主要还是在于事功二字对吗?”张居正问道。

“正是。”

“若要求小功,讲学著书可矣,但说起大功,还是造福天下苍生,惠及亿万黎民才是,如此说来还是为官方有可为。其实永嘉之学,难就难在事功二字,若无真正功绩,即便是说得再如何舌绽莲花,也是不足信服于人。”

林延潮听张居正这话,心底一阵大喜,这是在透口风啊,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而且张居正说得没错,与孙承宗所见一样,事功之学乃务实之学,没有从实践中得来的道理,你整天口头***谁拿你当一回事。

张居正这么说是给自己一个事功的机会啊。

林延潮按捺下喜悦的心情,平静地道:“元辅所言极是,公门之中好修行。下官的蒙师,曾与下官说过,为官需行谋保善家邦,言事苟利社稷,读书人应不讳言当官,只要是他一心存着社稷,存着百姓就好。”

张居正油然道:“此乃真知灼见,你的蒙师实在正人,不知今在何处?”

林延潮立即答道:“蒙师林讳诚义,在广州府任经历。”

张居正点点头,又看了林延潮一眼问道:“怎么宗海还打算辞官吗?”

林延潮低下头,要多老实有多老实地道:“下官实想报效朝廷,为陛下分忧,也想为元辅效力。”

这话说出来就是打自己的脸了,不过打脸就打脸吧。

张居正见林延潮这么说,不由道:“宗海,倒是一片坦诚,只是你做官不做官,不在于本阁部。”

好你个张居正,耍我啊?林延潮摇恼羞成怒了。

张居正缓缓地道:“只要本阁部在庙堂上一日,这大势就不会翻过。你在不在朝为官,实对本阁部而言,如参天大树之一叶,去与不去微不足道。”

“本阁部用人,但看他有益无益于社稷,忠与不忠于家邦,从这一点上来看,宗海你至少是一个正直之人。若是宗海真乃克己奉公之臣,就算是天子也不可将你罢免。”

林延潮试着把张居正这话翻译一下,老夫势力大着呢,有老夫在一天,就权力永固。尔林延潮不过是渣渣一枚,你依附不依附老夫,辞官不辞官,对我而言都无所谓。

只是看你人品还是可以的份上,从前的就对你不计较了。至于之后一句克己奉公,没人可将你罢免,呵呵,这也你也信。

“相爷,吏部到了。”

轿外传来游七的声音。

“停轿!”张居正道了一句。

而林延潮此刻也是如释重负。虽被张居正鄙视了一番,但他知道至少张居正再也不会找自己算账了。

二人下了大轿,游七上前与张居正耳语几句。

张居正嘴角一勾,斜看了林延潮一眼。

但见张居正笑着道:“宗海,你这次麻烦可是不小啊,通政司那又有弹劾你的奏章。”

林延潮一听心道,我勒个去!

(本章完)

610.第602章 弹劾之事

第602章 弹劾之事

数九寒冬。

京师昨夜下了一晚上的风雪,到了快天明时,仍是未停。

在这时候,就算再勤于生计的百姓们,看一眼外面的天色,也会偎在自己的暖坑上。

但身为一名朝廷京官,却不得不早早上朝。

洪鸣起已是六十多岁,对他这个年纪而言,上朝自是一件辛苦之事。本朝虽有天子优免老臣早朝的恩典,但那属于位高权重的大臣才行。

作为举人出身,至今仍是穿着一身青袍的,刑部主事洪鸣起而言,当然不在此列中。

洪鸣起二十余岁就中了举人,会试连续落第三次后,就去吏部侯缺。

举人出身当然不比进士,混了三十几年,上面没有人照拂,数进数退,最后官至刑部主事,几乎已是仕途的极限。

不过洪鸣起人老心不老,总觉得能再进一步。海瑞也是举人出身,能官至应天巡抚,他也想最后求个外放。

正常升迁肯定不得其途,身为刑部主事的他不愿意将精力放在繁杂的刑名上。他时刻关注朝堂之事,平日好弹劾时弊。

洪鸣起下了轿子,下人给他加了一件寒衣,然后撑着伞随他进入皇城。

洪鸣起走在路上,见到几名相熟的官员,几人相互作揖。

“洪兄!”

“李兄!”

“哈哈,昨日你一封弹劾奏疏,可谓是一纸动京华啊!”

听了几位同僚的夸奖,洪鸣起心底不由得意起来,面上只是矜持地笑了笑反问道:“什么奏疏?”

“还与我掖着藏着,眼下京城里谁不知你弹劾林三元的奏本。”

洪鸣起恍然道:“这事啊。”

众官员笑着道:“是啊,是啊。”

洪鸣起正色道:“老夫一生谨持名教,君君臣臣不可乱,三代乃是先圣,林三元拿之与刘邦,李世民这等窃国奸贼相较,实是太过,如此为学不正之人,身为日讲官,岂非延误圣学。”

这弹劾的事,洪鸣起是谋定而后动,从理学名教指责林延潮无可厚非,另外批评错误,也可彰显自己的正确,最主要是他听说,林延潮与张居正不睦。

而且几名大臣都弹劾了,他与马御史也是相熟,招呼一声就跟着弹劾了,纯熟凑上一脚,风险比较小,如果能完成最后一击,无疑能替自己扬名,最后当然他也有笔痒的意思,想在奏章上炫技。

几名官员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洪兄之文笔在刑部可算事一流的,奏章之言可谓是句句惊心,字字胆寒。”

“不过是叫乱臣惊心胆寒罢了,我等忠贞之臣只会拍案叫绝。”

“正是,正是。”

几名官员附和道。

“看林三元来了。”

洪鸣起转过头去,但见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官员,单手撑伞缓缓地走在广场之上。对方披肩下,那大红色的斗牛服,无疑令洪鸣起,以及几名身旁的官员眼红。

洪鸣起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青袍,自己六十多岁尚不及一年轻后生,朝廷真是薄待老臣啊!

这时林延潮目光掠过这里,然后停步将伞交给随行下人,遥遥地向几位官员作揖。

洪鸣起等几名官员也是回揖。

待林延潮走后,几名官员道:“或许林三元还不认识洪兄,否则就不会与我等作揖了。”

洪鸣起冷笑道:“换了旁人或许,但你们忘了,林三元有过目不忘之能,怎会不知我是谁?哼,真是王莽恭谦未篡时,此人此刻为日讲官尚且如此,他日若位居重臣,必是国之奸贼。”

听洪鸣起之言,众官员都是心道,这话无理取闹嘛,若是林延潮不作揖,那你不是更可以说它,不知礼法,实为名教之贼。

此刻林延潮一边走着,一边对身后的陈济川道:“你可知方才那老头是谁?”

“老爷,我眼挫,他是何人?”

“就是昨日上本弹劾我的那厮。”

“好啊,原来是他,下回私下定揍他一顿,老爷,为何还向他行礼呢?”

“因为我是读书人。”

“嗯?”

“先打招呼一声,以为我好欺负,是为礼,然后乘你不备,一拳打过去,是为兵,这是读书人的先礼后兵。”

陈济川闻言不由失笑。

林延潮掀开帘子,走到朝房里时,本是议论的众翰林们话语一停,然后又恢复了话声,只是声音比原来低了几分。

林延潮知自己连遭弹劾之事,必然备受瞩目。洪鸣起不过是之一,随他之后的,还有数名官员。

日讲官里王家屏,朱賡已是到了,林延潮先向他行礼。

王家屏与林延潮聊了一阵,然后叹了口气道:“宗海,天子近前本就是是非之地,身为日讲官要想脱离是非之事难矣。”

朱賡也是点头道:“是啊,我等身为日讲官,也是胆战心惊,平时也需谨言慎行,以往在经筵上因言行不慎,被弹劾的讲官也并非是宗海你一个。”

王家屏道:“若是一本两本奏章,陛下或许尚可以替你压住,但眼下又添数本,却不好交待了,眼下之际,你不如上本向天子请罪,以陛下对你的优厚,估计也只是罚俸数月而已。”

朱賡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忍一时风平浪静,犯不着与这些人动气,你前途远大,而他们不过是一群苍蝇,嗡嗡几声也就过去了。”

王家屏道:“确实如此。何况在此事上,宗海你丝毫不占道理,若是你不认错,下面弹劾的官员只会更多。”

林延潮道:“若是我上表认了错,他们不满意,非要陛下罢去我日讲官怎么办?”

王家屏,朱賡一愣。

朱賡道:“确有此可能,但一般也不会这么绝。”

林延潮心道,这毕竟不是比武,点到即止也就算了。

王家屏低声与林延潮道:“宗海若是没把我,你不妨去拜一拜你恩师,他必能替你处置此事。”

林延潮摇了摇头心想,自己也不能事事麻烦申时行啊,何况自己晋日讲官时,申时行就与他说了,此时此地当作官场修行来看,意思就是要当甩手掌柜了。

若是现在向他求救,不是让对方看低自己一眼。

林延潮知王家屏,朱賡都是好意,但他不会按着二人的办法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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