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3.第781章 进言

第781章 进言

待天子问出这一句时,林延潮有几分不知如何开口。

好比诸葛孔明,当初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辅佐。这是君主对臣下礼贤下士。这比起当今读书人,削尖了脑袋考公务员而不得,诸葛亮当然是真偶像。

若是反过来,诸葛亮去三顾刘备,那么如此历史上,诸葛亮的形象就要掉分了。

这谁先‘顾’谁,很关键。

面对天子之问。

林延潮断然矢口否认道:“回禀陛下,此事草民实在不知。”

张鲸在旁道:“大胆林延潮,天子面前不可撒谎,否则就是欺君之罪!”

天子目光微眯,张鲸这话说得好。

欺君之罪,论罪当杀!

林延潮微微抬眼却见申时行却从容自定地抚须。

林延潮与申时行师生数年,猜想以申时行之能,绝不会将自己暗中求官之事泄露给天子。

所以林延潮向天子道:“启禀陛下,草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草民愿即刻出宫,回侯官老家,耕田读书。陛下,请允草民告辞。”

“慢着。”天子欲言又止,不由狐疑莫非真只是申时行一己之言,而并非是林延潮所请。

随即天子看向申时行问道:“申先生,林延潮说他不知,那你为何又给朕上密揭让他放一亲民官呢?”

申时行道:“回禀陛下,林延潮身为御前讲官,却行言官之事,越职上奏,此乃其罪矣。”

天子听申时行之言,霁颜道:“申先生所言正是。”

“不过臣以为林延潮乃陛下钦点,继商文毅公后又一三元之才。若是削籍为民,于其才而言实是太可惜。但是林延潮之过错,又不可不罚。臣以为与其将他弃用,不如将他贬出京去。以翰林任一亲民官,清流降为浊流,既可作为惩戒,又不辜负了陛下举才惜才之美意,此乃两全其美。”

以翰林任亲民官,也是惩罚,但比削籍却是好了一筹。

天子闻言不置可否,而是看林延潮神色如何。

但见林延潮却是神色如常。

天子忍不住向申时行问道:“若降亲民官,当作几品?”

申时行道:“参较袁成望,臣以为可贬林延潮为县丞。

天子闻言道:“以翰林为县丞,那可是屈才了。”

天子看向林延潮问道:“林延潮,让你任县丞如何?”

林延潮垂首道:“草民之荣华富贵皆陛下所赐,非陛下钦点,草民如何能中状元,点翰林。亲民官县丞,也是陛下之恩典,草民怎敢挑剔。”

听了林延潮之言,天子不由满意心想,林三元终于服软了。

这时林延潮却接着道:“只要陛下不让草民就当初上谏之事,自食其言。草民愿为国家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此言一出,亭子中倏然一静。

唯独池旁鱼儿,仍是扑腾着尾巴,一个个仰着,等着天子投饵。

此刻天子却将饵料尽数掷在地上。

“林延潮,你到现在还觉得当初上谏之事,是对的吗?”天子之言,可知震怒。

亭子四周太监与宫女皆是吓得跪在地上。

这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饶是张鲸,申时行二人,也是额上冒汗。

张鲸在旁道:“林延潮,这里是天子御前,不是诏狱之中。圣驾之前,还敢顶撞,不要性命了吗,还不快向陛下认错?”

张鲸出言,但申时行却是一言不发。

林延潮的背后也是被汗水浸透了,袖子里的双手握紧,口中的牙咬得紧紧的。半响后林延潮肃容道:“陛下十年理政,天下治隆唐宋,远迈汉唐。”

“但草民以为陛下之英明神武虽远胜唐宗宋祖,仍略逊于尧舜,民以此耻之。民请陛下愿广开言路,以辩邪正;善纳忠言,内防己过。如此草民死而无憾!”

说完林延潮叩首。

这时突刮起了风,吹皱了太掖池上的水波。

侍驾一旁的太监见状立即取了厚氅,往天子身上披上。

而这时太监却见得天子嘴唇微微嗡动,眼眶微红。

天子看着林延潮,缓缓道:“自朕亲政后,还没人在御前,胆敢对朕如此说话。朕知道你是忠臣,心底有天下,有百姓,也有江山社稷。”

“你与朕同龄,你儿子与皇长子也是同日而诞,你之才华朕赏识,那句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朕一直记在心底。你我名为君臣,但私下朕却将你视作知交,可是你可有将朕当作知交来看?”

“你为官这三年,朕自问待你不薄,但你为了天下百姓,你们读书人心底的公义正道,你将朕之君恩放在了何处?”

林延潮闻言道:“陛下君恩,草民当粉身碎骨报之。”

天子点点头,长长出了口气道:“你的话,朕记下了。”

顿了顿天子道:“昨日河南巡抚杨一魁上万民书,替河南官员百姓谢朕救赈之恩。朕很高兴,想起你当初上谏,故而这也是你的功劳。故而朕当时已是草拟圣旨,准备让你去南京任尚宝司丞。”

尚宝司,乃掌管天子的宝玺、符牌、印章。

但这是在京师的尚宝司,而南京尚宝司就有名无实。南京尚宝司的官员只干一件事,那就是收租。如何收租?尚宝司的官员将尚宝司衙署出租给商人,用以补贴官俸。

不过尚宝司丞却是正六品,因是闲职,也算作清流之列。虽不如翰林,宫坊,但利于转迁。

而且在大多数人眼底,尚宝司丞比八品县丞要好不知多少。只是这对于林延潮而言,却并非他所愿。

接着天子又道:“但接到申先生密揭,让你任亲民官后,朕却改了主意。”

林延潮闻言知道天子看来是有重任要交给他。

但见天子向申时行问道:“对于河南道御史吕毓昌之死,巡抚,布政司,按察司,知府都是怎么说的?”

申时行道:“他们在给朝廷的呈文上,都说此是吕毓昌自杀,没有异议。”

天子点了点头道:“这河南道御史吕毓昌,在河南视察赈粮之时,突于公署中自缢而死。但就在今晨,朕接到密报,说吕毓昌乃为人所害!”

(本章完)

794.第782章 内应

第782章 内应

大明朝有多少监察御史?

十三道监察御史,一共一百一十人,其中河南道御史十人。

道御史在京监察两京,在外则是监察地方。

道御史虽说官位只有正七品,但权力之大,令人侧目。而且道御史任满后,外放可以官至从四品。

一口气连升五级,有从青袍升至绯袍,这等酸爽的滋味,也唯有同为言官的给事中,可以比拟。

林延潮想起监察御史被杀一事,不由心想天子可能会派自己替补那位倒霉悲催被杀的道御史的位置,顺便查一查他被杀的真相。

这天子是如何知道自己有处理刑名的本事的?莫非天子知道自己当初在侯官时,那为监生出头的'燕可伐与'之案,替俞大猷翻案的'礼宜先行'?'。

对了,肯定是为琉球船民洗冤之事,当初天子在金銮殿上听了琉球贡使的话,所以对自己留下印象,以为自己是断案高手。

可是自己只是擅长刑名,却对于断案却并不那么拿手。

让自己从翰林官一下子变身为青天大老爷。

以后岂非要模仿狄仁杰探案,早知如此狄公案,包公案就多看几本了,还有元芳,展护卫。

想到这里,林延潮不由想起了在外给自己驾马车的展明。

果真自己真是有先见之明!

若天子让林延潮去当监察御史,虽说从正六品降至正七品,品级降了两级,但对于目前开罪了太后的林延潮而言,这个结果无疑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将来转迁方便。

所以林延潮肯定是愿意担任监察御史,可仔细一想这中间不对啊。

天子与申时行的意思,是让自己去任亲民官,亲民官是浊流。

可是御史并非是亲民官啊。

清流的官员中,第一翰林,第二御史,第三部曹。从翰林至御史,自己还是身处清流之中。

所以天子肯定不是让自己去任监察御史的。那么天子对自己说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但见天子继续道:“当初河南道御史至河南,除了视察赈济灾民之事外,其实还奉了朕的秘旨。”

一听秘旨之事,林延潮心道完了。

河南道御史'被自杀',林延潮第一个反应,就是有可能朝廷赈济灾民中赈灾款或者是赈灾粮被地方官贪污了,然后道御史察到真相后被杀了。

但是说真的,贪污赈灾款,对于大明朝官员来说,已是默认的潜规则,只要你不太过分,朝廷不会太认真追究你的。

那么这河南道御史被杀,一定另有真相,那真相就是……

但见天子有点怒而作色道:“他奉的秘旨是视察河工,归德府大堤新修不过两年,这一次竟至决堤,淹没黄河下游几十个州县,消耗朝廷赈济灾款不知多少,米粮多少万担。”

“而数万百姓死伤,百万百姓无家可归,无粮过冬,此事朕怎可姑息?朕记得当初你上谏时,就是为河南百姓伸冤吧。”

林延潮心道,这回可是不妙了。

这河工的事情就是一个大坑,从来说不清楚的。

平日官员贪污修河公款已不是秘密,但是你贪污之余,至少有一个底线,那就是河工之事,你不能马虎,至少河堤要修得妥当,不能出如决堤水淹三千里的大事。

河工不出事,朝廷都会睁一眼闭一眼,管你在地方怎么搞,但现在河工出事了,那么士民百姓会问朝廷每年拿这么多钱治河,都治理到哪里去了?

所以天子这一次派河南道御史,就是去查真相了,抓几个贪官污吏出来杀了,虽说起不到治本的作用,但至少可以平息民愤。

可是这一次河南道御史吕大人,却悲催的被自杀了,这已经不是贪污的事,这是河南官场,或者说整个河道对天子,朝廷权威的藐视。

连监察御史你都杀了,下一步不是要扯旗造反了?

可是问题来了,连监察御史都杀,那么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若是涉及赈灾款,那么不过是一两个知县,最多不过一个知府的事,事情小,御史台自问可以扛得起这责任。

但是河工之事,历来牵连巨大,此事有关系的有河南巡抚衙门(正三品京职),河南布政司衙门(从二品),河南按察使衙门(正三品),甚至还有河道衙门(正二品京职),漕运衙门(正二品京职),以及原本负责监察的巡按御史。

若是真追究起来,那就是拔起萝卜带着泥,此事牵扯无数。

真要办,多少人要掉脑袋,多少人官员要摘掉乌纱帽,谁有这个能力,也谁有这个魄力来办这案子?

林延潮有上谏的勇气,因为既是为民请命,又是一个可以博取名望的好机会,但要他与地方官场,整个官僚集团作对,他没有这个本事,就是张居正也不敢干。

这个下场,绝对是作死。

但天子就因,自己为河南省百姓请命之事,以及那份漕弊论盯上自己了。天子这绝对是携私报复,要整死自己啊。

天子看向林延潮问道:“怎么你的脸色如此难看?”

草民还是回家种红薯好了。林延潮的话从肚里转了一圈。

但见申时行道:“皇上方才与我商量过了,监察,弹劾之事,乃是御史之职。朝廷已是准备派新的监察御史,以及钦差大臣去河南查问此事。”

林延潮暗松了口气,心道这就好了,那么此事应该问题不大。毕竟林延潮所知万历年历史上没有出过这么大的官场贪污案,就算有,也只是小规模内,抓几只小虾米杀了,真正的大鱼是不会抓的。

申时行又道:“但河南上的官场素来铁板一块,水泼不进,火烧不透,仅靠御史台,不足追查此事,故而陛下想让你去河南任地方官,协助钦差查办此案。”

林延潮闻言,顿时恍然明白了,原来弄了半天,自己不是主力,而是内应啊。名义上是贬官,但事实上却是派一名京官,又是天子身边之人,打入敌军内部。

如此责任就小多了,如何配合钦差,那是自己的事,主要还是在地方历练,担任亲民官。

那么既打进敌军内部,那么这官断然不能小了,若出任一个知县,知道事情太少,不足以充当御史内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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