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道衍来信

郭琎兴奋得眼珠子都快要瞪掉出来了,脸颊通红。

“他们说成功了啊!真的成功了!”

郭琎激动得语不成句,到最后只知道不断重复着“成功了”三个字。

朱棣虽然紧抿着嘴唇,但张宇初依旧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欣喜的神情。

祸事了.

张宇初捧着手里的锦盒,看着自己练出的废丹,脑海里刹那间就浮现出了在不远处的院落里,一颗仙丹此时正散发着闪闪金光,在袁真人手里横空出世的景象。

完了,龙虎山这下丢大人喽。

张宇初忍不住浑身有些轻微颤抖,向来从心的他,差点就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给朱棣认个错。

来南京城的路上,张宇初可就听说了,燕王那是杀人不眨眼啊!

虽然没有渡江前江南士绅传的“青面獠牙一顿吃仨小孩”那么离谱,可这位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皇帝,甫一登基就杀得南京城人头滚滚,诛九族、诛十族、夷三族,各种族谱消消乐套餐任君选择,是真的狠!

当然了,自从燕王殿下抵达了他忠诚的南京,上述的谣言早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但这时候,张宇初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来上赶着来南京城表忠心了。

现在丹练废了,好了吧。

自投罗网,愚蠢至极。

朱棣看着眼前的黑胖子道士六神无主的样子,有些疑惑。

“张天师?”

“陛下我在呢。”

张宇初的脸上,挤出了谄媚的笑意。

身为龙虎山天师,以保全道统存续为第一要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那都是摆给普通人看得。

“朕已经让童指挥使去那边看看情况了,待会儿他们结束后,肯定会留下丹药,到时候你来看看他们炼出的丹药是什么样,再问问袁真人,具体是怎么回事。”

“好的陛下。”

听着朱棣的话语,张宇初低头称是,在低头的瞬间,紧紧地闭上了双眼,掩饰内心深处的痛苦与绝望。

建文朝被打压了四年,如今新皇登基,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搞砸了,难道是天不佑我龙虎山吗?

就在张天师内心思量之时,另一名小吏柴车匆匆跑来。

“陛下,姜先生结束了今天的讲课,临结束前还说了三件事。”

“哦?姜先生说了什么?”

朱棣闻言,饶有兴致地问道。

柴车板着国字脸没有添油加醋,如实回答道。

“第一件事,姜先生说,让他们先拿着制造出来的‘化肥’去外面实验,选一些生长期短的植物,采用相同的土壤、光照、水源,同时既需要对照组,也需要实验组,而且最好每组的种植田在三块以上,避免小概率意外导致的实验失败。”

“对照组的意思是没有任何其他干扰的原生试验田,也就是平常的时候该怎么种就怎么种。”

“实验组的意思是添加了‘化肥’的试验田,种植的时候也不需要额外的照顾。”

朱棣点头了然,这都是很简单的东西,一听就理解了。一组用仙方,一组不用,然后看对比结果,同时多种几块避免意外发生。

“第二件事呢?”朱棣复又问道。

柴车依旧老实答道:“第二件事,姜先生说等实验结束,他会告诉他们关于可以大规模推广的化肥,是如何获得的。”

朱高炽微微一怔,他跟朱棣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喜悦。

这么说来,姜星火对于‘实验’能成功的事情,还是颇有信心的。

“第三件事呢?”朱高炽开口替父皇问道。

柴车说道:“第三件事.姜先生说因为明年就出狱了,没有了时间的压迫,他也不急着每天都讲课了,所以打算把讲课的时间,以后改为每15天一次。”

朱高炽和朱棣闻言,两人的脸色都放松了起来。

按照之前的上课强度,一天一节课,两人既要处理朝政,又要每天赶过来听课,对于真的可以说是日理万机的他们,实在是有些疲惫。

而姜星火现在打算把上一节课的间隔时间变成15天。

如今已经是八月末,明年是一月中旬过年,到时候会改年号大赦天下,那么拢共是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也就小五个月,一百五十天不到的时间。

换言之,还有9节课!

姜星火在诏狱中,还会上最后9节课,就结束了他的狱中讲课。

但朱棣想了想,旋即眉头皱起,沉吟道:“这是不是不行?朕总觉得只听九节课,实在是太少了。”

朱高炽干咳了一声,提醒了一下贪心的父皇。

“父皇,姜先生出狱后也可以讲啊,又不是说出狱了就不讲了,只不过可能还要做一些其他他自己提出来的事情,但不意味着空余的时间不能讲课。”

朱棣摆了摆手,说道:“那不一样!”

“假设姜先生其实并没有看透,那么当他不知道身边的人身份,也不知道有人在偷听的时候,讲的东西肯定更大真实、大胆.如果没了这层,以后就不见得这么有意思、有收获了。”

“那我们也是会听的,听了这么久,都习惯了,不是吗父皇?”

朱高炽笑道:“更何况,儿臣只要一想到,如果姜先生真的不清楚这一切,等他明年出狱了,看到自己的狱友竟然是当朝二皇子还有百官之首的曹国公,不知道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哈哈哈哈!”

朱棣想到姜星火一脸懵的画面,也大笑了起来,还打趣说道。

“那你再想想,等明年的时候,大明国债已经发行完毕,摊役入亩也推广开来,供养宗室、下西洋、征日本这些事情,也都在筹备中.姜先生看到在狱中自己都没指望实现的场景,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种事情朕一想就觉得有趣无比呢!”

听到朱棣的调侃,一身绯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此时也忍俊不禁了起来,顿时,他也很期待。

——要是当姜星火出了诏狱,看到门口正在贴着户部售卖大明国债的告示,会是怎样的心理活动。

“所以,父皇并不需要担心。”朱高炽笑着说道,“不管姜先生怎么讲课,咱们反正都是去听课,听几堂课有什么区别呢?而且,姜先生的课程安排,不是刚好给了咱们做其他事情充裕的时间嘛。”

朱棣点头赞许,道:“不错,朕原来是担心姜先生出狱之后,就不愿意讲课了。如今想来,却是朕担心过度了。”

言谈间,一身麻衣须发皆白的袁珙,步履矫健地带着那边成功炼出的化肥走了过来。

“见过陛下、大皇子殿下。”

袁珙先是跟朱棣和朱高炽行了礼,随后,又看向龙虎山当代天师张宇初。

张宇初紫黑色的脸膛上露出了亲切的笑意,连连稽首道:“袁真人别来无恙!”

张天师作为道门领袖,对于别的流派自然是要打压的,但是像是天下第一相师袁珙这种德高望重且无门无派的老前辈,却是异常尊重。

什么叫江湖,人情世故才是江湖嘛。

你不摆出尊敬老前辈的样子给圈子里的人看,等伱老了谁尊敬你呢?

两人见礼过后。

朱棣微微沉吟,接着说道:“朕记得,张天师曾经说过,其他炼丹道士能炼出来的,你们龙虎山也都能炼制出来?”

张宇初赶紧躬身道:“是,臣不敢隐瞒陛下。”

朱棣略带狐疑地说道:“朕听说,这仙丹的配方,给你的可是跟袁真人炼的是一模一样的?你可别糊弄朕,否则,哼——!”

“臣不敢!”

张宇初心中一凛,赶忙从心地拍马屁道:“陛下圣寿无疆,福泽绵延万古!若是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定然是我们龙虎山炼丹技术还不够,但绝非故意欺瞒陛下!”

吓唬完了张天师,朱棣示意袁珙把他那边炼制的丹药呈上来。

袁拱伸出手,将怀中装有丹药‘化肥’的木匣递给了旁边的大皇子朱高炽。

朱高炽转手将其恭敬呈上。

朱棣伸手拿起木匣,打开盖子一看,只见里面躺着五枚淡黄色的丹丸,约莫拇指肚那么大,颜色也并不透亮,甚至看起来毫不出彩。

嗯.这便是因为实验设备的简陋,固体硫酸铵里面的杂质太多了,而且硫酸铵的溶解很大又受温度的影响,正常应该是灰白色的,但是因为有三价铁等物质,又是未提纯的重结晶,所以才呈现了淡黄色。

这种情况,在实验室一般加3-5%的稀氨水泡几分钟,再离心甩干就可以解决。但考虑到当下大明的科技水平,连个滚筒洗衣机都没有,所以只能靠最简单的笨办法,也就是反复地溶解、降温、再结晶进行提纯了。

不过纯不纯的倒也无所谓,又不是理塘王,能用就行。

丹丸看起来,除了颜色不一样,张天师炼出来的是红灰色的,这个是淡黄色的,其他的好像没什么区别?

连那股刺鼻的煤气味都是一模一样的。

朱棣和朱高炽对视一眼,均感到有些讶异。

朱高炽小声道:“父皇,此丹与张天师所炼之丹,除了颜色不同,其他如出一辙啊。”

“确实如此。”朱棣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二位真人炼制的仙丹都差不多,朕也不能偏袒于谁,没有放到农田里进行比较,总不好说张天师炼制的就一定是失败的。”

闻言,张宇初大大地松了口气,他额头上已经见了细密的汗珠,可见朱棣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压力。

朱棣又仔细盯着丹丸观察了一阵,突然开口道:“袁真人,姜先生可曾告知你们,丹药成了这样是否就是成功了?”

袁珙答道:“正是如此,这样就算是成了。”

这时候,在皇帝这里算是顺利过关的张天师,终于有空活动开来心思。

“还以为真有什么仙方呢,到头来,炼出来的东西除了颜色不都是一样的?”

“哎,皇帝也真好忽悠,这种明显是江湖骗子的路数都会上当。”

“本天师炼丹画符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丹方。”

“绿矾做药材,主治喉痹虫牙口疮,恶疮疥癣。也可消积滞,燥脾湿,化痰涎,除胀满。”

“可煤烟能干嘛?呛人嗓子眼?”

“拿煤烟往绿矾液里灌,你怎么不拿金汁往水银里灌呢?”

就在黑胖道士在心里吐槽不止的时候,朱棣却下了逐客令。

“张天师、袁真人,你们二位先回去吧,过几日等朕再召你们来看成果。”

张宇初和袁珙自然不敢不从,待二人离去后,空旷的院落里只剩下了朱棣、朱高炽和夏原吉三人。

忠义卫指挥使童信带着士卒守卫在院落门口,而郭琎和柴车,则回去继续苦逼地整理《姜先生讲课笔记》了。

在朱高炽和夏原吉面前,朱棣终于流露出了一点他的真实情绪。

朱棣有些将信将疑。

朱棣看着眼前灰红色和浅黄色的丹药,露出了沉吟之色,没有转头地问道。

“炽儿,你觉得姜先生这名为‘化肥’的仙丹,能行吗?”

朱高炽其实也没那么乐观,他有些迟疑地说道:“这没试过儿臣也不太懂,不过儿臣想,既然父皇相信姜先生,那么还是要抱着能行的想法去做的。儿臣觉得这个东西,姜先生既然如此笃定,那应该是很靠谱的。”

朱棣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

夏原吉忍不住说道:“陛下多虑了吧?臣对此,倒是颇有信心。”

“唉”

朱棣幽幽叹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院落边缘,负手眺望着远处钟山的景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朱高炽也跟着踱步,他发现了父皇今日心事颇重,他顿时猜到了原因——父皇对‘化肥’仙丹,既犹豫,又彷徨。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任何人身上,恐怕都会下意识地感觉不相信。

截止到今年,中华上千年的历史,无数的朝代,都没有哪个人,就敢打包票说这个世界上,有只要撒上去,就能让农作物亩产量翻倍的东西存在。

因为在此前,确实没有这种东西存在。

所以说,时代局限性依旧限制了大明帝国最高层的想象力。

没出现过的事物,怎么笃定?

虽然朱棣是一国之君,可这种事情,仍旧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这种事情的处置,往往决定着数千万黎庶民众的福祉。而且这个决策的结局,可能影响着未来的大明,直接决定了一代王朝的兴衰。

哪怕是朱棣,亦会感到有些紧张与忐忑。

但朱棣毕竟是朱棣,在无数刀光血雨中拼杀了出来。

这种影响他决策的情绪,开始被他甩之脑后。

但是,朱高炽却没有及时感受到朱棣的想法,它出于不希望看到父皇这般纠结的考虑,打算劝一劝。

“父皇。”朱高炽突然说道,“这件事不必太放在心上,咱们尽人事、听天命便可。”

朱棣停住脚步,扭头道:“炽儿,你真是这么想的?”

朱高煦道:“父皇,儿臣是说真的,儿臣确实是这么想。仙丹虽然不一定成功,可终归是没什么损失的,只要父皇不要寄予过高的希望,若是成功了固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失败了,大明其实也并没有受到任何不利影响啊.儿臣反复琢磨了,如果成功了固然好,如果失败了,关于农业的事情,父皇再另做考虑便是了。”

夏原吉亦是劝说道:“臣也相信,既然姜师这般笃定,那么这世上是真有这种能使农田亩产量翻倍的仙方存在的,臣觉得不会错!”

夏原吉停顿了一下,又道:“陛下,等臣回去后,召集负责农事的官员一起研究一下,然后在皇庄里选几块田试着耕种,等有了结果,到时候再下结论也不晚。”

两人说完后,静静地等待着父皇的决断。

“朕明白。”

朱棣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回来,“朕只是有些关心则乱了,那就按照你们说的办吧,朕准奏了。”

“谢父皇!”朱高炽顿时露出笑容。

“臣马上去召集官员,在皇庄选耕田进行试验。”夏原吉亦是说道。

朱棣追问道:“夏卿打算用什么农作物进行试验?”

“稻谷之类的生长周期太长了,要用生长周期短的蔬菜,也就是荠菜、小油菜、芽苗菜(豆芽)、油麦菜、苋菜、青蒜。”

夏原吉几乎没有犹豫,就说出了他心目中的答案。

朱棣想了想,复又问道:“这些生长周期分别为多久?”

“荠菜90天,小油菜50天,芽苗菜(豆芽)7天,油麦菜40天,苋菜45天,青蒜50天。”夏原吉答道。

“都试试,但重点要放在芽苗菜上。”

面对皇帝的指示,夏原吉也唯有点头。

这边朱棣指示夏原吉用化肥种菜,另一边,姜星火在下课后,也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又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你说这是袁居士的一个朋友来信?”

姜星火看着手中的信笺,奇怪地问道。

李景隆点了点头,袁珙在他身后。

嗯,李景隆没说的是,袁居士的这个朋友,叫道衍。

(本章完)

第98章 《‘先验人性论’的形而上批判》

这封信,从名义上讲,是给袁珙的。

道衍没有写自己的名字,袁珙也只是说是自己一个不便下山的和尚朋友。

袁珙直言自己想不明白信中的问题,所以来请教姜星火。

道衍的来信,主要写了困扰他不得其解的两个问题。

人性是否总是贪婪自私的?

如果是,那是否无法实现?

事实上,这也是道衍走火入魔后魔功难以寸进的瓶颈所在。

如果人性总是贪婪自私的,还实现什么呢那这一套理论,就说不通了啊!

道衍在大天界寺翻遍三教典籍,到最后只得承认,靠他自己是想不明白了。

所以。

为什么不问问无所不知的姜圣呢?

被皇帝派来干活的袁珙,便顺道接下了送信的任务,李景隆也跟着凑了个热闹。

“袁居士怎么看待你朋友写的这封信?”

姜星火仔细阅读后,转头问道。

袁珙倒了口酒,仰头灌下后说道。

“依老朽的人生经验来看,人性其实是无所谓本善本恶的。”

姜星火点了点头道:“不妨说来听听。”

袁珙放下那硕大的酒葫芦,勉力来言。

“如果说人性本恶,那秦桧为什么会早年写下《题范文正公书伯夷颂后》呢?”

“高贤邈已远,凛凛生气存。”

“韩范不时有,此心谁与论。”

“这时候的秦桧,难道不是一心想着做韩、范那样正直清明的大臣吗?”

没等姜星火回答,袁珙继续说道。

“那么秦桧在随后短短几年时间里,就从力主抗金的主战派,变成了胆怯懦弱的投降派,甚至做出了以‘莫须有’构陷岳飞的千古冤案如果以性恶论来解释,难道真的是秦桧本来就是一个恶人,只不过早年因为孔孟诗书的教化,让他心中潜藏的恶暂时被压制起来?”

“老朽认为不是的。”袁珙随后又恳切言道

李景隆这时候插话问道。

“那如果反过来,说性善论呢?”

袁珙对李景隆解释道:“既然人性本善,那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自神武皇帝以后,北齐的一群疯子恶人又如何解释?把后妃头颅做成酒杯、以腿骨制成琵琶、裸身招摇过市、夺婴孩以喂狼狗、蓄蝎池掷人取乐、封禽兽为公侯.这是人性本善吗?”

李景隆鄙夷地说道:“胡虏与禽兽无异,这本就是事实。”

“那你的意思是,因为他们有胡虏血脉才如此疯狂?”袁珙问道。

见李景隆点头。

袁珙又说道:“那这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说人性本善,胡虏的人性就不是本善吗?”

李景隆陷入了沉思。

显然,他走进了死循环的怪圈里。

姜星火耐心地听完了袁珙的论述,随后问道。

“所以袁居士觉得,性善论和性恶论都不对?”

“大抵如此。”袁珙复又补充道,“但老朽觉得,人性里还是有好的东西确实存在的。”

“譬如?”

袁珙轻声吟道。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这便是文丞相的《正气歌》了,在此时的大明,可谓是老少咸知的经典读物,用来诠释‘天地有正气’是再好不过的了。

乍一听,慷慨激昂振奋人心,但姜星火的脑海里却有些恍惚,继而陷入了回忆。

那是第三世,睢阳城(商丘)。

这里是江淮防线的最北端支点,当年陈庆之“白袍入洛”便是以此为起步。

这便是“睢阳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上百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就有问鼎中原之说”。

是真真切切的中原锁匙。

因此,睢阳也就成了大唐与大燕交兵最频繁、激烈之处。

而在这座高耸险峻的城池里,一座占地广阔的军营内,十几个身穿戎装的将校围坐一团,气氛沉闷压抑到让人窒息!

其中一名年长的将领站起身来,对着坐在首位的老者躬身施礼道:“启禀中丞,现在伪燕已经重新集结十八万铁骑,随时都可能南侵我江淮腹地,不知中丞如何打算?”

姜星火作为陪戎校尉,坐在最靠近营帐门口的位置,扶着刀早已没了力气说话。

睢阳城里的情况很糟糕,粮食快吃光了,每个士兵每天只有一勺米,至于百姓.妇孺已多饿毙,男子苟延残喘,如此而已。

作为亲历者,姜星火的关注点,从来都不是睢阳守城战到底有多么惨烈。

而是这里面人性表现出的种种复杂。

首座上的老者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帐外,缓缓道:“江淮钱粮赋税,乃是我大唐反败为胜之根本,陛下为此忧心忡忡夜不能寐,我等镇守睢阳,拱卫江淮防线,今日伪燕再次南袭,如果我等不死守城池,那么遭殃的,就是身后的千万江淮百姓!”

众将校闻言,眼神纷纷暗淡下去。

关陇自西魏以来虽然民风彪悍,但是如今论战力却远逊河北。尤其是在燕军攻破了潼关,并且趁势扩张势力范围的情况下,大唐的军队只得退往蜀地、河东防御,而河东的新皇帝早已与蜀地、江淮相断绝,一旦睢阳失守,燕军南下江淮,大唐的国运就将急转直下。

那么,到底是死一城十万军民。

还是,江淮数百万户惨遭屠戮?

更小的集体做出了主动的牺牲,从而保全更大的集体,是否体现了人性的善?

老者看到将士们黯然神伤,摇了摇头,安慰道:“你们放心吧,燕军虽看似兵马强横,但毕竟只是一时之勇,我们只要抵抗住,陛下应该很快会调派更多援军过来的。我们坚持守住,大唐就迟早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将校们精神却依旧萎靡不振,再想要坚定守住,此时也没有粮食了,怎么守?

眼神好的姜星火,更是看到,老者开口说话时,嘴里已经没剩多少牙齿了。

老者的话刚说完,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焦虑的斥候跑到帐篷内跪倒下来:“报告中丞,情况不妙,燕军铁骑已经兵临城下!”

“什么?!”

众将校霍然色变,老者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天晚上,在距离睢阳城五十里的荒野上,旌旗招展、马嘶雷动,黑漆漆的夜幕下,宛如一群饿狼,无数铁甲寒光闪烁,肃杀的气息弥漫四野。

燕军列阵而立,前锋的三千重骑已经逼近了睢阳城,只差五箭之遥了。

回忆的画面消散,姜星火有些怔然地问道。

“那袁居士伱说,张巡死守睢阳,守城的将士也拼死报国,这才保护了江淮,这不错,能说明人性在绝境下也有善的一面,张巡是心怀正气的忠臣,可后面发生的事情,也说明了人性的恶。”

袁珙也迟疑了。

《正气歌》里从来没提到过,作为身怀正气的代表性人物,张巡的人性在不同的角度,究竟作何解释?

袁珙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说道:“所以说,和尚说的不对,老朽说的也不对。”

李景隆定定地看着姜星火,问道:“人性论这件事,姜先生是怎么想的?”

姜星火一边研墨准备写回信,一边沉吟后说道。

“我认为关于人性论的这个问题,这封信需要回答两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批判先验人性论的错误】。”

“第二个方面,是【从形而上来看,人的本质是社会性】。”

“也就是说,先批判‘先验人性论’为什么是错的,随后从‘形而上’的角度出发,阐释人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如此一来,才能搞清楚人性论的谬误究竟错在何处。”

李景隆愣了愣,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

可连起来,

是什么意思?

而袁珙则是变得若有所思,性本善和性本恶的争论,自先秦以降,已经持续了进两千年,始终没有具有压倒性的权威说法,大家都是各说各的话。

如今姜星火却说,他能用两个方面就能讲清楚?

袁珙不禁有些发自内心的怀疑。

这种怀疑,不是怀疑姜星火本人的智慧。

而是在怀疑,两千年都没有争出个结果的问题,姜星火一封信就能写清楚?

研好了墨,姜星火开始给这个未曾谋面的和尚写回信。

信的题目是《‘先验人性论’的形而上批判》。

“第一个部分,姜某要【批判先验人性论的错误】。”

“姜某认为,人性论的谬误在于,其坚持先验的观点。”

“什么是‘先验’?”看着信纸上的字,李景隆忍不住问道。

袁珙也有些费解,跟道衍一样,袁珙同样三教精通,但却确信,自己并未听过这个名词。

姜星火指了指信纸,他正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

“所谓先验,也是唯心认识的根本特点,也就是认为人的意识是最重要的,而世界上存在的事物(物质)是次要的.从而认为人的意识是先天就有的东西,是先于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事物的。”

“也就是说,先验人性论认为

——人性是对活生生的现实人的抽象概念。”

李景隆揉了揉眼睛,不解地问道:“人性难道不是先天的吗?”

“不是。”姜星火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继续写道。

“而这种先验人性论则相信,‘人性’这种抽象概念,在事实上规定着每一个人的行动。也就是善人做善事,恶人做恶事.这种抽象概念决定人行为的观点,被我称之为‘观念论’。”

李景隆一边在旁边观看,一边问道。

“那什么又是‘观念论’?”

“八个字。”姜星火干脆答道,“追本溯源,本即是源。”

姜星火接着在信纸上写着。

“观念论往往越过事物而达事物的‘本’,并企图由‘本’追踪到事物的‘源’。”

“如此一来,便经常会认为事物的‘源’就等于‘本’,‘本’也就等于事物,将三层意思混淆起来。”

许久没有写字,手腕有些酸了,转头看着有些发懵的袁珙李景隆,姜星火放下笔说道。

“听不懂?没关系,我知道你现在听不懂,给你解释一下就好了。”

袁珙和李景隆点了点头,虚心听讲。

姜星火简单直白地说道。

“第一层,现实的人是事物,对不对?”

“对。”

“第二层,先验人性论认为‘人性’是决定人这个事物的‘本’,对不对?”

“对。”

“第三层,之所以有性善论和性恶论之争,就是因为根本搞不清人性的‘源’,对不对?”

“.好像,对。”

“那么为什么搞不清?”姜星火笑着问道,旋即自己回答,“因为人性论一开始就错了!”

袁珙有些匪夷所思地问道。

“那姜先生的意思是,人性论本身就是错的?”

“不可能吧,那么多圣贤都辩论过的问题,怎么可能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李景隆亦是不可置信。

姜星火放下笔,开口说道:“所以说,想要回答人性论这个问题,这才是为什么我第一个方面,就是写【批判先验人性论的错误】的原因。”

姜星火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写着。

“姜某认为,近两千年来,人性论觉得自己看到了第二层也就是人的‘本’,而没有看到第三层也就是人性的‘源’,所以才会在性本善还是性本恶的争论,争得就是人性的‘源’到底是什么。”

“但其实,人性论从第二层的‘本’就开始错了。”

袁珙看着姜星火笔走龙蛇,一时沉思。

人性论,从第二层的‘本’就错了?

难道人性不是由人先天产生的吗?

历代圣贤都是这么说的啊!

正是认定了第二层的‘本’,也就是‘人性由人先天产生’这个前提条件,所以才要争论第三层的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如果说一开始就错了,人性不是由人先天产生的,那么就意味着,圣贤们从一开始就走偏了!

袁珙的脊背开始散发出了阵阵寒意。

袁珙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可以载入中国哲学史的历史性时刻!

他面前的这个青年囚徒,正在用笔,推翻两千年来关于人性论的争论!

告诉大家,圣贤们争了两千年的东西,全是错的!

而这封《‘先验人性论’的形而上批判》,也将在他的亲眼见证下,成为中国哲学史新的时代的开天辟地之作!

袁珙的十指,开始不自觉地轻微颤抖了起来。

而李景隆,也屏住了呼吸,等待姜星火继续写下去,说明为什么人性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为什么人性不是由先天产生的。

姜星火继续写道。

“想要理解人性,落脚点应该放在现实的人身上,人是具有无限丰富性的存在。”

“而任何对人的抽象,都是以丧失人本质的丰富性为代价的,尤其是先验性人性论。”

“先验性人性论自认为通过抽象得到了观念中人的本质,却丧失了现实人的本质,抽象概念无法完全代替人,解释人。”

李景隆终于从死循环里走了出来,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姜星火说的是对的,那么人性论,确实是一个伪命题。

因为人性,压根就不是先天产生!

也就无所谓先天本善,还是先天本恶!

看到这里,袁珙蹙眉问道:“那既然姜先生认为性善论性恶论一开始便错了,错在‘人性’这个概念就不是先天的,那么姜先生觉得,人性是怎么来的呢?”

姜星火写道。

“第二个方面,是【从形而上来看,人的本质是社会性】。”

形而上这个词,袁珙没有任何阻碍地就看明白了。

这是道学里的说法,形而上者谓之道,何所谓道?老子有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上善若水,故几于道。

而姜星火写下的,换成正常人能理解的话,就是从大道/道理的角度来看,人的本质是社会的。

姜星火一边慢吞吞地口述,一边写。

“姜某认为,从形而上的角度来看,人的本质是社会性,所谓某一历史阶段的人性,是这一历史阶段的社会性所赋予的.也就是说,‘人性’这个第二层的概念,本身就是随着历史阶段的进步而不断变化的。”

“每一个活生生现实的人,一定是生活在社会之中的人,一旦把人从他生活的社会中抽象出去,那他就不在是‘人’了,人的本质是社会性。”

袁珙似有所悟,忽然皱眉急促地向李景隆问道。

“如果没有人知道你,所有人都把你遗忘,你还是你吗?”

李景隆有些茫然地回答道:“我当然是我啊.不然还是谁呢?”

“你,真的还是你吗?”

见李景隆游移不定,袁珙换了种说法。

“如果你是一个在诏狱里被单独关押一辈子的犯人,记得你的所有人都已经死去,只有狱卒隔着门每天给你送饭,哪怕你还活着,在社会上,你还是你吗?”

“我不是我?”

袁珙干脆说道:“老朽懂姜先生的意思了,人不是个体,人是在社会中才有意义,换言之,个体的人性毫无意义!”

李景隆的身上寒毛倒竖,他仿佛过了一股电流一般,整个人都弓起了身子。

如果自己真的被朱棣圈禁一辈子,没有了人脉、权力、地位,那么,曹国公李景隆,还是曹国公李景隆吗?

自己是死是活,对外面社会上的人来说,还重要吗?

自己还存在吗?

姜星火只为他们的对话分神了片刻,旋即继续写道。

“人性不是先验的,也不是先天产生的,而是后天从社会中获得的。”

“正是在社会性中,才能找到人性的存在,人一定是在社会中,在实践中,才成为自己。”

“人是社会的产物,而不是某个先验本质的产物。”

“人性不是先天被规定好的,而是在社会之中被构造出来的。”

看到信件上的这些话语,袁珙如同醍醐灌顶。

袁珙的大脑时刻想要释放出让他颤栗的兴奋感。

这是中国哲学史上划时代的论断!

人性,不是先天的,是后天社会中产生的!

无论是孟子的性善论,还是荀子的性恶论,从根子上就错了!

而他袁珙,亲眼见证了这封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信件,是如何产生的!

这是何等的荣耀?

当袁珙想到,这封信会对整个儒家体系造成多么大的冲击时,就忍不住心驰神往。

就仿佛把儒家思维这座上千年来历代圣贤添砖加瓦,构建的大厦,给从地基上生生挖掉了一个角!

马上,一角倾塌就会带来山崩海啸般的连锁反应。

整个大明的儒学界,都会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这是颠倒乾坤的思维变革!

而他,有幸参与其中!

在信的末尾,姜星火系统地回复了道衍提出的几个问题。

“那么理想的社会在未来为何一定会实现?为何现在先验人性论(性恶论)似乎直接驳斥了这种可能?人是否总是贪婪自私的?”

“姜某的答案是否定的只是因为这个历史阶段的人性(贪婪自私)是该历史阶段的社会性(社会压迫与物质精神供给不足)所赋予的,当我们把视野拉长,以千年为尺度,在未来随着历史阶段的演进,那时候的‘人性’和现在绝不相同,姜某对此深信不疑。”

信的最后,姜星火写下了尼采在《朝霞:关于道德偏见的思考》中的一句话,作为结尾。

“我们的眼睛就是我们的监狱,而目光所及之处即是围墙。”

——跳出当下,方见未来。

所以……看明白了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