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仁王也懂诗?一首俳句惊全场!【62

松平春岳的突然发言,不仅令天璋院愣住了,也令德川家茂、青登……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德川家茂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面露不悦,厉声斥责道:

“春岳,这本就只是一个游戏!采自愿原则!你怎能强迫他人、而且还是强迫大御台所作诗呢!”

面对德川家茂的斥责,松平春岳不仅没有自省,反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将军大人,臣下只是很好奇而已。”

“相传天璋院殿下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

“难得今日于景色怡人的吹上布宴,臣下便想趁此机会,一睹其风采。”

说罢,松平春岳再度面朝天璋院,以诚恳的表情、以真挚的语气、以响亮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若得硕果,请务必让吾等欣赏啊!”

天璋院以平静的眼神,跟松平春岳四目对视。

她的表情、仪态,一切未变。

但是……青登凭着“火眼金睛+5”的优越视力,清楚分明地看到:天璋院以微不可察的细小动作,紧紧捏着手中的毛笔。

天璋院是才女、天璋院精通琴棋书画……这些鬼话,只不过是没有任何依据的风言风语罢了。

对于市井百姓而言,既有传奇经历,又有“萨摩藩公主兼幕府大御台所”的滤镜加成的天璋院,乃绝佳的“创作素材”。

于是乎,各种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设定、事件,一股脑儿地盖到天璋院的头上。

什么天璋院殿下乃“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狠角儿啦

什么天璋院殿下是一个很好色、很欲求不满的女人啦。

什么天璋院殿下每天都要把年轻力壮的帅哥叫到自己的房间啦

但凡是接触过天璋院的人、但凡是对天璋院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她跟琴棋书画等雅致之物根本无缘。

身为“政事总裁”的松平春岳,不可能不清楚天璋院的底细。

明知天璋院不懂作诗,却又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半强迫地要求她展示其作品。

很显然,他是故意如此。

此举的用意何在……一目了然。

身为跟“南纪派”针锋相对的“一桥派”的领头羊,松平春岳不敢明着找德川家茂的茬,但当众羞辱天璋院的胆子,他还是有的,而且还很大。

一时之间,坐在青登、胜麟太郎对面的“一桥派”纷纷侧过脑袋,跟身边的同僚窃窃私语。

不愧是经常举行密谋的当朝高官,讲悄悄话的本领就是一流。

饶是身怀天赋“风的感知者+1”的青登,都差点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呵,天璋院要丢脸了。”

“松平大人,干得好哇。”

“哈哈哈,也不知天璋院这回该如何下台呢?”

“还能怎么下台?除了承认自己写不出诗句,或者借口自己今日状态不佳之外,还能怎么办?”

……

听着这些人的冷嘲热讽,青登缓缓沉下眼皮,脸上聚起阴沉的乌云。

表情同样变得难看起来的人,还有德川家茂。

身为“外藩入继”的君主,德川家茂从遥远的纪州藩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江户后,他所遇到的第一个盟友,就是天璋院。

若没有天璋院的鼎力支持,他现在的处境只怕会更加艰难。

对德川家茂而言,天璋院不仅是他的战友,更是他的支柱。

尽管只是名义上的母子,尽管彼此的年纪仅相差10岁,但他一直是把天璋院当作自己的亲生母亲来看待。

母亲受人羞辱……这让他如何自持?

正当德川家茂满面怒容地张开口,准备说些什么时——

“春岳,够了。”

冷不丁的,最意想不到的人……一桥庆喜发话了。

“天璋院殿下尚在雕花刻叶,你的催促会影响到殿下的发挥、创作。”

说罢,他“咔哒”的一声,搁下手中的毛笔。

松平春岳见状,忙不迭地快声问道:

“一桥大人,您这是……作品已成了吗?”

一桥庆喜点了点头。

“姑且算是勉强完成了一首俳句。”

松平春岳追问道:

“可否让吾等一睹?”

一桥庆喜又点了点头。

绝大多数人……尤其是是“一桥派”,立即将注意力转移至一桥庆喜的身上。

一桥庆喜神情淡然地举起手中的诗笺,抑扬顿挫地朗声道:

“人世皆攘攘”

“梅花默然转瞬逝”

“相对唯顷刻”

……

宴场再度安静。

相比起刚才和宫念诵她的作品的那会儿,这一次的静谧持续得更久一点。

虽然静场时长略有不同,但在安静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却是相同的。

“人世皆嚷嚷……相对唯顷刻……好作品啊!”

“不愧是一桥大人!不仅武略过人,就连文采也非凡!”

“哎呀,这样一来,我越来越不好意思将我的作品拿出来了。”

……

又是各种各样的彩虹屁。

不过,难以否认的是,他们的赞美并非无的放矢。

一桥庆喜的这首俳句写得确实是妙。

连适才让人交口称赞的和宫,都被他给比了下去。

俳句最重意境。

古往今来的所有俳句诗人,都在极力追求以最精炼的文字,表达出最美妙的意境,传递出最丰富的情感。

典型代表,就是出自被誉为“俳圣”的松尾芭蕉之手的千古名作《古池》:“古池や,蛙飞びこむ,水の音”(幽幽古池畔,青蛙跳破镜中天,叮咚一声喧)

漫不经心地粗粗一看,或以为《古池》句单薄平易,甚至浅近无味,细细玩味,则可体味它幽微深远的意蕴。

三个句子,三个物象,就在这一瞬间,动与静、寂与响,无隙地结合在一块,或者说,动与静、寂与响在时间之外完成了几度转递。

“闲寂”、“风雅”的意境,跃然纸上。

一桥庆喜的此首作品并无优越的画面感,但却有着非常不错的意境。

梅花只在冬天盛放。

当冬天过去,即使是孤傲的梅花,也只有凋谢一途。

在纷扰且短暂的人世,我们相聚的时光仅在顷刻之间。

这股触景生情的哀伤调调,正好符合日本人最钟爱、最青睐的美学:“物哀”,即“真情流露”。

人心接触外部世界时,触景生情,感物生情,心为之所动,有所感触,这时候自然涌出的情感,或喜悦,或愤怒,或恐惧,或悲伤,或低徊婉转,或思恋憧憬——此即为“物哀”。

虽然此作尚未达到能被世人争相传颂的程度,但也确实算得上是一部佳作。

就连心高气傲的和宫也不禁倾斜目光,扫了一桥庆喜几眼。

面对众人的夸扬,一桥庆喜谦虚一笑,然后默默地收起手中的诗笺。

这个时候,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再度落回到天璋院的身上。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一桥派”……尽管他们什么话也没说,但他们朝天璋院投去的眼神,已经显示出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幸灾乐祸、嘲弄、揶揄、讥讽……

明眼人都能看出:一桥庆喜和松平春岳分明就是在唱双簧,而且演技还不怎么样!

青登敢断定:这俩货绝对是事先串通好的!

一个先行找天璋院的茬。

另一个假惺惺地打圆场,实际上却是令天璋院更加难堪。

有了一桥庆喜的珠玉在前,她若示出其空空如也的诗笺,便会显得更加丢脸,连带着使“南纪派”的名望也一并受到打击。

不出意外的话,等到明天的时候,江户的市井间就会传出这样的逸话:“一桥庆喜在宴席上写出有口皆碑的佳作,反观天璋院笃姬却写不出半个字”。

党争就是这样。

既争权势,也争面子。

或者说,在残酷的官场里,权势与面子偶尔会画上等号。

领袖一桥庆喜狠狠地出了一波风头……“一桥派”对此无不感到扬眉吐气。

“南纪派”和“一桥派”的争权,早就步入白热化的阶段。

“一桥派”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恶心“南纪派”的机会。

于是乎,他们纷纷朝坐在他们对面的政敌投去戏谑的目光。

面对“一桥派”的挑衅,“南纪派”自是深感不忿。

“胜大人,胜大人。”

坐在胜麟太郎的右手边的官员——坐在胜麟太郎的左手边的人是青登——一边用胳膊肘轻戳胜麟太郎的侧腹,一边轻声道:

“胜大人,您会作诗吗?”

胜麟太郎无奈地叹了口气,面露苦涩:

“上原大人,您若让我测量炮弹的飞行轨道、计算战舰的航行速度,在下定无二话,可若是让我作诗……但请放过我吧。”

用现代的话语来讲,胜麟太郎乃纯粹的理工男。

他自年轻时起就刻苦攻读兰学。

莫说是作诗了,他只怕是连《万叶集》都没读过。

这时,某位南纪派官员——他叫牧野正邦——深吸一口气,露出一副仿佛要上战场的决然表情。

“那……在下就献丑了!”

说罢,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

“梅花啊梅花。”

“呜呀哇,梅花啊梅花。”

“梅花啊梅花。”

牧野正邦不吟此诗便罢,一吟出来……顿时引起“一桥派”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牧野大人,这样子的作品,可称不上是俳句啊!”

“牧野大人,您这是想模仿田原坊的《松岛》吗?”

“牧野大人,俳句必须得遵守‘五-七-五’的格式才行啊!”

……

《松岛》乃狂歌师田原坊所著的俳句:“松岛や,ああ松岛や,松岛や”(松岛呀,啊啊松岛呀,松岛呀)

本作品一度被误解为日本徘圣松尾芭蕉所著,其实为误传。

被斥得哑口无言的牧野正邦,一边搔着头发,一边臊红脸地埋低脑袋。

牧野正邦的出师不利,令“一桥派”更加张狂了起来。

事态有条不紊地沿着自己所拟的剧本发展着,如此大好的形式,令松平春岳的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他像毒蛇一样伸出信子,舔了舔嘴唇,乘胜追击道:

“天璋院殿下,不知您的作品……”

“春岳!”

德川家茂满面怒容地打断了松平春岳的话头。

他没想到一场简单的宴会游戏,居然会被一桥庆喜和松平春岳所利用。

他咬牙切齿,欲图怒斥松平春岳。

然而,就在话将出口之际,一只纤纤素手拦在了他的眼前。

“母亲大人……?”

德川家茂怔怔地看着制止他的天璋院。

天璋院微微一笑,以只有她和德川家茂才能听清的音量,轻声道:

“家茂,稍安勿躁。”

听到天璋院这么说,德川家茂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慢慢敛起脸上的怒容。

原本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前倾的身体,也渐渐恢复至正襟危坐的板正姿态。

不过,其颊间的怒意虽褪去了,可取而代之的却是强烈的愤懑与怫郁。

尽管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一桥庆喜和松平春岳是在故意找茬,但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德川家茂并不拥有足以支撑他责骂对方的充分理由。

德川家茂若当众发火,反倒正中对方的下怀。

然而,明明天璋院都已有意退让了,松平春岳却不依不挠。

“将军大人,臣下只是希望天璋院殿下能够自信且大方地展示她的作品,并无他意。”

“如若天璋院殿下对自己的作品没有自信,或是纸至笔尖无可输,那么臣下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这都已经不是在暗戳戳地阴阳怪气,而是直接当面骑脸了。

“一桥派”因松平春岳的强势而愈发自鸣得意。

“南纪派”深感气忿,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

……

……

自刚才起,青登的视线就没有从天璋院的身上离开过。

乍一看,天璋院一副丝毫不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所动的模样。

纵使被当众羞辱,她也依旧面露无懈可击的柔和笑容。

但是……兴许是青登跟对方相熟的缘故吧,他并没有在这张漂亮的脸蛋上找出任何笑意。

他只看见以微不可察的细微动作,紧捏着腿上的罩衣的一对冰凉小手。

“……麟太郎。”

“嗯?怎么了?”

“你的墨水借我用一下。”

“咦?”

未等胜麟太郎予以回应,青登便一把拿过他的砚台。

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青登一气呵成地在自己的诗笺上书写着什么。

……

……

天璋院得心应手地提拉着面部肌肉。

无论受到了多少委屈、无论遭遇了何等不公,都能熟练且自然地露出合乎时宜的笑容——此乃天璋院在嫁入幕府后,所练出的第一项技能。

她缓缓地移动视线。

傍观冷眼的一桥庆喜、沾沾自喜的松平春岳、趾高气昂的“一桥派”、作壁上观的朝廷公卿……她的目光逐一划过这些人的面庞。

“又是这样……”

她口中呢喃,声若蚊蝇。

不知怎的,埋藏在她脑海深处的那一幅幅影像、那一句句话音,再度从其眼前闪过、在其耳畔回响。

……

(於一,你的任务很简单:嫁到幕府,打入大奥,不惜一切手段地推举一桥庆喜上位。)

……

(公主她还真是有够可怜的啊,藩主他明明就知道德川家定已经命不久矣,却还要强逼公主嫁给他……年纪轻轻就守寡,真是太可怜了。)

……

(要注意提防天璋院,虽然她一再坚称自己已跟萨摩藩一刀两断,但仍不能排除她乃萨摩藩的间谍的可能性。)

……

(殿下,请恕我直言,你不过只是一妇道人家,有何资格对国政说三道四?)

……

自己以往所经历的那一切,跟刻下映入其眼帘的这一幕幕光景,渐渐地重合在了一起。

天璋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自嘲弧度。

就在这个时候——

“诸位!”

一道骤然响起的洪亮男声,压过了四下里的全部动静。

刹那间,这道男声的主人……即青登成为了场上的焦点。

疑惑、好奇、反感……各式各样的视线集结为一,如锤子般压在青登的肩头。

只见青登不动声色地一边搁下手中的毛笔,一边接着朗声道:

“在下浅作了一首俳句,可愿共赏?”

“什么?俳句?”

松平春岳用力地挑了下眉,脸上充满难以置信的神色。

表情发生剧烈变化的人,并不只有他。

德川家茂、和宫、胜麟太郎、“一桥派”、以岩仓具视为首的朝廷公卿……几乎每一个人,无一例外,皆露出一副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的模样。

别说是他们了,就连天璋院此时也惊讶地瞪大了美目。

大约5秒后,松平春岳回过神来。

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青登几眼后,轻笑了几声。

“想不到堂堂‘仁王’竟也有如此风雅的一面。”

说到这,他停了一停。随后,他以带刺的语气,把话接了下去:

“橘大人,看样子,你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呢。那么,便请允许吾等一睹您的大作吧!”

松平春岳的此言一出,那些朝青登投来的视线,渐渐渗出嗤之以鼻、冷讥热嘲的意味。

许多人歪着头,同身旁的同僚轻声道:

“只识兵戈的橘青登,哪可能懂得写俳句。”

“他所写的俳句,多半也就跟牧野正邦适才所作的“啊啊,梅花呀梅花”一个水平。”

“他应该是想替天璋院殿下解围,才急着说自己也写出了一首俳句吧。唉,这是何必呢,若是像牧野正邦那样念了一首四不像的劣作,只会徒增笑耳。”

……

也不怪乎众人质疑青登的文才。

“仁王”橘青登会写俳句?

这种事情,他们此前闻所未闻!

于是乎,这副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就这么诞生了——相互作对的“南纪派”和“一桥派”、置之事外的和宫与朝廷公卿,竟于此时此刻达成了一个了共识——青登不可能写出像样的佳作!

可能是担心青登丢脸吧,德川家茂在犹豫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地以试探性的口吻朝青登问道:

“橘君,你真的……要展示你的作品吗?”

德川家茂的话音刚落,天璋院便急不可耐地快声道:

“盛晴……橘君!别胡闹!”

面对德川家茂和天璋院的质疑,青登从容一笑:

“好不容易写出来的诗,若不任在座的诸位欣赏,岂不可惜?”

说罢,青登举起手中的诗笺。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以悠扬的口吻轻声吟诵道:

“梅の奥に。”

“誰やら住んで。”

“幽かな灯。”

顷刻之间,原本还有点嘈杂的宴场,瞬间陷入寂静。

从远方传来的风声,听起来莫名遥远。

一桥庆喜脸上变色,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松平春岳。

松平春岳的脸上同样充满惊骇和诧异的神色,他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德川家茂的脸色也顿时变了。

和宫难掩颊间的愕色。

天璋院的一对美目瞪大至极限,目光发直地呆望着青登。

全场所有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转动着僵硬的脖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都在彼此的脸上,找到了相似的震惊之色。

梅の奥に,誰やら住んで,幽かな灯——梅林深处何人宅,半星灯火漏幽微。

夏目漱石(1867-1916)的名作。

纵使是对日本文学毫无了解的人,也应该多多少少听闻过此人的大名。

即使真的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名字,那句被近现代的文艺青年们给用烂的句子:“今晚的月色真美啊”,也总该听过吧?

这句名言便出自夏目漱石的手笔。

夏目漱石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享有很高的地位,被称为“国民大作家”。他对东西方的文化均有很高造诣,既是英文学者,又精擅俳句、汉诗和书法。

这句“梅林深处何人宅,半星灯火漏幽微”,便是他的代表作。

还未等众人磨灭心中“不可能吧”的想法,就见青登慢吞吞地站起身。

“诸位,吹上庭院的美丽风光,激起了我的无穷灵感。”

“因此,在下不仅作了一首俳句,还作了一首汉诗。”

“烦请各位静听。”

*******

*******

呜呜呜,青登在狂刷天璋院的好感度,身为佐那子党的我,好伤心啊!(豹笑.jpg)

看在今天的字数还算过关,而且还是青登的装逼剧情的份上,请务必给本书投月票哇!(流泪豹豹头.jpg)

求月票!求推荐票!(豹头痛哭.jpg)

(本章完)

第503章 青登,你又在“出轨”了哦?休息一

汉诗?!

在听见“汉诗”这组字眼时,众人如梦初醒。

汉诗不比俳句。

尽管文学体裁没有高低之分,但对日本人而言,作汉诗的难度无疑在写俳句之上。

毕竟,你若想作汉诗的话,最起码得要拥有相当深厚的汉学素养。

但凡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日本人,都能随手写上几首俳句,虽然水平不见得有多高。

可汉诗的话,那可就真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写得出来了。

沉默仍旧主宰着整个宴场。

便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众人就像刚刚那样,目目相看、面面相觑。

不过这一次,无人敢再窃窃私语,无人敢再朝青登投去嘲弄、讥讽的眼神。

适才的震撼、青登的那首俳句所带给他们的“余震”尚未消去。

青登无视身周的氛围,缓缓地转过身,面朝不远处的梅林。

这一刻,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也同样是在这一刻,青登以铿锵有力的语调,掷地金声地郎声道:

“一片俄惊万点新,更劳车马碾成尘。”

“费声林际催归鸟,负手阑干独立人。”

“愿以虚空为息壤,偶回庭砌聚残冬。”

“青天淡薄难充纸,欲写芳悰迹已陈。”

诗已尽,语已毕。

青登面无表情地转回身,向着众人微微欠身。

“献丑了。”

接着,他在所有人的呆怔注视下,悠然地坐回至原位。

10秒钟后,远方的风声仍旧强调着宴场的宁静,仿佛只有这个房间从世界切离。

半分钟后,原本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宴场,犹如风吹过湖面所带起的涟漪一般,没有太过张扬地骚动起来。

1分钟后,某位“南纪派”最先回过神来地高声道:

“好诗!好诗啊!”

有人带头之后,青登顿时被接踵而至的称誉、羡慕、嫉妒所包围。

“欲写芳悰迹已陈……真乃妙笔!”

“这不可能……橘青登居然懂得写俳句、汉诗,而且水平还这么高……”

“啧,不仅有着出类拔萃的剑术天才,还有着那么优秀的文采……难道他是无所不能的吗?”

……

那些尚未往诗笺上着墨的人,一边露出讪答答的样子,一边陆陆续续地收起手中的纸笔——他们哪还好意思呈出自己的作品?这不自取其辱吗?

青登的这首汉诗带给众人的震撼,远胜方才的俳句。

一直以来,以儒学为代表的汉文化在日本的统治阶级、知识分子的心中有着极高的分量。

纵观整个江户时代……或者说是纵观整个日本古代史,“精通汉学,会写汉诗”素来乃高逼格的象征。

会写汉诗本就很了不起了,你居然还能写得这么好?!

如若说,青登适才所吟的俳句,是往一池平静如镜的湖水里投入一块巨石,激起无数水花。

那么,他现在所诵的这首汉诗,就是朝这池尚未恢复平静、仍在不断荡出波纹的湖水里扔下一枚爆弹。

不少人被直接炸懵——至少德川家茂被炸懵了。

只见德川家茂肢体僵硬地呆坐着,犹如泥塑木雕。

坐在其右手边的和宫,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心比天高、对关东人有着极深偏见的和宫,大概很难相信吧。

一个东夷……而且还是一个此前只有“善舞刀剑”之名的粗鲁东夷,竟能写出如此优美的诗句。

比起表情被强烈的震惊所支配的德川家茂与和宫,天璋院刻下的神态,无疑要复杂、玩味得多。

她露出恍惚的表情,半张着朱唇,俊秀的眉宇间聚满难以言说的情感,表情变得让人很难捉摸。

胜麟太郎拍了拍青登的肩膀,既惊又喜地感慨道:

“青登,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本事。”

青登挂出谦虚的浅笑。

“只是因为吹上庭院的景致太美,激发了我的灵感而已。换作平日里,我可写不出这么好的诗词。”

若说此时此刻,席上的所有人中,谁的反应最为剧烈,那自然当属一桥庆喜和松平春岳了。

他们俩的表情全都难看得厉害,面色阴沉得仿佛随时会滴下漆黑的浓墨。

虽然他们很不甘心、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青登所作的这首俳句以及这首汉诗,确实皆为毋庸置疑的上乘之作!

关于如何评价这首“梅花深处何人宅,半星灯火漏幽微”——一言以蔽之:画面感与意境俱在。

夜晚,梅林深处,露出一两点灯光……这是何等强烈的画面感?

跟辛弃疾的名句:“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头忽见”非常相似。

此外,还有着恰到好处的意境。

字里行间隐含淡淡忧愁,也有些清寂的味道。

梅林的深处到底居住着谁?我未曾知晓,只看到那些微弱的灯火透露出孤单。

幽寂感扑面而来。

继俳句之后的汉诗,同样出类拔萃。

花朵凋谢,单薄的青天也没法留下落花的芳悰……哀伤氛围都快透出纸面了,这可太符合日本人的口味了!

日本人就喜欢这种哀伤、悲怆、屁大点的小事儿都要死要活的调调。

只要是有过一点汉学修养的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首诗的不凡之处。

众人会被这首诗所折服,只不过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毕竟,此诗的作者可是清末的诗词名家:陈曾寿(1878~1949)。

清诗的特点是“两头重,中间轻”。

清初和清末的诗词,普遍有着极高的质量,佳作频出。

至于清中的诗词,则因各种不宜多讲的原因而稍显拉胯。

在青登目前所身处的这个时空下,陈曾寿尚未出生。

所以青登毫不客气地将他的作品给照搬了过来。

在前世,青登曾为了攻下语文考试里的“诗歌鉴赏”,而刻苦背诵、钻研过中国各个朝代的诗词。

对于清末的诗词,他虽不算多么了解,但也好歹记着梁启超、陈曾寿、陈三立、陈衍等名家的杰出之作。

就这样,青登靠着一首俳句、一首汉诗,逆转了局面。

“南纪派”与“一桥派”依然是一方八面威风,另一方怏怏不乐。

只不过,双方的角色互换了。

前者挺胸抬头、眉飞色舞。

后者书空咄咄、颓唐不安。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笑容守恒定律”吧——笑容并没有消失,只是从“一桥派”的脸上,转移到了“南纪派”的脸上。

按照惯例,在作诗游戏结束后,大家将一起讨论、评选谁的作品为最佳。

从现状来看,已经没有再举行这个环节的必要了。

谁会夺得桂冠,已经一目了然。

冷不丁的,青登忽然开口道:

“松平大人!”

感受到青登视线的松平春岳,立即下意识地转头望过去。

“不知在下的作品,可否能入你的法眼?”

松平春岳的嘴角猛抽了几下。

其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猪肝的颜色变化着。

本想借着此次的“赏梅宴”来抬高一桥庆喜的名望,顺便踩一脚德川家茂和天璋院,没承想竟弄巧成拙,反倒给橘青登做了嫁衣裳!

虽然心情无比悲愤,恨不得暴跳而起,但他此刻展现出一名政治家该有的高超素养。

他凭着极强大的情绪管理能力及表情管理能力,硬是压住内心的澎湃情绪,挤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哈哈……橘大人,没想到你竟有如此诗才,在下深感佩服。”

“那就好,能够得到松平大人的赞赏,在下实在是三生有幸。”

说罢,青登发动“帝王之术”和“欺诈师+1”,在摆出一副真挚表情的同时,换上松平春岳刚才“请求”天璋院展示其诗作时的语气:

“久闻大人勤学好问,您日后若想学习俳句和汉诗的创作方法的话,大可来请教在下,在下很乐意指点学问不精的人,这样一来,您也不用再欲求一诗而不得了。”

松平春岳:“……”

一桥庆喜:“……”

德川家茂:“……”

天璋院:“……”

其他人:“……”

全场寂静。

少顷——扑哧——的一声,某人因忍耐不住,导致笑声不慎泄出。

紧接着,就跟起了连锁反应似的。“扑哧扑哧”的拼命忍笑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些跟松平春岳同为“一桥派”阵营的人,或是地位比他要低的人,不敢当众笑出声来。

而那些地位比松平春岳高的人,为了维护住自己的形象,也同样在努力憋笑。

德川家茂抿起嘴唇。

和宫拿起随身携带的扇子,挡住自己的面庞。

天璋院咬紧牙关。

四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松平春岳的面色彻底变成了猪肝的颜色……不,比猪肝的颜色还深邃。

他用尽自己最后的理智,一点一滴地从齿缝间挤出字词,沉声回复道:

“橘大人,感谢您的慷慨……若有机会的话,在下定会请您指教一二……”

就在这个时候,一桥庆喜转过脸来,笔直注视青登——被睫毛深深掩藏的目光中,一丝猎鹰般的锐利浮了上来。

……

……

数个小时后——

江户,月宫神社,某座房间——

“哈哈哈哈哈哈!”

天璋院捂着肚子,不顾个人形象地放声大笑。

“盛晴,你有看见松平春岳的那副仿佛吃了屎一样的表情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端坐在天璋院身前的青登,一脸无奈地说道:

“殿下,你也笑得太夸张了吧?”

室内除了青登与天璋院之外,再无旁人。

“哈哈哈哈!没、没办法呀!哈哈哈哈哈!因为实在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将“一桥庆喜和松平春岳找茬,结果却被青登反杀”的这组小插曲排除在外后,总体而言,今日的这场“赏梅宴”姑且算是圆满结束了。

青登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是尽兴而归了。

吹上庭院的景色很漂亮,他很满意。

若是能带佐那子、木下舞和总司一起来观赏、游玩,那就更完美了。

待宴会结束之后,青登本想就这么回试卫馆休息。

可谁知,他前脚刚离开江户城,后脚就见到了前来拦他的纱重、八重。

这俩姐妹都跟冻龄了似的——这一点倒是和总司、木下舞很相似——相貌、身高全都没有分毫改变,仍是完美的“合法萝莉”。

她们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告知青登:天璋院找他,要求他即刻前往月宫神社。

实话讲,在听见这则命令的下一瞬间,青登的第一反应不是欣然领命,而是当作没有听见,直接拨转牛头,扬长而去。

被“赏梅宴”上的那一整套繁琐礼节给折腾得够呛的他,实在是不想再去任何地方了。

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试卫馆,然后将自己抛进澡堂的浴池里,让热得正好的水流消去他全身的疲劳。

然而……这毕竟是直属上级的命令,他不能不听从。

于是乎,他只得按捺住满心的不愿,遵令照办。

刚一抵达月宫神社,他就见到了仍穿着宴席上的那套盛装的天璋院。

连衣服都没换……她应该是在宴席刚刚结束时,就立即马不停蹄地直奔月宫神社。

青登连声问好都来不及说,便被天璋院的笑声给打断了。

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开心的天璋院,索性一个骨碌翻倒在地上,肚皮朝天地继续欢笑。

直至笑得尽兴之后,她才慢吞吞地从榻榻米上爬起身来。

“盛晴,你今天的表现实在痛快!话说,你是啥时候学会写诗的啊?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有这样的技能。”

青登微微一笑,搬出敷衍胜麟太郎时所用的那套说辞:

“只是因为吹上庭院的景致太美,激发了我的灵感而已。换作平日里,我可写不出这么好的诗词。”

天璋院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哈哈哈,古有李太白不品美酒难以挥毫,今有橘青登不观美景难呈佳作。”

在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后,天璋院稍稍坐直身子。

“盛晴,今天真的是多亏你了。”

“老实说,我当时都已经准备举手投降,直接坦承我根本就不通文墨,任由他们嘲笑、羞辱我了。”

“多亏了你的出手相助,我今日算是捡回一点脸面了。”

“我欠你一个人情……”

天璋院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青登给打断道:

“殿下,请不要说这种话。”

“嗯?”

天璋院扬起困惑的眼神——一张云淡风轻的平静笑脸,映入其眼帘。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的朋友啊。坐视朋友被他人欺负……这种事情对我而言,实在是难以办到啊。”

刹那间,天璋院便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咒语似的,倏地瞪大双眼。

“朋友?”

迎着对方投来的讶异视线,青登挠了挠头皮,构思措辞:

“该怎么说呢……我是不知道殿下你是怎么看待我的啦,但经过那么长时间的相处,我早就将你视为我的可靠友人了。”

“朋友间的互帮互助,不过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不是吗?”

“你曾帮助过我,而且还是帮助过我很多次,所以这次就轮到我来帮助你了,就这么简单。”

天璋院用力地眨巴了几下眼睛。

须臾,她神情木然地垂下螓首,反复咀嚼同一个词汇:

“朋友……朋友……”

她的这副模样,令青登既感疑惑,又觉得有那么一点惊悚。

在犹豫了一会儿,他以试探性的口吻轻声问道:

“殿下?殿下?”

“……盛晴,你把双手举起来。”

“啊?”

“快点,把双手举起来。”

“呃……这样吗?”

“不行,再举高一点。”

“这样?”

“再高一点。”

在天璋院一声声的指示下,青登一点点地抬高双臂。

不消片刻,他摆出了一个完美的法式军礼。

青登下意识地以为天璋院又要整啥新把戏了。

毕竟她最爱捉弄他了。

“殿下,您这回又……唔!”

说时迟那时快,一件软绵绵的物事撞向青登。

青登一脸愕然地低下头,目光发怔地望着扑入他怀里的物事……即天璋院的肉体。

“殿、殿下?”

天璋院以不重却也不轻的力道抱着青登,下巴挂在其右肩头上。

二人的脸贴得极近……在青登的记忆里,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天璋院的脸那么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那软乎乎的腮。

那头既轻柔又闪亮动人的乌黑长发、清晰且的五官线条、香甜好闻的气味、那贴在青登的胸口,仿佛要把青登的上身给弹飞的惊人弹性……无一不使青登的心脏跳速急剧攀升。

“是啊……你是我的朋友呢……”

青登在意这句话的音调而侧头一看,发现天璋院缩起嘴唇低语。

“我也有朋友了呢……朋友……”

她一点点地加大抱紧青登的力度。

与此同时,其面部神态变成忐忑与开心交加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瑟缩的小孩。

青登脸上现出茫然之色,不久之后转化为无奈的表情,最后哑然失笑。

殿下,你现在的这副样子,可一点儿都不像一个长者啊——青登将这句话藏在心里。

虽然他不太清楚天璋院这是怎么了,但其直觉告诉他:什么话也不要说,什么事也不要做。

于是乎,他既不回绝,也不主动迎合,就这么任由天璋院从其身上索取温暖。

在过去大概10分钟后……天璋院抬起脸蛋、直起腰,从青登的怀中离开。

“好了……盛晴你可以回去了。”

天璋院一边说,一边转过身,留给青登一个好看的背影。

“嗯?我这就可以回去了吗?”

“我之所以喊你过来,就只是为了向你当面致谢而已。”

天璋院顿了一顿。

“虽然已经说过了……但我姑且还是再说一遍吧。”

她“呼”地深吸一口气。

“盛晴……谢谢你。”

……

……

青登离开了。

他怀揣着尚未平复下来的急促心跳,大步走向艳红的鸟居。

突然间,他猛地停住脚步并转过上身,遥望身后的巍峨主殿。

青登从未跟任何人询问过天璋院的过去。

一来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二来则是他知道天璋院的过去绝不是什么能够当下酒菜来用的有趣故事。

本是萨摩岛津氏的分家之女,却因政治需要而被迫背井离乡、嫁给一个时日无多的废人,甚至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故去了也不能去看望一眼……这其中蕴藏着多少血泪?

青登不忍想象。

这场仓促至极的联姻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让天璋院打入江户城的内部,暗中推举一桥庆喜登上征夷大将军的大位——此乃众所周知的事情。

天璋院的义父岛津齐彬是坚定的“一桥派”。

在尚未决出由谁来继承将军之位的紧要关头里,他急急忙忙地将天璋院塞入大奥……其用意根本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结果,天璋院在嫁入幕府后,却立即转变成了最坚定的“南纪派”,旗帜鲜明地支持德川家茂。此外,她不止一次地当众宣布“自己已跟萨摩藩没有任何关系”……这其中又蕴藏着多少尔虞我诈?

青登同样不愿细想。

天璋院适才的拥抱,令他直观地感受到:这位生气勃勃、喜欢以长者自居的大姐姐,拥有着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沉重得多的过去。

想到这,青登拧起眉头,自然下垂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

……

……

“纱重!八重!”

天璋院朝外喊了两嗓子。

下一息,她的房门被拉开——纱重和八重一左一右地蹲候在地。

天璋院不带半点婆妈地快声下令道:

“在新年到来之前,我要见到‘仁王诗才出众’、‘一桥庆喜和松平春岳被仁王所作的俳句、汉诗给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消息,传遍江户的大街小巷。”

八重挑了一下眉。

“於笃大人,这是……?”

天璋院冷冷一笑。

“哼!那俩混账不是想羞辱我吗?不是想打击我们‘南纪派’的威望吗?好,我就教教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打击’!”

纱重如往常般惜字如金,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恭恭敬敬地埋低脑袋,高声道:

“属下明白。”

八重咧嘴一笑:

“这个任务……我喜欢!这才是忍者应该做的任务!”

欣然领命的两姐妹合笼房门,快步离去。

天璋院尖起耳朵,聆听她们的足音。

就在耳朵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的下一瞬间,她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倏地瘫倒在地。

“这就是年轻男人的身体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结实呢……”

“还是说……只有青登的身体才这么结实?”

她一边嘟囔,一边抬起双手,捧住发烫中的脸颊。

*******

*******

上一章忘记说了。一桥庆喜的俳句是豹豹子偷懒,直接将史实里的土方岁三所作的俳句给复制了过来。原文是“樱花”,豹豹子改成“梅花”了。

史实里的土方岁三是一个很爱写俳句的人,他还给自己起了一个雅号:丰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