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9章 最后的闹剧(十六)

当然,是不是说,大顺的问题,只需要解决了“物流成本”之后,就能达成资本主义发展的“全部条件”?

也不是这么说。

而是说,社会意识,源于社会存在。

没有人,可以面对着一张白纸思考。

正如亚当·斯密,亲身体会过英国那近乎变态的重商主义政策,以及严苛到极致的商业管制,所以他才写出了反对这一切的《国富论》。

而魁奈等人,亲身体会过法国的科尔贝尔主义的种种限制,经历过金融业崩溃的约翰·劳骗局,以及法国贵族和王权的纷争,所以他才能提出针对法国情况的【自然秩序学说】。

反过来看大顺。

文明的早熟,让大顺经历过太多。

中央放弃铸币权,地方豪强自行铸币?所谓的货币去中心化?

经历过,汉代就经历过,并且大顺的精英阶层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中央放弃对矿山和盐的管控,由商人开发?

经历过,并且在明末,精英阶层集体反对,并且不断怀念刘士安的盐法,而对万历年间的盐政改革颇有不满。

放弃抑兼并政策?

这个更不用提。

中央完全无能力管控地方?

蒙元时候也经历了,要涨工资而不得的小吏把河南的省级大员全都弄死了,封闭了黄河漕运,而中央居然数月不知情,也不是没经历过。

在这种情况下,和大顺这群人谈什么自由贸易,本身就是可笑的。

大顺朝廷对商业的管控能力,能赶得上英国之万一吗?或者说,大顺有《商品列举法》、有《列举补贴法》吗?大顺的朝廷,可曾对任何一项手工业,进行过限制或者补贴?

全没有。

甚至于,大顺的关税,除了“征税”这个作用外,压根不存在任何的“对本国产业的保护作用”。

一丁点都没有。

你不可能指望人去理解一件从未经历过的事。

更不可能让大顺这群人,不去欧洲,就理解为什么需要“保护主义”、为什么需要产业保护性关税、为什么会存在“贸易逆差”这个概念。

大顺这群人,“经济学”的启蒙,源于“废漕改海”这件事。

正是因为废漕改海,使得大顺的经济格局在短短二十年内,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这才导致了大顺精英阶层对“经济学”的启蒙思考。

而且这种启蒙,也带上了浓重的大顺的社会存在的色彩——物流成本。

不要以为,重商主义,管制贸易,是个非常简单的事。

你可以说,大顺朝廷不懂、或者压根没能力搞什么重商主义、管制贸易。

但绝不可以说,一个连他妈的铸币权都没有、连关税都压根没意识到保护产业的意义、连关键产业补贴都压根不存在的朝廷,居然搞什么保护主义、重商主义。

不管是《国富论》、还是《重农自然秩序》,都是因为“重商主义”而催生出来的。

反过来,如果没有英国的极致重商主义,那么就不会催生出自由贸易;如果没有法国的科尔贝尔主义,那么就不会催生出重农主义自然秩序论。

大顺也一样。

因为大顺对经济管的太少、甚至可以说之前吊毛都不管——这和蒙元对于地方的控制一样,可以认为说,这是项技术活,想管,但是没这能力,也管不明白。

但是,论迹的话,就是没管。

于是才催生出了浓厚的周礼学复古、荆公新学的复兴、盐铁论的再议。

《易·丰》言: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

《吕氏春秋》言: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国富论,是对英国极端重商主义的物极必反。

自然秩序论,是对法国科尔贝尔主义的全则必缺。

同样的,大顺这边的周礼学复古、霸道复兴、盐铁论再议,也是对明晚期开始的经济完全放任的盈则必亏。

这是大背景。

而具体到小环境,那就是废漕改海,导致了传说中沧海桑田的变迁,在短短二三十年内出现。

在这种情况下,大顺的所谓精英阶层,怎么可能不把问题,往“物流成本”上想?

物流成本,是不是大顺继续发展面临的问题?

是。

那么,物流成本,是不是大顺继续发展、资本主义继续萌芽成长唯一要解决的问题?

不是。

那为什么实学派里,不管是保守派还是激进派,都在盯着这个问题?都试图去解决刘钰说的“穷的去不起、资本不肯去”的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是在废漕改海后的经济学启蒙运动中,最容易被注意到的问题。

没有学问,是一蹴而就的。

亚当·斯密作为古典政治经济学的鼻祖,不也只是提出了“绝对优势”,直到谷物法问题后这个问题无法解释了,才有李嘉图补充发展出来了“相对优势”?

大顺这边的经济学启蒙运动,也是一样的。

残缺的。

片面的。

需要补完的。

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在继续发展、补完之前,大顺终究还是要继续塑造可以发现新问题的经济基础、塑造可以产生新的社会意识的社会存在。

自由贸易的思潮,产生于国与国之间的贸易。

并且,是因为国家之间的贸易,存在关税保护、重商主义、国内政策性保护等。

所以,可以这么说,自由贸易理论,在大顺,压根不可能自己出现。

除非有一天,大顺搞出来贸易逆差了、搞出来关税保护了、搞出来产业扶植了。

否则,这东西,在大顺压根不可能出现。

反过来,也一样。

亚当·斯密的自由贸易理论,在1760年,指导了英国经济的运行吗?

并没有。

相反,他的学说,虽是显学,但官方根本不用。

而同样的。

大顺搞得是他妈的自由贸易吗?刘钰整天喊,但他自己也汗颜,其实压根不是。

但是,自由贸易学说,却可以迅速在大顺传播,并且被官方所不排斥。

为何?

因为,基于国与国贸易搞出来的自由贸易学说,大顺官方压根不觉得有任何害处,自是任其传播。因为大顺是个纯粹的贸易顺差国。

任何有影响力的学说,都是基于对现实的批判,在批判中思考的。

于是。

对英国极端重商主义的批判,在批判中思考出了自由贸易学说。

对法国的国家管控和工业替代政策的批判,在批判中思考出了自然秩序的重农学派。

同样的。

对大顺吊毛不管的经济放任政策的批判,在批判中,大顺的精英阶层,开始了对《管子》、《盐铁》、《周礼新义》的追捧。

这群人对大顺的思考,是“不是管的太多了,而是管的太少了”。

这,与支离破碎的、保护主义盛行的、各国竞争激烈、产业同质化严重的欧洲思考出的“不是管的太少了,而是管的太多了”的形式,是不同的。

但起源,都是基于对现实的批判。

只不过,欧洲的现实,和大顺的现实,不是一个现实而已。

千百万勤劳的劳动人民、积累了两千多年的手工业和农业技术,使得大顺在“经济学”的问题上,陷入了一个怪圈。

因为没有产业被他国冲击的现实,所以,大顺不存在产生重商主义的土壤。

又因为这个不存在产生重商主义的土壤,所以也就不存在以批判重商主义而诞生的自由贸易的土壤。

比如说《管子》里讲了许多的经济战的套路。

问题是,从汉开始,这个帝国,和谁打经济战?

谁有资格,和这个帝国里世界最强的小农经济副业和手工业打经济战?

是朝鲜纸,逼到了宣城造纸业雇工起义了?

还是日本烧,逼到景德镇工匠活不下去了?

意大利丝,影响到湖丝价格了?

印度棉布,威胁到松苏布了?

荷兰的陶器,威胁到宜兴紫砂了?

对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威胁,搞保护主义,这是脑袋有病,而不是未雨绸缪。

对根本不存在的重商主义,狂加批判,要自由贸易,这和疯子呓语没啥区别。

重【商】主义的“商”,和重农轻【商】的“商”,压根不是一个商。

你不能说:

英国搞垄断权,搞东印度公司独家专营权,发现走私贩子直接击杀,私自过好望角的私人商船上的货公司一半王室一半,就是高大上的【重商主义】。

大明也搞垄断权,永乐官方垄断下南洋的香料贸易,走私一经发现就抓、海盗逃到南洋也要抓,不准私人去搞香料贸易,就是土了吧唧的【重农轻商】。

所以,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当大顺真正走到了大西洋,把卖货的商业霸权握在了自己手里,拥有了这个社会存在后。

大顺的这些人,转向反思“之前管的太少了、现在应该多用点管控手段”,也就理所当然了。

大顺不是英国,精英阶层的视角,要放在和法国争霸上、打压荷兰的运输业上、保护本国的纺织业上。

大顺也不是法国,精英阶层的视角,要放在加勒比糖对本土葡萄酒的冲击上、要放在荷兰走私品对本国产业的破坏上、要放在东方商品对本国手工业的冲击上。

大顺是大顺。

所以,最终,还是要绕回到“地主和农民”的问题。

商业也好、工业也罢。

李欗也好、皇帝也罢。

保守派也好、激进派也罢。

最终的思索,最后还是以解决“地主和农民”的问题为核心。

皇帝的“王谢燕、百姓家”,是如此,皇帝以为,有了肥料,兼并可抑。

激进派的千万大移民计划,是如此,激进派认为,北美和澳洲的几十亿亩土地,完全可以解决国内的矛盾。

实学派的工商业发展,是如此,他们在刘钰的“人均粮食拥有量”的概念下,把工商业,视作一种“对粮食的再分配手段”,最终让那些失地农民以工商业谋生。

不是他们是傻哔。

相反,因为他们不是傻哔——就他妈现在的贸易情况,大顺谁的脑袋长锈了,去考虑产业保护?啥玩意需要保护?

唯一的白银外流途径,是东虏三宝,而人参实际上自己就能种,只是为了援法和搞扶桑移民经济循环,自己不种而已。

法属加拿大,只是取代了朝鲜国在天下体系内的贸易地位,因为朝鲜国之前就是养鹿种人参卖皮的。

最终到李欗这,李欗把问题,归结为“物流成本”、“基建欠缺”、“运输问题”。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其实,不还是大迁民吗?不还是解决九州内严峻的人地矛盾问题吗?

只不过,他继承的,是刘钰“让资本有利可图、每个失地农民都能压榨出几倍迁徙成本的剩余价值”的思路。

他又找不到金山、银山——那是刘钰之前做的事,他没本事在二三十年内,把横渡太平洋的运输成本降到极低的程度,于是他让资本去挖金山银山,在运输成本不降的情况下,使得每个迁徙者都能榨出来几倍于船票的剩余价值。

李欗找不到新的金山、银山。

那么,就只能把思路定在“降低迁徙成本、降低运输成本”的问题上呗。

说到底,内核还是“人地矛盾”,这个最后王朝必须第一优先考虑的问题。

因为大顺的人口已经暴增到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还多,这就使得这个问题抽象之后,成为“哪怕均田,人均也不过三五亩地”的问题。

于是,地主和佃户的问题,在大顺王朝面前,让位于“人均粮食即将不足”的问题。

前提是,大顺打赢了一战,拿下了南洋,在阿拉巴契亚山划了线。大顺在现有的国际秩序下,真有几十亿亩可开垦的土地。

不是一亿亩,不是十亿亩,而是真的有几十亿亩。

当“人均粮食即将不足”的问题,成为大顺王朝统治阶层认为的第一矛盾后,动一动地主,或者说李欗琢磨着刮点地主的肉把基建和工业搞起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如老马所言:【拿破仑借助于他用刺刀开辟的新市场,借助于对大陆的掠夺,连本带利一并偿还了他强制征收的赋税】。

李欗在豪赌,自己若是赌赢了,将来可以连本带利,把“强征地主”的这些本金,将来连本带利还回去。

伱今天出钱建重工,我许诺二十年后,还你十倍、百倍的、有价值的、拥有搞租佃制或者农场雇工制条件的土地。我要用你的钱,来创造这个“条件”,让那些土地拥有搞租佃制或者农场雇工制、且能压榨剩余价值的条件。

此时一文钱不值的一块在伊犁河谷的土地,只需要一条可以把棉花粮食运出来的铁路,那块地将可具备压榨剩余价值的条件。

因为,【剩余价值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呢?它不是从流通中产生的,但是它在流通中实现】。

李欗,其实也是在逆练老马的学问。

他要解决的,就是【剩余价值在流通中实现】的流通问题。

生产……暂时不是主要问题。随便抓几个失地的大顺农民,去扶桑、南洋种地,都不存在任何的技术障碍,种的肯定比此时世界上其余地方的人强。

这边的农民,其实已经把化肥时代之前的所有科技点,都点完了。

垄作、轮作、套种、起烟防霜、豆麦同种……甚至连盐碱地的“复草防反盐”这种特殊地形的科技,也早在明末就点出来了。

正因劳动人民的智慧和劳动效率,当初荷兰人才会中刘钰的木马计,要把爪哇的华人往锡兰运,而不是继续抓泰米尔人去种大米修水渠。这些劳动者,才是当初锡兰木马计的基石,刘钰的武力恐吓只是辅助促成了这件事。

而现在,李欗要解决的思路,是这么好的劳动力,得想办法创造出能榨出来剩余价值的【条件】。

这,也即是圣西门主义的精髓:在认可私有制的条件下,引诱资本,投向实业。

个人愚见,可能是文言文和新时代白话文之间的转换太迅速了,再加上翻译问题,留了不少刺挠的地方,很容易导致望文生义,先入为主的胡乱理解。

(本章完)

第1470章 最后的闹剧(十七)

也正是因为李欗想要“创造这个条件”。

所以也注定了,这种基建道路的修筑,资本并不肯来。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

既是要“创造”这个条件。

那么,显然,这个条件还并不具备,否则为什么要创造呢?

既是这个条件并不具备,所以铁路途经的肯定于此时都算是“蛮荒之地”,即便不算,那也肯定是人口稀少、交通不便。

所以,短期之内,无利可图。

而等着创造了这个条件后,十年二十年后大抵是有利可图的。

但,一般来说,资本又不会主动谋划十年二十年后的事。

所以,大顺修路搞基建的问题,就变得非常麻烦。

比如说。

刘钰重整当初吴王的运盐河、亦或者从武夷山连接闽江的运河等等,这些倒是真不缺资本。因为有利可图,商人当然愿意投资,回报率总的来说是不低的。

而这些地方,说白了,你就是把铁路、运河建起来一堆,仍旧解决不了大顺最大的问题,也即是无法解决百姓迁徙到伊犁、黑龙江畔的问题。

也即是说,从整个国家的层面。

需要基建的地方,筹不到社会资本。

很容易筹到社会资本的地方,又……倒不是说没用,而是说站在大顺这个国家的层面来看,意义不很巨大。

理想化来说,最好是如修大运河一样,以国家财政和劳役来解决。如果能变革税制,搞募役法,以钱雇役,那自然最好。

但实际上这也并不现实。

现在大顺朝廷的财政收入,比起二三十年前,算上内帑什么的,肯定是高许多。

但同样的,大顺的财政支出,也水涨船高。而且,很多财政支出是不能砍的。

比如说,海军、水手退役注册补贴金、服役期满去南大洋授田、海外驻军、印度驻军、对印的征服等等。

此外,还有个修黄河的大头支出。挖河道,固然说移民迁徙什么的才是真正的难题,但也不是说解决了移民迁徙什么的,挖河道就不用花钱了。

不需要“创造”那种条件的地方,靠无形之手,可以解决问题——无所谓重复建设、无序发展什么的,英国运河铁路问题,就是这么无序重复搞的,有人破产有人赚就是了。暂时这种资本主义的周期性问题,还不至于在大顺带来大麻烦。

而必须要“创造”那种条件的地方,靠无形之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已经有条件的地方,又不是大顺真正头疼的地方;没条件的地方,才是李欗需要琢磨着创造条件,让资本抓人过去垦殖的地方。

哪怕说,这个资本的持有者是朝廷自己、哪怕说搞迁徙过去继续小农家庭农场。

但运输问题不解决,在帝国已经到了前蒸汽时代的扩张极限的状态下,连征税都是个问题,也就根本不可能完成移民——垦殖——征税——再移民的循环。

说到底。

大顺走到这一步。

扶桑西海岸皆是华人之土,是一回事。

九州之内的百姓,迅速迁徙,解决人均土地已经到崩溃边缘的问题,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真的很简单。

有西海岸的黄金、有澳洲的黄金、还有这些年已经迁徙过去的人口、以及大顺打赢了一战把“海洋边疆”划到了好望角的现实。

实质上,华人在澳洲和北美,已经拥有了人口优势。

北美东海岸的新教徒,被法国人和印第安人,堵在了阿拉巴契亚山以东。那是唯一能和大顺的北美移民竞争的人口数量,而他们被堵在阿拉巴契亚山以东,短时间内华人在北美全无压力。

澳洲更不用提。

所以,皆是华人之土这件事,以百年、二百年的视角来看,现在实际上已经做完了。

但是,后者不一样。

后者,需要剧烈的、超大规模的迁徙。要保证每年迁徙的人口数量,要达百万之众,才有可能略微解决一下人地矛盾的问题。

否则,到时候完成转型,那绝对是剧痛无比的。

最简化来说。

是以中原九州这个国家实体为考虑?

还是以血缘上的华人同族为考虑?

再简化点。

如果按照前者的思路,那么,湖南、湖北、河南、陕西、甘肃、江西等等这些不可能获得这场“海洋时代殖民之利”的人,是不是人?

需不需要考虑他们将来必然要面临的苦难?

如果不是,或者说,不需要考虑他们。

那,其实大顺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所谓了。

爱咋咋地,折腾死也行、慢慢等死也罢,刘钰已经拿到了大航海时代的最后红利、完成了对所谓“新世界”的最后瓜分,华人已经可以在将来的环太平洋地区拿到绝对的优势。

但如果是,或者说,也要考虑他们。

那么,就必须还要继续折腾。

而且,显然,刘钰已经折腾不动了,得找一个还能继续折腾下去的人,接好这最后一棒。

老马说:【新时代,在破除了一切过去事物的迷信之前,是无法开启的】

历史上,满清在这件事上,做的“挺好”——彻底破除了广大人民群众对帝制的迷信,并且因为它身上的异族属性、以及不干人事的腌臜,使得破除的过程大为加速。

当然,缺陷也有。那就是留下了诸如“若是本族皇帝”的一些幻想,不过这种幻想问题不大,在传统帝制的“迷信”被满清的不干人事彻底破除之后,倒也不可能倒退回去了。

现在嘛,大顺确实需要一个人,来接好这一棒,来完成破除旧事物的历史行程。

并且,这一棒,一定还要站在一个“干人事、关注小农”的角度,至少得假装如此。最终泡沫碎裂的时候,才能让广大的人民群众,彻底破除对圣君、好皇帝的幻想。

如《斯捷潘·拉辛》里的那番话:“是的,我有罪,我承认我有罪。但我的罪,不是因为造反。我的罪,源于我是个傻、哔,居然相信有好皇帝,居然以为换个仁慈的皇帝就好了!”

当然,大顺现在要在刘钰走后,完成这个历史行程的人,除了要破除这些对旧事物的迷信外,还得完成早期转型和工业的快速发展,尤其是最好把蒸汽时代的重工业底子打好。

双重使命嘛。

显然,现在看来,李欗距离这个“背传统帝制最后一口大黑锅的最佳人选”,倒是诸皇子里,就经济和政策思路上,最接近的一个。

太子不大行。

倒不是说仅仅因为楚地激进政策那件事。

而是因为刘钰和太子之前深谈,发现太子真的连哪怕歪经的方法论的皮毛,都没摸到。

比如说,修路问题。

太子不是说不支持修路,也不是说不支持航运什么的。

相反,就太子在楚地的激进的改革来看,太子也并不反对支持基础建设和运输效率的提升。

但思路,和李欗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欗的思路很清晰,就是跟着刘钰的节奏,逆练老马的学问——剩余价值不是从流通中产生的,但是它在流通中实现。现在阻碍大顺已经拥有的那些可开垦的荒地,具备产生剩余价值的条件,最大的欠缺就是解决流通问题。而若能解决流通问题,即可具备实现剩余价值的条件,也就可以促使资本前往,以剩余价值为诱惑,迅速让大顺的成百上千万的“相对过剩的人口”,成为资本主义体系中的“工资劳动者”。

而要解决“流通”的问题,就需要搞基建、搞运输业。

要搞基建、运输业,就得发展重工业。

要发展重工业,就得琢磨资本从哪来,以及解决无形之手下资本不乐意往这些投资大见效慢的产业上集中的问题。

而太子也支持修路,思路则更像是“修路好,所以要修路”。最多加上方便镇压、方便赈灾、方便戍边什么的。

这差距,就很大了。

不是说太子认为的那些道理不对,肯定也是对的,总不能说方便赈灾、方便戍边什么的,是错的。

甚至,方便镇压、方便调兵、防止造反、方便赈灾、方便戍边什么的,本来就是刘钰之前和老皇帝忽悠的那一套。

亦即披着封建皇权的皮,搞资本主义发展所需条件的那一套东西。

但是。

太子说的都是皮。

李欗终于谈到了骨。

就像此时法国已经开始兴起的重农学派的“皮和骨”一样。

【重农学派体系的封建主义外观——完全象启蒙时代的贵族腔调——必然会使不少的封建老爷成为这个实质上是宣告在封建废墟上建立资产阶级生产制度的体系的狂热的拥护者和传播者】

封建贵族老爷,是否可能对资产阶级生产制度体系,狂热拥护,甚至传播?

当然有可能。

但,要想继续往下走,真正的执掌者必须明白,这套东西的本质到底是啥。

贵族封建老爷们可以迷迷糊糊地跟一群鹅似的跟着走,但“放鹅”的人得明白,自己该往哪走,而不是自己也成为那群鹅里的一部分。

既是李欗已然谈到了“骨”。

那么,刘钰反而问起了皮。

遂便问道:“如此,殿下之意,除却黄河事外,之后二十年,朝廷最应做的三件事,似乎便是其一为京城到黑龙江的铁路;其二为从西京过陇西直至轮台的铁路;其三便是风帆配以火轮而可两三月抵达扶桑的大木船。”

“其余诸如煤矿、冶铁、沿途岛屿的煤站等,皆算辅助。”

“一切,当以这三件事为重。”

刘钰没有去问“怎么修”、“钱从哪来”之类的问题。

也没有去问一些细节上的东西。

而是询问起来听起来很泛泛的事。

李欗见刘钰没有追问资本从何而来的事,转而问起来这个,便道:“若国公这说,其实也可以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西京过陇西到轮台,既是迁民,也是戍边之用。罗刹国,当为日后之敌,不可不防。西域等地,数百年混乱,边患不宁,也最应提防。”

“至于别处用兵事,倒是不必多加考虑。”

“若倭国、朝鲜等,既沿海,那事情就好办。”

“而若安南,缅甸,也是一样的道理。既可海运,何必非要过那莽林崇山?”

“西南改土归流……自古西南,未有可成朝廷大患者。况且,既有长江,附近又有川蜀、湘楚等地,皆腹地,有粮有人,这都好说。”

“而若雪域高原,则更简单。一来即已得孟加拉,从那进兵更易;二来纵然进兵,也不过三五千人可定。”

“是以,唯独自西京而至轮台的路,必要着重解决。哪怕不考虑迁民事,只考虑军事、定边之用,亦必要办成。”

“至于风帆配以火轮而两三月可抵扶桑的大木船,更不必提。”

“如此,我便以从京城到黑龙江的铁路,试言其中之利、解人地之困的诸多利处。还请国公斧正。”

李欗略顿片刻,选了一个非常偏僻的切入点,来作为这个问题的开题。

“国公应当知晓,自变革以来,辽河流域的迁徙人口,日益增多。可谓是,三十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之前本朝因着前朝教训,朝廷鼓励迁徙移民,但这些年迁徙数量却也不甚太多。”

“然自从松苏各地变革之后,移民大增。”

“究其原因,就在‘豆’之一物。”

“但这也是表象,而归根结底,还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种豆既大有利可图,便有资本圈地种豆,而多雇佣人手。每年沿辽河而上者,不下一二十万。”

“但这几年,人口迁徙速度,明显放缓。”

“非是大豆已无销路,而是方便运输、贴近辽河的土地,人口渐多、土地多垦,已然实在是没什么太大的增长空间。”

“至于偏僻处、不适合运输的地方,纵然尚有许多荒地,但资本并不肯去。资本不肯去,便难将百姓带去迁徙垦殖。”

“若说有灾,朝廷出资迁徙,往往又不得不迁到远离辽河、运输不便之地。既运输不便,百姓多自给自足,便是正税,也极难。”

“一来没钱,征不到钱,因为他们手里没钱。新迁徙过去,大家都有地,这粮食卖给谁去?”

“二来若征实物,又无甚用。实物征收,运输困难,沿途耗损、百姓劳役,那还不若不征。亦或者,就算征收,也是放在当地为常平之用。”

“是以,这几年人口迁徙闯关东数,比之之前,锐减。”

“可细细想来,潜力却又极大。若是操作的好,解决了运输问题,铁路修通,我以为,仅以豆类之利,吸引资本圈地垦殖,一年移民三五十万,不成问题。”

“这豆类市场,只要操作得当,便可大增。”

“这大增的方向,便在三点。”

“其一,南洋。”

“其二,倭国。”

“其三,苏、鲁各地。”

“于南洋这一块,便不得不说之前驱荷兰、打印度、乃至决战于大西洋上事。”

“南洋要豆,先肥后吃。”

“天朝百姓下南洋,迁徙之后,饮食仍忆家乡滋味。而南洋又不适合大豆生长。必要买东北豆。”

“当然,吃是小头。”

“大头,还是在肥。”

“之前,荷兰人于南洋种糖,出了问题。”

“于售卖上,一来日本闭关、二来波斯大乱、三来加勒比糖盛行于欧洲。”

“而于竞争上,又因着孟加拉糖价格日低,使得南洋糖并无太大优势。”

“如今,售卖上,加勒比糖本朝是管不到、也无法竞争的。但无论日本、波斯,却都在本朝势力范围之内,并无竞争对手。”

“而于生产竞争上,本朝既控孟加拉,难道还能让孟加拉的糖发展起来吗?只要略加手段,或对孟加拉甘蔗征税、或对南洋糖免税,便可在数年之内,彻底毁灭孟加拉的甘蔗园。”

“如此,其实只要朝廷加以手段、于商业贸易上多加管控。那么,南洋糖,便可是自好望角到日本国唯一的产糖地。”

“种甘蔗,便要肥料。豆饼肥田最佳。如此,实际上,朝廷只要略加手段,毁灭孟加拉的甘蔗园和榨糖业……”

“固然南洋糖类大兴,更是让东北豆有了大兴的机会——只要解决运输问题,那么,资本必将蜂拥而至,过松辽分水岭,开垦种豆、招揽百姓为工。”

“我言大豆大增的三个方向,南洋大增,着眼点就是在毁灭印度的榨糖业和甘蔗园上。”

“孟加拉的甘蔗园一旦毁灭,不谈南洋糖业,只说东北迁民,每年便可多十余万人,从事垦殖种豆事。”

“是以,即便修的是东北的铁路,朝廷的着眼点,却应放在印度。此中关键,若看不破,即便修了路,却也未必能成事。”

“故而,这又不可断贸易、不可废海军、更不可废印度征伐之兵饷。不可不察。”

“南洋之外,还有倭国、苏鲁。这其中,也另有说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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