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文学之道

如果要问起,熟悉人文史的穿越者真正金手指是什么,那肯定就是关于人脉的知识啊,这才是最硬的金手指。

如果没这方面知识,在校书公所碰见个姓冯的,发现此人似乎在历史课本上岌岌无名,多半也就错过了。

如果没这方面知识,在浒墅关碰见个更没有名气的王税使,肯定也就忽略了。

所以一般人就多看点寓教于乐又有人际关系考据的网文吧,能多了解一些隐藏在历史课本后面的真实人脉,万一穿越了才能抓住机会。

事实上,即便是对人文史略懂的林教授,也真差点把王税使忽略过去。

幸亏八府巡按邢御史及时赶到,与王税使激情互喷了几句,才让林教授觉察到了一些端倪,最后发现王税使出自“山东新城王家”。

这是一个能让极度渴望功名护身的林教授疯狂尖叫的家族,历史上科举最神迹的家族。

王税使的姓名叫王之都,新城王家的之字辈,在他这一代出了三个进士。

之字辈老二王之垣,现任户部左侍郎兼太仓总督,非常硬扎的实权派。

又因为在户部工作,按官场习惯人称王司徒,是当前王家的话事人。

其实王税使王之都与王之垣王司徒是堂兄弟,同一个爷爷,但没分家就不详细区分了。

除了王司徒,王税使还有个在礼部工作的哥哥王之猷,同样进士出身。

此外王税使还有位举人出身的哥哥王之辅,现任大名府同知。

之字辈的下一代是象字辈,目前也有三个进士,这就是王税使口中的“三个侄子进士”。

象字辈老大王象坤虽然辈分比王税使低,但早在嘉靖四十四年就考中进士了,现在正当着浙江右布政使。

但象字辈在历史上最有名的,却是王司徒的儿子王象乾,晚明最大的边镇大佬之一。

到后来天启崇祯年间,八十多岁的王象乾还被拉出来干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

在晚明干这个位置的,能是一般人?

但未来的王督师现在只是河南按察副使,在四品位置上熬资历,不过还是比王税使混得好。

另一个侄子进士王象蒙,正好比王税使早一科,万历八年进士,现任江西道监察御史。

如果觉得当今万历朝前期,一家六进士就是新城王家巅峰,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历史上,王税使的儿子和侄子们,象字辈一共出了九个文进士,还有一个武的。

一代人出了九个文进士,这在科举史上,绝对是神迹里的神迹。

一般来说,一代人能出一个进士,甚至两代出一个,就能支撑起整个家族了。一代出九个进士,小说都不敢这样瞎编。

所以王家真正做到了进士满地走,举人不如狗。三代出了十三个进士,有功名的人数加起来多达三十。

如果全要立牌坊,在王家门前,三代进士加举人立上十八个牌坊都不是问题。

晚明江湖传言一,山东新城王家相当于东林党北方分舵。

晚明江湖传言二,大清定南王孔有德还在大明时,手下的兵丁抢了王家仆人一只鸡。

然后王家得理不饶人,孔有德万般无奈,为了一只鸡被逼反了,走上了投敌异姓封王之路。

如果说这是王家巅峰,可能还没完。在原本历史上,到了清初康熙朝,新城王家还出了个王渔洋。

在当时,王渔洋地位和如今的王世贞老盟主差不多,也是一代文坛领袖。

知道了王家的科举神迹,就能理解极度渴望功名的林教授为什么差点发癫。

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询问王家小妹是否婚配。

没别的原因,就是林泰来觉得王家基因实在太好了,如果与自己结合,后代一定优秀!

但林泰来说出来后,立刻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心里的幻想怎么能说出来?

所以又赶紧补救说:“新城王家,让我如雷贯耳,心神震慑之下,口不择言了!”

王之都也就是王税使毫不客气的叱道:“胡扯!一个家名就能把你吓到失神,乃至于胡言乱语?”

林泰来连忙解释说:“其实贵府与在下还是有些渊源的,王公您的哥哥莫非是朝中王司徒?

在下乃是王司徒下级的下级的下级的下级的下级,王司徒正是在下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所以在下听到王家后,被震慑到了!”

王之都:“.”

你林泰来踏马的是在说绕口令吗?

乍一听又在胡扯,但仔细一想,竟然无法反驳。

他哥哥王之垣王司徒乃是户部左侍郎兼太仓总督,钱粮征收这业务线的全国最高负责人。

江南巡抚一般要兼着督理江南钱粮,在钱粮征收业务线上是太仓总督的下级。

再往下是各府管粮通判,再往下是管粮县丞,再往下就是粮科在编吏员,再往下就是粮科临时工书手。

所以林泰来林书手自称与王司徒乃是钱粮业务系统的上下级,理论上没毛病。

看到王税使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林泰来暗暗想道,那章粮书有一句话说的对,自己目前唯一实在的身份就是粮科书手,其他都是虚名。

随即王税使骄傲的说:“全山东的名门,都想求聘我们王家女。以我们王家的家风,不会远嫁给南方浪荡子弟!”

林泰来岔开了话题,“方才王公问起,怎么用诗词来描述人生不得志境遇。

其实在下前几天打完.啊不,心有所感后,写了三首感怀,其中第二首挺适合王公你的心境。

食肉何曾尽虎头,十年书剑海天秋。诗文幸未逢黄祖,襆被今犹窘马周。

自是汝才难用世,岂真吾相不当侯。须知幼岁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王之都欣赏完了后,不禁感慨道:“你这首诗,真是写到我心里了,对了,另外两首呢?”

其实上次被冯二老爷反杀后,林泰来意识到问题所在,都不准备把“金粉东南十五州”这首轻易拿出来了。

但王之都主动问起,林教授也没必要藏着,就全写了一遍给王之都看。

王之都看完了后,责怪说:“你怎得不早些拿出来?不然我就可以用这首团扇才人踞上游,当面直接羞辱那位邢巡按了!”

林泰来:“.”

这王税使到底对邢巡按存了多大的怨念啊?

王之都现在终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大只的巨汉,在诗词文学方面是有真本事的,而且题材和风格上简直是全才。

所以他也就交心说:“家兄去年就说过,我王家举业虽盛,但在文艺方面稍有欠缺,反而不如南方士族搞才子人设名气大。

所以家兄鼓励兄弟子侄们,若举业有成后,就在文学方面多下功夫,弄点才名出来,以顺应当前这种浮躁的潮流。

最近江南诗季也到了,我也写了几首诗,但都很一般。烦请你帮我雅正雅正,增添一些颜色,不胜感激。”

随后王之都拿出些稿纸来,林泰来接过并看完。

王之都满怀期待的问:“如何?如果经过你雅正,这几篇能提高到什么水准?”

林教授沉默了片刻后,突然大包大揽的说:“王公若真需要作品傍身,我直接送给你一些算了,题材任选!”

王税使当即怒道:“万万不可如此!我王之都岂是剽窃之人?”

请别人帮忙修改提高是一回事,直接拿别人的诗词当自己的是另一回事,触犯了他的底线。

林泰来劝道:“在下自不会说出去,别人又不知道。”

王税使依然坚拒道:“天知地知,我王之都绝不做令王家蒙羞之事!”

林泰来也有点暴躁起来,你这是为难我林教授!

他哪会改诗啊,他只会“原创”!让他现写一首,比改一首轻松多了!

但王之都太讲底线,林泰来也拗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在稿纸上改了起来。

一炷香时间后,王税使看着改完的几篇诗词,神色渐渐复杂。

比如一首七律,他原稿用的五十六个字,经过林泰来雅正后,只剩了七八个字是原稿里用过的。

于是王税使也迷茫了,这算是雅正,还是重写了一遍?

算了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先把作品寄到京师去!

让哥哥王司徒和王礼曹、侄子王御史、小妹都为自己的才华震惊一下。

还有浙江的大侄子王方伯,河南的二侄子王副宪,一个都不能放过!

小老弟小叔叔的文学逆袭之道,从家族内部开始!

随后王税使又对林教授投桃报李:“你不是来浒墅关做事吗?

我拨给你三艘船连带河快,以协助你盘查。如果人手不够,再加点兵丁。”

“够了够了!”林泰来连忙说:“在下向来以德服人、以理动人,讲究一个德才兼备,办事从来不用太多人!”

王税使感慨道:“人不可貌相,你果然是一个靠才华吃饭的人。”

关署的后面就是城隍庙,王税使打过招呼后,林教授和他的手下当晚就在城隍庙里住下了。

不要问浒墅关一个镇级地区,为什么有至少县级才能搭配的城隍庙,问就是这里太特殊了。

目前一切顺利,林教授踌躇满志。他来浒墅关,可不只是帮别人做事,也有他自己的文学之道!

以他目前的身份,名妓等闲难得一见,但这次却有大把大把主动送上门的,尤其还是比苏州名妓更红的秦淮河名妓!

看过晚明史的都知道,什么秦淮十二钗啊秦淮八艳啊,但谁记得苏州花榜都有谁?

所以这次可是免费把自己才名传扬到另一个大文化中心南京的机会,多么难得。

“都准备好了吗?”林泰来问道。

张家兄弟一边擦拭着竹节鞭,一边中气十足的答道:“准备好了!”

这么早更新一章,不感动吗!来点票!

另外,王之都其实是十年后才来当税使的,我这里为小说效果提前了,以后出现的袁宏道一样道理,也是提前了十年,还有王司徒,原本历史上这会儿已经退休了。大家如果穿越了不要搞错。

(本章完)

第53章 本地帮会太没有礼貌了

次日,林泰来到了港口。这里设有税棚栅座,负责对过往船只进行征税。

与税棚的小吏打过招呼后,得知对方也是从吴县县衙被抽调来的,就攀上了关系。

小吏听说王税使对林泰来态度很不错,他甚至还搬出了另一张竹制躺椅,邀请林泰来入座,又拿出了酒壶。

林泰来靠在躺椅上,喝着小酒看着大运河的河道,忽然找到了一点镇守鱼市时的悠闲感觉。

在外打拼的少年,似乎很有一阵子没有回去看看了。

也不知道黄小妹能否适应小镇生活,不会已经开始跟着唐老头学习如何卖鱼了吧?

林教授收回思绪后就又看到,王税使拨给的三艘船和河快已经去河道上巡逻了。

这里河快的快,和捕快的快一个意思。

“河上如此多船,你们怎么收税?”林泰来好奇的问道。

小吏很专业的答道:“先看船只类型,再看船只大小和吃水深浅,就能估算出一个税额。”

林泰来感慨,大明商业方面的税务都太粗犷了,当然这跟现在的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大半个白天都过去了,日头开始西斜,一直都没什么事情。

林泰来和他的手下们都以为今日要白等时,却见有几艘疑似花船的船队被河快“引导”靠港了。

“来活了!”张家兄弟兴奋的叫道,并站了起来。

按照事先商定好的方案,当花船上下来绿头巾忘八或者老鸨子时,张家兄弟先去友好交涉,劝返对方。

踏板放下,从大座船舱里闪出来一名穿着时髦石榴裙的曼妙女子,在婢女扶持下,沿着踏板稳稳的上了岸。

张武张二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凉棚,准备上前去交涉。

忽然一双力如山岳的大手按住了张二郎,让他动弹不得。

张武诧异的回头看去。

却听到林泰来沉稳谨慎的说:“阿武啊,我观对手实力太强,你把握不住,还是我去吧。”

张武:“.”

林教授阻止了冲动冒进的张武后,身先士卒的大步走上前去。

“蠢货!”张家大郎张文对张武低声骂了句,“你就是个弟弟!”

张武不满的说:“我本来就是你弟弟。”

林泰来向岸边走得更近些,就看得更清楚了,下船的女子年龄其实已经三十好几了,相貌也不是绝色。

但她皮肤白净,气质出众,韵味十足,浑身仍充满了对男人的吸引力,挺极品的一个少妇!

气质少妇也仰头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林教授,心里暗暗想道,苏州那帮同行竟然找了如此强悍的人物!

但她不慌不忙的道了个万福,主动问道:“奴家马守真号湘兰,这位壮士有何见教?”

林泰来小小的吃了一惊,没想到在浒墅关打阻击战,第一个遇到的对手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马湘兰。

在晚明史上,秦淮八艳的名头可谓无人不知,马湘兰就是八艳之一。

但马湘兰与八艳里的其她人并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差着好几代辈分。

直到马湘兰老死去世后二十来年,其她八艳才出生。

但为什么早生了八十来年的马湘兰,会被列入秦淮八艳?

林泰来揣测,可能因为马湘兰领风气之先,是名妓名媛化的先驱者,是学绝活当名媛模式的开创者。

其实在眼下万历中前期,南京城最有名的名妓被称为金陵十二钗,但还是以马湘兰为首。

哪怕马湘兰年纪最大,现在都三十大几了,仍是秦淮河首席名媛,这就是业界地位象征。

历史上最传奇的还是,马湘兰对苏州本地文坛盟主王稚登三十年深情不移,死了都要爱。

不知道这次马湘兰闯苏州城,是不是想在武林大会上,帮王稚登摇旗呐喊。

这可能是截止到目前为止,林教授所遇到的人里,名气最大的一个了。

顶级工具人来了!林泰来偷笑了几声,开口道:

“原来是生平不识马湘兰,走遍章台也枉然的马姬啊,久仰久仰!我林泰来在这里,是要.”

但马湘兰却抢先说:“壮士不必多言,我马湘兰当然明白你的来意!

早知道你们苏州城花界必定有所动作,奴家替着南院同行姐妹,来打个头阵。”

直接省去了开场无聊互动环节,林泰来便回应说:“不是随便一个庸俗胭脂,都能来苏州讨生活。

我林泰来奉命守在这里,就四个字,以文会友!我的意思是”

马湘兰似乎并不听林教授的发言,自顾自的亮出了银票,很江湖的说:

“我马湘兰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这是区区薄礼,敬请笑纳,壮士尽可取之!

还望壮士高抬贵手,放我们南院曲中女子一马,使高义之名传遍江南,岂不美哉?”

这话说的敞亮豪迈,不愧是金陵花届的大姐大。

就是连续被打断了两次的林泰来很生气,我踏马的要跟你谈文学,你却拿银纸来羞辱我?

我踏马的说了半天自己叫林泰来,你踏马的还一口一个壮士,到底有没有听别人说话?

“收回你的银票!”林泰来大喝道:“我这个人不重钱财,生平只好打熬文学!”

马湘兰出道以来阅历无数,无论是落魄的还是得意的,无论贫穷的还是富贵的,什么样的文人没有见过?

对眼前这个长衫巨汉的评价,那就是穿龙袍也不像太子。

一个粗壮的地头蛇打手,还扯什么文学啊?就是故意调戏和挑衅她们这种靠文艺搏名的名媛!

什么不收银票,摆明了就是嫌弃数目少,真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既然马湘兰敢打头阵闯苏州城,当然也是有一套预案的。

“没想到,本地的帮会太没有礼貌了。”马湘兰收起了银票,哀叹道:“人心竟然能这样的欲壑难填,这样的贪婪,不知古人之风何日重现啊。”

林泰来:“.”

为什么这个时代的名人都如此能装,这让他林教授感到压力很大啊。

装逼就装逼了,但麻烦你能不能听听别人讲话,配合一下别人的节奏?

要装一起装,别那么自我!

不知何时,从附近几艘船下来了四五十人,清一色手持木棒,讲着南京官话口音。

马湘兰被掩护在后面,打量着林泰来身边的十来名手下,底气十足的说:

“你这剪径的恶汉莫不是以为,外地弱女子甚好欺辱?

奴家带头捐资,与金陵花界同行共同募请义士百名,护卫我等前往苏州府游览。

奴家当仁不让,带着五十名义士,来此做个先锋官罢了。

等王老盟主从南京到了,看尔等还敢跳梁否!”

面对一个已经先入为主,自我感动并一直自说自话的女人,此刻林教授只觉心累,不想再说话。

张家兄弟解开抱在怀里的皮囊,往外掏家伙,同时对林泰来说:

“坐馆你看,我们早就说,对付这些名姬,还是要靠铁鞭!费那口舌作甚,一鞭下去不就完事了!”

本想写完这一大段一起发了,结果上午有事要出去下,先发前面这部分吧,等我回来继续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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