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猎户

“既然如此,贫道便随夫人走一趟。”

姜临微微一笑,暗道一声有趣,面上却惭愧道:“不过,贫道修行未久,本事不济,怕是……”

“不若,善信去临近的金山寺求一位大德高僧下山做法?”

屠夫人闻言,突然低下了头,呐呐言道:“不敢隐瞒道长,实在是为了给夫君看病,耗尽了家财,奴家如今……”

“其实,奴家也知道,夫君怕是……如今来请道长,也不过是求一份心安,尽最后的努力,不管成与不成,奴家都感念道长恩德。”

“还请道长原谅则个……”

姜临明白了,合着不是不想请高僧,而是自己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道观性价比更高。

嗯,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这位屠夫人,很可能没说实话啊……

至少,没有对自己说全。

“无碍无碍,事不宜迟,这便动身?”

姜临一念至此,微笑着点点头。

“道长请!”

屠夫人精神一振,忙侧过身,请姜临跟她走。

让我去做法事,却也不问我带没带法器……

姜临心里暗自感叹着,脚步不停,跟着屠夫人离开了道观。

一直走到了山脚下,才看到了一辆驴车。

“实在是委屈道长。”

屠夫人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无妨,出家人风餐露宿都是常事。”

姜临笑着摇摇头,坐上了驴车。

这一路上,姜临也对这所谓的屠家和屠猎户有了些了解。

按照屠夫人的说法。

她这个夫君早年学武,出师之后已经二十五岁,而后便仗着一身武力做起了猎户。

一身本事也算惊艳,几乎每个月都能猎到大熊或者大虫,最不济也是野猪亦或者猞猁狲。

其余兔鸡之类,更是数不胜数。

有这么一身好本事,屠猎户也攒下了一番家业,夫妻二人都没有双亲,小两口日子也红火。

只不过就是有一着。

成婚二十年,却无所出。

屠夫人也一直在劝夫君纳妾,以自家的财产,养一个小妾也简单。

但屠猎户却是个痴情的,怎么也不肯。

屠夫人自然感动至极,越发细致的操持内家。

本来是和和美美的小家庭,但却因为屠猎户一场没来由的怪病,成了如今这样。

足不出户的屠夫人,被迫抛头露面,为夫君寻找名医。

家产几乎耗尽,夫君的病却越发严重。

最后没奈何,才想到了道佛法事。

可因为囊中羞涩,请不起杭州闻名的金山寺大德,更不要说灵隐寺的高僧,只能求到了姜临这个小道观。

“若是这一遭不成,想是奴家夫君该有这命,呜……”

说到了悲处,屠夫人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姜临也没有安慰,只是叹息一声,余光却突然看到了那小厮的眼角眉梢带着一抹……期待?

驴车走的也不慢,很快就到了太平乡。

屠猎户确实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仅仅是那二进的院子,就已经是太平乡独一份。

等姜临跟着屠夫人到了门口的时候,已经围了不少的人,大多都是来看热闹的村妇闲汉。

这些人见了姜临,顿时有些好奇的看过去,嘴里小声的嘟囔着。

他们以为姜临只是擦肩而过,根本听不到他们说话,但姜临听的真真的。

“不是说去请金山寺的大师吗?怎么请回来一个道士?”

“是啊,而且还这么年轻,也就长的好看点,能顶用吗?”

“不顶用才顺了那屠夫人的心呢。”

“怎么说?”

“我跟你们讲,据说啊,她请来的医师大夫都是……”

听着耳朵里的一阵阵窃窃私语,姜临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

在山上待久了果然无趣,还得是这红尘人间有意思。

刚刚出山,就遇到了这么狗血的事情。

心里想着,脚步不停,跟着屠夫人走进了家门。

一直穿过月亮门来到后堂,迎面走来一个昂藏大汉。

“嫂嫂。”

大汉对着屠夫人拱手行礼,而后看向姜临,疑惑道:“这位小道长是?”

“叔叔。”

屠夫人勉强笑了笑,说道:“这是奴家在龙井山紫微观请来的玄应道长。道长,这位是奴家夫君的师弟,姓张名虎,乃是军中人士,听闻夫君噩耗,特意从吴洲赶来的,已经在寒家半月有余。”

“无量天尊,阁下真是义士。”

姜临笑着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见过道长。”

张虎点点头,态度却不怎么热切,甚至看向屠夫人,直言道:“嫂嫂,不是说请金山寺的高僧吗?怎么……”

“叔叔不可无礼!”

屠夫人忙打断了张虎,而后叹息道:“叔叔也知道,寒家已经没有什么钱财,实在是囊中羞涩,请不来高僧……”

“好在道长慈悲,肯接受寒家微末香火,走上一遭。”

说罢,竟直接对着姜临跪了下去。

“道长!该说的不该说的,有礼的无礼的,奴家索性全说了。”

“还请道长千万为奴家夫君做一场法事!”

“如此,便是救不回来,奴家也……”

还没说完,屠夫人就泣不成声。

张虎见了,也只能无奈的叹息,在他看来,自己师兄这位妻子,也已经是尽了全力,散尽家财寻来名医无数,却都未曾诊断出一丝一毫。

最后,也只能寄希望于道佛法事,可连像样的出家人都请不来。

也罢,都知道这只是最后不算希望的希望,做完法事,师兄也就能瞑目了……

张虎心里哀叹着。

所有人都没有指望着,一场法事能把已经命不久矣,甚至只剩下一口气的屠猎户救回来。

都知道,这只是最后的心理安慰罢了。

姜临也不在意这些人的想法,只是微笑道:“让贫道去看看事主?”

“道长请。”

屠夫人闻言,忙抹着眼泪站起来,引着姜临绕过后院正堂,走到了一个采光极好的小院子。

只见这小院子里,摆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裹了好几层被子的壮汉。

说是壮汉,但这壮汉也只能隐约看到昔日一些雄壮的根骨,此刻却一副皮包骨,好似病痨鬼的样子。

明明是正午,春夏交替时的太阳已经算是有了热意,这大汉甚至裹着好几层棉被,却依旧在瑟瑟发抖。

“这是上一位大夫说的,要夫君多接触一些阳气,所以每到正午,都会搬出来晒晒太阳。”

屠夫人看着凄惨的丈夫,不由得悲从心来,眼睛红肿的哭泣着。

姜临看向屠猎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口问道:“有用吗?”

“唉……”

屠夫人叹息道:“有用没用,总归比没有办法好。”

“夫人说的是。”

姜临也叹息一声,凑近了一些,俯身去看。

屠夫人也在直勾勾盯着病榻上的丈夫,但看在那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厮眼里,却知道这荡妇是在看那小白脸道士。

小厮的脸上闪过一抹嫉恨,背着的手暗自掐了一个诀。

“啊啊啊啊!!!”

顿时,那屠猎户突然怒吼,一把掀开被子,双眼赤红的扑向距离最近的姜临!

(本章完)

第5章 耳中人

“师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反应最快的是张虎。

他张开双臂大步跑上前去,想要拦住突然暴起的屠猎户。

“砰!”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姜临轻描淡写的放下腿,面前的屠猎户直接被这一脚踹回了床上,连带着整张床都被砸烂。

张虎呆呆的停了下来。

神色震惊的看向那身姿单薄的小道士。

方才那一脚看起来没什么章法,但那力道……

天生神力吗?

自己师兄到底是虎死架不倒,一身根骨虽说消瘦了许多,但好歹还有一百大几十斤的分量,竟这么轻松的给踹飞了?

“道长,你下手未免……”

张虎心头震惊着叹息一声,他也不好去责怪人家,是自己师兄突然犯病暴起,这位玄应道长只是自保而已。

江湖人讲究的就是恩怨分明。

但不管如何,这下手实在是太重了。

“闭嘴。”

姜临淡淡的说道。

张虎愣了一下,不明白这道长怎么突然态度这般冷漠,但马上回过神来。

他顺着姜临看的方向看去。

只见屠师兄瘫倒在地上,双眼暴凸,嘴里带着口涎白沫,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张虎顾不得其他,忙跑上前去蹲下仔细听。

身后的屠夫人不知何时揪住了衣角,神色带着一丝莫名的慌张。

那小厮也低着头,眼神阴沉。

不过此刻也没人在乎这两个。

“师兄,你要说什么?”

张虎只以为这是师兄回光返照,要留遗言,不由得悲从心起,越发认真的倾听。

那屠猎户嘴巴一张一合,声若蚊呐。

“不打……狼了……再不敢了……不敢了……”

“饶……饶……”

屠猎户挣扎着想要抬起头,但实在是后继无力,只能仰头看天,嘴里不住的念叨着“不打狼了”“饶命”“放过我”之类的话。

“打狼?”

张虎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什么狼?饶什么命?

莫非如今师兄这般,是被暗害的?!

“踏……踏……”

这时,姜临清脆的脚步声响起,漫步来到屠猎户身边,随意的蹲下。

而后,在张虎疑惑的眼神中,姜临在手上占满灰尘,然后……

“啪!”

一个抡圆的大嘴巴子抽在了屠猎户的脸上!

“你!”

张虎一愣,下意识的发怒,正要起身,却被那少年道长的眼神所摄。

那眼神清明中带着淡漠,以及难言的威严。

一下子,张虎不敢再说话。

“吱吱!”

这时,那昏死的屠猎户突然发出了声音。

不,不是屠猎户的声音,而是他的耳朵在发出声音。

在张虎震惊的目光中,屠猎户的两个耳朵突然被扩大,两个指头大小的泥人从他的双耳中钻了出来。

这泥人虽小,但五官俱全,在屠猎户的脸上跳来跳去。

它们来到屠猎户的额头,用力的敲击着。

“笃笃笃……”

伴随着清脆的声音,屠猎户的眼皮突然被掀开,从眼睛里走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来。

四个小泥人一块来到屠猎户的鼻子边,一边两个,踢着屠猎户的鼻翼。

很快,从屠猎户的两个鼻窍里,也钻出来两个小泥人。

六个小泥人合力掰开了屠猎户的嘴巴。

从嘴巴里钻出了一个大一号的泥人。

七个泥人一块在屠猎户的脸上蹦哒着,似乎在确定什么。

过了一会,它们发出尖利的声音。

“猎户死了!猎户死了!”

“找黄老爷复命!找黄老爷复命!”

张虎呆呆的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带着浓郁无比的震惊。

这一幕,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姜临头也不抬的伸手。

“火折子。”

闻言,张虎下意识的摸口袋,递上一个火折子。

姜临接过来,吹一口气。

“腾!”

一个橘黄的小火苗燃烧了起来。

“呼!”

他将火折子对准了屠猎户的脸,出了一口气。

“轰!”

顿时,一道超乎常理的火线就顺着火折子喷在了屠猎户的脸上。

不,那已经不能说是火线,而是一个脸盆大小的火球!

在张虎震惊的目光中,火球在屠猎户的脸上爆开。

但说来也怪,等到火焰散去,屠猎户居然毫发无损,眉毛头发一应俱全。

好似那火焰是假的一样。

但那烤人的温度,张虎感受的很清晰。

这一下,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不敢再打扰眼前的少年道长。

这位道长,许是有真本事的!

在军中,他也曾见过某些超乎常人理解的手段。

姜临没有去管张虎的反应,只是低头看着屠猎户的脸。

经这火焰一烧,那七个小泥人被烧成了黑色的灰尘,散落在屠猎户的脸上。

姜临捏起一撮,凑到屠猎户的鼻子上。

伴随着屠猎户微弱的呼吸,那黑灰被吸了进去。

“咳咳咳咳!!!”

下一刻,屠猎户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人也顿时清醒,但眼睛依旧迷茫。

眼前,是一个不认得,但好看到过分的少年道人,以及自己的师弟张虎。

他不是在吴洲做百户吗?怎么来我家了?

等等……我这是怎么了?

屠猎户正茫然着,听到了那少年道人似笑非笑的开口。

“我说,伱到底怎么招惹了人家,让人家用这般酷烈的手段咒你?甚至……”

姜临话没说尽就停了下来。

屠猎户脸上先是茫然,而后便是恐惧。

那恐惧感肉眼可见的爬上他的脸。

他顾不得其他,胡乱的磕着头。

“小人错了!小人错了!再不敢了!”

“再不敢了!!”

“饶命!饶命!!”

屠猎户疯魔了一般的磕头不休,也不知道在对什么东西求饶。

张虎尝试着去拉,却怎么也拉不动,担心伤到屠猎户,也只能停手。

他走到了姜临身边,恭恭敬敬的行礼,问道:“道长,方才那泥人是什么?我师兄为何变成了这样?”

“耳中人。”

姜临想了想,复述起了黑律之内的记载。

“寄宿人之七窍,日日祝魇,乱人心智,扰人清思。”

“时长日久,其人必然疯癫,而后便会被夺神汲精,形销骨立,自然命不久矣。”

“这是一种邪道法门,常见于山精野怪所用。”

北帝黑律可不止是律法,也是百事通,几乎记载了所有的精怪诡物。

这些记载,是专门给姜临这种初出茅庐的法师所用。

不然遇见诡异之事两眼一抹黑,可不算是合格的北极驱邪院法师。

“我师兄,为何会遭这种手段?”

张虎看着依旧疯魔的屠猎户,狠狠地打了一个冷战。

要是自己的耳朵里天天有小人念咒,自己也得疯。

“那就要问问屠猎户的对头了。”

姜临看向了屠夫人身后低着头的小厮,微微一笑。

“这位……黄先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