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你害怕了

“他哭了?”

“是的,陛下。”

“呵呵。”

姬成玦放下手中的折子,笑了。

魏忠河也配合着一起笑着。

“陛下,奴才不知道,您为何要这般揉搓他?”

其实,上京城破的消息,打早上就到了,由密谍司传回的,比军报折子要快得多。

因为军报,得一级级地往上报,还得负责层层勘验;

再者,前线打仗的平西王,怕是也没那个心思早早地专程派人来燕京汇报这一则石破天惊的大捷。

毕竟早就不是以前没见过世面的郑校尉了,大捷横竖都在这里,又跑不掉,特意地去报捷,多跌份儿啊。

且那会儿平西王本人还在逃命着呢,也没这个心思。

密谍司的情报,是第一手的,但不见得真的准确,毕竟假借密谍司之名传回来一些利己的情报,这种事儿,皇帝还是皇子时,又不是没做过。

且这一则消息,还那么的……夸张。

可偏偏这般夸张的消息,再配合上当事人的身份,

皇帝,

看完后就直接笃定了,

他郑凡,

真的捅破了上京城!

所以说,皇帝去见年尧时,心里其实是知道大捷的消息了,但一直压抑着情绪,没流露出来。

面对魏忠河的询问,

皇帝笑了笑,

道;

“当你有什么开心的事儿时,找人得瑟一下,会更开心;得瑟时,装作自己不知道,那更有意思。

思来想去,当需要有这样一个人时,似乎也就只有他了。”

“陛下,内阁那边来问话,上京城破的消息,是否需要传告京城内外,与民同乐。”

“姓郑的,还不晓得能否安全回来,先把消息压一压。”

“奴才明白。”

“姓郑的要是出了什么事,上京城就算是再被破十次,朕,也觉得自己亏大了。”

“陛下放心,平西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奴才认为,王爷定然会逢凶化吉的。”

“朕也觉得他不会死,这世上,似乎压根就没人能够杀死他。”

魏忠河闭嘴了,因为皇帝这句话里,将自己也包含了进去。

言外之意可能就是,连皇帝,都无法做到这件事。

甭管皇帝是否真这样想,身为贴身奴才,这话,不能接。

“可惜了,若是此时我大燕国力有储,配合着上京城破,乾人混乱之际,发大军,征民夫,再掀一场国战。

整个乾江以北,都能被我大燕,吞下去!

唉,

可惜啊。”

皇帝很是懊恼,因为家里,是真没余粮了。

他爹在位时,为了打仗,早早地将国内的刺头都拔了一遍,马踏门阀就是其中的标杆。

等到他继位后,一直过着的是节衣缩食的日子,偏偏乾楚还不安分;

皇帝倒是想宰肥羊,但奈何做老子的牙口太好,没留下可供他开刀的对象。

“陛下,乾国这花花江山,日后必然是我大燕的疆土,无非是让乾人,多替我大燕保管个几年罢了。”

“朕也是这般认为的,现在,就等着那姓郑的安全回来的消息了,只要他安全回来,往晋东一摆,楚国就闹腾不起来;

乾人经过这一遭,就像是被割了一样。”

魏忠河马上很配合地缩了缩身子。

“呵呵,乾楚都安分下来后,朕,就能让百姓,修生养息个几年了;

不过,魏忠河,你说年尧到底是真开个玩笑逗朕开心,还是他真的猜出来了?”

“回陛下的话,年尧虽然为平西王爷所擒,但到底也是曾和咱大燕两任王爷交过手的,奴才以为,对半对半吧。”

“嗯。”

皇帝点了点头。

“陛下是真准备用他么?”

“李良申朕都能继续用,他年尧,又有何不可?”

“陛下,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想说的是,年尧自打入宫以来,都会被奴才派人隔一段日子就强行服药和戳断筋脉;

若是陛下要用他,真让他当上那个总管,他年尧武夫体魄根基还是不俗的,奴才到底还……”

“这还需要问么?在这一点上,你得好好向那姓郑的学学。”

“奴才明白了。”

“嗯。”

“陛下。”

外头,有人通禀。

一般而言,有人求见,会有小宦官来禀告,但有些人的身份是特殊的,可以自己给自己通禀。

“进来。”

走进来的,是红袍小太监,他跪伏在了御案之前。

“何事?”

“禀告陛下,奴才前些日子夜观星象,再得炉鼎之呼应,最后,以鼎下貔貅相沟联,确认了一件事。”

“这应该是,钦天监的差事才是。”皇帝说道。

这时,身旁的魏公公开口道;“陛下,早年太爷在时,曾监管过钦天监。”

魏忠河的意思是,太爷虽然早就不在了,但身为太爷的传人,也就是这位红袍小太监,是有那个资格管钦天监的差事的。

“哦。”皇帝点点头,伸手拿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怎么了?”

红袍小太监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眼前的这位天子,和上一任天子,脾性上,真的很像;

都一样的,对天机鬼神之事,不屑一顾。

有些时候,纯粹就是为了应付而应付一下。

但没办法,这件事,他不能隐瞒。

“回禀陛下,黑龙星阵再亮。”

“黑龙星阵?”姬成玦微微皱眉,身为姬家人,他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

当年,三侯开边,随着大夏崩塌,就变成三侯立国。

按照诸夏之传统,立国当“秉持天地之意志”,也就是所谓的天子。

同时,立国时,将引天象而入国瓮;

说白了,就是在星空里,自己挑选出一串来,宣布这是自己的星阵。

燕国的星阵,是一条龙形,称之为黑龙星阵。

“陛下,黑龙星阵在靖南王西行、镇北王病故之后,已呈黯淡之势,可就在前日夜里,星阵忽然大亮。

此乃凶器再握之象,主杀伐。”

“哦,朕知道了。”

皇帝的回应,很简单。

红袍小太监则又道:“陛下,凶器再握,主杀伐者,奴才认为现如今之大燕,唯有……”

“你想说的是,平西王爷?”

“奴才……”

“你这奴才,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是想说,凶器为一臣子所掌握,于朕不利是么?”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不,你很敢,朕就奇了怪了,他郑凡,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你了,让你这般急不可耐地想要给他上眼药?

朕还没问呢,你就先在那里提醒朕了?”

“陛下,奴才只是职责所在,不敢隐瞒,奴才出于对陛下的忠心,绝无私念!

再者,奴才和平西王爷,并无恩怨之说,甚至,奴才还和平西王爷手下人,在酒道上,引为知己。”

“呵呵。”

皇帝笑了两声,但这笑声里,却带着一种戏弄。

“朕问你,上一次黑龙星阵大亮时,大燕江山,倾覆了么?”

“陛下……奴才……”

“回话。”

“未曾。”

“好,既然靖南王镇北王和先帝爷在时,并未有不臣之举,你凭什么断定,他平西王在点亮这黑龙星阵后,会对朕不利?

朕自觉不如先帝甚多,朕也一直虚心以自省,但也不用你这个奴才,在朕跟前,指着朕的鼻子说,朕不如先帝爷远矣,所以,先帝爷能压住的局面,朕压不住,先帝爷能按下去的人,朕,按不住,先帝爷能做成的事,朕,做不成!”

“砰!”

茶杯,被皇帝重重地摔碎在了地上。

红袍小太监额头抵在御书房的青砖,一侧的魏忠河,也马上跪伏了下来。

御书房大门口候着的一众宦官,马上也跪伏下身,外头御花园里的宫女太监们,也全都跪下来。

天子发怒时,没人敢站着。

“陛下息怒,奴才……奴才真的……”

皇帝正色道:

“明日朝会上,朕要看见钦天监监正亲自送上的星象折奏,黑龙星阵大亮,寓意我大燕军神再立,武运不减。

此乃天佑大燕,天意在燕!”

说完这些,

皇帝的眼眸冷冷地落在了红袍小太监身上。

红袍小太监马上道:

“奴才……遵旨!”

……

后宫,桃园。

新君刚继位时,皇后住在后宫正宫内,其位置,实则就在御书房后头的再后头,皇帝在御书房处理完政务后,出来往北走,径直过俩院门,就能到皇后的寝宫。

不过后来,皇后换了个偏僻点的宫苑住,一地开荒,种了些蔬菜,一间偏殿做了蚕房,里面,还有纺丝器物。

蚕房里,是养了一些蚕,但皇后并不会亲自去做这些,预留这些,无非是对外宣明皇后亲自教导大燕妇人在家勤作;

但菜园子,皇后是精心打理过的。

皇帝刚进来,就见皇后正蹲在那儿洗着黄瓜。

皇后没穿正装,而是农妇打扮;

其实,农妇的打扮,也挺好看,衣服不脏也不破,人也不脏还很丰腴,蹲着时,体态显得很是妖娆。

皇帝见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皇后已经为自己生下两个儿子了,但皇帝对皇后的兴趣,依旧不减。

宫中奴才,该退的也都退下去了,留下来的,都是有眼力见儿的自己人。

皇帝上前,抱住了皇后。

皇后其实早就听到脚步声了,回头一看,再将刚洗好的一根黄瓜送到了皇帝面前。

姬成玦张嘴咬了一口,自家种的黄瓜,就是清脆爽口,吃起来感觉很不一样。

“好吃么陛下?”

“好吃,但你种得也太多了点。”

“天热,每餐都可以凉拌,还能腌酸黄瓜用,臣妾还觉得种得少了些呢。”

皇帝无可奈何,其实,如果不是当年那个姓郑的和自己开过关于黄瓜的荤段子的话,他倒不会多想。

可偏偏,这玩意儿你心里有了念头后,再看看种了这么一大片的黄瓜,总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国事太过繁忙冷落了谁?

“陛下用过膳了么?”

“用过了,有冰饮子么?”

“太医说了,陛下国事繁重,肝火旺,还是喝凉茶吧。”

“好。”

皇后亲自将凉茶端了过来,皇帝直接一杯饮尽。

“外头的事儿,听说了么?”皇帝问道。

“外头,什么事儿?”皇后摇摇头,“臣妾可没在前面安插什么眼线,咱后宫就臣妾和妹妹俩人,也用不着多安排人做啥。”

皇后这说的是真话;

大燕两个皇子,全是她所出,其中一个还是嫡长子,也是太子。

往后余生,她所需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要做。

隔一个月,劝谏一下陛下要节俭,让史官记录一下,再让魏忠河派人传到内阁去;

再隔一个月,劝谏陛下要选秀,让史官记录一下,再让魏忠河派人传到内阁去;

中间,皇帝想高举轻放谁,就安排皇后出面,来劝谏自己仁慈,皇帝再借坡下驴。

所以,虽然当皇后时间并不久,但皇后的贤名,朝野称颂。

应付好面对外朝的人设后,皇后就可以一门心思地待在自家的寝宫里玩自己的。

“南面,郑凡打进了乾国国都。”

“真的?”见皇帝不是在开玩笑,皇后马上跪伏下来,“臣妾为陛下贺!”

“起来起来,咱夫妻俩个,干嘛这般。”

“不是,臣妾觉得不这样一下,不能显示臣妾内心的激动,这郑凡,打仗是真的厉害,不是说在梁地打么,怎么就打到上京去了?”

“他就这么胡来的呗,但他就是有本事能胡来得成。不过啊,现在只是消息传回来了,也不晓得那姓郑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全身回来。”

“陛下,不是打破了上京了么?”

“打破了是打破了,意义很重大,可偏偏,我大燕现在没有出兵扩大战果的能力了,南门关那儿和乾楚联军纠缠的兵马,后勤方面,已经有些难以为继了。”

就粮于敌,不是长久之计,大军还是得按照战场需求来进行转移和调整的,并非和流匪一样,这儿吃完了,就跑下一个新地儿继续吃,所以南门关那里依旧有着为大军输送粮草军需的任务,现在,压力越来越大了。

南望城那里,大殿下和李良申的大军,只是和乾国三边军队,隔着吆喝,进进出出地制造一些压力,也没有正儿八经地大军出动去开什么大战,后勤跟不上,大军就出不去。

“不过,郑凡这下子,是给朕,将乾人的气焰,给完全压下去了,朕终于能腾出手来,好好地给大燕,聚一聚血气了。”

“攻破上京,那可是当年初代镇北侯爷都没能完成的壮举呢,陛下准备如何赏赐他?”

“如何赏赐?

他已经是王爷了,还能怎么赏?

朕的儿子,都送到他身边去了,总不能这次再送媳妇儿吧?

哦,对哦,可以送媳妇儿去呢,姓郑的本就有那名声在外,说不得会真高兴呢,呵呵。”

皇后张嘴,咬住了皇帝的肩膀。

“嘶……疼……”

皇后咬了咬唇,道;“陛下愿意送,臣妾就去,看看到底是谁心疼。”

“呵呵。”

附近的这些个内宦和宫女,全都无动于衷,宛若雕塑。

皇帝和皇后,相识于民间,感情深厚,夫妻之间,说点带着些刺激的私房话,本就不算什么,纯当是增添点情趣了。

嬉闹了一阵,

何皇后纠结道;

“这样来看,好像没什么可以赏赐他的呢?”

边上的魏忠河,听到皇后的这话,脊梁骨都开始发怵了,心里犹如万马奔腾。

皇后这话的意思,

不就是平西王爷,已经赏无可赏了么?

魏忠河知道皇后娘娘并不是暗指这个意思,皇后娘娘很聪明,为人处事方面,拿捏都极好,但想让一个出身屠户家的女子,在当了这么短时间皇后后,一下子明晰朝堂上的风云和忌讳,也不可能。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

魏公公眼角余光,特意地拂过了皇帝的面庞,发现皇帝的神色如常,心里这才舒了口气。

“几位宰辅和朕要晚上议事,朕今晚就不回来睡了。”

“嗯,臣妾晓得了。”

皇帝又和皇后亲昵了一阵,这才起身,拿着两根洗干净的黄瓜,一边啃着一边走了出去。

魏公公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晚上御书房的议事,并且持续太久,基本是皇帝说,几位宰辅们听,再整合一下明日朝会上的流程。

完事后,宰辅们全都告退。

皇帝在魏公公的伺候下,躺到了侧殿下榻处。

这是曾经,他父皇最喜欢休息的地方;

姬成玦继位的第一个晚上,也是宿在了这里。

皇帝歇下了,魏公公站在门口,后背靠着柱子,半眯着。

殿内,姬成玦则睁着眼躺着;

躺了会儿,

他又坐了起来;

“你在害怕么?”

熟悉的声音传来。

姬成玦抬起头,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父皇”。

父皇弯下腰,将脸贴得和自己很近,嘴角,挂着的是父皇所习惯的那种微笑,宛若是将眼前的一切,都尽可拿捏的嘲讽。

“父皇,你当初难道就不怕么?”

“你觉得朕,害怕么?”

“应该是,会有一点的吧?”

“朕是皇帝。”

“我也是。”

“不,你不是,你不如朕。”

“我不如你?”

“朕与你说过,皇帝,当自绝七情六欲,你做到了么?”

“父皇的意思是,让我断绝掉和郑凡的情分?”

“你看,你看,你看呐,呵呵呵……”

“父皇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你当初对朕说,你不会做一个和朕一样,绝情的皇帝,现在听起来,真的太好笑了。”

“父皇……”

“绝情未必真无情,有情不定真存义,呵呵呵。

朕这个断绝了七情六欲的皇帝,根本就没有害怕的情绪。

而你,

这个自诩为不会在这方面学朕的皇帝,

却在这里对朕说,

你,

害,

怕,

了!”

(本章完)

第879章 帝王心变

门口站着的魏公公,已经从假寐中清醒了过来,因为他清晰地听到了里头有人在对话。

是的,对话。

魏公公先是悚然一惊,皇帝的寝殿里,竟然还有人?

但随即,魏公公发现,皇帝是在自己和自己说话。

冷汗,当即从魏公公的额头上流淌了下来。

他想进去看看,却又有些迟疑。

这时,

他听到了脚步声,

随即,

寝殿的门,被打开了。

魏公公看见皇帝,走了出来。

皇帝是睁着眼的,似乎很是清醒,但魏公公却留意到,皇帝的视线里,似乎有一个聚焦,而聚焦的方向,让魏公公有些疑惑。

“你一直都是这样,高高在上,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可以做,但你从来没有为自己留下的烂摊子,负过一点点的责任。

现在,

你居然还在笑我,笑我?”

魏公公的汗毛,都立起来了,皇帝到底是在与谁说话?

不过很快,魏公公就知道皇帝的说话对象了,因为皇帝又开口道:

“你是朕的儿子,父债子偿,本就天经地义,更何况,这个位子,是你自己要争的。”

“……”魏公公。

皇帝开始向前走去,方向,是御书房。

魏公公大喘息几次,陛下这是梦魇了么?

一般人家,遇到这种事儿,抽一巴掌就好了;

一巴掌没好,那就两巴掌,两巴掌没好,就四个巴掌来回两轮;

要还没好,

那就……灌粪。

可,魏公公不敢啊。

“我要争的?是你把我挂上面硬烤着逼着我来拿的,现在说得好听了,呵呵,真以为我大燕天家父子,父慈子孝么?”

魏公公跟在后头,陪着陛下,进了御书房。

陛下没去坐上首座,而是站在了下面,目光,盯着那个位置。

“说得像是朕给你留下的是一张满是倒刺的针板一般,天下父亲,能为自己儿子留下一座江山的,有几个?

难不成,你姬成玦会厚着脸皮和朕说,你不爱什么江山,你也不喜什么龙座,你想要的,仅仅是良田几亩,茅舍一座么?”

“父皇,咱们就事论事,有些其他的事儿,根本就扯不干净了,也没必要再扯,在这件事上,父皇你笑我,我不服。

你笑我心中有畏惧,那是因为情况根本就不一样。”

“朕倒要听听,有何不同?”

“父皇你和镇北王靖南王打小就生活在一起,是玩伴,是知己。”

“那你和郑凡,不也是相识于微末么?你那时只是一个闲散的荒唐王爷,而他,只是一个所谓的护商校尉。

你认为朕和梁亭无镜,是发小,所以认为,朕在这方面,占了便宜?

那你可曾想过,

梁亭,他那时就是镇北侯府的小侯爷了,一脉单传,下一代,他就是铁打的镇北侯爷!

无镜,是田家嫡子,自幼受其老祖宗赏识,由其亲传方术,再得孟寿传承文教。

在小时候,他们就已经是贵胄了。

真当朕是打小靠着和他们一起玩泥巴才拉起的关系么?

成玦,

你这就太小瞧朕,更是太小瞧梁亭和无镜了。”

真正的二代,生活环境不一样,起步点就是常人望尘莫及,他们的眼光,他们的提防,他们的城府,绝不能用常人的观念去衡量。

“朕当年只是一个王府世子,还不是太子呢,这里的差距,你能懂的。相较而言,你和那郑凡相识时,你的条件,好得不知多少。

是你占便宜了,成玦。”

姬成玦摇摇头,道:“南王势大时,尚有北王相制衡,下方,两相制衡之下,方才有父皇你,高坐于上的安稳。

因为父皇知道,这两家,不可能一同起心思造反,而一方造反,必然遭受另一方反噬。

钓鱼台,坐得多舒服啊。

可是我呢?

我现在心里还在担心着那姓郑的到底能不能活着回来,我不希望他出事,他出事,我会很伤心,我会很难过。

我会哭,

我真的会哭。

但我更清楚,当他活着回来后,一个新的靖南王,将在我大燕再现!

晋东之地,现已是藩镇,不,是一国!

朝廷的制度,进不去晋东,他在晋东,本就是行的独一之法!

民心,他有;

军心,他有;

商贸、屯垦,他也有。

再有三两年,他的晋东,完全可以充裕地自给自足。

我在这里,收拾着父皇你给我留下的这片烂摊子,他在那里,完全是在白手起家,在空白画卷上落笔。

最重要的是,

现如今,

在我大燕,

没有一个可以和当年一样去制衡南王的北王了!

先前,他轻骑十八,一道王令,调动晋地大军云从;破国都之大功,其声望,已然大燕军中当之无愧的第一。

我靠什么去自保?

靠大哥么?

靠李良申么?

靠那个出身在渔村,会做一些人,但实则真正的威望家底早就自散了七七八八的小镇北王么?

呵呵呵。

是,

他现在的地盘,只有晋东一地,但只要他想要,他可以轻易地调动其麾下精锐,号召靖南军旧部,再掌握晋营兵马,几乎不受阻拦地,从晋东打穿到晋西,来到马蹄山。

届时,

一个清君侧的名号打起,

我拿什么去拦?

大哥和李良申,加在一起,能拦住他么?

地方兵马,在我的圣旨和他的王令之下,到底会跟随着谁?

北封郡的镇北王府,就算是我不小瞧他,人家,愿意铁了心地把最后的家底拉扯出来勤王保驾么?

只要他愿意,

他立马就能和我这个大燕名正言顺的皇帝,获得近乎均势的资格!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我的面前,和我掰手腕!

但如今,

放眼整个大燕,

不,

放眼整个诸夏,

能在领军对阵上,胜得过他的,还有么?

年尧,都已经被他阉了送进宫里来了!”

御书房门口,魏公公早就屏退了那些太监宫女,只留下他一个人守在外头,额头上,已然不断沁出冷汗。

御书房内,姬润豪坐在首座上,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情绪的失控。

“这是你,心里的想法么,是你,害怕的根源么?”

站在那里的姬成玦,没有说话。

“所以,古往今来,为何会有那般多亲者痛仇者快的皇帝,为何会有自毁根基自断羽翼的皇帝;

后人读史,只觉得那些个皇帝,愚不可及,殊不知,坐在那个位置上后,想法,就不一样了。

有时候,不仅仅是你在想这些,其实,你手下的百官们,他们比你,想得更多。

成玦,

告诉朕,

你刚刚所说的,

真的是你的想法么?

你夜不能寐的原因所在,是在害怕那郑凡日后,会倾覆掉你的江山么?

可你,

明明已经请他一同坐过了龙椅,

你们二人,

也早就将一些话,提早地说得很明白了。

他要什么,他已经说了;

你能给什么,也已经给了;

你是不信他么?

还是,

你真正不信的,

是你自己?

猜疑,猜忌,帝王之心,往往是出于内,而非来自外。”

姬成玦咬了咬牙,

看着自己的“父皇”,

道: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一直清楚我该怎么做,我不能做出丝毫,哪怕一丁一点,哪怕是布局于未来,对他郑凡,有不利的举措。

一点都不能!

我要安抚他,我要把我的这颗心,都剖开,给他看。

我得时不时地洗涮自己,隔三差五的,要告诫自己,我不可以做,我也不能做。

我得为了大燕,我得为了霸业,我得为了日后在史书上,

把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父皇,

在我的光辉面前,

比得一无是处!

我要一统诸夏,后世千百年,必然会留有这大一统之印记,而你,只是我印记之前的点缀!

你不是不信任你的子孙后代,所以才急着把几代人的事情,硬是要在自己手头上做成么?

我不会让你独享的,

我要让你的后世评价,是在我之后,你只是打下了一个基础,而我,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这些话,

近乎是咆哮出来的,

姬成玦撕扯着自己身上的龙袍,

指着自己的脸,

恶狠狠地盯着上方坐着的“父皇”,

“所以,我能忍,我什么都能忍,能看开,我能把任何事情都看开!

姓郑的,

是我兄弟,

他打胜仗,他大燕军神,他天下无敌,他风光无限,

我,

燕小六,

打心眼儿里替他高兴!

他率军孤注一掷入乾时,我担心的不是万一失败了,我大燕的局面,是否会彻底崩盘,我也不在乎我大燕已经到了输不起的地步。

我担心的,是那姓郑的,回不来了,这世上,能让我觉得有趣,觉得有资格和我当朋友,无论是在过去身份低微时还是在现在,都不落俗套。

能让我笑,能让我骂,能让我笑着骂的人,

就他一个了。

我有时候在心底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做好准备,做好准备,做好准备……

做好那万一有一天,

他姓郑的带着大军打到京城下面时,

我能笑着打开城门,

还要死要面子对他说一声:

这龙椅老子坐腻了,你来替我受着,我还得谢谢你。”

说着说着,

姬成玦,

这位大燕的皇帝,

坐在了地上,

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哭哭笑笑,一只手握着拳,抵着御书房下的青石砖。

这种压抑的动静,持续了挺长时间。

站在门口的魏公公,

当皇帝笑声传来时,只觉得心头一抽,当皇帝抽泣之声传来时,尾巴骨就开始发凉。

曾服侍过一代君王的魏公公,是真的从未遭遇过这般的阵仗。

……

笑过了,也哭过了。

姬成玦抬起头,

发现自己的“父皇”,还坐在那里。

心里,

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他害怕,

害怕自己这一抬头,上头,就空无一人了,哪怕,他自己其实心里也清楚,本就是空无一人的。

“朕,可以再等等你。”

姬成玦闻言,摇摇头,道:

“好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姬成玦看着自己的父皇,“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靠做,就能解决的,有时候做,不如不做。”

“太消极。”

“不是消极,自始至终,都和郑凡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姬成玦仰起头,

指了指四周,

道:

“以前觉得,皇帝,就是一个差事,和县太爷和库房掌柜和领兵的校尉,没什么真正的区别。

但等坐上去后,

才发现,

不是这样子的。

皇帝,

是一头畜生!”

姬成玦指了指坐在上头的父皇,

“你,是个老畜生。”

随即,

又指了指自己,

“我,是个小畜生!”

紧接着,

姬成玦又道;

“传业,我的孩子,是小小畜生。”

“呲………”

御书房门口的魏公公,差点没憋住将气给“噗”出来;

一时间,憋得整张脸,都有些泛青了。

“为何皇帝是孤家寡人,是因为,他们都是人,而皇帝,是一头畜生,一头畜生在人堆里,它不是孤家寡人又是什么?”

“呵呵。”姬润豪笑了起来,道,“小畜生。”

“哈哈哈哈。”姬成玦也笑了起来,“老畜生。”

“……”魏忠河。

“所以,小畜生,接下来,你想好了么?”

“我不是刚说过么,什么都不用做了,什么也不用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做多错多。”

“啪!”

姬成玦一拳头砸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就不能任性一点嘛,就不能单纯一点嘛,人呐,就活这一辈子,该跪的时候,咱就跪,比如父皇你在时,我不每次都很温顺嘛。

该挺起来的时候,就挺起来。

该开心时,就开心。

这辈子,吃过苦,受过难,也享过福,自然该更懂得珍惜接下来的日子。”

“这话,谁教你的?”

“郑凡。”

“你打算这般做喽?”

“对啊,我打算了啊,这和父皇你,出不出来,坐不坐在我面前,没什么关系,你个老畜生,已经葬在陵寝里了。

封门,是我亲眼看着封上去的。

我仔细地盯着,我认真地看着,

你知道么,

我生怕那些工匠马虎了丝毫,

让你这老畜生又有机会爬出来,哈哈哈哈哈!

你来干什么呢我就问你,

你莫名其妙地出来,

做什么呢?

你既然死了,就干干净净地死了多好,你知不知道我继位后为了收拾你留下的摊子我每晚都得在心里把你翻来覆去诅咒百遍!”

姬成玦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脑门,

“我本来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哪怕那些百官一个个劝谏我,暗示我,尾大不掉,社稷有危,什么天象,什么功高难赏,呵呵呵,全他娘的跑出来了。

但我一直清楚,自己该怎么面对。

我可以对世上任何人都畜生,

对我家人,

我做不到。”

“郑凡呢?”

“姓郑的,倒是一直把我当弟弟看。”

“那你呢?”

“我……”

“你是皇帝。”

“我……”

“你是天子。”

“我……”

“你是大燕,至高的主宰。”

“可我还是想试着,把他当我哥。”

“这就是你的答案?”

“是。”

“李梁亭和田无镜,是拿朕,当哥哥么?”

“不。”姬成玦摇摇头,“他们更认你是君。”

“所以,到了你这里,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他郑凡不是李梁亭,他郑凡更不是田无镜,老畜生你是人死了就不用站了,自然说话就不会腰疼。

他孩子,俩孩子,快出生了!

赵九郎敢对田无镜的女人,对田无镜的儿子下手,美名其曰,为了大燕江山社稷之安稳。

如果将田无镜换成他郑凡,

他赵九郎但凡敢这么做,

靖南军当初直接就靖难了!

打进这燕京城,

杀一个赵九郎算个屁,

不解渴,

要杀,

就灭我姬家皇族满门才过瘾!

这就是他郑凡!”

“哦,原来是这样,你是被迫的?”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但我还挺享受的。”

鼻腔里,

有鲜血溢出,

姬成玦无所谓地用龙袍擦了擦。

“知道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么?”

姬成玦不说话。

“朕说过,要给你留下一辈子的梦魇,要盯着你,做一个大燕真正的皇帝。”

姬成玦沉默着擦着鼻血。

“这是梦魇,也是可以自省的种子;

皇帝,可以糊涂,天下臣民,会为你承受一切。

但在关键的时候,一念之差,就可能导致江山大业的倾覆。”

“父皇,我知道了,没看见你儿子在流鼻血么。”

姬润豪站在那里,看着姬成玦,就看着,没说话。

“呵呵。”姬成玦笑了起来,“果然,我是真想象不出,我亲爹关怀我时,会怎样说话啊,呵呵。”

长叹一口气,

姬成玦挥挥手,

道:

“朕乏了,

父皇,

你跪安吧。”

御书房门口的魏公公跪伏下来,

道:

“恭送先皇陛下。”

随即,

魏公公马上进来,见姬成玦一脸一身的鼻血,吓得当即开始帮其擦拭止血。

“主子,主子,你,你怎么不早点叫奴才呢,这,这……”

皇帝被魏公公抱着,

但脖子却扭了一下,

打量了四周,

那个伟岸的黑色龙袍身影,不见了。

这才长舒一口气,呼……

“主子,奴才帮您止血。”

“没事儿,最近肝火旺,流点儿血就当泄火了。

魏忠河……”

“奴才在。”

“朕终于想好了,等平西王回来,该赏赐他什么了。”

“那,陛下准备赏赐平西王爷什么?”

姬成玦伸出一根手指,

犹豫了一下,

又掰起了一根,

“两根黄瓜。”

“这……”

“朕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朕已经没什么好赏他的了;

就两根家里人种的黄瓜,

他爱要不要!

哼。”

————

晚上不要等,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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