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京城闲人

从安定门往南,故宫往北,这一大片保留着很多老胡同,黑芝麻胡同便是其中之一。

正是早晨,饭点刚过,上班的上班,遛鸟的遛鸟,一条胡同空空静静。各门前种着花,房上爬着藤,青砖灰瓦,古朴自然,若非偶尔可见的自行车和电线杆,还真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许·褚先生·非骑着一辆三轮,从外面的尘俗中闯了进来,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袖衣,踩着一双黑布鞋,攥着卖衣服时用的二手大喇叭,不时喊上一句:

“收旧家具,旧瓷器,玉石印章,竹木文玩,文房四宝咧!”

就这一嗓子,他偷摸练了俩钟头,才勉强喊的不像个棒槌。

外人瞧着可能挺寒碜,但他乐在其中,多好玩啊!八十年代的老胡同,连空气都是青灰色的,蹬着三轮收古玩,没任何压力,悠闲自在,有几个人能享受到这种感觉?

“收旧家具,旧瓷器,玉石印章,竹木铜器,文房四宝咧!”

许非慢慢儿的骑,车轮慢慢儿的碾,有几家女主人出来看了眼,又缩了回去。当走到一户高门大院时,一个大妈喊道:“嘿,收破烂的!鼻烟壶要不要?”

“要啊,不过得先看看货!”

他歪歪扭扭的骑过去,一见这门脸,七级台阶,朱红色的大门,带雀替,两旁有狮子抱鼓,怎么着也得是个二品宅邸。

不过一进去,嚯,早变成了大杂院,起码装了七八户人。

大妈引着他进屋,取出三个鼻烟壶,许非逐一打量。

先一个是整块黄玉雕成的佛手果,鲜黄明艳,纹理清晰,好似汁液丰富,果肉肥厚。下部还雕着叶片,另附小佛手,更加浑然逼真。

另一个是白玉癞瓜状,细润莹白,品相上佳。

至于第三个,哎呀,许非来劲了。

他不懂术语,就看是蓝色的,然后在鼻烟壶中间有幅画,两个人正在侧方位停车。

“我说阿姨,这东西您怎么还留着?”

“谁说不是呢!我家老头子就爱收鼻烟,搞运动的时候被抄走不少,我以为都没了呢,结果前两天一下翻出来了……”

大妈痛心疾首,担惊受怕,“那老不死的,这东西也敢留?封建糟粕啊,搁去年都得抓进去!”

“那也不至于,现在都开明了,何况这是老物件,又不是您自个画的。这样,三件东西您报个价,我都要了!”

“哟,这我可不懂,你看着给吧。”大妈急于脱手,估摸还是背着老头卖的。

现在的人没有古玩意识,都当废品卖,体积越大越觉得值钱。一对太师椅五十,一对圆凳二十,一个笔筒三块……

他合计了半天,道:“一件一块钱,您看怎么样?”

“一块钱啊,好歹是藏了多少年的,这……”

“那就两块,我也是看您合眼缘,不能再高了。”

“行,两块就两块。”

大妈觉着白赚了六块钱,还甩出去一个封建糟粕,满脸乐呵呵。

许非也乐呵呵的,揣着三个鼻烟壶出来,不再往前走,蹬着三轮往回抹。

为啥?

心气满足了,过犹不及。

当然他也没回家,而是奔了板厂胡同,板厂胡同亦在东城,距黑芝麻胡同不远,其中最有名的建筑,是僧格林沁王府。

王府由东、中、西三所四进院组成,他找的是中所,也就是朱家溍先生的住处。

朱家溍的高祖叫朱凤标,道光年间的进士,曾任户部尚书,官居一品。民国时,僧格林沁的曾孙阿穆尔灵圭死后,因欠族中赡养费被告。

北平地方法院受理,并公开拍卖王府。中所共51间房,被朱家以10500块大洋拍下。

后来到1954年,朱家将大部分房屋卖给煤炭部,只留下16间半房一个大院子。

至于朱家溍先生呢,毕业于辅仁大学,是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员,也是鼎鼎有名的清史专家。

那俩人怎么认识的呢?老先生给《红楼梦》上过三天课,多大的渊源啊!

却说许非进了大门,经过一架葫芦棚,又掠过两棵老丁香,顺着甬路到正房,才算进了屋子。

“朱先生!”

他叫老师都觉着低,口称先生,没有丝毫跳脱。

朱先生带着老花镜,正伏案翻书,瞧他进来,先瞅了瞅钟,“还挺准时,打哪儿来啊?”

“黑芝麻胡同。”

“怀里鼓囊囊的,又收着什么了?”

“嘿嘿,瞒不过您。”

许非把三个鼻烟壶拿出来,在案上一字摆开。

老先生可不是马卫都那个水准,搭眼一瞧,“这叫黄玉佛手鼻烟壶,鼻烟白玉用的多,黄玉少见。底下本来有个座,座上刻着花纹,跟鼻烟正好配套,你这应该是丢了。”

“嗯,这就是和田白玉的,叫白玉雕瓜,技法还不错,两个都是清中期的。”

“哎,这个好!”

老先生也精神了,拿着第三件开始教学,“鼻烟壶的料质有水晶、翡翠、玉石、玛瑙、象牙、玻璃等十几种,其中玻璃的最常见。

玻璃鼻烟壶也叫料烟壶。

因为康熙朝发明了一种套料工艺,就是在白底儿上再套上其他颜色。一层叫单套,多层叫叠套,你这个就是单套了一层蓝,所以叫蓝料。

再看画,是内画,拿小笔伸进去,在内壁慢慢勾,相当费功夫。春宫图不常见,但也不罕有,做就是做一套,你这只有单件,价值低了不少。”

最后,朱先生介绍了全名,叫:“蓝料内画春宫图鼻烟壶。”

啧!稳准狠,听着就是舒服!

许非谢过先生,笑道:“我就是收着玩的,低不低无所谓。我知道它们将来肯定值钱,但现在又不值钱,何况我也不缺钱。”

“嗯,你这个心态倒不错。”

朱家溍点点头,表示赞赏,其实也是托了探春的福,一帮大佬顾问都晓得有个叫许非的年轻人。

老先生摘下眼镜,又拿起案头的笔筒,正是前几天收的那个。

“我翻了很多文献,这个‘之羽’,确实是王之羽。此人史料极少,连出生年代都不详,但书上有这么一句话,‘少为徐氏馆甥。徐居槎里,与吴鲁珍仅隔一墙。’

《竹人录》亦载:‘王之羽从鲁珍游,尽得其运腕之法,故名冠一时。’

吴鲁珍就是吴之璠,清初的竹刻大家,从康熙朝到乾隆朝都有作品传世。王之羽既然认识吴之璠,就说明是同代人。

他作品稀少,你这个应该是真的,比较有价值,而且采用了薄地阳文之法,精湛圆熟,不见刀痕,堪称上品。”

薄地阳文,是吴之璠所创一种浅浮雕技法。

许非听的似懂非懂,反正弄明白一件事,笔筒是真的,且较有价值。因为王之羽非常冷门,若是吴之璠的作品,起码得百八十万的。

“你小子运气不错,都是好东西,拿回去好好珍藏。”

朱家溍把笔筒还给许非,俩人又闲聊了一会,他便拿着几本相关书籍告辞离开。

他敢把笔筒给朱先生,但不敢给马卫都,找马卫都多多少少为了拉关系,找朱家溍是实实在在学本事。

…………

当天夜里,小四合院。

从屋顶垂下一根长长的线,吊着一个不大的灯泡,灯光很暗。许非就坐在昏灯下面,翻看着借来的书本。

自晚饭之后,他已经看了两三个小时,这会才搞懂了到底啥叫套料,啥叫黄玉,吴之璠究竟是谁,薄地阳文又是怎么回事……

“哎,学问越深说明水越深,还好我进的早。”

许非终于合上书本,拧了拧脖子,“若是九十年代入行,被坑死都活该。”

他靠着椅背,扫视了一圈屋内,这点东西一目了然。先是窗台下的一对清中期红木圆凳,然后挨着衣柜的一把红木禅椅。

禅椅的样式很怪,扶手缩进去,特别短,凳面偏偏又很长,远超一般的椅子。这样坐上去,人靠不到后背,也搭不着扶手,非常难受。

那户人家就特嫌弃,几次都想锯了,最后十块钱卖给许非。

许非也不懂,请教朱先生才知道,这东西叫禅椅。

怎么坐的呢?

你得整个人都上去,盘着腿坐,才能靠上后面,也能搭着扶手。禅椅禅椅,本就是盘腿坐的。

而除了这些,衣柜旁边还有个架子,上面摆着民国的白铜烟嘴,明晚期的牛衔如意镇纸,两个清中期的玉制鼻烟壶,一个清早期的春宫图鼻烟壶,以及两个瓷器盘子和一个大罐子。

这三件是买亏的。

许非不懂啊,只抱着这年代假货概率少的心理,才一件件莽过去。当时觉着盘子不错,起码值俩钱吧,那户人家也机灵,要了二十块。

结果给先生一看,就是民国的盘子,机械化生产,数量极多。

至于那罐子,是一户人家腌咸菜用的,他瞧着挺古朴,还有花纹,以为是好东西,五块钱拿下。

结果一验,这特么就是腌咸菜的!

以上这些,再加上屁股底下的榉木素板螭龙圈椅,不知不觉也满十件真品了。

他一一看去,心中满足,最后目光停在那个笔筒上。不知为何,他十分中意这个笔筒,又拿在手里轻轻把玩。

上辈子,有心无力;这辈子,时机恰当,又有余钱,自然要满足一下自己。

许非闭着眼,细长的手指缓缓摩挲,那脱落的包浆,红色与黑色交杂的竹面,那细细的裂纹,还有浅浅凸出的图案……

图源自东汉仙人王子乔的典故。

子乔本是个县令,每月初一、十五来朝见皇上。皇帝看他来得快,但从未见到车马,便秘密叫人侦察,后来报告说,子乔到来时,常有两只水鸟从东南飞来。

于是皇上叫人张开罗网,捕捉水鸟,那鸟却是一只鞋所化。

许非喜欢这样式,喜欢这质感,喜欢这浅雕,喜欢这典故,每当独自把玩时,总觉得是有灵性的,似穿越了时空在与古人对话。

古玩讲究眼缘,这笔筒或许就是他的眼缘。

(本章完)

第46章 准备

10月12日,许非在《人民日报》上找到了一篇小稿,一百多字,大意是说:

“春城正在举行的人大会,决定将君子兰作为市花,并提出要发展‘窗台经济’,号召家家都要养3至5盆君子兰。”

他看到新闻后,并未动作,仍然在京城当闲人。

这一呆,就呆了三个月,每天鼓捣鼓捣古玩,学习相关知识。他一共收了百来件东西,花费过千,有十八件是较具价值的。

最小的是翡翠扣子,一组七枚,最大的是一张黄花梨带抽屉书桌,刚好替了原来的那张破桌子。

如今的小屋子里,已经颇具气象,坐的是榉木素板螭龙圈椅,用的是黄花梨桌,桌上摆着王之羽的笔筒,还有道光年间的松花石雕菩提叶形香盘……

这感觉,就叫一舒爽!

晃眼到了十二月中旬,他才觉得时间差不多,收拾收拾行囊,宛如下山的侠隐高士,翩翩然离了京城。

…………

“妈,您真是我亲妈!”

许非摸着君子兰肥厚的叶片,不由心中感动,他千叮万嘱的让张桂琴好好照顾,老妈果然给力,四盆花中有两盆要开花的意思。

大花君子兰的花期长达50天,以冬春为主,元旦、春节前后也会开,时候刚好。

“好歹是盆花,你就是不说,我还能养死了?”

张桂琴略胖了几分,但腰肢还是很苗条,端着两盘炒菜上桌,又喊道:“老许,吃饭了!”

许孝文从外面进来,照例坐在主位,拧开半瓶白酒。儿子回来了,高兴,但他不说,就是喝酒。

老男人都这样,几盅酒下肚,脸变了红,这才能放开唠叨。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一去大半年不见人,就中间回来呆两天又跑了。知道你培训忙,但没事写个信,打个电话总行吧,看你妈想你想的……”

许孝文拍拍他肩膀,“你这小子,哎,你是不又长个了?”

“嗯,我也觉着高了点,能到182了。”

张桂琴点点头,笑道:“小非还没到二十呢,长个也正常。”

“现在就挺够用的,再长就成穆铁柱了,做衣服都费布。”

“穆铁柱咋了,人家还为国争光呢!”

“就是,穆铁柱的衣服国家给做。”

夫妻俩拌着嘴,许非不时插几句,归家的第一顿饭其乐融融。

吃了一会,他也问:“爸,你还跟大爷演出呢?”

“演啊,现在市场可好了,我一个月八百没问题,好了能过一千。不过你大爷说,演到春节为止,过完节他打算歇一歇,一是身体受不住,二是准备新书。”

“啥新书?”

“白眉毛徐良知道么?”

“《小五义》里的吧?”

“诶对,你大爷就想单独把徐良列出来,编一部新书,叫《白眉大侠》。”

哎呀!!!

许非眨眨眼,忙道:“那啥时候能写出来?”

“你当出新书那么容易呢,怎么也得一年半载的。”

徐良,最早出自清末李凤山的《小五义》、《续小五义》。到民国时期,又有《再续小五义》和《大侠白眉毛》。

单田芳根据这些作品,自己改编再创作,完成了一部赫赫有名的《白眉大侠》。

不听评书的可能迷糊,什么大五义、小五义、小七杰、小八义的,忒乱,但听评书的自然门儿清。

《三侠五义》都知道,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双侠丁兆兰丁兆蕙(这俩是男的),五义则是陷空岛的五只老鼠。

而徐良,便是钻山鼠徐庆之子。

单田芳在80年代出了《白眉大侠》评书,88年内蒙出版社又出了评书小说,然后就是95年的电视剧,98年又出了一套评书集。

许非对这电视剧太有印象了,白云瑞啊,房书安啊,天聋地哑啊,还有那首很骚的歌:

“刀是什么样的刀?金丝大环刀!

剑是什么样的剑?闭月羞光剑!

……

情是什么样的情?美女爱英雄!哈哈哈哈!”

诶,最后一定要笑,不笑就木有灵魂。

许非心思顿时活了,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兔子就吃窝边草,有现成的大爷在此,这是多好的大IP啊!

…………

晚饭过后,许非去了趟单田芳家里,把借的三千块钱还了。从始至终,除了这爷俩,再无第三人知道。

他回来时,见父母守着那台14寸黑白电视看的正欢,央视重播的电视剧《血疑》。

巅峰时的山口百惠一头短发,青春的不可方物。

张桂琴边看边抹眼泪,“幸子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许孝文也铁汉柔情,“是啊,好容易有相爱的人,还是自己的亲哥哥。”

许非:“……”

《血凝》这部剧,可以说启蒙了中国的家庭伦理类作品。什么得了绝症啊,你爹不是你爹,你爹是我爹,我爱你,我也爱你,啊我们不可能的,我们是兄妹巴拉巴拉……

啧,三十年前就是这个,三十年后还特么是这个,一点长进都没有!

许非很有耐心的等到他们看完,才把电视关了,在父母诧异的眼神中道:“爸,妈,跟你们说点事。”

嗯?

俩人对视一眼,都非常古怪,因为太正式了!

张桂琴就见自己的大儿子坐在对面,顿了顿,开口道:“春城现在君子兰热,您都知道吧?”

“听说过,说是人都疯了,一盆花好几千块钱。”

“不是几千,是几万,过阵子还可能十几二十万!”

许非加重语气,道:“所以我想拿这几盆花,去春城试一试。”

“不行,投机倒把的事不能干。”许孝文直接否决。

“这怎么能叫投机倒把呢?人家春城政府都鼓励养花,君子兰都成他们市花了,这叫正常的商业行为。”

“我说不行就不行!”

许孝文的观念较传统,训道:“你小子年轻轻的知道啥,啥叫商业行为?你做过买卖么?我听说那边乱的很,为了一盆花都有杀人的,你去了就得让人坑死。再说这不是啥好东西,踏踏实实挣钱才叫安稳。”

“是啊小非,那边水太深,你这么小去了能干啥?”张桂琴也道。

“……”

许非见父母态度坚决,低头沉默了半响,忽道:“前阵子奥运会,有个卖文化衫的新闻,你们看过么?”

“《中国青年报》的吧,有印象,说是个外地小伙,姓……”

张桂琴猛地反应过来,看着儿子难以置信。

“就是我。”

砰!

许孝文蹭的站起来,满脸通红,“你特么说是培训去,结果给我整这歪门邪道,我……”

“爸,这不是歪门邪道,我也没耽误培训,我都有角色了。”

许非坐着,依旧四平八稳的解释。

老爹先是气,随后又变成了诧异,还带着点懵逼,尤其看他稳稳当当的样子,心里更是复杂。

老子一月八九百,你小子一月万元户?!!!

“奥运是个好机会,君子兰也是个好机会,我真的想去试一试。”

许非没想隐瞒,因为这事瞒不了。

“……”

许孝文被张桂琴拽着坐下,又把平时舍不得抽的烟掏出来,一个劲猛抽。

不知过了多久,方道:“我陪你去。”

“就你们俩够么,再找几个吧?”张桂琴担心。

“还能找谁?没听一盆花都好几万了么,这种买卖除了老子儿子,谁特么也信不过,我陪你去!”

许孝文既下了决心,果断的一面就表现出来了。

张桂琴也不好说什么,自己嘟囔了几句,忽地又问:“哎小非,你去年千里迢迢的拿回几盆花,不会就知道它能升值吧?”

“没有,怎么可能呢,我就觉得挺好看的。”许非顿时冒汗。

“哦,我说也是,你又不是算命的。”

(晚上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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