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处刑

在路易斯离席之后,议厅中仍是一片压抑。

布拉德利缓步上前,站在主座之下,从副官手中取过一叠印有赤潮印章的文书,面无表情地宣布:“这是《雪峰重建协约草案》,请诸位依次签署。”

文案简短,措辞却冷硬如铁:

在赤潮领,所有贵族须服从赤潮法令,不得设立私军,不得干预军政事务。

各贵族事务需接受赤潮调度,统一配合冬季过渡与重建部署。

凡违令者,将以叛乱论处。

“本协约,视为贵族自愿参与赤潮重建之正式承诺。如无异议,即刻签署。”布拉德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约恩第一个上前签署,其后是韦里斯,他们神情平静,甚至主动按上了印戒。

再之后,会场沉默了几息。

其他贵族们开始陆续签字。

每一个名字落在纸上,仿佛一份债契,一道誓言,一根无形的绞索。

没有人抗议,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签完的人便低头离席,鱼贯离去,不发一言。

石柱回廊中只余靴声回响,寂静得令人心悸。

昔日谈笑风生的贵族们,此刻谁也不敢与谁对视,更没有人提及布鲁克、哈里斯、西里斯的下场。

门外寒风如刃,落雪无声。

他们一步步走出土楼,心头却比脚下的石砖还要沉重。

风吹动披风,但无人敢回头张望那座高楼上的赤潮旗帜。

贵族代表鱼贯走出赤潮领的议厅,原本应该各自归宅,却在踏下城堡石阶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街道的尽头,传来嘈杂的人声。不是市集的喧嚣,而是一种潮水般的涌动。

“怎么回事?”有人低声问。

广场方向,竟是人山人海。

万头攒动,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将主街与侧巷全部堵死,连石板路都被挤得隐隐震动。

贵族们站在台阶上,一时间都没动。

“你们……看见了吗?”一位子爵皱眉,“那边,有行刑台?”

“好像是。”另一人勉强踮脚,却也只能看到一角高台的暗影,还有排列成林的赤潮铁骑。

罗兰子爵靠着石柱,喘了两口气,终于忍不住招来一名在旁维持秩序的赤潮骑士:“喂,前面……发生何事?”

那年轻骑士神情严肃,看到他们穿贵族服饰,于是回答道:“回禀大人,是监察署在奉命公审叛乱首犯。”

“叛乱?”罗兰面色微变,“谁叛乱?!”

“是……流民匪徒。”骑士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粗糙传单,恭敬地递了上来。

传单上文字不多,但图文并列,极具煽动力。

一幅粗粝的木刻图描绘出熙攘人潮与铁甲骑士围成的审判台,台上站着几个蓬头垢面的犯人,面朝刑柱,身后悬着“赤潮律法”四个大字。

其下文字写得简洁直接:

「本月十五,监察署查明,部分流民首领趁赤潮主力出征之际,聚众闹事、抢掠军粮、冲击守备,导致严重治安事件与物资损失。今晨于赤潮广场依法审判,依法处置。」

贵族们面面相觑。

“果然是……又是那帮流民。”

“这些人总是不知足。”

“主力才刚回,便有乱民作祟,赤潮若不镇……这乱,止不住。”

他们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各自生出不安。

那骑士见他们迟疑,主动开口:“几位大人若想观审,前面有准备位置,我带你们过去。”

贵族们相互望了一眼,不知是谁先点头,最终还是顺势跟了上去。

没让他们等太久,清晨钟声三响,沉沉回荡于赤潮城的天际。

浓雾未散,风卷雪屑,赤潮广场旗帜高悬,猩红如火,猎猎作响。

千余名赤潮领百姓早已汇聚于此,从东街到南巷,从城内到新拓流民区,密密麻麻的人群围住广场,连屋顶都坐着人。

城防军与监察署骑士布列三重铁骑封锁,甲胄铮然,刀剑出鞘,寒光森冷。

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随着最后一声钟响落下,一名身披黑袍的监察署长官缓缓登上审判台。

奎因,赤潮领监察署总长。

他语调平稳:“公审开始。以赤潮法,审判混乱之源。”

伴随他话音落地,数名犯人被拖上高台。

他们身穿囚衣、满身尘血,被铁链捆缚,跪伏在雪中泥泞中。有人早已昏厥,有人怒目圆睁,有人哭喊求饶。

但唯有一人,引起了vip席位的贵族低声骚动。

那是布鲁克子爵。

刚刚他还衣冠楚楚、在领主会议中侃侃而谈,指点江山。

而现在他却被剥去华服,披着囚衣、双手反绑,满脸灰白,目光涣散如死。

一位曾自诩北境老牌贵族的子爵,如今跪在众人面前,犹如一条脱水的老狗。

奎因高声逐条宣读,声音如洪钟,穿透人群:

“其一,聚众煽动,布鲁克子爵暗中勾结流民头目‘瘦马’与‘赫德’,密令其在各配粮点煽动民意,散布‘赤潮藏粮不发’之谣言,妄图激起哄抢。”

“其二,其党羽于夜间伏击赤潮骑士队,致一名见习骑士重伤在地,伤者名为阿伦·泰恩,现仍昏迷未醒。”

“其三,趁城中秩序混乱之际,布鲁克指使属下擅自撬开西粮库,盗走战备药材三箱、冬用炭炉三十余具,造成多条防线物资短缺。”

“其四,于配粮现场引发骚乱,致一名年仅四岁的孩童被践踏致死;另有三名术后伤兵因药物短缺伤口恶化,其中一人不治身亡。”

“其五,破坏秩序,在西街纵火,制造恐慌。火势蔓延,引发夜间逃亡与踩踏,伤者十三人,两人骨折重伤。”

每念一条,现场便一阵骚动。

每一句,都伴有目击证人证词、赤潮士兵签署记录与实物为证,恶行斑斑,证据确凿。

奎因语气如铸铁,冷静却沉重,每一字每一句,仿佛将布鲁克的人头钉上审判台。

人群的低声议论开始翻涌。

当听到“四岁孩童被踩死”那一刻,已有老妇低声啜泣,也有人愤怒咒骂:“那是我邻家的孙女!”、“畜生才会干这种事!”

而高台上,布鲁克低着头,嘴唇颤抖,整个人如被抽去骨架般瘫软在地,满脸灰败。

他想辩解,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了。

而在他身边,奎因语声如雷,厉声喝道:“此等贼逆,罪无可赦,今日以血祭法,以刑立威!”

话音落下,台下赤潮铁卫齐声应命,两侧刽子手早已就位。

刑台之上,数名主犯被重重按压跪伏,喉咙被钳死,挣扎无力。

寒光一闪,刀起。

血喷三尺。

尸首翻落木阶,滚入雪地,在冰冷地面上画出一条条蜿蜒猩红。

布鲁克最后挣扎着扭头,嘴唇颤抖,似想喊出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浓血,声音断在喉间。

曾经的贵族、议事者,如今连一声辩解都带不走,满眼死不瞑目的震惊,最终被雪与鲜血吞没。

台下百姓先是寂静一瞬,旋即炸开:

“杀得好!”

“这些败类早就该清算了!”

也有白发老妇在后排掩面哭泣,喃喃念着:“我儿死得冤啊……但今日总算有个交代……”

情绪四散,有怒吼,有哭泣,也有近乎狂热的欢呼,那是战后长久压抑之后的一次情绪宣泄。

而贵族代表席上,一众“幸存者”早已面如死灰。

他们眼睁睁看着昨夜还与自己同席共谋的布鲁克,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斩首,连一句求情都无人敢发。

“他……他居然真的直接砍了布鲁克……”

“疯了……他是疯了吗……”

低语四起,却无人敢高声。

有人冷汗湿透衣背,有人手指僵硬如木,几乎捏不住权杖。

明明未被点名,却仿佛刑刀已架于颈项。

紧随主犯行刑之后,广场尚未散去。

台上铁卫迅速清理血迹,刑刀滴落的红液尚未冷凝,奎因却未曾停顿,翻动手中卷轴,声音再度响起:“次级涉案人员,二十三人,逐一带上。”

随着命令下达,又有一队赤潮卫兵押解着人犯登台。

这些人衣衫破败,脚步踉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神色或木然、或惊惶、或咬牙死瞪——但无一人敢喊叫。

“此二十三人,虽非主谋,却在本次叛乱中提供协助。

其一,流民约瑟夫,散布谣言,声称‘赤潮囤粮不发’,于南街酒馆鼓动百余人聚集。

其二,流民女子梅琳达,通风报信,数次掩护主犯逃逸。

其三,外来商队成员‘马赛尔’,暗中打探赤潮动员与兵站部署。

每一条罪状念出,现场都有士兵将涉案者拽至刑柱旁,或绑缚,或跪伏。

鞭刑即刻执行。

只听皮鞭破空,卷风似箭,狠狠落在皮肉之上。

“啊啊啊——!”

第一个犯人惨叫出声,尚未落下,第二鞭已至。

血花飞溅,尘土翻滚,观众席一片骚动。

“打得好!”有人怒吼着挥拳,“我家那口子就是被这些人骗出去的!差点没回来!”

“这些乱匪的狗腿子,不杀也得打烂皮!”又有妇人用力喊出,眼圈泛红。

一旁孩子吓得直缩进母亲怀中,却也睁大眼看着刑台,不敢眨一下。

台上,奎因冷静宣布:“情节较轻者,责以鞭刑十至五十下不等,另判服役赤潮工队,修渠建墙,冬前不得解役。”

而刑台之上,鞭声仍在继续。

那是铁律砸入血肉的声音,是赤潮领寒冬里最清晰、最冷酷的正义宣告。

行刑台下,最靠近广场边缘的几条小巷中,原本藏着一些不愿“老实排队”的流民。

他们是黑市粮票的倒手者,是半夜传谣的信使,是前日打伤赤潮士兵的那批“看热闹者”。

在人头落地的那一刻,有人差点跌坐在地,有人转身便逃,也有人咬着破布死死捂住嘴,生怕一声喘息都惹来祸端。

在目睹了整场公审与行刑之后,这些原本还蠢蠢欲动的流民,再也不敢妄动。

他们悄然解散,如同风吹散沙,散入巷弄、废墟与人群之间,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短短一日,整座赤潮城的暗流仿佛都被沉重的一刀切断。

没人再提“赤潮藏粮”,没人再敢聚众议事。

他们忽然明白:

这片土地不是那个“说抢就抢、说烧就烧”的北境废土。

它属于那个敢杀贵族、斩乱民、不讲半分情面的男人。

这里是赤潮。

在赤潮,不听命,不守法,不怕死的,都会死得很快。

鞭声终歇,刑台之上血迹未干,广场上的人群却已涌动如潮。

有人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嘴里反复低语:“谢大人……谢赤潮……谢救命之恩……”

也有人情绪激动地高声呼喊:“是赤潮给了我们住的地方!”

“我们原来躲在山洞里,冻得快死了,是他们把我们接出来的!”

“我们能喝上粥,是因为路易斯大人派人煮的!”

“我家那口子在配药营,赤潮给他敷了三次伤,伤口都快好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原本压抑的广场,竟如春雪消融后迎来第一缕阳光。

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是绝境之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狂热。

一个中年男人高举着半截破旗——那是他在虫潮中从断壁残垣里捡来的旧旗帜,如今上面用染料画上了赤潮的月纹。

“路易斯大人万岁!”

他第一个喊出这句口号,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

下一瞬,仿佛被点燃了烈火,整个广场沸腾起来:

“赤潮万岁!”

“路易斯大人万岁!!”

“我们誓死守护赤潮!!”

老百姓们举着破帽、冻裂的手、还未结痂的手掌,高高挥舞着,喉咙沙哑却依然嘶喊。

孩子们也跟着喊,哪怕不懂意思,也明白这是“保护他们的那位大人”。

就在这万人欢呼中,一道深沉却威严的声音从广场南端传来。

“肃静。”

声音不高,却仿佛从心底压下的重锤,一下子让沸腾的人群安静下来。

顺着众人目光望去,那是赤潮骑士团最典型的红黑披风,火漆封边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路易斯,缓步登上高台。

他一身披风未解,神色冷峻,脚下每一步都稳如铁锤。

但当他站定时,眼神扫过台下的百姓,却没有斥责,反而平静开口:

“你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守住了底线。

赤潮领,是你们的栖身之地。

但记住——这片土地之所以安全,不是因为有人施恩,而是因为这里有铁律。”

风声呼啸,路易斯抬手,指向台下:

“只要你们愿意遵守赤潮的规则,只要你们愿意团结、服从命令,不作乱,不害人,那这条铁律,就会守护你们!”

话音落下的一瞬,广场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愿守赤潮之律!”

“愿为大人鞠躬尽瘁!”

“只要能活下去,我们什么都愿意!”

甚至有人跪下高喊:“这不是流亡之地,是我们的家!是赤潮让我们还有家可回!”

而路易斯站在刑台之上,红披风在风中猎猎而动,在染血的雪地与万众山呼之间,宛如真正的帝王登基。

流民百万、粮道瘫痪、旧制已崩,新制未立……

整个北境如同一头重伤的野兽,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唯有一剂猛药才能止住命脉流失。

而在赤潮真正的法度、粮道、调配体系尚未架设之前,路易斯知道人性不可信。

所以他挑选最恶劣的乱象,立最狠的刀。

求生的本能会驱使流民哄抢粮仓,饥饿与仇恨会点燃械斗,地盘与利益的争夺会重演北境崩溃前的疯狂。

他不能等。

不能等法条完善、不能等城防筑起、不能等旧贵族谈判达成。

必须先杀一批人。

杀得够狠,够响。

杀得让这片地上的人听见铁锤敲骨的声音,才会有第一丝“规则”的雏形。

这场公审,是铁血的号角,是重建的前哨,是路易斯在乱世中开辟的一道“底线”。

而自那日之后,再没有人敢于在赤潮领私斗械抢。

再没有流民敢于擅闯粮库。

甚至再没有谁敢对于路易斯·卡尔文这个名字不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不只是个领主的名字,而是一部刚刚被鲜血写下、凌驾于旧贵族之上的新法典。

广场中央,那面熟悉的旗帜缓缓升起。

赤潮之旗,烈焰般的太阳,在北境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如一团不灭的,照亮了冰雪,也映红了刑台下那尚未凝固的血迹。

两道红色相互呼应,可就是那一抹颜色,胜过了千言万语。

它象征着秩序,象征着守护,更象征着那个曾在最黑暗之夜中,将众人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名字。

“赤潮万岁!”

“路易斯大人万岁!!”

喊声如浪潮,从广场心脏,向着城墙、街巷、甚至屋顶上蜷缩着的人群蔓延开来。

那不是谁命令的,也不是谁带头的,而是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情绪爆发。

贵族代表们站在一旁,神情复杂。他们本想趁机离开,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一阵恍惚。

许多人心中发寒,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有人悄声低语:“这哪里还是流民?这是……信徒。”

他们终究不敢久留,只得低头快步离开,一言不发。

他们不敢回头看高台一眼,只觉得那面赤潮之旗,仿佛无声地在盯着他们。

而广场上的原住民与新归之民,却依然站在寒风中,望着那道曾立于烈火与虫潮中的身影,眼中是压抑太久的热泪。

一声高呼之后,便是十声、百声、千声——

“赤潮万岁!”

“路易斯大人万岁!!”

那是风雪下的誓言,是废墟中的忠诚,是百姓对守护者最狂热的感恩与归顺。

在这动荡之后,在这染血广场之上,属于赤潮的秩序,终于彻底扎根。

(本章完)

第240章 卡尔文公爵的谋划

夜色沉沉,窗外微风敲窗,书房中却只有烛火微明。

卡尔文公爵独坐于高背椅上,指尖翻过厚厚一叠来自帝都枢密院的紧急战功通报。

羊皮纸边缘仍残留着急速传送所特有的灼痕,可见其送达之急切。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后总结,却在看到其中一条情报时,手指微微一顿。

“盖乌斯·卡尔文,于终焉母巢一役中严重受创,斗气枯竭、神经系统崩解,陷入长期昏迷……目前处于植物人状态,无法醒转。”

良久,只有壁钟滴答作响。

卡尔文公爵低头,长指轻轻摩挲那几个字“深度昏迷”“神识封闭”……

他的眉宇微微抽动,却无半点失态。

他不是会在书房痛哭流涕的老人,他是帝国八柱之一、卡尔文家的族长。

但指尖却已不觉收紧,将信纸边缘折出一道清晰棱痕。

他闭上眼,低语:“……盖乌斯。”

他的长子——盖乌斯,那个从小被送往帝都做质子、在战场风浪中稳步前行的家族顶梁柱。

温和、稳重、不骄不躁。

而且还是个巅峰骑士,帝国龙血军团的副军团长。

他原以为这人将是卡尔文家族最稳妥的继承人。

如今却在北境倒下了。

灯火轻轻晃动,似风动了。

他沉默良久,忽而自语般低声开口:“还能活着……未必不能苏醒……或许是暂时的……”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勉强维系的平静。

他当然知道,这种话不过是给自己找借口罢了。

卡尔文公爵叹了口气,缓缓倚靠在高背椅中,拇指摩挲着情报封蜡的边缘,思绪如潮。

“一个家族顶端战力,就这样没了。”

他眼中有一瞬间的阴霾闪过,却很快归于冷峻,不是没有感情,而是从来不允许情绪主导判断。

盖乌斯太耿直了……

没点保留自身的想法,或许他就不适合当卡尔文家族的族长。

这和他早早被送去帝都当质子有关,如果自己知道他会成为巅峰骑士,就会放在身边亲自培养了。

但现在想那些都已经没用了。

公爵缓缓吐出一口气,按下心头纷乱的情绪,继续展开那份密信的下一页。

「赤潮领子爵·路易斯·卡尔文,组织地方军民死守雪峰防线;带队突破虫群封锁线,反向支援霜戟城;

战役末期引爆终焉母巢外层防御,协助摧毁母巢心核,战功卓著,已由埃德蒙公爵上报帝都。」

他怔住了。

一开始,甚至以为是哪个抄写员弄错了名字。

“路易斯?”

那位……八子?

他去年之前甚至不记得这个孩子的名字,也从没打算记住。

直到去年,那孩子竟一步步做出了成绩。

他在北境稳住了脚跟,收容流民、修建据点,甚至赢得了总督的信任。

信任到了什么程度?——埃德蒙把女儿嫁给了他。

那才是他第一次正视那个“被忽略的八子”。

但即使如此,他也从未对其抱有太高期望。

能在北境慢慢扩展家族势力,就算是立大功了。

至于左右“终焉母巢”这种战局的大规模战役?他想都没想过,但是——

“战役末期引爆终焉母巢外层防御,协助摧毁母巢心核……战功卓著,此战最大功臣之一。”

卡尔文公爵眉头缓缓皱起:“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手上的骑士,本不该足以参与这等规模的歼灭战。”

路易斯不知不觉已经不是那个被忽视的孩子,甚至可以随手丢到北境去送死。

他是北境现存最大的领主之一,是北境防线的支柱,是帝国战报有提名的“有功之臣”。

卡尔文公爵缓缓靠入高背椅中,长久不语。

烛光在他的眼中轻颤,映不出情绪。

脑海却已飞快运转。

他必须为路易斯争取到最好的奖赏。

这是古老贵族家族的铁律——如果你是个废物,他们可以随时将你抛弃。

但如果你展现了价值,能为家族争取荣耀与利益,那他们又会不遗余力地扶持你,为你铺路、筹谋、献上一切资源。

就是这样残酷,也就是这样现实。

而这次机会,也是一场豪赌。

北境帝国正处在重构之初,各大北境家族千疮百孔,数十家贵族断代,旧权力崩塌,新秩序尚未确立。

而他卡尔文公爵,恰好有个儿子在那里,还是个在最关键战役中立下大功的功臣。

只不过这个大功臣,是皇帝最不喜欢的那种人:

出身八大家族,有战功,有民望,有领地,还娶了埃德蒙公爵的女儿。

可以说,路易斯集齐了各种皇帝不喜欢的标签。

皇帝恩斯特·奥古斯特,那位如寒铁般冷酷的男人,从不信贵族,更不信出身。

他亲手削掉了几十个世袭封臣的头衔,只为打破旧贵族的权力垄断。

他可以重赏一个泥腿子的军官,却对世家子弟有战功,这件事极其警惕。

他讨厌任何一个“根深蒂固”的家族后代站在帝国权力之外,自成气候。

卡尔文公爵缓缓叩了叩椅扶,神色森然。

如果我直接以上奏的方式要求为路易斯封赏,那只会招致防范。

不但吃不到甜头,反而会让那个孩子,被盯上。

他必须换一种方式,让整个帝国认为:不是卡尔文家族扶持了路易斯,而是北境出了个路易斯。

要让所有人,包括皇帝,都看到一个靠自己爬出来、凭死战功打出天地的地方英雄。

一个不会动摇帝国根基的功臣,一个恰好能稳住战后边疆的幸存者代表。

忽然一道念头电闪而过,公爵的眼神渐渐亮了。

他缓缓坐直身躯,手指在案几轻轻叩击,仿佛击打着即将奏响的权谋节拍。

如果他能组织一整套“为北境请命”、“为幸存者发声”的政治话术。

哪怕只是一层精心设计的外衣,也足以推动帝国内部对北境的援助流程。

只要方向对了,舆论与朝议自然会为他推波助澜。

而比起由自己出面去“请求”皇帝,那只会让皇帝防备大家族势力染指战功;

最理想的是由北境总督埃德蒙公爵出面,由其他家族来请命,这样既合帝国法理,又避自己嫌疑。

他目光一闪,脑中已有主意,最好是让北境总督自己掌管的嘉奖与分封。

尽管近年来皇帝陛下铁腕执政,狠砍八大家族权力,对所有旧贵族都多有防备。

但唯独一人例外——北境的埃德蒙公爵。

他是八大家族之一,但地位稳如磐石。

他镇守北境四十余年,而且家族因此衰落,连唯一的儿子都为帝国战死沙场。

兵权、名望、皇恩,三者兼具。

几乎是帝国现今最被“信任”的老将。

而若由埃德蒙公爵牵头灾后重建提案,为北境各地幸存者争取资源与政治豁免。

皇帝不仅不会否决,或许还很可能会“高姿态地同意”。

这就等于,把整块利益都会被推到了埃德蒙公爵的桌上。

而在这场“灾后善后”的大盘子里,路易斯至少能分到一大块最鲜美、最核心的肥肉。

因为他既是埃德蒙公爵的女婿,又是这场战争中少有的实际立下战功、且在战后维持领地运转的地方领主。

他的赤潮领,是目前整个北境保存最完整、军队编制健全、粮仓未失、民心稳定的政权核心。

远比其他半毁的领地与断壁残垣的驻军要强得多。

这一切意味着,无论帝国接下来以何种方式处理北境,路易斯都必须是被考虑的对象之一。

卡尔文公爵的眼神平静,但脑中已飞快运作,开始策划整个计划的细节。

首先不能让卡尔文家族出面。

若他贸然出手为路易斯争取荣誉与封地,只会引来皇帝与监察署的警觉。

那位冷若寒铁的帝国之主,最忌讳的正是贵族子嗣借家族势力再起。

他不能动,但埃德蒙可以动。

若由埃德蒙公爵出面请求设立善后机构、封赏有功之人,不但合情合理,皇帝反而乐得“顺水推舟”。

“越是站在陛下对面求援的,就越容易被拔剑,而越是站在陛下脚边哭诉的,才最容易被封赏。”

卡尔文心中冷笑,打定主意,将埃德蒙家推上前台。

而第二步便是联合诸贵族、织成请命之网。

暗中圈定了几位关系尚稳,能在帝都议会开口的老家族,打算付出一些边缘领地矿权、采购权、物资、金币等利益,换来他们的附议。

让他们来支持帝国设立‘北境灾后封赏议案’。

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全体幸存者、全体功臣。

这封议案的主旨将是:

请求皇帝与帝国议会赐予北境战后善后资源与封赏权力,并设立临时性自治机构以稳定政局。

第三部,推动设立“北境灾后协商自治团”。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设立这个自治团体,看似是为了协助帝国“处理灾区、安置百姓、整编残军”,实则是为路易斯量身定制一个合法的统治平台。

团体将由埃德蒙公爵担任名义首领,路易斯自然而然地作为“赤潮领代表”进入常委席位。

爵位都是虚的,只有赤潮领保有人马、粮食、人口、治安、骑士编制,才是真正具备“治理能力”的存在。

帝国只需“下放自主执政权”,不需要掏一兵一卒,谁会反对?

而这场下放,本身就意味着合法权力与资源分配的默认授权。

而整个环节,卡尔文公爵完全隐身,他不会署名,不会站台,也不会发言。

他只需要让付出点财富以及资源,让这些议案自然地浮上来,由其他人发声、其他人推动。

而他在帝国贵族圈中影响力,将悄然推动这些齿轮精准咬合。

让皇帝看到的是,一场庞大的灾后合作运动。

而不是卡尔文家新贵在北境崛起。

思绪落定,卡尔文公爵缓缓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出几张加密羊皮纸。

他提笔蘸墨,字迹如刀锋般果决流畅,每一笔都凝聚着冷静的权衡与家族利益的计算。

第一封信,是写给他的妹妹卡尔文·埃莉诺,也是家族在帝都的代言人。

他交代她如何在核心议会上斡旋、铺陈路易斯的战功,同时隐去过于扎眼的锋芒。

第二封,是写给埃德蒙公爵,他的亲家。

他以“共度危局”的口吻,言辞诚恳,表示自己会全力支持他重建北境的,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出来。

随后几封,则是写给几位在帝都朝廷中与他交情不浅的贵族议政官。

他没有直接请求支持路易斯,而是以“北境共荣”“赈民有功”“帝国新秩序重建”为名,让他们支持埃德蒙公爵。

他吹干墨迹,将每封信分装入带有家族秘印的黑色信筒中,并以不同等级的封印铜章封口。

片刻后一名管家悄然现身,将信收走。

接着他又随手翻回那张通报的末页,原本以为是无关紧要的战后花名册,却在最下方看到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帕尔·卡尔文,于终焉母巢战区失联,经确认,已战死。」

他手指顿住,视线微微一凝。

“帕尔?”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像是从某个久远而模糊的角落翻出一块落尘的旧牌。

沉默片刻,他的眉头没有皱,眼神也无悲意,只是在脑中快速翻检那人的轮廓。

“啊……是他。”

“是我去年派去第二批开拓队的那一个,母亲是……艾丝塔?不,还是玛琳?”他顿了一下,终究没能想起来。

“也罢,既然记不清,说明……本就不重要。”

他将那封信轻轻放下,指尖甚至未曾用力,就像对待一张废纸。

帕尔。

又一个没有撑过北境的人。

“死了就死了吧。”他淡淡开口,仿佛只是确认一个账目的结算。

儿子,他还有的是。

那些没有价值的,早晚要在权力的齿轮里被淘汰,而那些能活下来的,自然会爬上来。

这就是卡尔文家族体系的真相。

不是所有人都配拥有姓氏的荣耀,姓卡尔文的,也可以只是一次用过即弃的尝试。

他重新坐正身姿,拿起新的文件。

余烬未尽的信纸被压在最下层,再无一丝存在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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