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3.第661章 张布斯(3)

第661章 张布斯(3)

张越将木板向两侧转动,停留片刻,以方便天子、太子和长孙以及朝臣们看清楚自己罗列在这木板纸张上的数字。

作为一个公务员,做类似的表格,这是张越的本职工作。

只是如今没有电脑,需要以手工绘制,稍显麻烦。

等众人都看清楚后,张越才继续开口,道:“而各郡国所报告的土地亩数如下……”

一连串的数字,再次从他嘴里清晰的吐出来。

殿中的议论声音,也渐渐的大了起来。

大部分朝臣,都是北方人。

就算偶有南方出生的臣子,其职业生涯,也基本是在北方。

所以,贫穷限制了他们的想象力。

本以为关中的很多地方,一夫狭五口而治百田,沦落为一夫狭五口而治三十田,就已经是耸人听闻了。

但,东南郡国的情况,真的是让大家伙都大吃一惊!

一些数学比较好的人,甚至一边听着张越报出来的田亩数字,然后以其户数一除。

整个人都思密达了。

齐郡二十二万户,但土地总数,只有三十万顷!

看似好像不错。

但……

这是总耕地面积!

是包括了山地和桑田在内的总耕地面积。

而且其中还包含大量的其他用途的土地!

要知道,汉室土地,分为三种:可垦、不可垦和群不可垦三种。

可垦地是耕地,不可垦是保留地,群不可垦是公共用地。

这是一种从商周时代,甚至更久远的时代流传下来的传统。

乃是基于古老而朴素的教训——既必须为灾害和其他可能发生的不可控意外,留出余地。

正如《商君书。涞民》之中指出的一般:地方百里者,山陵处什一,薮泽处什一,谿谷流水处什一,都邑、蹊道处什一,恶田处什二,良田处什四。以此食作夫五万,其山陵,薮泽、谿谷,可以给其材;都邑、蹊道,足以处其民,先王制土分民之律也。

也就是说,实际上,齐郡的这三十万顷土地是虚数,说起来好听而已。

实则起码要扣掉三成的保留用地和起码五万顷以上的公共用地以及十几万亩的公田。

换而言之,齐郡二十二万户,将将仅得十万顷耕地。

纸面上的二十二万户,来分这一百万亩地。

人均仅得一亩!

更可怕的是,齐郡行小亩,一亩只得一百二十步!

等于说齐郡百万人民,人均拥有半亩地!

对于长安的保守派和自诩‘为民做主’甚至立志要‘开太平’的公羊学派博士官们来说,这简直就是无法想象,不可理喻的事情!

每一个人都是呼吸急促,青筋暴露。

恨不得揪住那些上计吏的脖子,问问他们:尔等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

上计吏们瑟瑟发抖,入朝两千石们战战兢兢。

一个个都只能匍匐再拜,大气都不敢出!

但张越,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继续说道:“而各郡国上报的徭役情况,分别如下……”

一个个数字,就像催命符一样。

听得朝臣们,怒火中烧,特别是公羊学派的那帮激进派和理想主义者,更是怒目圆睁。

因为,各郡国徭役负担的情况,简直是亮瞎了大家的二十四k氪金狗眼!

同样以齐郡为例,二十二万户百姓,从去年秋八月到今年秋八月的一个财政统计年里,总计征发了大约五万个劳动力服役。

但同时,其更赋收入,达到了六万万……

换而言之,几乎每一个户口,都已经缴纳了一次更赋。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秦汉两代,徭役分为两种。

一种叫邦徭,又称内徭。

是地方自行征发的,为辖区境内的公共设施和官衙修葺、城市建设而征发的徭役。

另外一种叫外徭,乃是国家征发的,为了某些大型国防、公共设施而征发的徭役。

两者的区别在于,内徭无偿,而外徭在一些情况下有偿。

此外,依照国家规定,每一个始傅臣民,每年服役的无偿期是一个月。

超过部分‘以平贾辄尝之’。

意思就是,假如超期服役,无论内徭外徭,皆要由所在地的‘擅权’,给出一个符合物价和社会实际的工钱。

数十年前,一代名臣北平文侯张苍为相时,为了提高大汉帝国的基层官吏业务水平,为了提升国家统治阶级的数学能力,穷尽十余年心血,在旧的《九章算术》基础上,重新根据实际情况,编写了诸夏第一部的综合性数学理论书籍和官吏自我技能修养培训指南。

这一版本的九章算术,最终流传到后世。

其中有很多题目,都涉及到了有关徭役补偿的情况。

而后世的研究者,在计算了其中的很多有关徭役的题目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几乎所有题目的答案都最终指向,一个成年男子服役补偿为每日七点五钱左右。

而出土的各种汉简以及汉书、史记的一些零星记载,都说明这一情况,在汉代是相当普遍的。

特别是当指向的工程为河道、水利建设项目时,这一情况就尤为突出。

《汉书。沟洫志》里就有两条关于河道建设,由时任天子亲自批复的诏命:著外徭六月。

什么叫著外徭六月?

著就是登记,意即当时的天子觉得这些民夫的工作非常有意义,特别加恩,命令官吏登记这些民夫,所有人都被标记上‘六月外徭’的标签。

这真的是皇恩浩荡!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得到了皇帝亲口赐予的,他们服役六个月外徭的恩德。

按照汉律,臣民每年的服役期是一个月,超期部分算是有偿。

换而言之,这些民夫可以将这‘六月外徭’折算成现金,去地方官府领取。

也可以用这六个月来抵消自己未来将可能要服役的徭役或者兵役。

所以,秦汉的徭役系统,复杂而系统。

针对不同情况和不同阶级,有着不同标准。

而齐郡,在这个问题上,犯下了致命错误:它在已经征收了人民践更钱的情况下,依然征发了五万民夫从事各种各样的徭役。

却没有给这些人半个五铢钱的补偿!

考虑到陈胜吴广起义的缘由——因为失期,害怕被论罪的民夫在大泽乡揭竿而起。

八百杆竹竿,捅破了秦王朝的统治。

所有朝臣看着青徐扬地区的上计吏和两千石,眼睛都在冒绿光了。

你们要作死,不要拉上我们啊!

当然,类似宗正刘屈氂这样的从地方升上来的官员,却都是低下头。

他们知道,类似情况,不止是在青徐扬出现,北方各地也都存在。

只是,吃相没有这么难看。

将几乎编户齐民的百姓,都收一遍贱更钱,然后又征发那些农民去服役。

这摆明了是要逼他们破产!

北方的官员们,甚至昂起头来,颇为骄傲。

没有对比就没有优越感。

和东南的同僚一比,许多人都为自己的廉洁和良心深感自豪!

吾真是君子啊!

至少拿钱办事,百姓交了钱,就轻易不去征发他们了!

而此时的上计吏们,人人瑟瑟发抖,入京两千石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恨不得找根绳子上吊得了。

特别是那些平日自以为自己还算廉洁奉公和爱民的官员。

真的是羞的无地自容。

内心充满了愧疚。

其实,他们也是直到现在,听了张越的介绍,再看了那木板上标识的数据和图表,才真正知道,自己治下的实际情况,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可恨自己过去还沾沾自喜,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是当代管仲,为人民主持了许多公道,做了很多好事。

而现在看来……

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抱薪救火,扬汤止沸。

诚如韩非子所言:病在腠理,汤熨之所及,病在肌肤,针石之所及,在肠胃,火齐之所及,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可奈何也!

而他们治下的情况,虽然可能还没有发展到骨髓,但起码到了肠胃。

但他们却在用着汤熨,撑死了不过是针石的疗法。

这能治好病才叫见鬼了!

但……

情况已经如此严重了,他们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用汤熨疗法,最多是用些针石刺激。

去哪里找救命的火齐?

这些人都是皱起了眉头。

他们所学和所知的知识和办法,不过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而已。

而现在的情况,仅仅是听着那些数字,大家就知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可能解决问题。

因为,人口基数摆在那里。

土地规模也摆在那里!

靠自己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救得了!

张越却是讲完了这三个主要数据后,伸出手来,指向在木板上画的一个个图案,道:“如陛下与诸位明公所见,臣将这青州、扬州、徐州二十二郡国的百姓户数、田亩数以及负担情况,分别做了一个统计,以图为示,进行标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木板上的那些图案。

人口、土地、赋税、徭役以及硬性支出(口粮和衣服、祭祀支出),以红色标注。

而其总收入,则以黑色标注。

结果,几乎每一个郡国的图表里,红色部分远远超出了蓝色部分。

像是齐郡和济南郡,蓝色部分甚至仅有红色部分的一半不到。

更关键的是,这些图案里,还有线条,用于标明那一块支出是属于哪一项。

这可就尴尬了。

(本章完)

674.第662章 张布斯(4)

第662章 张布斯(4)

一时间,整个宣室殿的气氛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能在这殿中占一个坑的人,再渣也是有特长的。

哪怕是马屁精,那也是拍马技术名列天下前几的存在。

更不提,实则这殿中多数人,都有实际的地方经验。

哪怕是上官桀这样在长安起家的权贵,其发迹以前也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靠着真功夫爬到长安的。

至于将军列侯们,就更不用说。

他们在边塞,基本上是一手治军,一手牧民,对于民政事务,非常熟稔的人。

故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青徐扬三州,二十二郡国,除了编户齐民,肯定还存在大批大批的不在户籍薄上,不存在的人口。

他们是失去土地的农民,破产的中小商贾、手工业者。

而这青徐扬三州之中,哪怕人均土地占有量最多和税赋负担最低的徐州沛郡,也不过人均占有不足五亩的可耕地,其收入基本和负担持平罢了。

连自耕农,都过的如此艰难。

那么,这些失业破产人民,又该生活在怎样的地狱之中?

从青州、徐州、扬州的人口规模估算,这些不存在的人口,总额恐怕为数不少。

有人以自己在郡国的经验,稍稍在心里面估算了一下。

然后就发现,在青州应该起码存在五十万到一百万左右的无地人口。

徐州和扬州,也应该有三十万以上的无地人口。

在意识到这一点,所有人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人人四目相对,面色凝重无比。

而早就已经知晓了实际情况的九卿们,则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他们知道,实际情况,其实已经糟糕到,根本不能说的地步!

一说出来,捅破脓包。

就无法收场!

青徐扬三州,两千石以下的官吏,人人难逃一死!

而这,其实就是拿着刀子,逼他们反。

…………………………………………

张越看着殿中的气氛,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现在,是该祭出自己准备多时的大招了!

于是,他面朝天子,恭身拜道:“如陛下之所见,青州、徐州、扬州,二十二郡国,情况已经非常之危急也!”

天子不动声色的道:“那依卿之见,可有补救之策?”

群臣闻言,都是将视线集中过来。

就连上计吏和两千石们,也纷纷抬起头来。

他们都想要知道,张越或者说朝廷,打算如何解决此事?

张越长身再拜,道:“启奏陛下,臣愚钝,素来不达大义,幸陛下不弃,拔臣于布衣之间,委臣以侍奉之事,臣窃不胜犬马之心,誓死以报陛下大恩!”

“故,自闻青、徐、扬三州之事,五内俱焚,恨不得为陛下赴汤蹈火,以解困局!”

“奈何臣年少无知,才疏学浅,无经世之学,故不学无术……”

“幸宗正卿刘公讳屈氂、太常卿商公讳丘成、光禄勋韩公讳说、执金吾王公讳莽及治粟都尉桑公讳弘羊、奉车都尉霍公讳光、驸马都尉金公讳日磾、尚书令张公讳安世,守少府卿公孙公讳遗、北军护军使任公讳安及同僚上官桀、赵充国、致仕老臣赵破奴等不以臣卑鄙,耐心教授,仔细提点……”

这么大的事情,如此庞大的工程和任务。

张越当然知道,自己一个人是搞不定的。

这需要国家的力量来推动,特别是朝堂高层的团结。

不然,仅仅只是互相踢皮球或者搪塞,就可能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和资源。

再者,这世界,吃独食是会遭人恨,遭人妒的。

是会被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的。

政治的原则,首先是团结。

因为,只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有效的打击需要打击的人。

反正,张越无法想象,若朝堂为了某些事情争论不休,怎么去解决问题?

何况,此事,张越已经事先和九卿、内朝重臣们达成一致。

连韩说都表示了支持。

若自己为了那么点小利益,而不肯与大家你好我好,岂非显得自身太弱?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弱者,才需要高声叫嚣,宣称自己的利益和势力。

而强者不需要如此。

后世有句名言就说的很好。

穷则搁置争议,达则自古以来。

现在,张越也已经不需要再通过自己的出格行动来彰显权威了。

已经到了一个要内敛和沉淀的时期。

故而,他可以在名义上,将很多好处和功劳拿出来,与朝臣们分享。

而那些被张越点名的人,此刻,则是神色各异。

刘屈氂和商丘成,都是意外的抬起了眼。

张越的此举,真是大大出乎了他们意料之外,本以为,这个张蚩尤这次大约又会吃独食,护犊子。

心里面还在寻思着,用什么手段和借口,合情合法的参与进去,分一倍羹,混一点政绩。

却不想这张蚩尤,今天居然如此大方慷慨了!

而霍光张安世等人,则都是微微一笑,对张越的表态颇为满意。

至于其他人,更是纷纷坐直了身子,挺直了腰杆,一副矜持和骄傲的模样。

对这些已经知道内情和张越透露的一些计划的重臣来说。

这张子重的规划和计划,能不能成功?

还在其次!

毕竟,这些计划与工程是如此浩大,很可能,需要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持之以恒的坚持下去,才能见到成果。

到那个时候,大多数都已经垂垂老矣。

也沾不到光了!

但,作为那庞大计划的副产品。

清洗临淄的子钱商人,以及镇压盗匪、将之移民实边,却是近期就能看到效果的短平快的好项目。

不出意外的话,甚至可能半年内就有成果。

这对这些人来说,真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哪怕是韩说,也因为这庞大的可见利益,而放下了对张越的敌视。

他只是想着,临淄城里的庞大利益,就已经不能自已了。

在如此大的利益面前,别说让韩说变脸了。

就是让他喊几声爸爸,他估计也能答应……

……………………………………

张越微微停顿了片刻,组织了一番语言后,接着拜道:“经诸位明公的提点与指教,微臣愚钝的私自拟定了一个方法,以解决青徐扬三州存在的问题……”

“若陛下准许,臣斗胆,进奏陛下,以供陛下圣裁!”

天子也是颇为意外的看了一眼张越,轻声道:“卿请奏来!”

张越闻言,恭身一拜,道:“臣请陛下许臣以沙石为山川河流,于殿中构青、徐、扬三州之地理地貌概要……”

现在没有计算机,要玩PPT,就只能上沙盘了。

也只有沙盘,才能形象的告诉群臣,事情应该怎么办,才能让人们形象的知道,这样做的利益和好处有多少?

天子一听,就乐了。

用沙石来构造地理?

有意思!有意思!

作为君王,他自然听说过,秦始皇就在自己的陵寝之中,以水银构造山川地理湖泊河流,用宝石点缀星空。

而现在,张越提出要用沙石来构造青徐扬的地理地貌概要。

貌似也挺好玩的!

这样想着,他便点点头,道:“可!”

张越连忙恭身再拜:“臣谢陛下隆恩!”

于是,片刻之后,数十名武士,就抬着一个硕大的木制框架,走进殿中。

这个木框非常大,足足需要五十多人合力才抬得动。

而当它抬进殿中之时,所有人都被木框之中的景象震惊了。

起起伏伏的沙石,构造了一座座山脉的走向。

一条道路,从中穿凿而过,贯穿南北,这是秦驰道!

而平坦的沙石,铺就成为平原。

一条条沟壑,纵横东西,连通南北,这是河流!

大大小小的坑坑洼洼,密布其中,应该是湖泊。

一块块三角木牌,插满木框的沙石,分布在几乎所有对方。

木牌上刻了文字,定睛一看,所有人都认出来了,这些木牌是郡县的城市名称。

而让人震惊的是——这木框的山川河流城市湖泊的分布,竟精细无比。

上计吏们,仔细观察后,纷纷四目相对。

这木框之中,用沙石模拟的地理地貌,与大家心里所记忆的家乡环境,竟分毫不差!

而将军们,更是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以沙石模拟山川河流地理地貌?

这真是天才的设计!

若往后大家出征,在制定战略之时,有这么一个东西,作为部署的参考,那岂非是如虎添翼,让大家能平添几分额外的胜算?

这简直就是庙算神器啊!

必须派人去学习如何制作和布置这种木框的技术!

陇右一系的将门,却都是笑而不语。

这种技术,他们在数日前就已经见过了。

而且,很快就能学到!

张越走到这个巨大的沙盘前,这是他昨夜花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布置好的。

不仅仅是回溯了后世的地图和地理知识。

更从兰台、石渠阁之中,调用了大量当代地方堪舆进行对比、修正才布置出来的一个沙盘。

虽然,可能会存在一些错误和地理失误。

毕竟,两千年的沧海桑田,足以改变很多很多的事情。

打个比方,原主的祖籍所在,在后世已经沉入了微山湖之中,变成鱼鸟的家园。

又比方说,黄河因为屯氏河之故,没有在天津入海,而是从勃海郡注入大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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