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专案组啊,荣幸不?

刘东阳依然语气平和地问道:“不明白?”

修齐广脑子嗡嗡的,下意识摇摇头,“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你们都说了安良行在南苑游乐会坐庄博彩是非法,非法我为何还要纳税?”

“修掌柜的,我刚才说了。安良行在南苑游乐会坐庄博彩非法,只是我的一个口头说法而已,但是不是非法,我说了不算,我们税务稽查局说了也不算。

依照律法,安良行博彩是否非法,看是否有发行彩票牌照,在发行彩票的过程中是否合法合规。我们税政稽查局不负责这方面的行政事务,所以也不会做出相关认定。

我们只关心安良行是不是有坐庄博彩,有没有人从安良行或代理人手里买了彩票,然后安良行因此获得收入盈利。

只要安良行因此获利,我们就有权力要求安良行缴纳相应的博彩税。”

修齐广听得目瞪口呆。

旁边的任博安和杨贵安也是不明觉厉。

他俩还是镇抚司的人,只是调查需要,经过上面的沟通,暂调到京师税政稽查局挂职,借着这张皮来调查案情。

两人对视了一眼。

税政稽查局的人,看上去比我们镇抚司还要狠啊。

溯本求源,税政稽查局虽然隶属户部税政司,但它的骨架也是“大明万金油”锦衣卫给搭建起来。

跟镇抚司、警政部门实属异父同母的兄弟。

锦衣卫分出去的小兄弟,个顶个的都是狠人啊。

修齐广想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刘科长,你的意思是税政稽查局只管查税收税,有交易有获利就要纳税,至于这交易和获利合不合法,你不管。”

刘东阳笑了,“修掌柜的是聪明人,一说就明白。”

“那我问一句,我要是依法交了税,是不是我的交易,我的获利就合法了?”

任博安和杨贵安对视一眼,这个修齐广不简单啊,能这么快想到这点。

刘东阳看着修齐广说道:“修掌柜,刚才还说你是聪明人,一说就明白,怎么又糊涂了。我们税政稽查局查税收税,只针对这个交易和获利,至于这个交易和获利合不合法,与我们税政稽查局无关。”

“那跟谁有关?”

“据我所知,彩票牌照必须由户部直接审核颁发,非常严格。具体执法,委托给了警政部门。也就是说,安良行坐庄博彩合不合法,必须由顺天府警政厅查办,再交由户部审核,才能决定。”

“要是不合法呢?”

“不合法没收非法所得,再按照律法进行检法诉讼,交由司理院详刑判决。”

“可我缴了税!”

“缴税是每一位大明国民应尽的义务,但缴税不是你逃避其它犯罪刑罚的挡箭牌。”

修齐广几乎要崩溃了,“这不是儿戏吗?”

“不!”刘东阳很严肃地答道,“这是大明律法!”

现在换任博安和杨贵安是我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大为震撼的!

“刘科长,你是哪里毕业的?”

刘东阳回过头来微笑地答道:“我是金台学院法学科隆庆二年毕业生,专修商律。”

任博安和杨贵安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后微微一仰,果真是金台学院法学科的怪胎。

修齐广挣扎着从崩溃边缘爬了回来,红着眼睛问道:“如果我不纳税呢?”

“三个月内未按时纳税,补缴税款,同时缴纳滞纳金。滞纳金是补缴税款千分之五,每天千分之五。

安良行逾期有六天,除足额补缴税款外,还要缴纳滞纳金一百七十三圆七角。”

听了刘东阳的话,修齐广明显松了一口气。

刘东阳继续说道:“与此同时,稽查局对安良行展开过往税务稽查,按照律法,发现第二起偷税漏税行为,需要加以罚款,为补缴税款的一半到两倍。”

修齐广莫名地有点紧张了,“第二起?”

“对,就是除南苑游乐会博彩之外的其它交易获利,如果没有依法缴税,就属于偷逃税行为;如果依法报税并按时缴纳了,但是没有缴足,属于漏税行为。

偷逃税比漏税要惩罚得更重些。”

“漏税不管多少次,都只是缴纳滞纳金,以及部分罚款,只是漏税金额合计到三千圆才会追究刑事责任。

偷逃税查证出第三起,就要进入刑事追责,按照律法交由检法部门检法公诉,由司理院详刑判定。”

“第三起?”修齐广头皮发麻,感觉自己是一条掉进渔网里的鱼,“没错,简单的说,不是简单地按一次买卖来算,而是按一桩生意来算的。

这个商律和征税条例上详细规定。

比如南苑游乐会坐庄博彩,龙舟竞标赛的彩票是一起,足球冠军杯赛是一起,而足球赛博彩只要它这个比赛没有结束,如联赛博彩,不管是一天还是一年,都只算一起。

你卖棉布,则按照你进货来算。你一次性进了五百匹布,不管分多少天卖出去,卖给多少位客户,只要都是这五百匹布,都算一起交易和获利。

修齐广低着头捂着脑袋,“等会,你容我理理,现在我脑子跟糨糊一样。”

“没关系,你好生理理,我也继续给普及税法知识。查出安良行三起以上偷逃税行为,根据偷逃税金额多少量刑,最高终身苦役。此外还要叠加罪行累犯加重处罚,最高可判处死刑。

当然了,不会是斩首,只是绞刑而已。”

修齐广抬起头,红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刘东阳。

什么叫只是绞刑而已?

上了绞刑架,能去的地方只能是黄泉地府,我命都没有了,是挂在架子上还是身首异处,有什么区别?

过了好一会,修齐广才有气无力地问道:“刚才你说了,我在你们税政稽查局这里挨一刀,要是查出彩票非法,或者其它罪过,还是要吃上一刀?”

刘东阳笑眯眯地答道:“修掌柜的确实听明白了。没错。如果查证安良行多起偷逃税属实,证据确凿,修掌柜和财会人员,也就是账房先生,必须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这边判完后,警政部门或者其它部门查出安良行还有其它不法行为,自然也有修掌柜的,安良行执牌人,以及具体的责任人,承担法律责任,由检法部门检法公诉,司理院详刑判定。

这种不同刑事案件刑罚判定后,一般由最后判定的司理官继续合并量刑。这里面有一定原则。比如苦役刑期合并超过五十年,就改判终身。

三个终身苦役,基本上死刑。罪大恶极,也不必再浪费粮食,以及人力去看守他了。”

刘东阳嘿嘿一笑,“这已经不属于税法普及,属于刑法普及。我义务给你讲解普及一下。”

修齐广翻了个白眼,是不是还要我谢谢你啊?

任博安和杨贵安心里暗暗咋舌,听完这些话,不要说修齐广要懵,换做我们也得懵!

其它的罪行,包娼庇赌,殴打伤人,欺行霸市,这些罪行在新政新律法制度下,可能难以找到确凿的证据,或者可以推给手下人,让燕子门这个没有在注册局注册过的帮会背锅。

再加上背后的贵人暗地里运作,修齐广很可能逃脱责罚,或者轻罚。

可是偷逃税这个大网撒下来,修齐广无处可逃。

安良行是某些贵人的白手套,赚的钱要跟人家三七分,人家拿七,你才拿三。贵人怎么放心你没有私下贪墨?

那就必须把账目做得仔仔细细,比如引入非常普及的借贷平衡记账法。

现在账簿被查抄,账房先生也被收押,无所遁形啊,偷逃税三起以上可判刑。安良行干的那些腌臜事,扒拉一下也得好几十件,终身苦役都是奢望,恐怕只是绞刑而已!

看着修齐广纠结得恨不得去撞墙的样子,任博安和杨贵安暗暗感叹,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看向旁边刘东阳的眼神,多带了几分敬佩。

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接到任博安的眼神,杨贵安开口了,“修齐广,你是不是在心里盘算,自己这么大的事,镇远侯府能不能帮你平?

刘科长,你再给修掌柜的上上课。”

“好。修齐广,少府监知道吗?”

修齐广点点头。

那是皇上的内库,天下闻名的聚宝盆摇钱树,听说只要谁能沾到边,就能发财,不是一般的发财,是祖坟咣咣冒青烟那种的大财!

“少府监是我们税政司第一纳税大户,万历元年一年,少府监名下各厂矿商号,以及持有股份的企业年终分红,等等各种获利缴税超过一千万圆。”

一千万圆?

修齐广倒吸一口凉气。

随即又想到,少府监缴税,岂不是皇上也依法缴税?

刘东阳似乎看透了修齐广心里所想,继续说道:“没错,皇上也缴税。少府监名下不仅有厂矿商号,还有各家皇庄改制的农垦集团,也是依法纳税。

皇上缴税,宗室也缴税,勋贵们,包括镇远侯也有缴税。只是他们的田庄、厂矿商号以及持股,都交由四家公司代为经营。”

刘东阳扳着手指头算起来,“管理宗室田产的农垦局集团,管理勋贵田产的宝丰集团,管理宗室、勋贵所属厂矿商号的招商局集团,管理宗室和勋贵所持实业股份的汇金银行集团。

每年都有财报,刊登在《顺天政报》,《经济报》和《商报》上。纳税信息一目了然。至于各家其它的生意,以前有不少,也被我们税政局查出过不少偷逃和漏税,罚过不少钱。

本官记得,罚得最多的是永康侯府,一次就罚了五万多圆。后来他们也学聪明,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处理,把各府名下产业都交给那些实业公司去打理了,自此很少再听说他们偷逃和漏税事宜了。”

修齐广不屑地说道:“呵呵,说得这么好听,难道就没有偷逃税和漏税?”

刘东阳笑了,“没凭没据的事,不好胡乱猜测。不过我们稽查局,年年有审计他们的账簿财报,以及纳税报表,没有任何问题。

修掌柜的,要是你们安良行账簿财报,以及纳税报表也没有任何问题,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们稽查局,回家喝小酒,听小曲了。”

杨贵安看着修齐广继续说道:“修掌柜的,你听到了,镇远侯府都要依法纳税,所以不要指望你的小侯爷甘冒风险,把你从偷逃税这个泥潭里捞出来。

到时候人没捞出来,还要溅他一身的泥。小侯爷敢吗?”

修齐广低着头,目光闪烁,过了好一会,才缓缓抬起头,“三位想从在下嘴里知道些什么?”

任博安突然说道:“本官就想问问,你背后的贵人,到底是谁?”

修齐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但依然保持着镇定,“你们不是都知道吗?在下背后的贵人是镇远侯府的小侯爷。”

任博安笑了,往背椅上一靠,意味深长地说道:“修齐广,不妨直白地告诉你,我和杨科长,是镇抚司的人,属于镇抚司和顺天府联合专案组。

专案组,觉得这个名字熟吗?

扬州盐商悉数被满门抄斩,南京七家勋贵除爵,是淮盐专案组办的;江南数百世家为之一空,徐国相毁家灭门,是江南三大案专案组办的.

在下任职的专案组,规格肯定是远不如前面两个,但专案组就是专案组,直接通天啊。修掌柜能被专案组查,应当感到荣幸。”

任博安说这话,就是要打消修齐广最后的幻想,看他一脸惨白,额头不停冒汗的情况看,确实击中要害。

专案组,曾经报纸上累累出现的名字,曾经让国相高官、勋贵世家都肝胆皆裂的名字,修齐广能不怕吗?

任博安继续往里添柴加火。

“此前在下还在想,何必借用税政稽查局的名头,我们镇抚司什么查不出来?

刚才刘科长的一番讲解,让在下认识了自己的浅薄。

潘应龙高瞻远瞩,皇上圣明啊。

查税是查什么?就是查钱啊!钱怎么进来,又去到哪里,走银行转账的去银行查,用银圆的就查相关人,数千上万银圆,总不能修掌柜的一个人就兜着走吧。

把钱查明白了,修掌柜,你和背后的贵人就无所遁形了。不明白?那些贵人养着你们狗干什么?就是干些腌臜事,顺便用非法手段赚些钱。

你们之间的关系,就是钱的关系。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我们费点时间查出来,你罪上加罪;二是你说出来,戴罪立功,求得一份天恩,让你家人能得轻饶。”

修齐广沉默了好几分钟,抬头说道:“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我.让我再想想。”

“砰!”发火的是好脾气的刘东阳,“好话跟你讲尽,你还是不肯招是吧!”

修齐广看着刚才一直和和气气、现在却暴跳如雷的刘科长,几乎不敢认。

迟疑了十几秒,还是说道:“请容我再想想。”

(本章完)

第723章 犯法?被抓了才叫犯法。

刘东阳还要放狠话,被任博安拦住。

他指了指修齐广。

“修齐广,那我们给你时间,让你好好想一想。来人,把他带下去。”

等警卫把修齐广带下去后,刘东阳还在呼呼地鼻孔冒气,“气死我了,我们这么苦口婆心,结果被他当成放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真是气死我了!”

“不,刘科长,”任博安摇了摇头,“修齐广听进去了,所以最后才会犹豫,才会说容他想一想。”

刘东阳不解地问道:“任局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杨贵安出声解释:“刘科长,修齐广开始时抱定心思,铁口钢牙,但是听了我们一席话,他动摇了,犹豫了。”

“可他还是没说啊。”

“因为他有把柄在人家手里。”

“把柄?”

“对,家人。”

任博安说道:“我们调查过修齐广,他在西城有一处宅院,只不过住的是他的两位小妾,还有妾室生的一子两女。

这些消息都是能查出来,修齐广也没有刻意隐瞒。因此,他的把柄不是这两位妾室和一子两女。”

刘东阳也明白过来,“修齐广暗地里还有一处宅院,那个宅院里的人才是他最在意的。而那处宅院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他背后的贵人却知道。”

“镇抚司京师局审过他的心腹喽啰,再跟我们从其它渠道得到的消息对证。修齐广每月有五到十天会离开京师,去向不明,待一两天就回来。

由此断定,修齐广另一个家就安在宛平或大兴两个县城里。”

刘东阳深以为然,“对,宛平或大兴县城,路程不远,又能掩人耳目。在乎的人在幕后贵人手里捏着,修齐广才会如此犹豫。

这就说得通了。

任局长、杨科长,两位不愧是镇抚司的刑案高人啊。”

“客气了。”任博安摆了摆手,“修齐广这边有进展,但还在迷雾里。我们干脆继续往下,审问赵俊海。”

“敬修兄,我有个担心。”

“担心?慕平兄请说。”

杨贵安说道:“敬修兄,刘科长,赵俊海和修齐平关系密切,很多案子是重叠的,可以作为突破口,顺藤摸瓜。但是从目前掌握的情报看,两人背后的贵人完全不同,而且也错综复杂,一团乱麻。

我担心修齐平背后的乱麻还没扯清楚,结果又审出赵俊海背后的乱麻,两团乱麻扯在一起,乱上加乱,更加棘手。”

刘东阳点点头:“有道理,杨科长这话有道理。从初步情况看,赵俊海的城府比修齐广更深,背景也更神秘。

修齐广都这样,赵俊海就不用说了。真有可能是两团大乱麻扯在一起,越扯越扯不清楚。”

有道理!

两团大乱麻扯在一起,越扯越乱!

虽然花费精力总会扯清楚,但是目前专案组的人手就远远不够了。

身为这个小专案组实际负责人的任博安前思后想,做出了决定。

“刘科长和慕平提醒得及时,我们先把眼下得到的口供,以及调查结果整理一下,下午我们去拜见潘府尹,请示一下他。

潘大人站得高,也看得远,肯定能给我们指出方向来。”

杨贵安和刘东阳对视一眼。

潘府尹除了站得高看得远,关键是他的信息渠道远远超出自己几人,肯定知道自己不知道的重要信息。做出的判断自然比自己几人的要高明。

下午,在顺天府经历厅耳房等了二十几分钟,任博安和杨贵安被沈万象引着,来到后院签押房。

“府尹,任博安和杨贵安来了。”

“进来。”

任博安和杨贵安进去后,看到里面坐着潘应龙和顺天府长史南宫冶。

见过礼后,任博安开门见山,把情况汇报清楚,再把整理好的文卷递上。

“两位先坐,让本官先看看这些文卷。”

潘应龙飞快地翻阅这些文卷,他看完一页,递给南宫冶。南宫冶看完一页,递给沈万象。二十多分钟后看完,三人陆续看完。

潘应龙双肘撑在桌面上,双掌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南宫,千鹤,先说说你们的看法。”

南宫冶答道:“下官认为任都事和杨科长顾虑得极是。修齐广这个案子还没突破,又从赵俊海身上扯出一大张蜘蛛网来,其它的不说,目前专案组的人手肯定是不够的。”

任博安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位顺天府长史,他一眼就把自己来拜见潘府尹,请示汇报的小心思就给看透了。

厉害!

任博安确实抱了这样的心思。要是潘府尹指不出明确的方向,那就把专案组人手给增加一下。困难就摆在面前,不增加人手根本完成不了任务。

沈万象说道:“卑职觉得该审还是要审,不如把修齐广和赵俊海有关联的案子合并,作为突破口,集中兵力猛攻。”

潘应龙抬起头,盯着任博安。

“敬修,说说你的意见。”

任博安迟疑一下,开口问道:“府尹,下官想问一问,我们专案组到底要从修齐广、赵俊海他们身上,查出什么来?”

问到根上了!

潘应龙在心里对任博安的评价又抬高了一级。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何这么问?”

“府尹,我们专案组最大的问题就是方向不明。查税务,直接叫税政稽查局查好了。查背后的保护伞,已经浮出水面了。

可是从府尹给我们的指令来看,以上都不是,所以我们很迷惑,查到而今这个地步,面对修齐广和赵俊海等人身后的层层关系网,我们不知所措,无从下手。”

听任博安说完,众人神情不一。

杨贵安一脸震惊,他到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件案子居然如此曲折,如此的不简单。

沈万象看着任博安,有些惊讶。

自己身为府尹的令史,知道了很多机密,这才推测出这案子背后的种种事宜,想不到任博安凭借查案子,东查西查,居然被他察觉其中玄妙之处。

南宫冶看了一眼任博安,然后把目光放在潘应龙身上。

想从这件案子里查出什么来,南宫冶也非常清楚,偏偏这个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可这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就有大问题了。属下意会到了,万一出了纰漏,责任是谁的?

任博安如此直白问,多少有这个试探在里面。

我可以意会,但你有担当吗?

潘应龙看着任博安说道:“敬修,你继续查,沿着线索往下查,把赵俊海和修齐广合案一起查,如千鹤所言的,从他们有交会的地方往深里查,狠狠地查。

出了任何事,本官一力承担。”

最后一句话,潘应龙扫了一圈众人,然后一字一顿地对任博安说道。

这个承诺,我当着众人的面做下的,有这么多人当见证人,你信不信!

任博安点点头,“好,潘府尹,我们马上回去审问赵俊海,盯着他和修齐广交会的地方,往深里查!”

沈万象送任博安和杨贵安出去,南宫冶对潘应龙说道:“凤梧,你何必如此执着呢,非要查出他们的牛黄狗宝来!

得罪人!

你现在说起来也是外戚了,外戚跟勋贵,两百年来互相通婚,关系错综复杂,何必得罪他们呢?”

潘应龙看着南宫冶,“南宫啊,有得必有舍!”

南宫冶不由一愣,“凤梧,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了新的,一些旧东西就必须割舍掉。”

南宫冶还是有些迷糊:“割舍什么?凤梧你要割舍什么?”

“江南案,张叔大毫不迟疑地与师门和江南士林做了割断。湖广案,王子荐主动地与湖广士林做个割断。

两案之后,他俩就此与自己出身的士林彻底割绝。要想成为权臣,先要做的就是孤臣!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南宫冶终于明白了。

他看着潘应龙,许久才悠然叹息:“‘不升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谿,不知地之厚也’。与凤梧同事有些时日,今日才知道自己与凤梧的差距。”

任博安和杨贵安回到京师税政稽查局,马上与刘东阳一起提审赵俊海。

依然是刘东阳先唱主角。

“赵俊海,你是楚悦轩的东家和持牌人?”

“没错,我是楚悦轩最大的股东,所以也是东家。经营牌照代表人写的我的名字,所以我也是持牌人。”

刘东阳赞许地点点头:“看来赵东家对商律研究颇深。”

赵俊海淡笑道:“做生意的,必须知道规矩。坏了规矩就会有大麻烦。做生意最怕的就是惹上麻烦。”

刘东阳呵呵一笑道:“赵东家既然研究过商律,又清楚做生意最怕的是惹上麻烦,那为何还要偷逃税和漏税?

这两件可不是一般的麻烦,可是大麻烦啊!”

“不瞒刘科长你说,我花了半年时间,仔仔细细研究了《大明万历元年税赋条例细则》,废寝忘食。要是当年我有这股劲,说不定能东华门唱名,琼林宴赋诗。”

“哦,那赵东家钻研出什么了?”

“天罗地网,密不透风,无缝可逃!”

“既然知道是天罗地网,那你还要知法犯法?”

“犯法?”

“对,犯法!违反大明税法。”

“大人,犯法犯法,抓到了叫犯法,没抓到怎么叫犯法呢?”

刘东阳不由一愣,随即与任博安、杨贵安相视大笑起来。

“赵东家啊,你还真是位妙人啊!”

“大人客气了。在下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被人出卖过,也出卖过别人;受过别人恩惠,也施与别人恩惠。

风风雨雨,多少有些心得。那晚在下研读《税赋条例细则》,油灯灯芯啪的一炸,猛地惊醒了在下,突然有所悟。”

“有所悟?赵东家能不能不吝赐教,说说你的所悟?”

“我这所悟,别人早就悟到了,所以才走得比我远,爬得比我高。

那晚我感叹《税赋条例细则》的天罗地网,突然心有所感。

我们这些守规矩的,怎么玩得过定规矩的。我们就算耗费半生心血,把这条例细则研究透了,他随便打个补丁,我们一切都白废,依然还在他的网里,怎么玩?”

刘东阳、任博安、杨贵安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这个赵俊海,还真不是一般人啊。

停了几十秒钟,刘东阳问道:“别人顿悟是立地成佛,赵东家顿悟后就作奸犯科?”

“是啊,既然在网里,怎么飞都飞不出,何必还妄想找漏洞跳出去?

我等凡夫俗子,怎么可能像那美猴王,齐天大圣,可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既然只能在红尘俗世的泥潭里挣扎,那还不如玩把大的,抓到了算倒霉,没抓到就血赚。”

刘东阳心里叹了一口气,看向任博安,使了个眼神。

这位段位太高,我能力有限,搞不定,任局长,你来吧。

任博安斟酌一下,开口道:“赵东家,你见识不凡,不是俗人。现在坐在这里,面对我们三位,想必心里有数吧。”

“有数,太有数了。”

“有数就好,知道我们想要什么,那你愿不愿意说?”

赵俊海淡淡一笑,轻轻地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三位审在下之前,一定审过修齐广。他是草莽之人,根子比在下浅,背景也没有在下复杂,比较好查。三位官老爷必定会先审他。

在下冒昧地问一句,修齐广说了吗?”

嘿,还反将一军!

刘东阳和杨贵安不由头大,这样的人犯,真不好对付啊!

任博安反倒变得兴致勃勃,“没说,但他迟疑了,说容他再想想。”

赵俊海眼睛里闪过微不可见的惊讶,随即笑着问道:“任大人应该也想到了,修齐广犹豫不肯说的原因。”

“他被人捏着命门了。”

赵俊海翘起二郎腿,把前襟搭在上面,轻轻展了展,脸上带着不言而喻的微笑。

任博安看着一脸从容,像问审官而不像人犯的赵俊海,忍不住笑了。

很有意思的对手!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只是小喽啰呢!可能是自己要查的那张大网非常重要的节点。

你可以一字不说,但是你做过的事却有迹可查,还有你赚的那些钱,不会掉进了无底洞,平白无故地消失。

查钱的流向!

只要你跟钱沾过手,就没法脱身。

绝妙的一招啊!

任博安和赵俊海两人对视着,房间里居然弥漫着一种惺惺相惜的气息。

“大人,大人!”

有人在门口喊道,任博安三人转头过去,看到负责看守的官员,一脸惊慌。

不由一愣,三人不由自主地走到门口。

“怎么了?”

“任局长,修齐广,修齐广他”

“他怎么了?”

“他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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