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义利

“你就是于谦。”

姜星火看着眼前的孩童,刹那间有些失神。

人物历史线被彻底改变,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时,这种错乱感会变得尤为强烈。

“正是草民。”

于谦礼貌性回应,小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语会引发多大的祸端。

“童言无忌尔。”

朱棣一句话把事情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大本堂里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朱棣复又说道:“倒真是一片赤子之心,去年寻访西湖时,便觉得你这娃娃不同寻常.至于你疑惑为什么锦衣卫把伱带到这里,是因为国朝有规矩,皇子皇孙进学,需有民间之俊秀伴读,食宿、藏书、纸笔、衣物等皆是免费,你是按这个规矩选来的。”

此时的朱棣,他已经从先前的沉思状态中走出,恢复到往日威严,说话间不动声色便给了于谦很大压力。

于谦当然认出了朱棣和胖胖的朱高炽,便是去年扮作富商和护卫的两人,如今心中彻底确定了此番前来京师的缘由后,反而下了某种决心。

于谦抬头望向姜星火,只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大明国师,正用复杂的目光审视着他。

“于谦、这可是于谦啊,你会是继承我理想的人吗?”

就在姜星火还在思量之际,如果换成别的少年郎或许会因为畏惧权贵等等原因不敢再开口,但对于谦而言却完全相反,他沉吟了几秒钟后,缓缓摇头:“还请陛下赐我回乡。”

“嗯?”

听到这样的回答,大本堂内再度安静下来。

朱棣皱眉。

他原本以为自己抛出的善意,对方会立即欣喜接受。

毕竟像于谦这样年纪的孩童,最容易满足的就是荣华富贵和锦衣玉食,跟皇子皇孙吃一样的,穿绫罗绸缎,只需跟着读书,同学都是朱门子弟,将来绝不缺一份好前程何乐而不为呢?

“我虽然年幼,未曾拜得名师教导,但这天地间的道理还是大约懂得的。”

“苍蝇附骥,捷则捷矣,难辞处后之羞;茑萝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

朱高炽给朱高燧递了个眼色,后者眯着眼睛做目光深邃状,闻声勃然道:“小子放肆!”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于谦并未退缩,迎着大家惊讶的目光,平静解释道:“名为招祸之本,欲乃散志之媒,这里学的或许并不适合我,我更希望能够学好圣贤的东西,将其传播四海,普惠世人。”

大本堂里寂静一片,随着于谦一字一顿清晰吐露,每一个人都陷入了短暂沉思。

这一刻,大家忽然明白为何陛下会亲自下令,让锦衣卫带这个孩子入京,又将他送进大本堂。

跟其他孩子不同,他们都是当今的王公贵胄,哪怕没有任何功劳,也能凭借血脉得到荫庇,但于谦不同,于谦只是一介普通家庭出身,祖父虽然在洪武年间做过工部主事,可对于这些人来说,依旧能称之为毫无背景可言。

而今天,他在面临巨大诱惑的同时,仍然没有迷失初衷,坚守属于自己的信念,这份品行实在难得。

不过,于谦的耿直,显然有些触怒了一些权贵,让他们觉得不愉了起来。

怎么,就你个小娃娃明白大道理?你觉得攀附权贵丢人,我又何尝看得上你?

就在此时,姜星火开口了。

“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着脚,若少慕声闻,便成伪果,道理归道理,知识归知识,你且留下来随我学一段时间科学,若是觉得不合适,再由陛下赐还归乡吧。”

于谦疑惑问道:“敢问国师,何谓科学?”

“所谓科学,便是具体的事物及其客观规律的实证之学。”

“国师祈雨所用办法,便是科学?”

“是。”

两人一问一答间,于谦却是有些心动。

科学,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概念,而科学所造成的最直观的伟力,却偏偏让他想要理解。

“既然如此,我愿学。”

犹豫了数息后,于谦点头应了下来。

“好。”

姜星火颔首。

于谦是个聪慧的孩子,想来只要稍加提点,必能迅速领悟。

短暂地波折过去后,姜星火继续测试了一下孩子们的禀赋、天性,随后便结束了开学第一课。

朱高炽也特意拍了拍于谦的肩膀,说道:“好好读书吧。”

于谦认真应喏,目送朱棣带着其余人离开。

待人群消散后,按照姜星火的允许,于谦转身,重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大本堂储藏的一堆书籍卷轴上,目光逐渐专注。

他伸手在最下面一层挑选拿起一本,翻阅起来,目光迅速沉浸到其中。

大本堂里,日光垂落,于谦的身影被拉长。

他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忘记一切烦恼和忧虑,连时辰流逝都浑然不觉。

直至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了沉寂,一名身穿青色袍服的宦官匆忙赶来。

“国师请你到文华殿前一叙。”

听到宦官的声音,于谦回过神来,目光闪烁了一下。

国师找自己做什么?

他心头疑惑,但还是立即起身,跟在了宦官的身后,朝着文华殿走去。

文华殿外,姜星火正拢着手看风景,周围身着绯袍的大官们路过也见怪不怪,跟他们相比,一身青衫的姜星火简直鹤立鸡群极了。

姜星火当然是刚处理完一天的事务,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在他离京的时候做的也不错,卓老头能力卓越,郭琎和柴车也未曾懈怠,故此把考成法的阶段性成果,还有其他一些事情,一并给永乐帝汇报了一下。

于谦恭敬施礼:“见过国师。”

看着于谦额头汗津津的样子,姜星火问道。

“怎么出汗了?”

“中官的步伐太快,有些跟不上,我听说宫里有规矩,不能跑,只能跟着小步走。”

“规矩是人定的。”

姜星火的话语,于谦暂时并未听懂,不过很快他应该就会懂了。

“晚上在哪住?安排舍馆了吗?”

当然不能跟朱瞻基一样,可以在宫里住,事实上,即便是后宫以外的宫城,到了晚上也得落锁关城门的。

而于谦这种“民间之俊秀”又是独一份,或许有相关的衙门安排了,或许没有,于谦也说不准,反正暂时没接到什么通知。

“真不知道。”

姜星火也不意外,点了点头问道。

“身上有钱吗?”

于谦怔了怔,诚实道:“临行前母亲塞了些宝钞,都缝在了内衬里。”

“喔。”

姜星火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八思巴文银币,李景隆留给他的那枚,然后抛到了半空中。

于谦伸手接住,拢在掌心。

“给我。”

于谦乖乖递了过去,姜星火收回袖子里。

“交了学费,拜了师,就跟我回去住吧。”

嗯,姜星火自己的宅邸当然还在装修,所以他是慷他人之慨,直接替老和尚做决定了。

一匹小灰马被牵了过来,姜星火先把于谦扔到了鞍鞯前坐稳,随后自己翻身上马,慢悠悠地策马走在日落的皇宫中。

周围的宫人们还在亦步亦趋地小步走着,于谦终于明白了姜星火所说“规矩是人定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谦的视线落在远方,看着夕阳下那些飞檐斗拱,仿佛看见了另一番景象,一个在他原本看大人们只能看到腰的视角时,看不见的景象——

“这就是皇宫吗?”他有些如同身在梦中一般。

“是啊,它是整个天下的中央,也是万民的中枢。”

小于谦在马上坐的板正的,半晌才开口:“我今天是不是说错话了?”

姜星火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身体不用那么紧张:“没说错什么,即便说错了也不打紧,人说错话,做错事,都是很正常的,实践-反思-再实践,才能把事情做对,事事都对那是圣人,世间哪有圣人?”

“我听人说,国师是谪仙人。”

“嗯。”

“那天上什么样?”

“孙悟空天天吃香蕉不扒皮,哮天犬夜夜南天门大小便。”

“.”

荣国公府离皇城不远,事实上,所有顶级勋贵的府邸都在这一片,所以小灰马“嘚嘚嘚”没多久就到了。

神秘失踪的老和尚还没回来,无人管束的张、袁二位真人,原本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化学(炼丹)问题,但随着隔壁魏国公府徐妙锦和两个小侄女的到访,两人无意中得知了今日在大本堂发生的事情后,又转而讨论起了“公平”的问题。

徐妙锦准备放下束脩回隔壁,正遇到载着于谦回来的姜星火。

徐妙锦修长的手指轻扶着云纱披肩,身穿淡黄色的罗裳,裙摆上绸缎飞花点缀,显得端庄华美,她目光清澈明亮,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看向眼前的男子:“姜先生。”

姜星火对低俗的情裕把戏并无兴趣,但人家打招呼了,倒也不好不理睬。

“徐姑娘。”

姜星火维持着脸上温润如玉般的假笑:“你怎么会在这儿?”

娴儿和蓉儿好奇地打量着站在姜星火身前的于谦,竟是头一回看到新同学表现地有些局促不安。

“来送束脩的,姜先生,这是我家娴儿和蓉儿的束脩。”

见了几次面,徐妙锦倒也没什么羞怯,把肉干递过来,落落大方道。

束脩就是咸猪肉干的意思,是指学生或学生家长与教师初见面时,必先奉赠礼物,表示敬意,这是孔子规定的拜师礼。

《朱子语类》对此说的明白,“古人空手硬不相见,束脩是不值钱的,羔雁是较值钱的。(宋)真宗时,讲筵说至此,云:圣人教人也要钱。”

所以,倒不是魏国公府送不起拜师礼,只能拿腊肉糊弄,而是却是有古礼在此。

当然了,收了束脩是也要回礼的,礼物不在轻重,而在有无。

但姜星火自然是身无长物的,他扫视了一圈,袁珙和张宇初两个牛鼻子老道,此时躲得远远的,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这俩人身上或许有些秘制龙精虎猛丹药、驱邪庇佑符篆之类的,可也不好做回礼。

“……”

姜星火沉默几息,伸出手接住徐妙锦递来的油纸包,道:“那就多谢徐姑娘了。”

说罢,他抬脚往里边走去,步履稳健从容,姿态翩跹若风中的羽毛,叫人难忘。

徐妙锦望着对方潇洒离去的背影,神情怔忡,似乎没想到姜星火会突然接受束脩,更加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地对待自己。

想到这儿,徐妙锦心底涌起莫名的失落感,她微微叹气,准备拉着两个小侄女转身离开。

“等一下。”

身后传来男声,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紧绷。

徐妙锦诧异地转过身,就瞧见原本离开的姜星火折返回来,手上端着一盆.韭菜。

《尚书·夏小正》曰:“正月囿(菜园)有韭”,韭菜在华夏的栽种历史源远流长,但用来当礼物,还是挺少见的。

“新型复合化肥培育的,还在试验阶段,送给小孩子培育科学精神了,注意保密。”

说罢,姜星火还掂了掂手里的一本小册子。

——《基础化学原理入门·壹》

“可以用来炒肉!”

“可以让猫猫躲在里面!”

徐妙锦瞪了眼两个叽叽喳喳的小侄女,然后接过了这盆茂盛的韭菜。

“那、就、谢、谢、姜、先、生、了。”

徐妙锦很显然被这盆韭菜给激怒了,她的话语里带着异样的声调。

虽然姜星火给她的印象很好,但自己这般放低姿态,只换来了一盆韭菜,对方明显是在轻视自己,甚至是超出了应有的礼尚往来和表面客气的尺度,难免让徐妙锦有些生气。

姜星火似乎压根没听出来。

“不客气,应该的。”

随后他拍了拍手,带着于谦走了进去,两个为老不尊的道士正坐在椅子上笑成一团。

姜星火嘴角抽了抽:“你们刚在在聊什么?”

“这小娃娃在大本堂说的,公平。”

娴儿的声音传来:“咦?公平有什么用?”

姜星火稍稍一怔,徐妙锦竟是没带两个小侄女离开,而是气呼呼地端着那盆韭菜跟了进来。

蓉儿机灵点,直接给小姑找了个借口:“我们要学习!”

“对!我们要跟新同学一起探讨!”娴儿跟着反应了过来。

若是姜星火客客气气送点正常礼物,人家就直接回隔壁了,可姜星火的举动彻底让徐妙锦放下了天潢贵胄的涵养,你不是赶我走嘛,我就不。

其实徐妙锦就是破防了,女孩子嘛,越不被重视越想拧着劲儿。

以前都是高门贵女的样子,凡事总讲求个礼数,怎么可能作为客人还赖着不走?

不过学生要学习,姜星火也总不好拒绝,正好到了最喜爱的论道环节,估计她们也听不大懂,那就任由在旁边听着吧.若是听得无聊了,想必自己就离开了。

不过眼下到了饭点,确实该吃饭了。

“姜萱!”

躲在一旁偷笑的表妹也被姜星火逮到了:“别躲了,劳烦你下厨,炒两个菜,可否?”

姜萱在荣国公府上除了读书,便很自觉地担任起了小厨娘的工作,姜星火婶娘告诉过她,到了城里哪怕有表哥身份的关照,也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贡献,坚决不能好逸恶劳、白吃白喝。

姜萱走了过来:“可以,吃什么?老和尚还俗了也不肯吃肉,还好他不在,终于可以开荤了。”

姜星火顺手递上了手里的一捆肉干,徐妙锦气呼呼地递上了一盆韭菜。

袁老头和张胖子“咕噜”咽了口口水。

姜萱去亲自下厨了,几人主宾分座。

姜星火呷了口茶水,茶是好茶,龙虎山大上清宫那棵悬崖茶树上的特产,一年只产几两.不过对姜星火来说,也就尝个味。

看着徐妙锦旁边的小女娃,姜星火点了点茶盏:“刚才你问公平有什么用。”

“其实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没什么用,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

“但是。”

“世界不公平,哪怕它可能永远都不公平,但不代表我们要停止把这个世界改造成相对公平的努力。”

娴儿蹙紧了眉头,嘟囔道:“我不同意,这才是不公平,我不要跟别的女孩穿一样的裙子!”

“你看,这就是小孩子眼里的公平,很狭隘,但也很直观。”

姜星火继续喝了口茶,永乐帝晚上没管饭,中午在大本堂当着大家的面也没好意思多吃,眼下只能用茶水压一压了。

“那么,跟别人享有相同的事物,就是公平吗?如果这样说来,天下田地人人均分,就会公平吗?”

吃的盐比在座的小孩吃的米都多,袁珙的见解自然深邃一些:“也不见得吧,总得看‘公平’这两个字怎么定义。”

徐妙锦好奇地看着这一幕,这是在徐家从未出现过的场景,徐家通常不会讨论这种听起来有些玄谈的问题,他们只会聊谁谁家又领兵出去了、在哪里置办了什么产业、谁谁嫁女儿/娶妻了之类的勋贵圈子里利害相关的话题。

至于公平?勋贵,尤其是洪武开国勋贵的存在,本来就是大明最大的不公平之一,徐家怎么会用脑子思考这种跟自己屁股相违背的话题呢。

所以不光是娴儿和蓉儿听得有趣,就连徐妙锦也微微入神了起来。

“比如说,某某在乡里无恶不作,把人打成重伤瘫痪,被抓入了监狱,遇到改元大赦,人家风光回乡,继续鱼肉乡里,公平吗?”

“再比如说,洪武年间南北榜的事情,南方士子科举水平高,但名额却是按布政使司来分配的,看着北方那些水平不如他们的士子登科,公平吗?”

“这些事情,或许你们会有自己的选择,但答案应该是相对统一的,那就是无恶不作的囚徒被大赦,合乎《大明律》,但对瘫痪的乡人来说不公平;朝廷为了照顾胡化严重、文教偏弱的北方,按布政使司给了名额,对南方士子来说不公平,但对大明长远发展有好处。”

姜星火笑了笑:“那么接下来,你们就得给答案做选择了。”

“再再比如说,张真人的马受惊了,他骑着大马在街上横冲直撞,无法减速,身前左边是10个孩子,右边是5个孩子,二选一,必须得选一个方向撞,你们选吧。”

张宇初和袁珙沉默了,他们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话题里的陷阱所在。

于谦则是陷入了思索,他以前只觉得公平是照顾弱者,按自己心中的一杆秤来衡量,便如分鱼那般,而如今看来,似乎他理解的公平,并不算深刻,只是原始道德的公平。

若是论辩经、玄谈、论道,徐妙锦或许插不上话,但这个话题是如此遥远又如此贴近现实,以至于刚才还在赌气的徐妙锦都忍不住说道:“当然是选人少的方向,避开人多的方向。”

“嗯。”姜星火似笑非笑:“那如果我告诉你们,左边的10个孩子都是目不识丁、天资愚笨的农家子,右边的5个孩子都是未来能考进士为政一方造福百姓的读书种子,这次怎么选?”

张宇初骤然醒悟:“这讲的根本不是什么公平,是义利之辨!若是从道义上面来讲,五条命跟十条命比,就是要救十条命;若是从利上面讲,生命并不等价,而是都有各自价值。”

姜星火不置可否道:“功利,或者说个体人的价值是否可以用数术来衡量,这本就是公平的一种衡量模式。”

“刚才你们思考的方式,便是哪个选择能让功利达到最大,换言之,就是最大化整个世界的利益.你们之所以有人会产生选择救5个未来‘更有用’的孩子,就是认为,救了这些孩子,这个世界整体的利益会变得更大,仔细想想,是不是?”

“不对、不对、这里还有问题。”

于谦用力地啃着自己的指甲,感觉小小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蓉儿怯怯地说道:“姜先生,你天天想这些问题,头发都会掉光的,我们还是想待会儿吃的好吃的吧。”

这个问题对于小孩来说确实过于烧脑,但对于徐妙锦来说,却不难品味出其中的意义。

“所以.这个没礼貌的姜星火,每天脑子里都在思考这些东西吗?不累吗?”

徐妙锦看着眼前低头喝茶的男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对他从“只是认识”深入到了“略有了解”的程度。

姜星火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觉得心里有些触动。

“最近吃不下啊.”

是啊,变法维新,肩上这么重的担子,如泰山一般,怎么吃得下呢?

“天实在是太热了。”

徐妙锦收回了刚才的触动。

姜星火开了个玩笑后,正色问于谦道:“可想明白哪里有问题了?”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姜星火点点头,把于谦啃指甲的手抓了过来放在膝盖上按住。

“如果这5个人里面,有1个人是你呢?现在你觉得怎么做,才公平?”

于谦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他终于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如果以旁观者的客观视角来看待,那么一切世界上的公平与不公平,都是可以用功利、利害这些标准来衡量的,但唯独把自己带进去,就难了。

牺牲更有前途、注定要为国为民做出巨大贡献的自己,来拯救几个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在土里刨食,对于大明来说根本无足轻重的农家子,怎么做,才公平?

于谦没有贸然做出回答,因为话可以说的很漂亮,但他过不去自己内心的那道坎。

他很聪明,可是他还太小,经历的太少,以至于.他还没有未来那种一人赴死问心无愧的勇气。

“姜先生会怎么选择呢?”

于谦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道。

是啊,姜星火会怎么选择才达到他心中的公平呢?

徐妙锦也望向了他,徐妙锦很想知道,这个似乎是在以赤诚之心寻求改变世界的男人,会如何做。

姜星火坦诚道:“选右边。”

徐妙锦有些失望,这不是她内心期待的回答,她原本下意识地以为,姜星火会说自己会做出自我牺牲。

“所以姜先生认为,义利之辩里,利大于义?”

姜星火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利大于义,而是我认为,维护更重要的群体的利益,这是大于道德所赋予的‘义’的,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我才会推动变法,我想要维护更大范围内的公平,为了这个公平,我可以打破所有观念里的‘祖宗之法’、‘仁义道德’、‘天朝王道’.那些反对变法的保守派,他们心中也有自己坚持的‘利’,只不过他们认为所谓‘更重要的群体的利益’,是士绅,是他们自己。”

众人有些听不懂了,这个说法,很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粉饰,是在说自己活着,对于世界更多的人有利.或许事实确实如此,但总让人觉得这个问题最终答案心里不够舒服,因为这样同样可以解释人与人之间基于种种因素的不公平。

某个五军都督府的将军或者某个部寺的大臣,他们能给世界做的贡献多,所以就更不该死?可若是如此说来,朱高煦在战场上一刀一个南军名将的时候,刀把子可不管你能做多少贡献。

姜星火自然看懂了众人的纠结所在,他喝下最后一口茶,把茶杯放在了桌上,还没桌子高的于谦想给他倒茶,尊师重道一下,被他制止了.姜星火最讨厌的就是开会的时候让会服倒茶的,搞得跟茶水不往外撒就成了什么高端科技似的。

姜星火看着他们,平静地问道:“你们以为,我选的是自己?”

“难道不是吗?”

姜星火起身,从后面拿了个盖着黑布的地球仪。

他揭开了黑布,指着东方的陆地说道:“我选的是大明。”

“你们以为大明很大,人口很多,可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是蒙古人已知的世界范围,总人口都远远超过了大明.如何才能在这个世界里维护华夏这个更重要的群体的利益?如何才能屹立于世界之巅?自然是要自强,只有自己强大起来,而且要在某些时刻变得不再遵守‘祖宗之法’,不那么‘道德’,不那么在乎‘天朝的脸面’。”

“是不是觉得太功利了,觉得行霸道丢了王道,觉得不够符合道德的标准?”

姜星火笑了笑:“所以啊,程朱理学的纲常道德,厉害就厉害在这里.我不是说道德无用,也不是否认道德的积极作用,我的意思是,道德、人心这些东西,是不可捉摸的,谁都有阴暗面,在刚才你们为什么觉得心里不得劲儿?说白了,你们评价道德的出发点,还是在考虑,别人做的这件事,我该怎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谴责他?”

“没听懂?其实说白了,你选左边,还是选右边,当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道德就会让你把一边的伤亡,变成了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一边,这就是道德对内心的警醒作用,也是儒学讲究‘自省’的结果。”

两个小女娃已经放弃了思考,徐妙锦则陷入了纠结的内心状态。

她就像是一只家养的小猫,一直被“身份、地位、家门、纲常、道德”这些无形的东西圈养着,直到今日,她不经意间窥见了,竟然有人走出了这些限制,站在一个更广阔的视野来思考,在他的眼中,似乎旧世界一切看似牢不可破的东西,都可以打碎。

她第一次窥见了这个在外界传闻里,欲以法家、以实学来变法图强,只重利害不讲仁义的男人,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要利,但要的不是个人私利,而是万民之利,乃至万世之利!

可这些,却又本能地让徐妙锦觉得警醒,下意识地想要远离是的,远离。

朱门贵女,生来就高人一等,生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她爹是王爵,她哥哥是公爵,她侄子也马上成为公爵,她的姐姐是皇后,姐夫是皇帝,她又怎么能背叛自己的阶层,去为万民之利、万世之利而奔走呢?

可当离去的这个念头在徐妙锦心中几乎如烈焰一般升腾而起的时候,回忆起的一句话,去将其骤然泼灭了。

“我之所求,非是良配,而是同路之人。”

在这一瞬间,徐妙锦明白了,姜星火这句话的含义。

姜星火要的是能与他一起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同路之人,这条路上注定无比孤独,满是腥风血雨,意志稍有不坚,便会分道扬镳。

“所以,我会是这种人吗?”

徐妙锦扪心自问,得到的结果却颇为令她失望,她做不到这一点.这当然不怪她,任何一个女孩,在这种环境里活了二十年,都不可能马上做出背叛自己阶层的抉择,这才是真实的人性。

但徐妙锦还是不甘心,她开口问道:“那姜先生觉得,到底什么是公平?或者说,姜先生想要把这个世界,改造成什么样子?”

“在每个人做出选择,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左边、右边、旁观者的时候,所认可的选择原则,就是公平,这种公平,被我称之为‘无知之幕’。”

事实上,这是姜星火前世政治哲学家约翰·罗尔斯的《正义论》中一个重要的理论。

‘无知之幕’就是像姜星火所说,是指在人们商量给予一个社会或一个组织里的不同角色的成员的正当对待时,最理想的方式是把大家聚集到一个幕布下,约定好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将会在走出这个幕布后将在组织里处于什么样的角色,然后大家讨论针对某一个角色大家应该如何对待他。

这种社会秩序下的“公平”,是因为大家不会考虑自己的既得利益而给出不公正的意见,也就可以避免“屁股决定脑袋”的情况,因为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将来的位置,因此这一过程下的决策一般能保证将来最弱势的角色能得到最好的保护。

于谦似乎领悟到了什么,这跟他当初,在西湖边分鱼,是一个道理,或者说,是更深层次的道理。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块‘无知之幕’,那么就不会出现力气大的小孩,抢走力气小的小孩的鱼的情况了。

‘无知之幕’下的公平有一种程序正义的色彩,无知之幕背后的会谈,影射出了真实社会中各个社会群体的博弈,贫富差距不可避免,差距本身不代表不公平,关键还要看是否存在一套有利于社会中处境最不利者们的再分配体制。

而‘无知之幕’却完全可以保证参加者做出的选择不被他们的特殊利益和好处所歪曲,可以使他们公正客观地确定原则,也就是说,只有在每个人都受到无社会差异的对待时,公平才会出现。

姜星火继续说道:“至于我想改造的世界,一是可以为所有百姓提供最基本的平等抉择,不再有各种各样的限制,每个人可以接受均等机会的教育、医疗;二是在社会地位和经济水平上有根据差异原则确立的相对公平的制度。”

在这个时代,女塾师和女医生无疑是极为少见的,徐妙锦想了想问道:“哪怕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也可以接受教育、从事教育,亦或是从事医疗吗?”

“当然。”

姜星火很肯定地回答道:“而且如果你有机会去江南看看,你会明显看到,随着棉纺织业手工工场的大规模兴起,自食其力赚取工酬的妇人在方方面面,都有着明显的改变.女人占了大明人口一半还多(因为战乱男丁减少),变法一定是要惠及这个群体的,我不主张激进的公平,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局限性,但能促进制造力的社会变革,所带来的社会地位以及经济水平的改变,这个差异原则的公平,是实际存在的。”

事实上,差异原则是承认个体与个体之间的不同的,有些人就是聪明,有些人就是体魄强健

这也是生物层面所不可避免的,在一个公平的社会上,天资聪颖的人也往往比天资弩钝的人赢得更多赞赏,赚取更多的利益,这在差异原则下,不叫做不公平。

换言之,《正义论》追求的,是在保证教育、医疗等条件基本公平均等的条件下,基于‘无知之幕’保护好弱势群体,同时承认差异原则。

徐妙锦点了点头,她并没有急着做出任何决定,因为姜星火在太平街上说的另一句广为人知的话同样在起作用。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实践方能出真知。”

为什么不亲自去江南看看呢?正好有与日本的那位郡主(内亲王)一同前往的机会,去看看姜星火到底是怎么切实改变这个世界的,又是否真的能让自己为之心动。

关于“公平”、“义利”的话题,很快随着饭菜的做好而戛然而止。

在蹭了一顿饭后,徐妙锦带着两个小侄女告辞回隔壁魏国公府,临走前,还把装韭菜的泥盆带了回去.韭菜噶了一茬,还是可以再长出来的。

“小姑小姑,以后我想当一个女塾师!可以打别人手掌心!”

“我想当女医师,谁得罪我,我就要天天给他开黄连!”

“嗯嗯,知道了。”

徐妙锦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小姑以后你想干什么啊?”

蓉儿的灵魂暴击,让徐妙锦忽然呆在了原地。

“我在娴儿蓉儿这个年纪,好像想当个画师来着后来我把这个梦忘了。”

——————

不远处,解缙府邸。

“姜星火这次回京,恐怕又要卷入一场腥风血雨,我劝大绅(解缙字)你还是不要掺和到其中。”

《永乐大典》副总裁王偁(cheng一声,读音同‘称’)劝诫道:“现如今,朝中争斗不断,我听说这段时间,变法派和守旧派针锋相对,甚至因为此事,还惊动了圣驾。”

解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轻叹道:“我倒是想置身事外,但这件事,恐怕由不得我啊!”

“哦?”

王偁在一旁诧异道:“此话何意?坐山观虎斗还不行吗?”

“呵呵,说句不好听的,我现在除了有个《永乐大典》《太祖实录》总裁的名头外,什么都没有。”

解缙脸上浮现一抹苦涩:“我虽然不清楚此番争斗背后是何人,但不论如何,我一身荣辱是系在大皇子身上的,而眼下变法是盖过一切的大事,大皇子殿下想要成为太子,是不能不表态,不能不作为的。”

这里便是说,前几天,周王的奏疏已经上了。

周王上表请立皇太子,永乐帝赐书答之曰:储贰之达,所以定国本,系人心,其任甚不轻也,间文武群臣表请至再,皆未听纳,今贤弟复以为言,贤弟所以为国家经远之虑至矣,顾长子虽有仁厚之资,而智识未充,行业未广,方咨求贤达,与之偕处,翼以涵养其德性,增益其学问,使日就月,将底于有成,而后正名未为晚也。

“咨求贤达”求的是哪个贤达?“与之偕处”是跟谁和谐相处?“增益学问”学的又是什么?“而后正名未为晚也”,这些答案都摆在脸上了。

永乐帝明确地通过回答周王的奏疏,告诉大皇子,要多跟国师亲近学习、和谐相处,学明白了,有所成就了,那么就可以给你正名了。

当然,大概率是在画大饼。

可还是那句话,朱棣敢画,你朱高炽敢不信吗?

说话间,解缙神色一黯:“只可惜啊,姜星火如鲲鹏一般扶摇直上九万里,我还在做这些熬人的活计。”

说着,解缙举杯,猛灌一口。

“滋~”

烈酒顺喉而下,滚烫灼热。

一瞬间,解缙感觉浑身燥热。

“王兄,你.你也陪我喝点吧,好久不喝了。”

解缙说道:“满朝文武,你是我唯一能倾诉的人。”

是的,自从解缙与王艮、胡靖在吴溥家中聚齐,相约若是城破后就殉国,结果解缙第一个向朱棣投降,博了一个大好前程以后,他就真没啥好友了。

谁敢跟他交心啊?

王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端起了酒壶。

两人倒酒,酒杯碰撞,一口闷掉。

酒水入腹,解缙脸颊泛红,醉态朦胧。

“王兄,你我自洪武二十三年相识,如今已经十余年了,从来都是肝胆相照,你说说,我这个人怎么样?”

王偁想了想,认真道:“解兄才高八斗,乃是当世第一大才子。”

解缙笑着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

“我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偏偏就被排挤在登天路之外呢。”解缙苦笑一声。

王偁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闪烁了一下,忽的说道:“解兄,我想问你一句话,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可以帮助你达成愿望,甚至能够让你的仕途走得远远的,不必担心会被人弹劾,你可愿意听?”

“你说什么?”

解缙睁大眼睛,愣住了。

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他盯着王偁,郑重道:“我希望这是真的。”

“当然。”

解缙知道,自己的好友王偁绝对不是信口雌黄,既然王偁这般说了,那就证明这件事很有可能.毕竟,以王偁的为人,是完全没必要欺骗自己的。

王偁沉声道:“我王偁向来说一不二,从来不打半点折扣。”

随后,两人低声交谈。

“你想拉拢我,参与进去吗?”解缙冷静下来,慢条斯理的问道。

“嗯,我想和解兄联手。”

王偁毫不避讳:“不过,如果解兄不想答应的话,我也不勉强。”

解缙仕途本就曲折,在洪武朝的坎坷,他根本不想再经历了,如今解缙已经三十四岁了,或许对别人来说还年轻,可要知道,解缙是什么时候中的进士?

——十九岁!

他是天才中的天才,明初最闪耀的明星之一,怎能忍受自己碌碌无为地近乎原地踏步十五年之久?

如今有好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更何况,解缙也看出来了,王偁的计划,并非不可实现,而他现在,正急缺这样一个机遇。

“刚才的太过皮毛,我需要更详细的计划步骤。”

“解兄爽快。”

王偁松了一口气,笑道:“既然决定要合作,那么有些东西我必须先和你透露一下。你知道,大皇子还不是皇太子,他继任大宝之前,会面临很多的麻烦.这个过程会持续很长时间,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而且,很难保证在这个时间段里,能平安无事。”

解缙沉默了片刻,说道:“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包括大皇子殿下。”

顿了顿,解缙问道:“其他还需要我配合你们做什么?”

王偁笑了笑说道:“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管按计划,在关键时刻出手推波助澜即可。”

“可若是陛下发话了呢?”

解缙看着对方说道:“我是大明官员,岂会为了私利而违逆陛下的旨意?”

“那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王偁淡淡说道:“而且你别忘了,这个朝廷,现在表面上是姓姜的说了算。”

解缙怔住。

他知道自己刚才失言了。

王偁笑着拍了拍解缙肩膀:“我只是提醒你一句。”

“我”

解缙咬紧牙,却没有说话。

显然,他在思考王偁的建议。

见状,王偁微笑着离开座位,缓缓踱步,来到窗边。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宁愿当一个普通人。我喜欢吃肉、爱玩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跑出去秦淮河上寻花问柳,我可以像街头的混混一样,游荡京城,享受风流,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过一辈子这样悠闲惬意的生活。”

王偁叹息道:“可你这样的人,能吗?你是解缙,你是一代绝世才子,你不该这样子的,你该站在万人之上!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解兄。”

半晌后,解缙最终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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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76章 求荣

永乐元年的五月,随着老朱忌日的临近,大明帝国内外都陷入了某种异样的宁静。

说内忧外患,倒也谈不上,毕竟只要刀把子捏在手里,天下总是太平的。

然而有心人盘算着时间表,却能明显看出,按照“太祖忌日(这个时间点以前不能动刀兵)-曹国公回国-诸将定阶-征伐安南”这个节奏,明军主力一旦大量外调,局势便没那么稳当了。

不过,这是明面上定下来的对外计划,可大明如今对内的局势,并不稳当,可以说是内外两条矛盾线在并行发展且互相影响。

正所谓大恶多从柔处伏,哲士须防绵里之针,没多久,捧杀就来了。

“昔孔孟抱匡济之志,栖栖齐、鲁、宋、卫之间,曾不得一试以终其身。周、二程、张、朱,学孔孟之学者也,间或登朝,曾未数月而退。国师遇神明之主,受心樽之托,宣布道化,润泽黎庶,岂非斯世之大幸乎!

夫会万物而为一身者,圣人之德也;散一身而为万物者,圣人之才也。才与德备者,道之周也。故周于道者,天不能害,地不能杀,而世不能乱也。今方属多警,而才用每空。天下嚣然恐卒然之变起,而莫之救也。独君子以为必不然者,非恃有道之在高位乎哉!”

“这是把我比作超越孔孟和北宋五子的‘超圣人’啊,人间若有‘天不能害,地不能杀,世不能乱’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真圣人,谁又能睡得安稳呢?”

看着眼前的一纸文书,总裁变法事务衙门里,刚才正在逐字逐句修改《南京内各部、寺衙门考成法试行条例》的姜星火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又传给了属下。

“娘希匹!这是要把国师架到火坑上烤啊!用心当真歹毒!”柴车忍不住破口骂道。

“唉……”郭琎叹息了声:“舆论能杀人,就算咱们现在去辩解什么也没有用,反而觉得,是我们在给国师造势。”

卓敬捻着银须,抖了抖纸张。

“这东西最早是从哪传出来的?”

“国子监。”

南京国子监学生数以万计,这可是眼下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学校,以及最大的知识分子聚集地,而且这些监生,其中一部分以后是要做官的,虽然没有进士那般的起步,但监生在明初同样是一条重要的阶层跨越渠道。

年轻士子们满怀慷慨报国的理想和走上仕途的梦想,理所当然地,会对时事产生一些自己的想法更何况,之前监生孔复、杨钝、张文明、李时秀、蒋彦禄、欧彦贵、何器、刘先等八人,就因为言论积极支持变法,直接提拔为为监察御史,一步登天的先例就在前面,如何不让人心动?

当然了,既然有真心实意或借机投机的人支持变法,自然也有心怀阴暗的人反对变法,抹黑变法,乃至捧杀姜星火。

不用问,一定是有人在故意搞事,而且只是前奏。

当舆论愈发发酵,再叠加之前的李至刚事件,恐怕在【太祖祭日】那一天,保守派关于“祖宗之法究竟可不可变”的大反攻,就要开始了。

郭琎和柴车对视了一会儿,便不再多言,沉默地看着总裁和副总裁。

他俩刚刚换上了一身鹌鹑服绯的绿袍,当上了官,自然是不愿意看着姜星火真出事的。

可有句话说的好,周公恐惧流言日嘛,捧杀这种事,难不成你还真能把心肝剜出来给人看?证明你没有别的心思?

嗯.说个地狱笑话,若是姜星火真把内心剜出来,怕是能把天下人都吓到赶紧劝他塞回去。——我们原本以为您只是想当皇帝、圣人来着,看来是时代局限性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边界啊!

卓敬说道:“还是得反击,捧杀不解释,反而成了默认。”

当然要反击,但问题是,怎么反击?

柴车沉默了片刻,说道:“属下建议,还是要再等等,不能贸然反击,等等总归是有更好的办法的。”

看着又熬了两个昼夜的姜星火疲惫的神情,卓敬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胸中压抑得厉害,仿佛空气都被什么东西抽干净了似的,让他喘不过气来,他闭了一下眼睛,强行将脑海里翻腾的情绪压制下去。

不管有没有结果,他都必须得尽最后一份力才行,毕竟这样的庙堂斗争很残酷,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而今天,随着事态愈演愈烈,他终于彻底确信了,把最后一丝怀疑都掐灭掉.之前的所有事情都不是偶然,不是为了对付李至刚,而是这就是冲着变法来的,姜星火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国师,要我去寻人上奏折吗?”

卓老头宦海沉浮多年,毕竟是资历侍郎级别的高官,若是需要反击,找人当枪,还是能找得到的。

“不用。”

姜星火抬起了头,他的脸色苍白憔悴,却依旧掩盖不住眉宇间凌厉决绝的神采,目光灼热而坚毅,他说道:“这个时期,越乱越好。”

卓敬愣了半晌,苦笑道:“国师,乱对我们不利。”

“无妨。”

姜星火摇了摇头,说道:“待我写一篇文章,他们不是要乱起来才好火中取栗吗?那我给他们添一把火!”

说罢,他也不管身旁几人,文思涌上,径自提笔挥毫。

卓敬在旁边窥得清楚。

《师法先圣疏》

“不惟先圣之所欲为,所已为者,为之承之;虽其所不及为,不得为者,亦皆为之承之。

师法先圣,不惟所不及为,不得为者,为之承之虽其所已为,有时异势殊不宜于今者,亦皆为之,变通之。”

郭琎和柴车亦是凝神,从开篇这两句可以看出来,所谓“时异势殊需变通之”这便是自变法发起以来,第一份正式的,吹响号角式的文章了。

姜星火的笔锋还在继续。

“天理不变于人心,只人心公平处便是天理之公;天理不外乎人情,人间之情势时刻异也。

是故,事以位异,则易事以当位;法以时迁,则更法以趋时。

然圣人以近人情为天理,而后儒远人情以为天理,岂不谬哉?”

所谓“人心公平”,自然就是姜星火昨天讲的那些,而所谓的“人情”则是人间的情况、形式变化,如果事情发生的情况变了,自然不能刻舟求剑,所以要“易事以当位、更法以趋时”,也就是说,变法是必须要变的,而圣人的理解,不是后儒的理解,后来儒者的理解大多都是荒谬的、错误的。

卓敬长出了一口气,深以为然道:“权循旧制,苟且安逸,可以侥幸一时,而不可以旷日持久,国师笔锋犀利,端地是惊世大作!”

姜星火顿了顿笔尖,一滴墨落在纸上,稍稍晕染开来。

犀利的还在后头呢。

“宋儒穷理务强探力索,故不免强不知以为知。

后儒信道之笃者,莫如伊川(程颐)。

然伊川每事好硬说硬做,故于圣人融洽处,未之能得.注《春秋》,用功虽多,然太着力却有穿凿。

所谓学者穷理,正须虚心平气,以得精微之旨,若有意深求定然执着。

强为贯通,必至牵合;过为分析,不免破碎。由是后来者,得其理者愈鲜矣。”

这段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呢,简单翻译就是说,宋代的儒者都是缝合怪,强行把含义穿凿附会,对字句过分解读分析,想要好好探究道理应该心平静气、按部就班,这样才能得到幽微深邃的含义,你非要先射箭再画靶子,那么得到的一定是伱想得到的,这种得到的道理结果,本来就是错的,那么后来的儒者(明儒),能继承理解宋儒自的真道理自然就更少了。

宋儒是怎么断章取义的,之前姜星火在讲“太极”和“格物”,讲“敬”和“集义”的时候都讲过,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总之,喷的有点狠。

郭琎的脑壳“嗡嗡”的在响,一时间竟有些天旋地转之感。

柴车扶住了他,同样有些口干舌燥:“国师,这未免有些太过.”

柴车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须知道,北宋五子虽然没有封圣,可在明初这个时代,全面继承了其理论体系的明儒们,可就是将其当圣人看待的,甚至由于版本的原因,这个时代的儒者,对孔子原始儒学的理解,都没有对北宋五子“断章取义”后缝出来的理学的理解深刻。

而姜星火这话,基本就是对程颐的治学方法论,进行了否定。

再结合之前对先圣的解析,那么姜星火这篇文章写到中段,主旨涵义已然呼之欲出了。

——托古变法!

先不要急着对这个词产生反感,事实上,否定宋儒,是因为理学是如今儒教思想禁锢的最大牢笼,也是变法最大的理论阻碍,所以必须要予以否定,而且宋儒确实是断章取义,确实理论还没到无懈可击的程度。

相比于留下了大量书籍、著作的宋儒,真正的儒学,也就是原始儒学的那拨“先圣”们,他们是不会说话的,而且留下的东西,解读性极高。

就比如“人情”这个词,你宋儒可以解释到跟“天理”对立,我自然也可以解释为是人间情况、情形,先圣们又没留下标准答案,你凭啥说我错?大不了辩论嘛。

而辩经这种东西,当你陷入证伪的恶性循环时,就已经输了,而且确实无法证明姜星火是错的。

与此同时,姜星火自然可以抱着原始儒学的经典,跟宋儒一样,挑对变法有利的东西来解释。

怎么,这断章取义你宋儒做的,我姜星火就做不得?

没这个道理。

只要把“事以位异,则易事以当位;法以时迁,则更法以趋时”这个地基打牢了,凿实了,变法的理论基础自然就有了。

姜星火笔锋依然不停。

“以空论对谈,穿凿牵拘,曲说以穷理,终至虚无。

长此以往,徒为空中之楼阁,而卒无所有于身心矣。

须知,道问学即是尊德性,博文即是约礼,明善即是诚身。

然未有知而不行者,不行不可以为知也。”

这便是批评宋儒治学方法论的危害,顺便推行一下自己的“知行合一”了。

在这篇《师法先圣疏》的最后,姜星火总结道。

“先圣博达,变通不拘;时势不同,尤有所变。

所谓师法先圣,需慎斟酌损益,务得其理,推行扩充。

如此方使幽明、上下、亲疏、贵贱无不周洽,而无非所以仰体先圣之意,是谓‘善继圣之志,善述圣之事’者也。”

也就是说,先圣都是懂得变通的,我们师法先圣的时候,也要斟酌一下利弊,需要具体分析当时先圣话语的原理,如此才能进行使用,只有按照这个原则,才能让天下都周全。

真正的学习先圣,不是拘泥于先圣的只言片语,非要死抠字眼,或者顽固地守着已经被时代浪潮所改变了发生情况的言论,而是与时俱进,这样才算是继承先圣的志向和学问。

嗯,总而言之,你们不是要把我捧成超越北宋五子的“超圣人”吗?

好的,那我姜星火绝对不会推辞,天不能害、地不能杀、世不能乱的“超圣人”,简简单单地喷个北宋五子,不过分吧?

柴车叹息了一声,说道:“国师,这次,咱们真的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不用洗。”

姜星火淡漠地说道:“越乱越好,道理不辩不明。”

卓老头咳了一声:“你们俩去接着做考成法吧,等国师审完了,便要开始全面试行了。”

如今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该配的官员都已经配齐,郭琎和柴车,虽然职位低,但有点类似于姜星火的秘书/助理的角色,加之二人乃是从诏狱里带出的,如此方能听一些机密,但接下来说的,就不方便二人听了。

柴车和郭琎识趣地点头,离开了姜星火的房间。

卓敬则继续向姜星火说道:“李至刚一案牵涉颇广,我们现在唯有死守,等待荣国公方面的消息。”

姜星火把白纸上的奏疏用楷体誊写到了奏折上,这时候还没有“馆阁体”,所以他用自己习惯的字体并没有问题:“老和尚已经在追查了,这件事他很上心,手下的探子、秘谍都撒出去了。”

“不过.我担心朝中在观望的人会受到某些人的蛊惑,不仅不肯消停,反而跟着煽风点火。”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姜星火把手中的草稿纸烧掉,然后捏着奏疏冷静地说道:

“跟很多人素无往来,这种事情,不管放谁头上,都是会想着借着博取点什么的。”

卓敬颔首:“不错,确实没人傻,但我们必须赌一把。”

姜星火道:“赌什么?”

卓敬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赌,陛下会在这次事件中袖手旁观。”

姜星火顿了顿,“我明白了。”

他和卓敬都是聪明人,只需点透即可。

现在这个世界的历史线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皇权似乎从根基上被姜星火悄悄撅了,但是,皇权仍在,甚至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

不管是捧杀姜星火“超圣人”,还是姜星火反手喷北宋五子,这种涉及到儒教、乃至影响统治秩序的事情,皇权的态度都很关键,最起码,要保持足够的定力。

在这一点上,朱棣其实一直都做得很好,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而是篡夺来的江山,作为儒教倡导的统治秩序的破坏者,朱棣天然地具有反儒教的特性。

如果没有姜星火,朱棣无法单独对抗儒教,那么他或许会走向另一个极端.也就是,自己是篡位来的,所以反而更加注重正统,但这无疑是在自己否定自己。

但眼下有了姜星火能站出来跟儒教打擂,朱棣当然可以不用委屈自己的心意,他只要不站出来给姜星火捣乱,就已经是在拉偏架了。

因为换成别的穿越者,只要迈出了对抗儒教、理学的这一步,皇权和整个官僚体系,都必然会如泰山一般镇压下来。

朱棣不敢对儒教大刀阔斧,而姜星火则可以肆无忌惮地打压这些学阀,并且获取开展变法和解锢思想所必须的条件,可谓是一石数鸟。

“接下来的【太祖忌日】,礼部这个位置非常关键。”

“李至刚彻底完了吗?”卓敬捻须诧异道。

按他对时局的判断,仅仅对家人管教不严,岳父成了庙堂权力的掮客,不至于让李至刚彻底完蛋的。

“完了,但不彻底。”

姜星火端起茶壶,浇灭了火盆里的余烬,缓缓说道:“我听陛下说,他是有意让李至刚去安南将功赎罪的.狮子搏兔用全力,大明打安南出不了什么岔子,只是赢得有多漂亮的问题。”

“继黄淮布政使司以后,大明第十五个布政使司?”

姜星火点点头:“嗯,交趾布政使司,李至刚去当布政使,那地方乱了点,但也好出成绩,尤其是这是变法所获得的第一个倾销市场,不用自己人反而不放心李至刚经此一遭,算是无路可走了。”

卓敬心头一跳:“那空出来的礼部尚书呢?让宋礼从江南回来?可是他资历太浅,还是礼部右侍郎,没有跨过礼部左侍郎王景直接升尚书的道理。”

“你。”

姜星火指了指卓老头。

“原本建文朝的时候,你就是户部右侍郎了,陛下也欣赏你,上次礼部左侍郎董伦致仕,就有意让你接左侍郎的位子,是老和尚拦下来的.如今任了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副总裁,考成法的诸多细则敲定,都是在你手里完成的,升尚书没人能说什么。”

“至于宋礼,等夏原吉那边做好辅助,把治水、办场这些事情都告一段落了,他来回来接你的位置历练一番。”

就在两人叙话之时,忽然王斌过来敲门通传:“国师,解侍读穿着便装走侧门前来求见!”

“解缙?他来干什么?为什么要走侧门”

姜星火微微一怔,自己跟解缙并不算熟悉,严格地说,他听说解缙以前似乎跟自己还是有些明里暗里的不服气的。

“或许是来拜拜码头的?”

卓老头经历了洪武、建文之交的风风雨雨,自然知道些内幕消息。

“建文元年,解缙是受董伦(刚才提到的前礼部左侍郎)推荐,才归京担任翰林待诏的,并且建文二年解缙能担任殿试受卷官,也是董伦这种资历人物出了大力气。”

“董伦别看是侍郎,他只是岁数大了升不上去,威权比一般的尚书也不差什么,而如今董伦致仕,解缙在朝中高层无依无靠,名声虽响、圣眷虽隆、实权虽重,可到底是上下不着力.他跟同僚的关系很不好,大多官员都对其避而远之,或是嫉妒其才华横溢,或是厌恶其孤高自赏。”

“还有这层关系?”

人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姜星火家里全是老头,能听到的陈年往事、八卦内幕倒是管够,他是真没想过,董伦这个之前印象不深的耳背老头,竟然是解缙在朝中的靠山。

“不管来意如何,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让解缙进来吧。”

片刻后,一位身穿蓝色圆领长袍的清瘦男子缓步踏入院落里,此人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五官端正儒雅,眼神锐利却又隐隐透出几分疲惫倦怠,仿佛整天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似的。

“见过国师。”

解缙躬身施礼。

“不必多礼,解侍读请坐。”

姜星火抬手虚按,示意解缙随便找张椅子坐下。

“谢国师赐座。”

解缙拱手再次感激道谢,旋即坐定。

这画风.不对吧?

姜星火仔细打量了解缙一番,从他脸上的表情与姿态,看不出丝毫异常来,就连刚才的那一揖和谢座时的动作也没有太大的破绽,若非亲眼所见,他甚至要怀疑是否有哪些记错了,解缙这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傲慢、孤高的性格,反倒显得温润如玉、谦逊有礼。

当然,这仅仅是解缙的表象而已。

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解缙这样的人一旦得势,嚣张的气焰爆发出来,那绝对会让人措手不及,难以承受,因为他们不需要装,他们骨子里就是傲气冲霄的。

“解侍读此行,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姜星火微笑着问道,语气并无特殊之处,但任谁都听得出来,他话语间蕴含着淡淡的警告之意.要是没啥要紧事,就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姜星火当然有资格这样说话,大明的变法握在他的手里,他是皇帝陛下最倚重的心腹,地位堪比过去的宰相,可以说,除了当今皇后和皇子殿下外,他算是权力巅峰之人,别说区区一个解缙,即使面对六部尚书、国公勋贵这等朝堂高官,只要他愿意,一样可以这么不客气的说话。

更何况,在这偌大的大明朝,敢跟他平起平坐、且能镇得住他的人,怕是根本没有,就算是皇帝都没法做到这点,姜星火和朱棣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朱棣需要他变法维新增强国力实现自己千古一帝的目标,姜星火则需要借助朱棣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理想。

所以在双方见面的第一个回合,姜星火极为强硬,亦或者说极有底气用这种方式,向解缙施压。

解缙目光沉静,他自然知道,姜星火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所以解缙果断地怂了。

解缙一本正经地站起身来,就在姜星火以为他要激愤之下做出点什么偏激举动的时候,解缙直接长揖到地。

“——国师救我!”

姜星火和卓敬都沉默了。

“解侍读莫不是在开玩笑?”

“在下不敢。”

解缙忙站起来行礼:“今日登门,只为向国师求一条生路,望国师成全!”

姜星火挑眉:“求一条生路?”

解缙苦笑道:“不错,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嗯,你永远可以相信解缙的节操。

这不,一转头,就把王偁给卖了。

解缙这个人怎么说呢人品节操全无,只为快速升官,掌握权力。

解缙到底服不服姜星火?文无第一,不见得心里特别服气。

要是十九岁的解缙,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但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蹉跎,解缙已经成功地认识到了权力的重要性,心里不舒服不要紧,能往上爬才是关键。

为了往上爬解缙已经舍弃了一切。

当他抛弃相约殉国的好友,第一个跪在朱棣的战马前祈求一个职位时,尊严什么的,对于解缙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只能说,王偁把解缙想的太天真了。

解缙又不傻,对自己的仕途抱怨归抱怨,但怎么能快速往上爬他还是分得清的。

现在怎么爬得快?自然是变法!

有皇帝支持,有姜星火在前面挡着,大皇子也被迫表态,解缙怕什么?他又不用当出头鸟。

解缙是借着酒劲儿慢慢了解王偁的计划,以图在姜星火这里卖个好价钱,王偁还真以为解缙上钩了。

而等到解缙掌握了一些情报,计划的其他内容,王偁怎么也不肯说了以后,王偁自然也就在解缙这里失去了利用价值。

主动技能【卖友求荣】发动,每发动一次,消耗一个解缙的朋友。

“这事说来话长,我有一个朋友.”

等解缙说完昨天的事情,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王偁不会做无用功,既然王偁选择了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最大的原因自然是要变法发起攻击。

“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到了这里,解缙却是不愿意无条件地交代了下去。

“听说卓副总裁官.咳咳。”

解缙瞟了一眼卓敬,姜星火恍然,解缙的消息倒是灵通。

“希望国师能帮我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谋个副总裁官的美差。”

跟解缙《太祖实录》、《永乐大典》的总裁官一样,不论是总裁官还是副总裁官,都只是差遣,不是常设官职,所以任职人员的品级,其实没有具体限制,但跟修书的项目还不一样的是,参与主持变法,显然权力要大的多得多,一旦做出成绩,往外调任升迁也非常容易,可以说是眼下的大明,最容易出成绩的地方。

解缙目光坚定,语气恳切。

显然,这就是解缙的交换条件了。

谈生意嘛哪有一开始就把自己底牌都曝光的,总得有个拉扯。

“解缙倒也现实,不过这样做交易,自己反倒放心许多人有所求,方才能拿捏住。”

姜星火心里暗道,面上却露出淡漠的神色:“你觉得我应该怎么信你?”

解缙沉默,良久后才低声道:“我可以先告诉国师您一个秘密,您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做这个交易。”

“哦?什么秘密?”姜星火顿时来了兴趣,饶有兴致地盯住了解缙。

解缙缓缓说道:“我知道这一切是谁在背后捣鬼。”

他这话一出,姜星火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眼睛微眯。

“你先说来听听,若是查有实据,自然可以。”

姜星火没有立刻就答应,这件事涉及的方方面面极多,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弄巧成拙,更容易让敌人有机可乘。

解缙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顾忌:“这个秘密关系重大,不宜让旁人听见。”

卓敬却压根动都不动,坐在旁边捻须笑着看解缙。

解缙的恩主董伦在他面前都不敢说这话,解缙却是委实狂妄了点,这庙堂还真有什么秘密是他卓敬听不得的?

“你放心,你说与我和卓公听,这间屋子里的谈话,绝对不会往外泄露半个字!”

姜星火郑重保证道。

解缙闻言,这才点点头,吐出了两个字。

“暴昭。”

闻言,姜星火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脸色陡然阴沉。

竟然是他!

暴昭,潞州人,为人耿介有峻节,布衣麻履,以清俭知名,深得人心敬服,其人洪武年间以国子监生员的身份出仕,洪武二十八年升都察院左都御史,洪武三十年擢刑部右侍郎,次年进尚书。

在建文元年的时候暴昭担任北平采访使,获悉燕王朱棣密谋造反的情况,密奏建文帝,请求提前做好准备工作,建文帝由此把北平府和周围与朱棣亲近的将领、官员都调走,燕山三护卫也是一削再削,以至于朱棣身边只剩下了几百王府护卫。

可以说朱棣装疯吃的猪屎里,有一半是暴昭给塞得。

同年九月,朱棣发起靖难之役,建文帝在真定府设置平燕布政使司,让暴昭以刑部尚书衔兼任平燕布政使,掌管给真定大营筹集兵源、粮饷的各项事务,在第一线跟朱棣继续作对。

真定大营掐着山西通往河北的井陉道,天然利于不败之地,而且滹沱河纵贯河北,真定大营也是在其上游,随时可以经由滹沱河掐断南下燕军的粮道。

客观地评价,暴昭这个平燕布政使的工作干的很不错,真定大营虽然屡遭重创,可在暴昭的悉心调配下,从陕西、山西、河南等地运来的后勤物资和征调的兵员民夫,总是能在短时间内让其快速恢复元气。

河北真定大营的暴昭和山东的德州大营的铁铉,可谓是朱棣最讨厌的两个人,甚至超过了齐泰、黄子澄。

无论李景隆送多少次,这两个统筹调度能力MAX的文官,总是能够快速地将损失补充上。

靖难之役打到第四个年头,朱棣盘算着自己已经在战场上消灭了数十万的南军,可这两座大营还是像钳子一样卡在两侧,与何福、平安驻守的徐州大营,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口袋阵。

朱棣当然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最终,在姚广孝的谋划下,朱棣率领二十万燕军主力以不顾一切的姿态长驱南下,自己露出自己后路的破绽,同时猛攻淮淀,逼迫真定、德州两个大营追上来。

朱棣靠着燕军高机动能力的优势,掉头反咬,形成局部战场兵力优势,逐个击破各支南军,并且在灵璧决战一举击溃南军主力,随后大举渡江。

平安等诸军大溃,暴昭也是从正面战场跟着败退回南京的,而在李景隆打开金川门投降这个时间点,跟在诏狱里躺平等死的姜星火不同,不甘心结束反燕大业的暴昭,却是在兵荒马乱之际,成功出逃了。

暴昭是建文朝最顶级的资历大员,而且亲临平燕一线战场长达四年之久,朱棣都评价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暴昭这种人谋划能力极强,眼光格局都颇为不俗,且信念坚定、心狠手辣,更何况说不得身边还有小股从真定大营一路带过来对他死心塌地的精锐武卒,能造成的危害,实在是不可估量。

解缙继续说道:“根据王偁所说,近一年以来,那暴昭一直在暗中经营,且在朝中也拉拢了不少势力,这次要发动,不仅是庙堂上,在士林和国子监等处,一样有谋划他们认为变法会极大损害士绅的利益,而士绅本就心念建文伪帝,一旦矛盾激化起来,他们就会有机可乘。”

姜星火敲了敲椅子扶手,道:“那你怎么不投奔他们呢?”

解缙苦涩笑了笑:“国师说笑了,我怎么可能会投靠他们呢?说的厉害,不过是暗中作祟的蛆虫罢了,只是那暴昭等建文余孽,确实在朝廷中有着很大的影响力,他们不是明着要复辟建文,只是攻击变法,若是如此,对国师的变革大计,怕是有碍。”

姜星火把之前郭琎从国子监带来的白纸递给了解缙,问道:“这些也是他们的谋划之一?”

解缙消息灵通,是因为永乐帝颇为欣赏他,但在同僚乃至学生中间,解缙其实没啥人脉,所以郭琎急匆匆带回来的新鲜情报,其实解缙并不知情。

“这我倒确实不知情,王偁只告诉我,关于发动攻击时,我需要做的事情。”

姜星火仔细观察后发现,解缙脸上的愕然并不是装出来的。

所以,解缙应该只是从王偁那里知道,他们有全方位攻击的谋划,但具体怎么做,王偁的口风很紧,并没有告诉他,只告诉了解缙他所要做的事情。

“那在他们的计划里,你到底要做什么?”

“上书。”

解缙坦诚道:“在【太祖忌日】那一天,他们组织了人,要当着京师所有官员的面,集体哭陵,而我要利用自己的文笔和身份,跟着一起上书推波助澜.不需要抨击变法,只需要继续提我的井田制和周礼就行。”

哭陵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大明太祖高皇帝的孝陵前哭坟!

这是在全天下人看着的,永乐元年最重要的庙堂活动上,狠狠地抽变法派的脸。

这是要告诉天下人,祖宗之法,不可变!

同时,也暗戳戳地再次昭告天下,朱棣上位,与祖宗之法,不合!

而之所以王偁肯定解缙能参与进来,就是说,需要解缙发表的东西,是一件低风险的事情。

解缙天天抱着周礼和井田制不放,大家都把他当某种意义上的傻子看,所以老调重弹,没人会把他跟什么秘密活动联想起来。

而且,王偁还认准了,解缙在今年董伦致仕告老还乡以后,在朝中没了靠山,心里一定是慌得,而王偁能帮他引荐几个大人物.这些大人物当然不见得跟暴昭勾结在了一起,但人的关系网络都是很复杂的。

这里或许还有个疑问,解缙自己不能改换门庭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

没有投名状,没有中间人引荐,谁敢收解缙啊?

可以说,是解缙自己把自己的路给走绝了,或者说,走通了。

是的,当无路可走的时候,解缙意识到,其实他还有一条光明大道。

给谁当小弟都是当小弟,为什么不抱最粗的大腿呢?

这样就算不是老大,还算个老1.5。

王偁的设想里,真的没想过解缙还有“投敌”这个选项。

王偁通过对解缙长时间的观察,以及解缙发自内心的吐露,坚定认为,解缙是极不服气,甚至是嫉妒姜星火的。

以解缙的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向姜星火低头,投入变法派的门庭呢?

要知道,眼下谁都知道变法随时可能夭折,得多短视,或者多想权力想疯了的人,才会这时候加入变法派啊?

很遗憾,解缙这两项都占了。

听完解缙所了解的一切,姜星火眯了眯眼眸,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要做一件大事了。”

卓敬问道:“哪件大事?”

“先发制人。”

卓敬迟疑道:“国师,这样做风险太大了,不如先按兵不动,等荣国公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我们再做决定。”

姜星火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件事宜早不宜晚,我们要趁他病要他的命。”

“可是.”

卓敬还是有些犹豫,解缙反而拱手道:“在下愿做国师马前卒,还请国师吩咐。”

“不急,我们有足够的筹码。”

姜星火微微一笑:“他们开的这条烂船,早已千疮百孔,只要我们能抓住一个机会,就可以一举击沉。”

“机会何在?”解缙眼神一亮。

“不是说祖宗之法吗?恢复洪武旧制,先从整顿国子监的学风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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