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篇第九章 姬昌的野望

赤精子、金光圣母、秦完三位道门仙人,是直接用遁术遁走的。

李平安原本没想开口说话;

但他是真的听不下去了。

现在没了超脱者的威胁,他又给出了如此宽松的大劫比斗环节,还特意给两边送去了总共二百四十具天道化身……

两家就开始这么玩?

赤精子、秦完、金光圣母都是本体现身,按他们所说,他们接下来还会去每个诸侯的地盘转一圈,主打一个广结善缘,广泛投资。

谁起势,他们就帮谁。

做这种规则之外的事,那不就是作弊吗?

李平安主动现身,考虑的也是警告两教,让他们莫要做多余之事。

就当前这个条件、这个规则,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还有什么去争、去躲的吗?

这三位师叔倒也算识相,认出了李平安以后,并未敢多说其他,匆忙告辞离去,本来说要送出的礼物也没给。

他们这一走不要紧,姬昌和一群西岐的大臣傻了眼。

能在西伯侯府做差的大臣们,哪個不是人精,哪个会是愚昧之人?

三位神明互有针对,他们看出来了;

神明都想结好他们家西伯侯,他们也看出来了;

四公子突然开口说话,话语很冲,还训斥了那三位神明,三位神明展露神通、闪到了四公子面前,随后对视一眼,立刻告辞离去。

这不就是……被他们四公子骂走的吗?

四公子骂走了神明,且神明对四公子无比忌惮,再联系此前他们所听闻的,四公子能在睡梦中与神明喝酒下棋之事。

西伯侯府的臣子们顿时明白了点什么。

四公子姬旦,可通神矣!

“旦儿?”

姬昌的嗓音从旁飘来。

正在‘发呆’的李平安立刻答应:“哎!孩儿在!”

他转过粟堆,快步向前,迎着周围那一道道炙热乃至狂热的目光,到了姬昌面前,低头行了个礼。

“父亲,孩儿在。”

“嗯,”姬昌看了眼左右,皱眉问,“你莫非,认识这些神明?”

他对姬旦眨了下眼。

李平安哑然失笑。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让他回答是还是回答不是?

略微思量,李平安心底轻叹了声,此事颇为复杂,主要还是源于姬昌本身的复杂性。

李平安索性拱手道:“回父亲,孩儿好像,梦中与他们见过。”

“哦?”姬昌嗓音顿时变得洪亮了许多,“我儿在梦中与他们见过,怪不得,这三位神明一看是你,立刻就走了……你可还能喊他们回来?”

“这个,”李平安拱手道,“孩儿只是一个凡人,如何能喊他们回来?若是父亲想见他们,孩儿入梦去寻就是,自是能寻到的。”

姬昌立刻道:“莫要乱寻,莫要乱寻!此事稍后再议……我问你,你与神明梦中相会,都是做什么?”

“下棋、喝酒、聊天。”

李平安笑道:

“他们有一种神仙酿,孩儿喝了就会昏睡好几日。”

“那他们所说的话,当真是真的?”

“父亲您是问……”

“所谓的神庭,”姬昌目中满是亮光,向前踏出半步,逼近李平安,低声道,“神庭已不在了,现在上面换了主事人,是吗?”

“好像是的。”

李平安似是不以为意地说着:

“神庭被取代了,现在都是叫天庭还是什么。”

乱了啊。

就李平安所知,自己老家的神话故事,天庭其实是从上苍的概念中慢慢演化来的,这个信仰距离历史上的周文王差了近两千年。

这就是那位拍拍屁股就走了的超脱者老师,创造世界、编造神话的后遗症了。

李平安快声道:“父亲,据我所知,现在上面没有什么直接管这边的神明,天庭是神仙们一起做事的地方,他们暂时不会管凡人界的事,他们还有更多大事要操心。”

“哦?那他们今日来,是在做什么?”

“这个,孩儿就不知了。”

李平安低头避开了姬昌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炙热,让李平安都有点心虚。

“哈哈哈!”

姬昌大笑几声,对一旁的臣民们道:

“神仙来了我们西岐一趟,虽是与我没有任何缘法,却是与我儿关系匪浅,此乃我西岐之幸事!

“旦儿,稍后你就在我们西岐的领地上到处走走,去将你的德行宣扬给我们的百姓和黎民!”

巡查领地?

李平安忙道:“父亲,此事不可。”

“哦?”姬昌笑道,“有何不可?”

李平安笑道:“咱们家中,论贤明才干有大哥,论神武过人有二哥,皆为嫡子,我区区四子,好吃懒做、不喜亲民,您想,我好吃懒做到神仙都觉得我能跟他们一起玩乐,如何能代父亲、长兄巡查西岐?此事还请父亲收回成命。”

姬昌目中带着几分错愕,仔细瞧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地抚掌大笑,笑声中多了几分释然,几分开心。

他道:“好,听你的!以后伱就在我们家各处随意玩耍,允你饮酒作乐,许你蓄养歌姬!”

“孩儿谢父亲!”

李平安心底略微轻叹。

姬昌心情大好,背着手朝着路上走去,也不在这边割粟谷了。

一群臣民立刻涌了上来,围着少年姬旦为东问西。

李平安只是应付这些‘狂热分子’,就差点说干了嘴皮。

……

夜深人静。

李平安坐在新西伯侯府角落阁楼的屋顶上,看着天空中闪烁的星辰,静静思索着后续之事该如何处置。

他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收紧封神大劫之事。

这毕竟是他所许诺的。

而且说实话,李平安心底是有愧疚的,这种愧疚无法避免、难以摆脱。

就是……他总觉得自己现在享受的一切,都带着一种难以洗脱的罪孽,都是另一个父亲为了他能活下来而做的一切。

他可以厚着脸皮说,自己并不知情。

可他是既得利益者,是妄日老人救了重伤的他,不然完成穿越的其实只有现在的父亲李大志一人。

‘算了,让他们随意去做吧,不出大乱子就好了。’

李平安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兴师动众地说教阐截两教,就当自己并未看到阐截两教的这些小动作。

他甚至觉得,两教接下来极可能……不用天道化身而直接下场。

这事发生的可能性还不低。

夜风习习,李平安手中的清酒已喝的差不多了。

“旦儿……旦儿?”

“嗯?”李平安扭头看了下去,却见穿着灰色麻布袍的西伯侯姬昌,正站在一处假山后,对李平安招了招手。

“父!”

“嘘!”姬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平安下意识想翻身跳下去,刚要动作又想起自己这个化身没啥法力,为了修行众生道,他连仙识之力都收回去了。

“来了!”

李平安在屋顶小跑了两步,沿着木梯爬了下去。

他也发现了,之前还在周围巡逻的府兵,以及那些侍女,现在都已没了影踪。

他快步赶去了假山后,看到了假山遮掩的几条缝隙。

姬昌看了眼左右,有些费力地抬起了一面石板,露出了斜斜的向下通路,通路边缘还有导水槽以及收集雨水的设计,下方则是一条被发光灵石点亮的通路。

“走,噤声。”

“哎,”李平安答应了声,心底也有些好奇。

随后他就跟在姬昌身后下了此处,进去后不忘关上了石板。

这里面的通风设计的真不错。

李平安心底感慨着,随后想起了姬昌前几年在老西伯侯府搞的地窖。

他仔细观摩,发现此处应该有一条路通往西伯侯府那边。

对于凡人而言,这算是蛮大的工程了。

然后他就在一处走廊尽头,看到了十几具被摆放整齐的白骨……

“他们是修此处地道的奴隶,”姬昌叹了口气,“没办法,不能让他们离开,虽然我也想过把他们的舌头割掉就算了,但最后还是觉得不放心,只能这样了。”

李平安低声问:“父亲修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姬昌苦笑着,对这些白骨拱手行了个礼。

李平安总觉得这一幕有些讽刺。

杀人者给被杀者行了个礼,然后杀人者还觉得这般已对得起被杀者……好吧,用当前这个凡俗的礼来说,姬昌这个西伯侯给奴隶行礼,已算是给了他们足够的交代。

姬昌转身道:“来这边,我带你去看些东西。”

李平安已经大概猜到,姬昌想带他去看什么。

果然,一面更大、更复杂,刻着文王六十四卦的墙壁,在几只火盆的照耀下,映入了李平安眼眶。

这面墙的两侧摆了十几个巨大的木架。

姬昌像是一下老了几岁,手指触碰着这面墙壁,低声叹了口气,喃喃道:

“若是没了神明,那我这些算什么?我日夜苦思的这些,又算什么?我儿啊,你能告诉为父吗?为父之前,当真没能跟神明沟通吗?”

李平安静静思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姬昌慢慢地用脸颊靠在石壁上,低声喃喃:

“还好他们三个不是神明,而是神仙,他们只是自身游玩。

“神明怎么可能跟凡人交流呢?哪怕是凡人的王,在神明面前也该是渺小的、卑微的,是要匍匐下去对神明行礼的。

“旦儿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李平安平静地问:“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第一次进朝歌城时,有多震撼吗?”

姬昌微微眯眼,颓然的身形离开了墙面,慢慢走去了一旁的书橱前,坐在了椅中。

火光照耀着他的面庞,也照耀着他皱纹的沟壑。

姬昌喃喃道:

“那是我像发儿这么大的时候,那时的我,也有矫健的身手,射术特别好。

“我带着一批羌人赶去朝歌城,因为朝歌城催的急,说是怕耽误了时间,所以星夜兼程、日夜不停,羌人都跑死了两成。

“还好并未耽误祭祀,羌人都送到了。

“我也累极了,但等我回过神来时,我扭头一看……你猜看到了什么?”

李平安心海浮现出了几幅画面,随之他摇摇头,配合着问:“什么?”

“几百个人!几百个!”

姬昌嗓音变得有些颤抖,身体也在微微发颤:

“几百个人被脱了衣服,被洗的干干净净,就那么吊起来,一字排开吊起来,然后几百个屠夫向前,开始放血、拆解。

“我吓坏了你知道吗?我真的,在旁边不敢动弹,只是这么抬头看着。

“原来羌人被送到这边,就是被屠宰,跟那些牛羊猪狗一样,不,比它们还不如。

“祭祀开始了……我都不知道祭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被人拉扯着换好了礼服,跟在你祖父背后,走在一群大臣之中,看着大王,那个个头并不高的大王,一步一步沿着阶梯走向了最高处,对着上苍祷告,请先祖们庇佑。

“那些原本被宰杀的人牲,都被当做了祭品摆在这。

“你知道吗我现在闭上眼,我闭上眼都是这几幅画面,它们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像是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一样。”

“他们?”李平安有些不解。

姬昌叹了口气:“就是,大一点的诸侯,为大王镇守边界的诸侯,都一样,都有过类似的经历,都被这幅画面所震撼,大王就是要我们害怕、恐惧,然后啊,突然有一天,我在家里接到了你祖父的棺木,打开棺木……他就像是人牲一样,被拆解成了一块一块的,被送到了我面前,然后大王的使者告诉我,我从今天开始就是新的西伯侯了……”

李平安微微颔首。

姬昌抬头看着他,目中的神色无比复杂。

他低声道:

“你知道吗旦儿,我其实从不敢去想,怎么为你祖父讨个说法,你祖父并没有谋反,他为商王东征西战,为商人开疆扩土,最后得到的就是这么个下场,我不服!但我又不敢不服!

“在今天前我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商人与天上的神明是如何沟通的?

“整个商国,只有大王知道如何与神明沟通,那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假的?是商王为了哄骗我们,吓唬我们,故意这么说的?

“其实不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他们都在这么想。

“然后,我就开始偷偷的学他们的祭祀之法,研究人牲的祭祀步骤。”

李平安怔了下。

他想到了那十几具白骨。

那可能……并不是修地窖的工匠……

姬昌苦笑:“但我根本沟通不了神明,我的占卜也时时出错,每次当我以为我找到了规律,但后面却发现,规律都是错的,无迹可寻、真的无迹可寻,你来看,这些卦象!这些刻录!我真的找到了一些规律,可这些规律,跟神明无关啊!我甚至可以预测到,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会刮风,而且大多时候都是准的!”

李平安暗自点头。

六十四卦暗合天道之数。

“唉,”姬昌似是释然了,“今日才得知,神明早就没了,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人再护着商王了!他们的先祖,他们一直供奉的先祖,都没了!”

他大笑了好一阵,随后看向李平安,目光有些复杂。

姬昌低声道:“旦儿,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不然父亲您会杀了孩儿,是吗?”

李平安含笑应着。

姬昌微微一怔,袖中藏着的匕首缩的更里面了些。

(本章完)

朝歌篇第十章 姬旦遭囚

“旦儿你说什么胡话。”

姬昌的目光带着几分笑意,在一旁火盆的照耀下,他沉重的抬头纹似乎布满了沟壑。

“为父如何会杀了自己的孩子。”

“我们之间其实没那么多的感情,在我几岁时我就去了朝歌城。”

李平安平静地说着。

说实话,他面对姬昌,完全没有任何压力,他现在所想最多的,就是不给姬昌更多压力。

这位人前威风、贤明、开朗,会很多道理的西伯侯,实际上背负了太多压力,超过他自身承受能力的压力,以及……足以让他内心扭曲的压力。

李平安继续道:

“父亲,我知道你在惧怕什么,你怕我给家族招来麻烦。

“您眼中的商人是什么样的,我能理解,也能想象到,您眼中的商王就是商人这个群体的领头羊。

“但父亲,我并不是商人,我是周人,生于西岐、根也在西岐。

“您如果担心,稍后我能吓退神仙的消息传去朝歌城,会引发商王的猜忌,那我可以离开西岐城,去虞国躲避,或是随便去哪儿都可以。

“您没必要在这里杀死我,然后再对外宣布我被神仙带走了之类的话。

“虽然这样对您而言是件好事,您能趁机提升一下自己的威望,以及对其他诸侯的影响力,让他们看到……瞧,我们周国在神界也有人了。”

姬昌喉结微微颤动,他和煦地笑着:“你这个孩子在胡说什么?虎毒尚且不食子。”

“因为您不只是我的父亲,还是西岐之主,周人的王。”

李平安双手揣在袖中,轻叹了声:

“我不想与您出现什么争执,因为我觉得,如果换了是我面对这种强压,做的定不如您。

“父亲,我们可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谈?谈什么?”

“灭商。”

少年姬旦的嗓音在这个地窖中来回飘荡。

姬昌皱眉注视着姬旦。

李平安的目光带着几分嘲弄,这让本打算暴怒说一句‘逆子何敢忤逆大王’的姬昌,莫名压下了火气。

姬昌沉吟几声,表情变得平静且冷漠,一双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少年。

十分陌生的少年。

“你为何……为何如此聪明,比你大哥还要聪明百倍。你此次回西岐城,可是大王让你来试探为父?”

“父亲猜错了,”李平安笑着拱了拱手,“商王送我回来,只是因为我与他出现了意见分歧,朝歌城中发生的事,想必父亲已经知道了。”

姬昌淡然道:“不错,大王像是突然发疯了一般,杀祭祀、灭庖户,还宣布大典不准再用人牲。”

“其实,大王在此前就已这般明令禁止了,只是这次做的更直接了一些。”

李平安缓声道:

“孩儿不能说此间的内情,因为知道这些之后,会干扰南洲凡俗的正常运转。

“父亲可以当,孩儿其实也是天上的神仙,只是因凡尘众生皆苦,下凡来试着改变这一切。

“今日现身的那三位神仙,应该也能作为此间例证。

“所以,父亲今夜若杀我,那我不会反抗也不必反抗,这对我而言只是人世间的一次旅途,我可以有更简单也更直接的方式,像是那位大王一样,暴力地去解决这一切。”

姬昌许久没说话。

他在消化李平安的这些话语。

姬昌问:“真不是大王让伱试探我?”

“父亲在大王身侧安排的人还少吗?”

李平安温声说道:

“父亲应该知道,大王发了这次疯之后,就大病一场。

“孩儿已预感到他性情将有变化,故提前回返。”

姬昌沉声道:“朝歌城的消息一個月才能传到这里,不过你说的这些,确实与你离开朝歌城时间都能对应,朝歌城那边群臣惊惧,都认为大王此次昏睡,就是神明在惩戒大王,天将降下惩罚。”

“那父亲觉得呢?”李平安轻声问。

姬昌道:“应当是触怒了神灵。”

“那父亲就这般理解吧,”李平安轻叹了声。

果然,中年人的理念是最难更改的。

“孩儿来凡俗有孩儿自身的使命,不为商,也不为周,言尽于此,孩儿当回去了。”

“站住!”

姬昌突然起身呵斥,袖中的匕首滑了出来。

他拿着匕首,注视着前方少年的背影。

姬昌的目光不断挣扎,极度的挣扎,手中的匕首微微颤抖。

李平安闭目等候。

如果姬昌决定杀了姬旦,那他并不会多做什么。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错误的,一切的源头都在于自己老师编造的神话,而当前这不过是他众多责任中的一件小事罢了。

噹、噹噹。

姬昌手中的匕首落在了地上。

他像是失魂了一般,愣愣地站在那,心底的阴影几乎要将他完全吞噬。

“你、你如果是神明,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姬昌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力、几分愤怒:

“我们为商人尽心尽力,尽心尽力的抓羌人,抓我们一千年前是同一个祖宗的人,给他们做人牲,去祭祀、去供奉他们的先祖!

“我的父亲就是他帝乙的一条狗!他就算是一条狗!也替他捕猎了那么多猎物,杀了那么多的强敌!

“结果呢?

“结果一具全尸都没留下。

“就因为他猜忌、他觉得,他觉得我们姬家对他不忠,他是王他就可以这么觉得,因为他是王我们就要去信奉他!”

姬昌双手像是抱住了滚烫的铜柱,怒吼的嗓音在此地回荡:

“我们周人变强就是有错,我们人越来越多就是有错,我们威胁到了他们商人就是有错,我们早就不得已把一半的族人分出去,他们还是觉得我们有错!

“这是王吗?这是王吗!他配吗……配吗……”

李平安闭目不言。

姬昌在后不断喊叫着,释放着,最后跌坐在了地上,双眼不断流泪。

“旦儿,我真的快被他们逼疯了!我真的、真的。”

“父亲,”李平安低声道,“你如果要杀我,我并不会怪你,动手就是。”

“你知道的。”

姬昌看着那把匕首,终究还是仰头叹息。

“国若灭,家必亡,这么多周人在看着我……我不能把周人的命搭上去。”

李平安闭上双眼。

凡人诸悲莫过父子相残。

他静静等着,听到了那缓慢且无力的脚步声。

单凭姬昌现在的状态,少年姬旦想反杀其实很简单,但李平安此刻并未动弹。

他眼前不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天地残骸;

众生在灭世的火焰中沉沦苦海;

一次次开天,一次次注定的命运。

没人知道他的迷茫,没人知道他的愤怒,而活到了现在,合道了的他,只能一步步前行,被推着前行,在一个被设计好的甬道中。

他现在只想去完成这一切,去打破前方那一面面墙壁。

在这里离去,或许也是好事,他可以更专心去谋划封神,去领悟诸多大道,去走这条他不得不走的路。

不用或许,这就是好事。

东皇选择用遗忘和消失来对抗他的命运。

而他,必须想办法去尽量治愈那个一走了之的老人所留下的创口……

哒。

一只大手摁在了姬旦的肩上。

李平安在等匕首刺他背部的痛感来临。

另一只手突然摁在了他的胸口,用力向后摁着,让他落入了一个不算宽阔的怀抱。

李平安愣了下。

背后姬昌的哽咽声,让他有些回不过神。

“我怎么会杀我自己的儿子,我怎么会杀我自己的儿子……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旦儿,你告诉为父,为父到底要怎么办,我怎么办才能保护你们……商人有那么多先祖在上面啊。”

李平安没有答话,心底暗自一叹。

那夜过后,姬旦再未出现在西伯侯府。

西伯侯姬昌对外放出消息,说自己的四子姬旦被神仙接去。

只有西伯侯身旁的几个亲信老侍卫知晓,四公子就在西伯侯府,只是在地下呆着,脚上多了一副沉重的铁链。

这几个老侍卫负责给姬旦送饭,且每个都是不识字的聋哑之人。

……

被囚禁了。

李平安着实没想到,姬昌会用这样的方式。

不过,姬昌的目的也完全达到了。

根据他在天道中的观察,姬昌放出四子姬旦被神仙接走的消息,再加上西岐城内外盛传的姬旦可梦中会神明的消息,西伯侯姬家在八百诸侯中的威望直线上升。

这般消息渐渐传去了朝歌城。

商王帝辛对此并未有太大的反应,而帝辛身旁的几位大臣,却联名上奏。

“大王,西伯侯四子之事如今在各地传的沸沸扬扬,此事若不加以处置,恐怕诸侯人心思动,酿至灾祸。”

“哦?”帝辛口中念着姬旦之名。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熟稔,心中也有些亲近,但仔细思量,终究觉得,此事如大臣们所说那般,并非什么善事。

帝辛道:“如今各家诸侯如何评价姬昌?”

“这个,”商容道,“都在说姬昌贤德,有上古遗风,西岐城风调雨顺乃是有神明护持,姬家当兴。”

帝辛眉头微皱:“姬家当兴,那我商人是不是要让位于周人啊?”

几位大臣接连开口:

“禀大王!先帝斩季历,便是忌惮这周国国力太盛,姬昌本就怀恨在心,不臣之心定当是有的。”

“大王,先帝斩季历已让诸侯颇有微词,最少有半数诸侯都道先帝残暴,若再对姬昌起杀心,怕是有诸侯思及自身,定要反矣!”

“臣以为,我大商已是失却了镇服他们的实力,且过去十数代以来,我商人之兵、甲、车、骑等军术,皆为诸侯习得,此事乃如今社稷动荡之根本!若不展我商军之威,如何能定诸侯之心?”

“嗯。”

年轻的帝辛面露纠结,抬头看向一旁比干。

“皇叔觉得如何?这姬昌,该如何处置?”

比干笑了笑,缓声道:“杀也可,不杀也可。”

“哦?”帝辛不解,“皇叔此言如何解?”

“杀姬昌,就要灭那周国,灭周也要灭虞,此两者需动我商军主力。”

比干慢条斯理地解释:

“故,此战只能胜、不能败,姬昌只能死、不能活,不然朝歌城后续必被诸侯联军吞没。

“大军一开,诸事退避,兵器甲胄粮草必须充裕。

“若不杀,那就简单一些,若陛下不放心姬昌,不如就让他来朝歌城中,做那诸侯之表率,东西互制。”

帝辛略微沉吟,皱眉不语。

他扭头看向了一侧石柱前坐着的身影,最近刚见识过这位太师‘真本领’的帝辛,嗓音都变得有些温柔。

他问:“太师以为如何?”

其实帝辛有三四位少师,他登临王位之后,少师自动晋为太师,太师更像是一种敬称。

而闻仲,自金鳌岛修行归来不久,额头修出了神眼,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更是有一群神仙道友为伴,帝辛自是有三份惧怕。

闻仲睁开眼道:“大王,此事臣不敢多言语,只是臣觉得,姬昌乃诸侯交口称赞的贤明之人,若贤明之人被大王所杀,大王自会背负骂名,但若贤明之人先失其名,后得其罪,众人何敢异言?”

帝辛缓缓点头,闭目思索,随后便缓声道:

“寡人大婚在即,传令四伯侯提前入朝歌城中,待寡人大婚之后,自会与他们分封。

“东西互制,不失为妙策。”

众臣大半松了口气。

大王可能不太关心这些,但他们却是知晓的,如果是征讨一些小方国,或者离着朝歌城比较近的大诸侯,其实想都不用想,灭掉他们十分轻松。

可若是远讨西岐,陷入苦战,粮草都是巨大的问题。

比干心底暗叹。

王室各支脉规模太大,就如无底洞般,吞噬着商国之热血。

不过,他也非没有解法,稍后只需给他一个合适的机会,他自当为商人革新旧制。

闻仲坐回了自己单独享有的座椅,额头竖眼闭合,抚须作出一幅高深莫测之状。

其实……

‘唉,离开朝歌城太久,国事有点不擅长了,莫要露馅才行。’

……

西岐城,西伯侯府,地下密室。

李平安捶打了几下有点发酸的肩膀,将那重重的竹简放回书架,带着铁链走回自己的简单床榻。

有一个好消息,也有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姬昌虽然囚禁了他,却对他更信任了,还给了他一个任务。

坏消息是,姬昌想让最聪慧的儿子姬旦,继承他的六十四卦,以及各类推演之法、治世理念、养民之策,还要定期考核抽检。

李平安是真的没想到。

他堂堂天帝,合道之道主,超脱者之执念,竟然还有应付考试的一天。

这事还真别说,他的众生道,每日感悟源源不断,那叫一个地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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