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5.第1306章 反者道之动

第1306章 反者道之动

与蔡卞吃完杂嚼。

章越骑马回去,其实这些年自己面对的批评一点不少。

譬如盐钞交子的货币化以及交引所的股份制,使得整个汴京,甚至整个大宋投机风气隆重,不仅令很多人倾家荡产,还养了许多不事生产,整日炒买炒卖。

甚至还有不少‘国会山股神’明目张胆地从中取钱。

新党中人诟病章越破兼并不成,反生助长兼并家,甚至养了很多‘国之蛀虫’。

至于秦州苏扬棉纺织业的发展,也产生了很多‘改稻为桑为棉’的后果,如今又有使用童工的负面消息。

导致了逐利忘义的恶名。

正如蔡卞所言,这些批评的人就没有想到,要是没有盐钞交子,棉布丝绸之物,朝廷又要去哪里征税,哪里有钱在不过分伤及民生下支持朝廷打下凉州,平了青唐,打下整个熙河路三千里地。

幸亏之前是有王安石的前车之鉴,王安石干得可谓比章越更加大胆激进。章越自己也承诺五年后下野,平息了部分人的怒气。

所以朝野中抨击的声音没有那么严重。

但是不等于没有批评声了。

作为在野派大本营,如王拱辰,司马光之流的批评声已是从王安石开始转到章越的头上了。

章越心底没有怨气吗?

自己为国家干了那么多的事,结果被尔等编排的一无是处,特别是王拱辰这‘老而不死是为贼’的老匹夫。

范仲淹变法时反对范仲淹,王安石变法时反对王安石,章越在位时他也反对章越。

纯属ETC转世投胎,十足的杠精。

反正就没有一句能说好的,亏他还是欧阳修的连襟。

官家提出让司马光回来执政时,章越知道这是趋势无法逆转,官家也拦不住,就算你前面赢得再多,但在野这帮人总是可以横加挑剔和指责。

章越心底也是有等‘累了,毁灭吧’的意思。

事实上天下似王拱辰这般的大有人在,你在位之人做什么,他都不满意。问题是大部分百姓不知道啊,只看着有人骂朝廷,就跟在一旁瞎起哄。

直到这些在野的上台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年为他们遮风挡雨的究竟是谁。

章越心底不免有点这样的想法,索性让司马光他们干几年。

旧党的势力,说实话你是挡不住的,你越挡着,积蓄的力量越强。

章越看过很多人是杀杀杀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杀可以解决人,但解决不了历史规律。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你可以推迟但不能阻止他的到来。

黑格尔都说了辩证法第三定律,否定之否定定律。

一个肯定的东西,没有经过否定,是不能走向真正的肯定的。

这也是道德经里,反者道之动的意思。

你敲钉子一直用力敲不下去,往上敲几下,再往下敲就容易了。要解决问题,必须先从问题的反面来下手。

你不可以阻挡规律,但可以选择是软着陆,还是硬着陆。而北宋的结果是空中解体。

但很多大权在握的人,就是不敢走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一直拖着拖着阻力越来越大。

不过这也对,权力失去了再难收回来了。但章越不怕,他还年轻。这个时间无论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他章越都等得起。

当然章越也不会放任旧党乱搞事,破坏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所幸自己早已布局了这么多年,譬如提前建储就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

因此章越要先退,等到以后,大家自然而然就知道谁是真正干事的人。

再说了若是新党,旧党和睦相处,我的机会又在哪里?

章越返回府上。

开封府知府蔡京已是闻讯赶到了。

章越也知道蔡京近来与蔡确走得很近。二人本就有宗族之契,后来蔡确之子蔡庄与蔡京之子一起娶了韩粹彦的女儿,二人走得更近了。

蔡京这人虽说在立场上老是左摇右晃的,但有一点很好,非常重情义,有人情味。

无论是同乡还是宗族间,他都是非常看重。

对于章越知道下野了,也是从开封府知府任上第一时间赶到府上等候。

章越虽常言语蔡京生活奢侈,但心底也愿意和他亲近。

二人说了阵子话,蔡京道出来意道:“听说陛下有意让司马学士回朝,若他一回来,朝中岂不是大乱。”

“陛下,怎会做出如此决定。”

一旁蔡卞听了神色也是一变。

章越看了蔡卞,蔡京一眼心道,你们不知道这个决定我也有份。

章越道:“其实是太后的意思。”

蔡京道:“难怪。莫非是与建储之事有关?”

众所周知高太后的立场肯定是在旧党一边的。蔡京敏锐地猜测道,官家或许为了托付皇储之事,主动向高太后作了某种妥协。

蔡卞道:“陛下当初也说过,等司马学士修完资治通鉴便回朝。”

蔡京神色道:“到时候怕是要入三省了。”

章越故意道:“我告老还乡了,朝廷的事管不着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不要让司马十二毁了我等之心血。”

蔡卞神色凝重,司马光何止要毁了他们心血,怕是连自己岳父的心血也保不住啊。

蔡京神色则活络多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越将二人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蔡京起身道:“丞相,以后朝堂大事没有你主持,还是不行啊!”

章越犹豫片刻道:“走着看吧,天下大乱到天下大治,天下大治到天下大乱,都是难以言说。”

“所幸你们都没有让我失望过。”

“丞相!”

章越对蔡卞道:“我此番回乡会路经江宁,到时候拜见尊岳,聆听教诲!”

蔡卞一愣,又听章越说得非常客气当即道:“丞相言重了。”

章越一副缅怀之状道:“我与丞相七八年不见,甚是想念。说来我有今日之政,也是从他处得益良多。”

顿了顿章越对蔡京,蔡卞道:“我离京之日,你们不要送了。安心办事。”

蔡京,蔡卞二人称是言道。

“京城若有消息,我们兄弟二人会第一时间禀告相公。”

片刻后苏辙入内。

对于苏辙章越一直是不惜余力的提携,如今已是升任为权中书舍人了。

论为官,苏辙各方面都胜过苏轼,当然从文学一面又是另说了。苏轼被贬汝州后,当时天子病重,有人传闻章越会破除五年之期,继续将宰相干下去。

有人拿此事问苏轼。

苏轼直接就道,不能吧,度之,素来言而有信。他是有德君子,断不会如此为之。

这话马上被有心人抄录下来报到了章越这里,章越被苏轼气得差点晕过去。

所以啊千万不要在背后议论领导。

这方面苏辙就是谨慎太多了。

苏辙垂泪道:“丞相离任,辙万分不舍!”

章越叹道:“人生难得一知己,我有你子由与子瞻二人足矣。”

1316.第1307章 已是山中客

第1307章 已是山中客

章府。

苏辙道:“洛阳自古以来,便是人才渊薮之地。也是天下园林之冠,丞相要致仕隐居何不洛阳,为何去荒山野地。”

“所以司马学士诚心想邀请丞相去洛阳隐居,也算是避世之所。”

章越听了苏辙之言笑了笑道:“司马学士的好意,我心领了。”

“洛阳自古乃帝都,承袭汉唐之遗俗,乃王公戚里,富商大姓之地,我怕是住不习惯。我不是堂上客,只是堂前燕。”

“哪里来,就哪里去。”

苏辙闻言甚为遗憾道:“福建地方偏漏,消息至京师往返即是不便。”

“而洛阳不同,这些日依着丞相邮政之功,汴京的消息一日一夜便可抵达。”

“就算是西北的消息,也可随时掌握。”

章越知苏辙是好意,但自己既是假退,那就是要搞得和真的一样。去了洛阳谁都知道你章越要图谋东山再起了。

而且洛阳是旧党大本营,自己去那干啥。

就算郭师兄在那,自己也不愿去的。哪都没自己老家好。

“多谢子由好意,子瞻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过些日子我再向官家请求起复为官。”

苏辙道:“家兄怎好再劳动丞相。汝州已比黄州好太多,再说太守之尊也非当初不可签书公事可比。”

章越点点头,看来苏轼在汝州过得不错,难怪又开始说些‘真话’了。

其实洛阳再好又如何,靖康之后,洛阳就再也不复汉唐盛景了。

章越对苏辙道:“欢乐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迟。”

“白头富贵何所用,气力但为忧勤衰。”

苏辙知章越所吟是王安石的诗心道,丞相此举必有深意。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念到这一句时,苏辙揣摩章越的意思,难道丞相是将熙宁元丰,比作贞观开元时。

难道以后朝廷会有安史之乱那般的浩劫吗?

不错,章丞相在暗示我引史为鉴,当速与辽国议和,不可再挑衅党项,若是兵祸一起,将必重蹈盛唐覆辙。

朝廷如今尚军功,这是走了盛唐的老路啊。

苏辙起身,肃容道:“丞相的意思,辙明白了。”

章越一愣心道,苏辙明白了什么?

但想了想,算了,随他们吧。

正细思之际,韩忠彦来了。

二人坐下后,章越先开口道:“方才与子由谈论,最欣喜的事,便是从汴京至洛阳,从洛阳到长安,再从长安至熙州,熙州至凉州这一条线的邮路贯通。”

韩忠彦一愣,旋即道:“是啊,在这件事丞相费了很多心力。”

章越道:“师朴你看,交引所里,每日盐钞交子棉布的价格都是不断更新,如果凉州的盐钞交子和汴京的盐钞交子出现差价,立即就会有敏锐的商人捕捉到消息,在市面上大举进行抛售或购买。”

“消息灵通的人,总是能先一步赚钱的。”

这就和后世有人在交易所旁边买花大几十万,引入专门的入户光纤。你网速比别人快上零点几秒,这就是商机。

“所以凉州,熙州,长安,洛阳,汴京的交引所,也是消息最发达的地方,也是商机最流通的地方。”

“如此从凉州,熙州的军情,也可用最快速度抵至汴京。”

“若朝廷真正用钱,建设这条驿路,不知要耗费多少钱粮。商业辅佐军事就是用力不费的方式。”

“对我而言平熙河路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打通丝绸之路,至于党项不过顺手的事。”

“除了战争以外,只有商业第二个内部改革的办法。”

“你要记得,你要办任何事,为何老半途而废,就是不以结果输出为导向,在坚持之中没有正反馈,如此就不可持续。”

“正如你有某项技能出众,但不能回报以金钱,只能称之爱好。不仅难以持久,技术也难以精进,这就是正反馈的好处。”

章越自顾说着,越说越是高兴,这才意识过来看了韩忠彦一眼,见他非常认真地听着自己言语。

“所以丞相以战争,促进贸易,再以贸易反哺战争。毕竟天下人要纯凭收复汉唐故土的一腔热血打通西域,是难以为继的,我得对吗?丞相。”韩忠彦沉声道。

章越一愣,旋点了点头。

韩忠彦起身向章越一拜道:“丞相,你为我大宋寻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章越起身相扶道:“师朴,咱们不提这些。”

韩忠彦抬头道:“我不仅是为天下人谢丞相,也为先父谢丞相。丞相没有负他当年看人的眼光。”

章越心道,除了仁宗皇帝,欧阳修,韩琦也是他的伯乐。

章越坐下露出缅怀之色,韩忠彦道:“先父曾与我道,他日能承天下山河,唯有章公,而非安石。”

“如今丞相办到了,也可放心荣归故里,先父也可含笑于九泉之下了。”

章越闻之欣然道:“大事不过是起了一个头罢了,以后……”

韩忠彦道:“丞相大可放心,以后的事交给我等来办便好。”

章越笑容凝固在脸上片刻,旋即笑道:“师朴,你有这个念头很好!”

章越心底有些不高兴,不过想想自己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自己都已是致仕宰相了。人家韩忠彦要接过你的旗帜继续往下干,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这也不是自己提早安排的吗?

章越道:“师朴,以往韩公在时,你走马章台,旁人都道你是纨绔子弟。如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三郎……”

章越心道这就三郎了,我才下野没两分钟啊。

韩忠彦道:“三郎,此乃我少年所好也,也不免以纵情声色为自保。不过若非年轻时的浪荡不羁,我也不会有今日的大彻大悟。”

章越仔细想了想道:“师朴,你家学渊源,自小对官场之事耳睹目染,韩家门生故吏更是遍布天下,这些都非我这个寒门子可及。说来你比我更适合这个官场,你要担当起天下重任,未尝不可。”

韩忠彦点点头道:“三郎,有你这句话便知我没白交你这朋友,不枉了咱们几十年的交情。我知道你是看得起我韩大的!”

章越道:“师朴,这么多年你和安中一直帮我的情分,我永远记得。”

“不过师朴官场上纵横捭阖与治理国家是不同的,要为权臣不难,难在为能臣。”

韩忠彦笑道:“三郎,你的主张我便全面继承推行。他日谁敢反对你的政柄,便是反对我韩大。照此而往便是。”

章越道:“师朴,同样一件事,高手与旁人也是不同。”

“就算告诉了方法,但高手从事中体悟道理的深度及对事的执行力,才是根本。”

韩忠彦笑容敛去了几分,言道:“还好有丞相这么一提,你来书指点我迷津可好?。”

章越失笑道:“方才说笑的,师朴你心底既有方寸,有无我都是一般。”

“我如今已是一介山中客了。”

韩忠彦正色道:“丞相,若是你仍在位便好了,你我安中三人齐心合力,必将再造大宋中兴。”

章越则道:“我和安中虽走了,但有你师朴也是一样,放手为之,大鹏展翅高飞!”

章越话虽这么说,心底也有些苦涩,恋栈权力不去,这是人的通病啊。

我章越本以为自己高人一筹,对这些看得很淡,就如同浮云一般,但失去的时候也是难以放下。

我也是一俗人,以后不好再笑话他人了。

章越放下芥蒂道:“师朴,今夜我们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正是如此。”韩忠彦笑道:“安中虽不在,咱也给他摆个酒杯。”

“这话听了不喜。”章越笑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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